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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莱恩·赫伯特+-美-凯文·J安德森 当前章节:15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8:34

邓肯马上闻到了一股金属烧焦后的臭氧味。只要被一道激光射中,他就没命了。他厌恶那些猎人们狞笑的样子,仿佛是在故意戏弄他。

两名追兵从离他只有一米远的侧面通道里冲了出来,但邓肯跑得太快了,要么是那两个人没看见他,要么是他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邓肯一拳打在其中一个壮汉的膝盖上,把他撞到一边,然后全速从两人中间冲过去。

那个壮汉趔趄了一下,然后被一道激光射中了盔甲,他连忙喊道:“别开枪,白痴!自己人!”

邓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奋力奔跑,因为他清楚自己还是个孩子,这两条小短腿绝对跑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大人。但是他绝不会放弃。因为他天生就不是个会放弃的人。

前面出现了一条敞开的走廊,他看到通道的岔口处亮着明晃晃的灯光。当他越来越靠近时,脚底突然打滑了起来。他立刻停下脚步,发现那个十字岔口根本不是通道,而是一个浮空管,也就是一个圆筒形的通风井,中间有霍尔茨曼[26]力场。悬浮的子弹头列车从巨大的监狱城一端径直行驶到另一端,毫无阻力地从浮空管道穿行而过。

这里没有门,也没有开口的通道。邓肯再也跑不动了。身后的士兵们举着枪,朝他一拥而上。就算他现在投降,他怀疑那些人仍会开枪把他击倒。这是很有可能的,他思忖着,毕竟我把他们惹毛了。

在他面前这个水平方向的通风井中间,有悬浮力场在闪闪发光。他模糊地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但是不确定真的到了那儿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他知道如果那些士兵抓住他的话,他一定会受到惩罚,甚至很可能会被他们残忍地杀死。

于是,就在那些人渐渐逼近他时,邓肯转过身来,注视着悬浮力场。他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手臂一甩,纵身跳进了那闪闪发光的管子里。

当他迅速下落时,卷曲的黑发在微风中飘动不止。他大声喊叫着,那声音听起来介乎于绝望的哀号和解脱的呐喊之间。假如他最后死在这里的话,那他至少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里终于获得了自由!

就在这时,霍尔茨曼力场把他包裹了起来,并且牢牢接住,使得他的身体猛然一震。他感觉自己的胃差点儿被挤到了胸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给兜住了。他浮在半空,没有掉落下去,而是悬在力场的中间。这屏蔽场的力量足以使高速的子弹头列车悬浮起来,让它们在广阔而巨大的巴洛尼城里穿梭飞驰,所以肯定也能接得住他。

他看见士兵们冲到站台边上,朝他大声怒吼。其中一人挥舞着拳头,另外两个人则举起枪对准了他。

邓肯在力场里不住挣扎,想要游过去——不管什么动作,只要能离开这里就行。

伴随着一声警告,一名士兵把同伴手里的激光枪按了下去。邓肯听说过如果激光枪的光束穿过霍尔茨曼力场的话,会引起相当可怕的后果:光束和力场碰撞在一起,相互作用,会产生一种毁灭性的潜在能量,就像已经被禁用的原子武器一样致命。

于是士兵们转而使用眩晕枪朝他开火。

邓肯在半空中翻滚。虽然他手无寸铁,无处可躲,不占任何优势,但至少他在扭动和旋转中,使自己成了一个移动的靶子。眩晕枪的能量波在他身体两侧变成了弧形,路径也由直线变成了曲线。

尽管受到霍尔茨曼力场的限制,他仍然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压有所变化,并能感觉到气流的运动轨迹。他在半空中不停地翻腾跳跃——直到看见一辆迎面驶来的子弹头列车发出的灯光。

而他就身处力场的中心!

邓肯挣扎起来,拼命地想要离开。他让自己飘向悬浮区的另一边,远离士兵的火力。士兵们则继续开枪射击,但由于气压的变化,眩晕枪的能量波反而距离目标更远了。他看到穿制服的人开始调整枪口的位置。

他的下方是通向巴洛尼城内部的其他通道,有各种入口、坡道和平台。也许他能进入其中一个通道……如果他能逃离这个封闭管道的话。

另一道眩晕能量波呼啸而来,这一次击中了他肩膀附近靠近背部的地方,他顿感一阵麻木,肌肉和皮肤像爬满了上千只带刺的昆虫似的。

这时,邓肯终于摆脱了力场的磁力,摔落下来。他脸朝下坠落下去,正好看见了下面的站台。他伸出那只还有些力气的胳膊去抓栏杆。子弹头列车带着一阵风擦着他呼啸而过……差几厘米就撞到他了。

他已经尽力缓解坠落的冲击力了,但即便如此,这股巨大冲击力还是差点儿把他的胳膊给扯掉。邓肯挣扎着爬上站台,跑进了一条隧道,但进去之后发现那只是一个小凹室,周围只有金属墙,看不到任何出口。凹室的门还紧闭着,并且上了锁。他用力地敲打门,无路可去了。

这时,他身后的那扇门也“哐当”一声关上了,他被关进了一个金属墙壁的箱子里。他被困了在里面。这一次的逃跑训练也宣告结束。

过了一会儿,士兵们打开了后门。他们的目光和他们的武器一样锐利,眼神中既带着愤怒,又流露着些许钦佩。

邓肯无可奈何,只有顺从地等待,等他们用枪把他打死。

但他并没有被杀死,相反,狩猎队的队长一本正经地对他笑着说:“恭喜你,孩子。你做到了。”

精疲力竭地回到牢房后,邓肯和父母坐到了一起。他们每天吃的都是些淡而无味的谷物、淀粉蛋糕和蛋白片——这些食物营养丰富,但几乎都是用难闻的或没有味道的东西做成的。到目前为止,抓住他的士兵们并没有跟他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做到了”。这句话应该意味着自由吧。他只能这么心怀希望地想了。

他和家人所在的这间牢房很脏。尽管他的父母尽力保持房子的清洁,但他们没有扫帚,也没有拖把和肥皂,水也很少,所以不能把水浪费在做卫生上。

在被囚禁的这几个月里,邓肯接受了残忍而激烈的“训练”,而他的家人则充满恐惧地坐在牢房里,什么也做不了。监狱里的每个人都有号码,还有奴隶牢房的地址,而且大家(除了邓肯以外)都无事可做——不用干活,也没有娱乐。他们只是在等待判决的变化……但是又害怕这变化的到来。

邓肯既兴奋又自豪地告诉母亲他的冒险经历,给母亲讲述他是如何用计策战胜那些追击者的,他又是如何随机应变,打败哈克南最精良的士兵的。在这一天的逃跑训练中,其他的孩子也没有一个成功逃脱的,但邓肯确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足以换取自由。

他们随时都会被释放。他想象着他的家人再次聚在一起,自由地站在监狱之外,再次抬头仰望晴朗星空的情景。

他的父亲则用骄傲的目光凝视这个男孩,他的母亲却觉得难以相信这种事情会是真的。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哈克南人不会兑现他们的承诺。

没过多久,牢房里的灯光开始闪烁起来,原本不透明的门变得透明,随后被打开。一群身穿蓝色制服的狱警站在面带微笑的狩猎队长旁边,邓肯就是被这个人抓住的。邓肯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这是来释放我们吗?

但他很不喜欢狩猎队长脸上的那种笑意。

穿制服的人站到一边,以表示对一个肩膀宽阔、嘴唇厚实、肌肉发达的人的尊重。这个人的脸被晒得红红的,就好像他在阴暗的杰第主星以外的地方待了好长时间似的。

邓肯的父亲立刻站起身来,然后笨拙地鞠了一躬,说道:“拉班大人!”

拉班没有理睬那对父母,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脸蛋圆圆的年轻受训者。“狩猎队长告诉我,你是表现最棒的男孩。”他对邓肯这么说道。他迈进牢房,士兵们随即跟在他身后也挤了进来。拉班咧嘴笑了开来。

“大人,您应该在今天的训练中看到他的表现了,”狩猎队长说,“从来没见过比他还机灵的小崽子。”

拉班点了点头说:“11368号,我看过你的记录,也看过你在狩猎游戏中的全息影像。你的伤怎么样了?不严重吧?你还年轻,我相信很快就会痊愈的。”他的脸色随即一沉,说道:“你身上还有很多乐趣有待发掘。就看看你是怎么对抗我的吧。”

他转身说道:“跟我去打猎吧,孩子,现在就走。”

“我的名字叫邓肯·艾达荷,”男孩语气挑衅地回答,“我不是一个数字。”他的声音又细又尖,但却透着一股勇敢无畏的劲头,让他的父母感到十分震惊。士兵们也都很吃惊,转头看向他。邓肯看向他的母亲,寻求她的支持,仿佛期待得到鼓励和奖赏。但她的母亲却立即示意他闭上嘴,别说话。

拉班冷静地从站在他旁边的士兵手中夺过一把激光枪,然后毫不迟疑地朝邓肯父亲的胸口开了致命的一枪。可怜的父亲“砰”地一声撞在墙上。还没等他的尸体滑落在地,拉班就换了一把武器,把邓肯母亲的脑袋也烧成了灰烬。

邓肯惊声尖叫起来。他的父母现在都倒在了地板上,成了一摊毫无生气的尸体,上面满是水泡和烧焦的痕迹,血肉模糊。

“现在你没有名字了,11368,”拉班说,“跟我来。”

士兵们一把抓住邓肯,不让他冲到死去的父母身边,甚至连哭的时间都不给他。“在我们开始下一轮的游戏之前,这些人会让你做好准备。我需要换个地方好好捕一次猎。”

士兵们把不停踢打和尖叫的邓肯拖出了这个充满噪声的牢房。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死了——只有一股冰冷的仇恨之火在他胸中燃烧,把他童年的一切痕迹都烧得一干二净。

* * *

民众一定认为他们的统治者比他们更伟大,不然他们为什么要追随他呢?最重要的是,一个领导者必须是一个表演者,给予他的臣民们所需要的面包和马戏表演。

——保卢斯·厄崔迪公爵

不知不觉,几个星期过去了,这些日子里雷托一直在为去伊克斯留学而做准备,他要把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忆都牢牢印刻在脑子里,把故乡的所有景象都铭记心中,以便在未来一年背井离乡的生活中,慢慢提取这些记忆和片段,以慰思乡之情。他会想念卡拉丹咸湿的空气,想念如轻纱般的晨雾,想念午后像是优美乐曲一般的沙沙雨声。伊克斯那个光秃秃且黯然无色的机器星球,怎么能跟这里比呢?

在这个水资源丰富的星球上,有许许多多的宫殿和度假别墅,而坐落在海边悬崖上的卡拉丹城堡是他真正的归属之地,同时也是政府的主要所在地。终有一天,他将会戴上公爵印戒,作为第二十六代厄崔迪公爵端坐在城堡的宝座之上。

他的母亲海伦娜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他操心,总是忧心忡忡,常常诵经祷告,摘引《奥兰治天主圣经》[27]里她认为非常重要的章节。儿子将要离开她整整一年的时间,她为此苦恼不已。但是她不会对老公爵的命令提出异议——至少不会让别人听到。她的表情很不安,雷托意识到,在帝国这么多星球里,保卢斯却偏偏选择把他送到伊克斯星,这让母亲海伦娜尤其感到震惊。“那是一个滋生和发酵可疑科技的温床。”等她的丈夫走远,听不到他们说话的时候,她这么对雷托说道。

“您确定,您这么说不是因为伊克斯是李芝家族的死对头,母亲?”雷托问她。

“我不这么认为!”她正给雷托的衬衫系上优雅的衣领,说这话时,细长的手指突然停住不动了,“李芝家族依靠的是久经验证的真正的技术设备,这些设备的安全性完全能够符合规定的标准。李芝家族一直以来都严格遵守和执行圣战禁令,这一点没人能提出质疑。”

她的一双黑色眼睛现在直直地凝视雷托,接着突然泪流满面。她抚摸着雷托的肩膀,发觉最近他又长高了不少,几乎跟她一样高了。“雷托,我的儿,我不希望你到了那里之后就失去纯真的本性,或者丧失了灵魂,”她对他说,“风险实在太大了。”

在这之后,公爵一家人到餐厅里用餐,各自安静地吃炖鱼和饼干。海伦娜又一次请求老公爵把雷托送到别的地方去。但对她的担心,保卢斯只是一笑了之。海伦娜始终拒绝让步,态度平和却也十分坚决,最后终于惹得老公爵勃然大怒:“多米尼克是我的朋友——上帝啊,我们的儿子只有在他那里才能学到真东西,除了他别无二人。”

雷托尽力专注地吃饭,却被母亲的抗议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站在了父亲这边。“我想去那儿,母亲,”他把勺子轻轻放在碗边,然后重复着她母亲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这是最好的选择。”

在雷托的成长过程中,保卢斯的很多选择都令海伦娜感到厌恶,比如:让雷托与村民一起干活;带他出去与百姓面对面地交流;让他和平民交朋友;鼓励他亲自去干又脏又累的工作。雷托看到了其中所蕴含的智慧,因为终有一天,他将成为这些臣民的公爵。但是海伦娜仍旧以各种理由提出反对,而且经常引用《奥兰治天主圣经》里的章节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雷托的母亲尽管在重要会议和公共活动中保持着完美的形象,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女人,而且对她唯一的孩子也并不怎么热情。她总是对自己的外表很挑剔,经常说她再也不要生孩子了。抚养一个儿子和管理公爵的家务事已经占用了她大部分宝贵的时间,她本可以把这些时间花在学习《圣经》和其他经文上的。显然,海伦娜生下这个儿子只是为了履行她对厄崔迪家族的使命,而不是真心渴望当一个抚养孩子长大的母亲。

也难怪老公爵要找一些不那么挑剔和难相处的女人做伴了。

有时到了晚上,雷托能听到父母在伊拉迦柚木制成的厚重大门后面激烈地争吵,他们暴跳如雷的声音在整个城堡里回荡着。海伦娜夫人完全不同意把他们的儿子送到伊克斯。但是老公爵保卢斯是厄崔迪家族的首领,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不管在城堡里还是在整个卡拉丹,不管他那心急如焚的妻子怎样反对,都无法使他的决心产生一丝动摇。

这是最好的选择。

雷托知道,他们的婚姻是包办的,只是为了满足几个权贵家族的需求而在兰兹拉德联合会家族之间达成的一笔交易。这是摇摇欲坠的李芝家族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而厄崔迪家族也希望这个曾经创造出辉煌科技的家族,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与此同时,老公爵也因迎娶了李芝家族众多女儿中的一个而得到了不少好处和回报。

“贵族家庭里几乎容不下对爱情的痴迷和浪漫,小民们为爱情而神魂颠倒,那种难以克制的激情是贵族们永远也感受不到的。”他的母亲曾经这样对他解释婚姻的政治意义。毫无疑问,他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同样的命运。在这一点上,就连他父亲也同意母亲的看法,而且比她更加笃定。

“家族的第一原则是什么?”老公爵不厌其烦地重复问他。雷托不得不一字不差地回答着同样的一句话:“永远不要为爱而结婚,否则就会把整个家族带入深渊。”

雷托已经十四岁了,还从来没有恋爱过,尽管他的确感受过欲望之火的灼热难耐。他的父亲鼓励他和村里的姑娘们厮混,只要他觉得哪个姑娘吸引人,就可以跟她玩玩——但是不要给出任何承诺。因为是厄崔迪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所以雷托怀疑自己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机会爱上一个女人,特别是那个最终将要被他娶作妻子的女人……

一天早上,就在雷托计划启程离开的前一周,他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四处巡游,跟百姓们亲切交谈,甚至连仆人也都问候了几句。公爵带领一个小小的仪仗队走进了城堡下面的海滨小镇,逛街购物,跟臣民们近距离接触。保卢斯经常和他的儿子像这样一起外出巡游——雷托一直觉得每次巡游都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碧空如洗,老公爵笑容满面,那洋溢着慈祥和善良的面容极富感染力,让百姓们深受感动。当这位亲切和蔼,精力充沛的老人走在百姓中间时,人们都兴高采烈起来。雷托和他的父亲一起漫步在集市上,经过蔬菜摊和鲜鱼摊,去看用打烂的蓬吉纤维和火线织成的漂亮挂毯。保卢斯·厄崔迪经常在这里给他的妻子买一些小玩意或纪念品,尤其是在他们争吵之后,不过公爵似乎并不了解海伦娜的喜好,所以从来没挑选对合她心意的东西。

老公爵在牡蛎摊前突然停了下来,他抬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于是他低头看着儿子,咧嘴一笑,捋了捋他那浓密的胡子说道:“啊,孩子,我们得准备一场精彩的表演,好为你送行。你的送行会要让所有卡拉丹人都难以忘怀呀。”

雷托强迫自己不要觉得难为情。他听说过父亲曾经有过很多疯狂的想法,知道老公爵经常会不按常理出牌,而且一旦打定主意就会坚持到底。“那您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父亲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什么也不用做。我将亲自宣布为我的继承人和儿子举行一场送行会。”他抓住雷托的手,高高举起,在空中挥舞,仿佛在欢庆胜利。然后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令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我们要举行一场斗牛表演,一场为民众而举办的传统盛会。这一天将会成为卡拉丹的庆祝日,并且制成全息影像传送到全球各地。”

“是萨鲁撒公牛[28]吗?”雷托问道,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脊背高高隆起的野兽,黑色的脑袋上长着很多只角,眼睛是多面的。雷托小的时候经常去马厩里看那些可怕的动物。马夫长伊雷斯克曾经是李芝家族的一名老仆,被他母亲召来,为保卢斯照看公牛,好让他偶尔过过斗牛的瘾。

“当然了,”老公爵说,“像往常一样,我还要亲自跟它们斗一斗呢。”说着他夸张地挥动起手臂来,仿佛想象自己身披色彩艳丽斑斓的斗篷。“我这把老骨头还灵活得很呢,足可以躲避开像萨鲁撒公牛那样笨重的家伙。我会让伊雷斯克去准备一头公牛——要不然你亲自给我挑选一头吧,孩子,你说呢?”

“我以为您不会再亲自斗牛了,”雷托说,“您都快一年没上场了,自从……”

“这种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是您的大臣们说的,这太危险了,父亲。何不让别人替您去斗牛呢?”

老公爵哈哈大笑起来:“多么愚蠢的想法啊!我离开赛场只有一个原因:有一段时间,公牛的质量有所下降,因为基因遗传不平衡,公牛战斗力不强,所以就变得毫无价值了。不过这种情况现在已经改变了,新的公牛正在陆续培育出来,而且比过去更加强壮有力。伊雷斯克说那些牛已经准备好战斗了,而我也是如此。”说着他伸出胳膊,搂住雷托窄窄的肩膀,“我要用一场斗牛表演[29]为我的儿子送行,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了。你要亲自来现场观看我的斗牛表演——这将会是你第一次看到斗牛。你的母亲再也不能说你太小了。”

雷托勉强地点了点头。他的父亲一旦下了决心,就绝对不可能动摇了。不过好在保卢斯受过斗牛训练,而且还戴着个人屏蔽场。

雷托自己就曾经用个人屏蔽场跟人类对手战斗过,所以他知道屏蔽场的优势以及局限性。屏蔽场可以阻挡住敌人的枪弹,以及飞速袭来的致命武器,但是任何低于阈值速度的刀刃都可以穿过屏蔽场,刺入屏蔽场下面毫无保护的肉体。一头横冲直撞,长着尖角的萨鲁撒公牛,动作非常缓慢,所以即便是最精密的盾牌也能被牛角刺穿。

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琢磨着新培育出来的那些更加强壮的公牛。马夫长伊雷克斯曾经给他展示的那些老公牛看上去就已经够危险的了——雷托还记得就是那些公牛也至少杀死过三个斗牛士……

保卢斯公爵对他想到的这个主意十分满意,于是便在集市上通过植入摊位和货摊的公共广播系统宣布了这一消息。一听到这个消息,市场上的人们立刻欢呼起来,一个个脸上乐开了花。他们的欣喜若狂,一部分是因为对精彩的斗牛表演充满期待,另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又有了一个新的休息日和狂欢节。

雷托心里很是清楚,自己的母亲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保卢斯在战斗,雷托在一旁观瞧——但是雷托也知道,海伦娜越是提出反对,老公爵就会越坚定。

在正午的阳光下,托罗斯广场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碗盘。看台呈一个巨大的网格状展开,里面挤满了人。最远的一排观众看上去就像是小小的彩色像素。公爵从来没有向前来观看表演的民众收取任何费用,因为他太过以这些百姓为荣了,太喜欢向他的臣民们炫耀自己的强大了。

巨大的黑绿相间的横幅在微风中飘摆,喇叭里锣鼓齐奏,号角齐鸣,声音震耳欲聋。广场高耸的柱子上雕刻着厄崔迪家族的鹰隼纹章,为了这次活动,人们特意把柱子重新喷漆、抛光,所以看起来闪闪发亮。广场上花团锦簇,这些成千上万的花束都是从田野和低地采集来的,现在整齐地摆放在斗牛场周围——这是一种含蓄的暗示,因为公爵喜欢人们在他每次战胜公牛之后,将鲜花撒在斗牛场地上,以示欢呼和祝贺。

在斗牛场一层的准备室里,保卢斯正在穿戴装备,准备战斗。雷托和他一起站在护栏后面,听着人们迫不及待的呼声。“父亲,我为您的这次冒险感到十分不安。您不应该这么做……特别是不该为我这么做。”

老公爵对他的话不以为然:“雷托,我的孩子,你必须明白一点,治理人民并且赢得他们的忠诚和拥护可不能只靠签署文件、收点儿税或是参加兰兹拉德联合会会议。”他拉了拉身上那件紫红色的斗篷,然后自信满满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要依靠外面的那些百姓在卡拉丹劳作,尽可能地生产出最多的物产和财富。他们必须心甘情愿地为我努力工作——不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也是为了他们的荣誉和荣耀。如果厄崔迪家族再次奔赴战场,这些人将会为了我而流血牺牲。他们会甘愿在我们家族的旗帜下献出自己的生命,”他又整了整自己身上的盔甲说,“帮我把这个勒紧点儿,好吗?”

雷托一把抓起公爵后背皮板上的绳扣,用力一拉,把绳扎紧。他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懂得了父亲的用意。

“作为他们的公爵,我需要回报他们一些东西以证明我是有价值的。这不仅仅是为了娱乐大众,而是为了灌输和加深我在他们心中的印象,坚信他们的公爵是一个强大的人,一个英勇无畏的英雄……由这样的人来统治他们,将会是上帝的恩赐。所以我必须这么做,只有我亲自出战,证明我的强大,他们才会心悦诚服,甘心臣服于我。领导别人不能被动地守在原地,而是要主动出击。”

保卢斯检查了一下他的屏蔽场腰带,然后微微一笑,只不过隔着浓密的胡子很难看出他的笑容。“‘活到老,学到老,’”他引用了一句名言,“这是《阿伽门农》里的一句台词——我只想告诉你,我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其实我还清醒着呢。”

表情严肃的武器大师杜菲·哈瓦特一直站在公爵身旁。作为一个忠诚的门泰特,哈瓦特不会公开反对上级的决定,而是尽其所能地给出最好的建议。他低声对保卢斯讲解着,他观察到的这群新培育出的变异萨鲁撒公牛,都有些什么特点和习性。

雷托知道他的母亲会出现在公爵包厢的看台上。她会穿着精美华丽的长裙,披着色彩艳丽的纱袍,戴着轻薄的面纱出现在民众面前,尽职地扮演她的角色,比如向人们挥手致意。前一天晚上,公爵夫妇在他们的卧室里又一次激烈地争吵起来。最终,保卢斯公爵大吼一声让她闭嘴,这才安静下来。之后他就睡着了,为第二天的奋力战斗积蓄体力。

公爵戴上了他的绿边帽,然后拿起征服狂野公牛所需的装备:一把短剑和一支尾羽长矛,矛尖上涂着神经毒素。杜菲·哈瓦特曾经建议马夫给这头公牛注射镇静剂,以抑制它的冲动和暴躁。但公爵是个喜欢挑战的人,不允许他的对手被注射任何药剂。

保卢斯把激活装置扣在他的屏蔽场腰带上,启动了屏蔽场。这种屏蔽场只有半面,保护身前,然后公爵用一个名叫穆莱塔[30]的艳丽斗篷来遮在他的身后。

保卢斯先向他的儿子鞠躬,然后是他的门泰特,最后向在竞技场门口等候的教练鞠躬。“开始吧。”雷托看着老公爵像只求偶的鸟儿一样盘旋了一阵,然后才昂首阔步地走到开阔的托罗斯广场上。他的出现引发了观众们的热烈欢呼,那声音如雷鸣一般,甚至盖过了萨鲁撒公牛的怒吼。

雷托站在护栏后,耀眼的阳光照得他直眨眼睛。他面露微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在竞技场慢慢地绕场一周,挥动斗篷,向欣喜若狂的观众们鞠躬致意。雷托能够感觉到人们对这个勇敢的男人由衷的爱戴和钦佩,让他的心里也觉得暖融融的。

雷托在暗处等待,他发誓要尽其所能地从父亲的辉煌成就中吸取经验,以便将来他也能像父亲一样得到人们的尊敬和爱戴。胜利……雷托暗暗对自己说,这将是他父亲的又一个辉煌战绩,他一生无数的丰功伟绩将会添上新的一笔。但他不禁又开始担心起来。每一次屏蔽场的闪光,每一次牛角的冲撞,每一次牛蹄的重踏,都是无法预测的变数,处处都充满了危险。

铃声响起,广播员的声音传来,对即将到来的斗牛[31]作了详细的介绍。保卢斯公爵戴着闪闪发光的手套,朝赛场对面的那扇加厚门做了个手势。

为了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雷托移到了另一个拱门处,提醒自己这不是一场虚假的表演。他的父亲将用自己的生命与狂暴的公牛殊死相斗。

马夫们一直在照料这些凶猛的野兽,马夫长伊雷斯克为今天的表演[32]特意精心挑选了一头公牛。老公爵看了这只公牛之后非常满意,他相信看台上的人们也会为它的凶猛暴戾而感到满意的。他十分期待这场战斗。

沉重的大门打开了,悬浮铰链嘎吱作响,萨鲁撒公牛冲了出来,在耀眼的灯光下摇晃着它那巨大而多角的头。它那多面的眼睛闪烁着野性的愤怒。这种变异生物背部黑黝黝的鳞片反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保卢斯公爵吹着口哨,挥动起他的斗篷来:“在这儿呢,蠢货!”观众们开始哈哈大笑。

公牛转过身来,面向保卢斯,喷了一声响亮的鼻息,低下了头。

雷托注意到他的父亲并没有开启他的屏蔽场。相反地,保卢斯却开始“啪啪”地挥动他那色彩斑斓的斗篷来,试图引起野兽的愤怒。萨鲁撒公牛用爪子使劲刨竞技场上的沙土地,接着从鼻子里喷出怒气。雷托想要大喊一声,提醒他的父亲小心。父亲难道是忘了打开他的屏蔽场了吗?没有屏蔽场的话,他怎么保住性命呢?

那头公牛风驰电掣一般地冲了上来,保卢斯优雅地把斗篷掠向一边,巨兽也因此被转移了注意力,从斗篷下穿了过去。但它那钩形的牛角还是把斗篷的底部撕成了碎片。随后,公牛再次奔袭而来,老公爵却转过身去,背对着它,将自己毫无防护的后背给了那头野兽,显得超然自信。他揶揄地向人群鞠了一躬,然后站直了身子——接着,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打开了身前的屏蔽场。

公牛再一次发起了进攻,公爵则开始用他的短剑戏弄它,他趁机用短剑刺穿它那厚厚的鳞片状兽皮,接着在它的身侧划开了一个小小的伤口。那头公牛多面的眼睛,此时也看到了这个折磨它的人所显示出的色彩鲜艳的多重影像。

它再次蓄势待发。

雷托思忖着,如果公牛的速度太快,就不会穿透屏蔽场。但是如果久战之下,公牛疲惫乏力,速度就会减慢,那样一来,父亲可就更加危险了……

战斗还在继续,雷托眼看着他的父亲掌控全局,游刃有余,同时还不忘逗乐看台上的观众。老保卢斯随时都可以杀死那头萨鲁撒公牛,然而他迟迟不动手,因为他想细细品味,好好享受这场战斗带来的乐趣和刺激。

从观众的反应看来,雷托知道这次斗牛表演将为人们津津乐道多年。稻农和渔民们的生活沉闷而艰苦,但是这次斗牛盛会使公爵那英姿勃发、浩气凛然的形象牢牢印刻在他们的脑海中。他们会说,别看咱们老公爵上了年纪,但依然宝刀未老,太厉害了!

最后,公牛渐渐精疲力尽,眼睛也被自身流下的鲜血染红了。它的鼻息沉重而疲惫,因为它的身上鲜血淋漓,红色的血液顺着身体滴落在竞技场的沙土地上。保卢斯公爵终于决定要结束这场战斗了。他把这场战斗拖延了将近一个小时。虽然他汗如雨下,但却始终保持着王者之气,不让自己显露出半点疲态,也不让自己一身华丽的服装显得有一丝凌乱。

在看台上,海伦娜夫人继续挥舞她手里的三角旗,面带微笑地注视着竞技场里这令人惊心动魄的场面。

现在,那头萨鲁撒公牛就像一台发了疯的机器,一头狂暴的巨兽,它黑色的鳞甲上几乎没有能够穿透的弱点。这头猛兽再次朝公爵猛冲过来。只见它步履蹒跚,闪闪发光的牛角像长矛一样尖利。保卢斯公爵佯装向左闪躲,但当那头公牛冲过来时,他又折了回来。

接着,保卢斯移向一旁,把他那飘动的斗篷扔到地上,双手握住长矛的矛杆。他使尽全力,将长矛刺向公牛的脊背,动作一气呵成,精准到位,完美无瑕。长矛的尖锋刺穿了萨鲁撒公牛鳞甲上的一个裂缝,穿透脊骨和头骨的交叉点,斜直地刺穿了公牛分开的两个大脑——这是杀死公牛最难的一种方法,所需的技巧也最为复杂。

公牛突然停了下来,喘息呻吟着——之后应声倒地,一命呜呼。它的尸体就像失事的宇宙飞船坠落在地一般。

保卢斯公爵一脚踩在牛角上,慢慢拔出那把血迹斑斑的长矛,然后把它扔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接着他拔出短剑,高高举起,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地旋转剑柄。

看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尖叫,呼喊,欢呼。他们挥舞手中的旗帜,从花盆里抓起花束,把花扔向竞技场。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喊保卢斯的名字。

厄崔迪家族的族长陶醉在这崇拜的高喊声中,他微笑着转过身,打开外衣,让人们看到他那溅满鲜血、汗湿衣襟的样子。因为他是杀死公牛的英雄,此刻已经不需要再炫耀他华丽的衣装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几分钟后,公爵再次举起短剑,向下砍去。他接连不断地砍,直到把公牛的头砍下。最后他将那把血淋淋的短剑插进广场松软的地面,然后双手抓住公牛的角,把它高高举过头顶。

“雷托!”他转过头喊道,高亢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托罗斯广场,“雷托,我的孩子,快过来!”

雷托仍然站在拱门的阴影下,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大步向前走去。他抬起头,昂首挺胸地穿过被牛蹄踏得一片狼藉的沙土地,站到了父亲身边。人群中再次响起热烈的欢呼声。

老公爵保卢斯转过身来,把他砍下的那个血淋淋的牛头交给了他的儿子。“这就是雷托·厄崔迪!”他指着自己的儿子向观众宣布,“你们未来的公爵大人!”

人们继续鼓掌欢呼。雷托抓住了公牛的一只角,他和他的父亲站在一起,高举那只被击败的野兽的头,那个战利品上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

当雷托听到人们一遍遍高喊他的名字时,内心深处备感激动,他第一次想要知道,成为一个领袖是不是真的就是这种感觉。

* * *

恩基:一种在肾上腺积聚的慢性毒药,也是最具隐蔽性的毒药之一,必须在公会和平协定和大联合协定的允许和限制下使用。(参见《暗杀战争》)

——《暗杀指南》

“嗯嗯嗯嗯,你知道,皇帝是死不了的,沙达姆。”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开口说道,他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大得吓人,脸也长得跟黄鼠狼一样。此人名叫哈什米尔·芬伦,此时正坐在屏蔽场球游戏机的一侧,对面坐着的则是帝国太子沙达姆。“至少在你盛年之时是坐不上那个皇位了。”

芬伦用他那犀利的目光注视着黑色的屏蔽场球,看着它停在了一个低分点上。在他的这一轮游戏过后,这位帝国的继承人显然对结果很不满意。他们俩是亲密的朋友,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芬伦很清楚如何在适当的时候分散他的注意力。

从芬伦的豪华顶层公寓的游戏室里向外望去,沙达姆可以看到在一公里外的山坡上坐落着一座宫殿,里面灯光晶莹闪耀,那是他父亲的皇宫。多年以前,在芬伦的帮助下,沙达姆把他的哥哥法夫尼尔干掉了,但直到今天,那张金狮宝座似乎依然遥不可及。

沙达姆走到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三十多岁,体格健壮,下巴坚毅,鹰钩鼻;红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涂了发油,看起来就像一个造型完美的头盔。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很像是那尊有着百年历史的半身雕像,而其原型就是他的父亲埃尔鲁德皇帝,那雕像是在皇帝执政最初的几十年里雕刻而成的。

天刚刚黑下来,凯坦星上空的四个月亮中,有两轮明月此刻正低悬在巨大的帝国大厦上空。被灯光照亮的滑翔机掠过黄昏静谧的天空,成群的鸣鸟追在后面,紧紧跟随。有时沙达姆确实需要暂时离开这座庞大的宫殿,换个环境。

“他当了一百三十六年的帕迪沙皇帝了,”芬伦用他那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继续说道,“老埃尔鲁德的父亲也统治了帝国一个多世纪。你想想吧,嗯-嗯-嗯-啊?你的父皇继承王位的时候只有十九岁,而你现在的年龄几乎是他的两倍了。”这个脸形瘦窄的男人,用自己那双贼大的眼睛盯着他的好友,“你就不觉得闹心吗?”

沙达姆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凝视远处的天际线,他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回到游戏中去……但是他和他的朋友还有一场更大的游戏要玩儿。

凭借着多年的密切交往,芬伦清楚这位皇位继承人在玩游戏的时候总是会分心,无法思考复杂的问题。好吧,就这样,先到此为止吧。

“轮到我了。”芬伦说道。然后他拿起一根小杆,放在他那一侧的发光屏蔽场球上,然后穿过屏蔽场用杆子触碰球体内部的一个旋转圆盘。触碰会导致球体中心的一个黑色球悬浮在半空。芬伦估算好准确的时机,把杆子收回,黑球落到了一个椭圆形容器的中心,容器上显示芬伦拿到了最高分。

“该死,哈什米尔,你又赢了,”沙达姆从阳台上回来,“等我当了皇帝,你能聪明到决定输给我吗?”

芬伦的那双大眼睛顿时充满警觉,目露凶光。他是一个天生的阉人,因为先天畸形而无法生育,但他仍是帝国中最凶狠冷酷、阴险毒辣的战士之一。他的凶残暴戾无人能比,就连萨多卡卫兵都无法企及。

“等你当了皇帝?”芬伦和太子之间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隐瞒,“哎,沙达姆,你有听我说话吗,嗯哼?”他懊恼地叹了口气道,“你都三十四岁了,到现在还干等着有朝一日能——登上皇位。埃尔鲁德至少还能再活三十年。他就是个命硬的老波萨格[33],你看他喝香料啤酒的那样子,估计他活得比咱们都长。”

“既是如此,那你还提这个干吗呢?”沙达姆摆弄着屏蔽场球的游戏机,显然想再玩儿一轮,“我想要东西的已经在这儿了。”

“你准备一辈子都来玩游戏么?我还以为你有更好的打算呢,嗯哼?比如你那科瑞诺血统应有的命运。”

“啊,是啊。但如果我的命运最终却没有降临呢,”沙达姆语气苦涩地说,“那你会怎么样?”

“我会很好的,谢谢。”芬伦的母亲在进入皇宫,成为埃尔鲁德第四任妻子的宫廷侍女之前,曾受训为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的成员。她精心培养自己的儿子,为其将来做一番大事做准备。

但是哈什米尔·芬伦现在对他的朋友十分反感了。在沙达姆十几岁的时候,他还曾一度野心勃勃地想要登上皇位,甚至鼓动芬伦毒死皇帝的长子法夫尼尔。当时法夫尼尔已经四十六岁了,正热切地期盼着加冕登基的一天早日到来。

现在,法夫尼尔已经死了十五年了,但那只老秃鹫仍然没有任何垂死的迹象,甚至也从没有要从容体面地脱袍退位的想法。而与此同时,沙达姆自己却失去了动力,反而十分享受身为皇子所享有的锦衣玉食和无限乐趣。当然,身为太子生活自然无忧无虑。但是芬伦想要的更多——为了他的朋友,也为了他自己。

沙达姆瞪了一眼芬伦。皇太子的母亲哈布拉在皇太子还是婴儿时就抛弃了他——那可是埃尔鲁德和她唯一的孩子——只是指派她的侍女查奥拉·芬伦当了他的奶妈。从孩提时代起,沙达姆和哈什米尔就一直在讨论,等太子真的登上金狮宝座,成为帕迪沙皇帝沙达姆四世之后,他们要做些什么。

但对沙达姆来说,这样的对话已经失去了魔力。多年以来,太多现实的沉淀让人变得麻木,太多遥遥无期的等待让人变得绝望。他已经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了,对登基的那份热情亦变得冷淡。为何不把时间都用在玩儿屏蔽场球上呢?

“你个混蛋,”沙达姆最后说,“再玩儿一轮吧。”

芬伦却无视朋友的提议,直接关掉了游戏机。“回来再说吧,帝国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了,你我都清楚,你的父皇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如果一个公司的老板像你父皇治理帝国这样管理他的企业,他早就被解雇了。想想宇联商会的丑闻,比如塑石交易逃税瞒报那件事。”

“啊,是。关于这个我确实无话可说,哈什米尔。”沙达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些混进皇室的人——什么公爵、公爵夫人之类的……都是些该死的冒牌货,他们在你父皇的眼皮底下狐假虎威,胡作非为。谁能监督他们呢?现在他们消失在了一个个的流氓星球上,不受帝国控制。这种情况本不该发生的,不是吗,嗯-嗯-嗯-嗯?你自己想想,塑石交易贪污瞒报,导致巴塞尔和其相关系统损失了多少利润。埃尔鲁德到底在想什么呢?”

沙达姆看向别处。他不喜欢为这些帝国大事操心,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疼。因为他父亲依然身体健朗,精力充沛,所以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似乎还很遥远,与他无关。

但芬伦仍然坚持:“现在看你没什么机会改变现状了。埃尔鲁德一百五十五岁了,而且身体仍然十分健康。在他之前的皇帝,冯迪尔三世则活到了一百七十五。科瑞诺的皇帝寿命最长的活到了多少岁来着?”

沙达姆皱起眉头,用满含渴望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游戏机。“你知道我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即使导师因为这而对我发火,我也不在乎。”

芬伦用手指戳了他一下:“记住我的话,埃尔鲁德会活到两百岁。你麻烦大了,我的朋友……除非你听我的。”说着他扬起了细细的眉毛。

“啊,是啊,估计大多都是《暗杀指南》里那些手段吧。小心指南里写的那些东西。你会惹祸上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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