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怯的人注定只会找到胆怯的工作。沙达姆,你和我未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想想那些我们将会做的事情,当然,只是假设啊。另外毒药有什么不好?那玩意儿很管用,而且只对目标人物起作用,完全符合大联合协定的要求。既不会连带害死旁人,也不会造成任何收益上的损失,更不会破坏可继承的财产。干净利落,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毒药是用在家族之间的暗杀,而不是用来做你说的那件事的。”
“我用它来对付法夫尼尔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说呢,嗯-嗯-嗯-啊?现在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同样也在眼巴巴地盼着皇冠呢。你也想等这么久吗?”
“别说了,”沙达姆跺着后脚跟,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这种事情连想都不要想,这么做是不对的。”
“那你是要拒绝享有你那与生俱来的权力吗?如果你等到老了,像你父皇这样老态龙钟时才当上皇帝,那还有什么意义呢?看看厄拉科斯都成什么样子了。当我们把阿布鲁尔德·哈克南赶下台,换了一个总督的时候,香料生产就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损坏。阿布鲁尔德不知道如何用皮鞭教训下人,所以工人们都不尊敬他。而如今的男爵又对工人鞭打得太狠了,弄得士气低落,甚至还引发了许多工人叛乱,破坏活动十分猖獗。但这也不能全都怪哈克南家族。归根结底是你父亲帕迪沙皇帝的错,这都是他做出的那些错误决定导致的,”接着,他语气稍微平和了一些,“为了帝国的稳定,你也应该坐上那个皇位。”
沙达姆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似乎在寻找间谍眼或其他监听设备,虽然他知道芬伦这个私人顶层公寓的安保堪称无懈可击,会定期进行扫描,但他还是不放心。“你考虑用哪种毒药?当然,我只是假设性地问一下。”说着他再一次转过头,越过城市里闪耀的灯光,凝视远处的皇宫。那座流光溢彩的建筑看上去就像传说中的圣杯,一个遥不可及的珍宝。
“应该会用某种慢性毒药,嗯哼?这样一来埃尔鲁德看起来就像是自然衰老死亡。没有人会怀疑,毕竟他已经很老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作为未来的皇帝,你不应该操心这种过于细节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我替你办这些事的,没忘吧?”
沙达姆咬着下嘴唇。帝国里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面前这个人。但他的朋友会不会最终也要背叛他?也许吧……不过芬伦很清楚获得权力的最佳途径是通过沙达姆。如何让这个雄心勃勃的朋友始终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如何做到每件事都想到他前面——这会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皇帝埃尔鲁德九世,很清楚哈什米尔·芬伦的夺命技能,自己就派他执行过许多秘密行动,所有的行动最后都是万无一失。埃尔鲁德甚至怀疑过芬伦与太子法夫尼尔之死有关,但即使如此,他也从容地接受了现实,因为他认为这是帝国政治的一部分。多年来,芬伦已经谋杀了至少五十个男人和十几个女人,其中一些曾经是他的情人,里面有男有女。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无论是正面加害,还是背后行凶,都不会感到任何内疚的杀手,并且引以为傲。
有时候,沙达姆甚至希望他和咄咄逼人的芬伦不是从小就在一起的至交:这样他就不会被迫面对许多艰难的选择了,这些选择他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沙达姆应该一学会走路就甩掉这个婴儿时就和自己绑在一起的同伴。和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在一起是很危险的,有时他甚至觉得跟这样的人交朋友玷污了自己的身份。
尽管如此,芬伦现在还是他的朋友。他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明白。眼下,沙达姆发现接受这种友谊——当然,为了他自己好,他希望这是一种友谊——比断绝它更容易,和他断交的话肯定会带来极其危险的后果。
沙达姆正沉思着,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最喜欢的白兰地,我的王子。”沙达姆扭头一看,发现芬伦递给了他一大杯烟熏黑的基拉那白兰地。
他接过那杯酒,但却有所怀疑地盯着杯里的酒,摇晃了一下酒杯。会不会里面有别的颜色的东西,没有完全融化在酒里?他把杯子边缘凑近鼻子,像个品酒家似的,闻着白兰地的香气——其实他是在闻酒里有没有别的什么化学味道。白兰地闻起来很正常。不过芬伦不会让酒里散发出别的味道的。他可是个十分狡猾又有心计的人。
“你担心的话,我可以把毒物探测器拿过来,给你的酒做个检测,不过你永远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下毒,沙达姆,”芬伦带着令人恼火的笑意说道,“可你父皇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呃,是啊。你刚才说用一种慢性毒药?我想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吧。那么在你开始给我父亲下毒之后,他还能活多久?我的意思是,假设我们真的这么做的话。”
“两年吧,也许三年。足以让他的身体衰弱显得很自然。”
沙达姆抬起下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帝王之气。他的身上散发着芬芳的香水味,淡红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光滑平顺。“你要知道,我是为了帝国才心存这种弑父忤逆的想法——我只是不想让我那父皇继续利用皇权给帝国带来灾难。”
芬伦那张黄鼠狼似的脸上露出一抹狡猾的微笑:“那是当然。”
“两年或三年,”沙达姆若有所思地说,“我想,现在是我准备承担领袖责任的时候了……而你也要面对某些更加令人不快的帝国事务了。”
“那么你真不打算喝这杯白兰地吗,沙达姆?”
沙达姆迎上那双硕大的眼睛,看到芬伦正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不由得脊梁背发冷,打心里感到一阵恐惧。他打心眼里不相信芬伦。他又颤抖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抿了一口浓烈的白兰地酒。
三天之后,芬伦像个幽灵一样,穿过皇宫里的屏蔽场和毒物探测器,悄悄溜进了皇帝的寝宫,他站在熟睡的皇帝身边,聆听着他轻柔的鼾声。
这老头儿睡得可真香,仿佛宇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没人能进入皇帝这个自古以来安保最严的寝室。但芬伦有自己的办法:这儿行点儿贿,那儿用点儿计,这边让一个妃子生病,那边让一个看门的侍从出点儿乱子,于是宫廷内侍不得不到处跑,解决这些棘手的麻烦。这种伎俩他以前使过好多次了,而且屡试不爽。皇宫里的人都习惯了芬伦四处神出鬼没的,他们也都很清楚地闭上嘴,别问太多问题。现在根据芬伦的准确估算——即便是一名门泰特也会为他感到骄傲的——他有三分钟的时间动手,幸运的话,可能会有四分钟。
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改变历史的进程。
就像他在屏蔽场球游戏中所展示过的那样,芬伦这人很会掐准时机。之前他在人体模型以及厨房仓库里那两个不幸的女仆身上也都做过演练。此时,芬伦原地不动,静静等待,观察受害者的呼吸,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即将向猎物猛扑过去的拉扎恶虎。他一只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毛细针,夹在两根细长的手指之间;而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支雾管。老埃尔鲁德仰面躺着,身子挺得笔直,看上去就像个木乃伊,脑袋上羊皮纸般的皮肤紧紧地包裹着他的头骨。
他单手悄悄上移,手中的雾管距离老皇帝越来越近了。芬伦屏息掐算时机,静静等待……
趁着埃尔鲁德呼吸的间隙,芬伦捏住雾管上的一根控制杆,往老皇帝的脸上喷出了强力麻醉剂。
埃尔鲁德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芬伦知道神经阻断剂立刻就起了作用。现在他要行动了。他把一根纤维细密、自动导向的毛细针蜿蜒地穿过了埃尔鲁德的鼻窦,刺入他的大脑额叶。芬伦只用了片刻时间,就在老皇帝的身体里投下了一颗化学定时炸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一切只用了几秒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引起皇帝任何痛苦。这种毒药深入人体,根本察觉不到也探测不着,但是它已经奏效了。这种微小的催化剂会不断生长,并对人的肌体造成破坏,就像一个苹果里第一个腐烂的细胞一样,不知不觉地就会渐渐蔓延开来。
皇帝每一次饮用他最喜欢的饮料——香料啤酒——他的大脑就会释放出微量的催化毒素到他的血液中。如此一来,老皇帝日常饮食中的普通成分就会通过体内的化学物质被转化为麝香毒——喝酒便是喝毒药。他的脑子会因此逐渐变得呆滞,神志不清……在一旁偷偷看着他的生命慢慢衰弱,真是人生极大的乐趣和享受啊。
芬伦就是喜欢这种低调。
* * *
魁萨茨·哈德拉克:“捷径之法。”这是贝尼·杰瑟里特所追求的一个基因解决方案:一个男性贝尼·杰瑟里特,其精神和肉体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对于这样一个未知的人物,她们将其称为“魁萨茨·哈德拉克”。
——《帝国术语》
又是一个寒冷的清晨。老金星系里那颗蓝白色的小太阳现在越过陶瓦屋顶,悄悄探出头来,驱散了淅沥沥的雨水。
圣母阿妮鲁尔·萨朵·童金抓住她那身黑袍的领子,紧紧裹住身子,抵御从南方刮来的一阵湿冷寒风。风吹湿了她那铜棕色的短发。她脚步匆匆地走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上,径直朝着贝尼·杰瑟里特行政大楼那圆拱形的大门走去。
她迟到了,所以不得不一路小跑。只不过像她这么高地位的女人,此时还像个女学生似的在路上狂奔,跑得满脸通红,看上去很不得体。大圣母和她选定的议会成员们都在分会的会议厅里等着——如果阿妮鲁尔没到的话,会议就无法开始。姐妹会完整的培育计划以及其他记忆里的全部信息都在她一个人的脑子里。
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遍布帝国的各个星球,而位于瓦拉赫九号星[34]上的这座宏伟庞大的圣母学校建筑群则是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的大本营。历史上第一个姐妹会圣殿就在这里建立,时间可以追溯到芭特勒圣战时期。那个时代,训练人类精神意志的伟大学校才刚刚起步。训练区内的一些建筑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里面回荡着许多幽灵和记忆的回声。其他的几座建筑则是在最近的几个世纪建造的,其风格经过精心设计,使之与原本建筑风格相匹配。圣母学校的田园式建筑外观蕴含着姐妹会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看似不起眼的外观,内涵却博大精深。阿妮鲁尔的脸型有些窄长,让她看起来有点儿像一只母鹿,不过她有一双深邃的大眼睛,仿佛其中也蕴含着千万年的智慧。
这座半木质结构的建筑群是由灰泥和木材建构而成,融合了古典的建筑风格,褐土制成的屋瓦上青苔纵横;斜面的加固窗户,旨在集中来自小太阳的自然光和热量。简洁质朴而又蜿蜒狭窄的街道小巷,与训练区古朴雅致的外观遥相呼应,掩盖了建筑内部所蕴含的厚重历史和错综复杂的微妙。那些傲慢的访客每每来到此处,也绝不会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而姐妹会则一点儿也不在乎。
纵观整个帝国统治时期,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始终保持低调,但她们总是出现在重要的领域,在关键时刻改变政治平衡,观察、推动并实现自己的目标。别人的轻视和低估,对她们来说最好不过。因为越是如此,姐妹会实现目标的过程中所遇到的阻碍就会越少。
尽管瓦拉赫九号星表面上存在种种缺陷和不利条件,但它仍然是培养圣母所需的精神力量的最佳场所。这个星球上那错综复杂的建筑以及工人太有价值了,浸透着悠久的历史和传统,无法轻易被取代。是的,在帝国麾下的无数星球中,有很多星球比这里气候更温暖、更适宜居住,但如果信徒不能忍受这样的条件,也就无法忍受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更无法忍受严酷的环境和那些令人心痛的抉择,而这些都是一个真正的贝尼·杰瑟里特将会面对的。
阿妮鲁尔圣母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走上了被雨水打湿的行政大楼台阶,然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广场。她身形高大,站得笔直,却感到历史和记忆的重担正沉沉地压在自己肩上——对于贝尼·杰瑟里特来说,这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不同。过去几代人的声音在其他记忆[35]中回响,那是所有圣母都能听到的包含智慧、经验和意见的声音,而阿妮鲁尔听起来更为清晰。
在这里,历史上的第一位大圣母拉奎拉·贝托·阿妮鲁尔——阿妮鲁尔的名字就取自这位大圣母——曾向尚在雏形期的姐妹会发表了那篇传奇般的演说。拉奎拉将一群绝望而柔弱的人从思维机器的奴役下解救出来,这群人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备受折磨和煎熬,他们最终成为拉奎拉的追随者,并且在她的领导下建立了一所新的学校。
你意识到很久以前你都做了些什么吗?阿妮鲁尔这样问自己。多少密谋,多少计划……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仅仅是为了实现一个单纯而隐秘的希望。有时,死去的拉奎拉大圣母会在冥冥之中回应她内心的疑问。但今天却没有。
从她那些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大量记忆中,阿妮鲁尔知道那位伟大的祖先曾经踏过的每一级台阶,走过的每一个脚步,也能听到许久以前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一阵寒意涌上她的脊背,让她停下了脚步。尽管她还年轻,皮肤依然光滑细致,但她的内心却饱含古老的智慧,就像所有还活在人世的那些圣母一样——在她灵魂深处,这些声音十分响亮。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会有无数的记忆抚慰她的心,为她出谋划策,由此避免很多愚蠢的错误。
但如果阿妮鲁尔没有参加会议,她就会被指责为玩忽职守、心不在焉。有人认为她太年轻了,不适合做魁萨茨圣母,但是其他记忆向她展示的信息远比向其他姐妹展示的更多。她比其他圣母更能理解几千年来对培育魁萨茨·哈德拉克的基因要求,因为过去无数代的圣母唯独向她揭示了一切,而对贝尼·杰瑟里特的其余大多数人都隐瞒了其中的细节。
培育出魁萨茨·哈德拉克是姐妹会几千年来的梦想,甚至早在圣战胜利之前,她们就在一次秘密会议中提出来了。贝尼·杰瑟里特有许多育种计划,旨在拣选和提高人类的各种特性,但没人能完全了解其中奥秘。这个培育弥赛亚救主计划的基因遗传谱系是帝国有史以来最为严格保守的秘密,就连其他记忆也不会轻易向人透露细节。
但是其他记忆却把整个育种计划展示给了阿妮鲁尔,她深知这其中的全部含义。于是她被选为了这一代的魁萨茨圣母,成为贝尼·杰瑟里特最重要目标的守护者。
然而,她的名声和权力不能成为她在议会会议迟到的借口。许多人仍然认为她太年轻,心浮气躁,行事冲动鲁莽。
阿妮鲁尔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门,门上刻满了象形文字,那是只有圣母才知道的语言。她穿过大门,走进了一个门厅,那里有另外十几个贝尼·杰瑟里特姐妹在等着她,她们都和阿妮鲁尔一样,穿着带兜帽的黑色长袍,站成一群。在这座毫不起眼的建筑里,低声私语。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里流传着这样一句格言:宝藏总是藏在朴实无华的壳里。
阿妮鲁尔像一个游泳的人分开水一样,从她们中间穿过,其他的姐妹们立刻退后,为她让开路。虽然阿妮鲁尔身材高大,不过一举一动仍然显出一种从容和优雅……但这对她来说并不容易。十几个圣母窃窃私语地跟在阿妮鲁尔后面,走进了八角形的分会会议厅,古代的姐妹会领袖们就在这里开会。阿妮鲁尔脚下踩着破旧的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门吱呀一声在她们身后关闭并锁上了。
古旧的房间里摆着几张伊拉迦木长椅。大圣母哈里什卡像个普通教徒一样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这位圣母是个混血儿,有与人类不同分支的血统。她年迈而佝偻,黑色的兜帽下显露出一双黑色的杏眼。
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们走到房间的两侧,也像大圣母一样坐在白色的长椅上。没过多久,长袍的沙沙声渐息,房间里鸦雀无声。古老的建筑里不知从何处传来嘎吱的响声。窗外细雨绵绵,仿佛寂静无声的雨幕,遮住了微弱黯淡的蓝白色阳光。
“阿妮鲁尔,我在等你的报告呢。”大圣母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并对阿妮鲁尔的迟到表示出了一丝不满。哈里什卡掌管着整个姐妹会,但是阿妮鲁尔拥有对整个育种计划的绝对决策权。“你承诺过要跟我们讲解基因育种计划的总结和预测。”
阿妮鲁尔站在房间的中央。头顶上是拱形天花板,像花朵一样一直延伸到顶部的哥特式彩色玻璃窗,每一块玻璃上都雕刻着姐妹会历史上伟大领袖的家族徽章。
阿妮鲁尔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同时抑制住自己脑海中的各种声音。许多贝尼·杰瑟里特姐妹可能不会喜欢她所说的话。虽然过去几代圣母的声音会给她安慰和支持,但是她还是要说出自己的看法,并且必须坚持自己的意见。她还必须开诚布公,坦诚相对,因为哪怕有一丝欺骗,大圣母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大圣母注意到阿妮鲁尔的迟疑和一切细微的表情,那双杏眼里既含着一丝期待,也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阿妮鲁尔捂住嘴巴,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了她的报告。她用的是定向耳语,也就是说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是除了在座的这些人,任何人、任何角落都听不到她的声音。整个房间里寂静无声,即使有隐藏的监听装置,也录不到任何东西。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们都知道她的职责和工作,不过为了证明她声明的重要性,她还是把相关的细节都告诉了她们。
“数千年来的精心培育使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我们的目标。历经九十代人,甚至在芭特勒圣战的战士们从思维机器中解放出来之前,此项目就已经开始谋划和执行了。我们姐妹会的成员们早已开始计划制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武器。我们培育出的超级人类会用他的精神和意志来架起时间和空间的桥梁,穿越时空。”
她的话沉闷而冗长。其他的姐妹会成员虽然一动也没动,不过她们似乎对阿妮鲁尔的这种例行公事的总结感到厌烦和无聊。好吧,那我就告诉她们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唤起她们的希望吧。
“随着遗传基因的不断演变进化,我已经能够确定,最多再有三代,我们的育种计划就可以大获成功了,”她的脉搏加快了,“很快,我们的魁萨茨·哈德拉克就会诞生。”
“这可是秘密中的秘密,千万要小心谨慎。”大圣母提醒她道,虽然表面依然沉稳,但掩盖不了她内心的激动。
“我对计划的每个细枝末节都很留意,大圣母。”阿妮鲁尔用一种十分高傲的口吻反驳道。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窄窄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但其他人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态波动。这会引起人们更多的抱怨,更加觉得她年轻气盛,冲动鲁莽,不适合担任如此重要的角色。“所以我对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确定无疑。基因样本已经分析完毕,所有的可能性也都已经充分预测。现在,我们前面的道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坦。”
在她之前有那么多的姐妹为了实现这个不可思议的目标而做出了不懈努力。而现在,她的职责就是实施和决定育种计划的最后步骤,监督一个女婴的出生,并指导她的成长。因为那个女婴很可能就是魁萨茨·哈德拉克本尊的祖母。
“我得到了最后一组基因组合的名字,”阿妮鲁尔宣布,“结合指数表明,这些组合结合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她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那注视自己的热切目光。
在外人看来,阿妮鲁尔只不过是一位圣母,跟其他的教团姐妹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天赋或能力。贝尼·杰瑟里特向来擅长保守秘密,而魁萨茨圣母理应是所有圣母中最能保守秘密,也最伟大的一位。
“我们需要一个古老的家族的血脉,并与这个家族结合,生下一个女儿——她就相当于圣母玛利亚的母亲——将来她必须与我们为她挑选的男人婚配。这两个人将会是魁萨茨·哈德拉克的祖父母,他们的后代,也会是个女儿,将在瓦拉赫九号星上接受训练。这个贝尼·杰瑟里特成员将会成为魁萨茨·哈德拉克的母亲,她会生下一个男孩,由我们亲自抚养,并完全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阿妮鲁尔缓缓地叹了口气,说完了最后的这几句话,然后回味她这一番话所蕴含的深远意义和分量。
再过几十年,那个震惊世人的孩子就将诞生——很有可能,阿妮鲁尔在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回想着其他记忆的时间隧道,她脑海中仿佛展开了一张时间的画布,她看到了无数代人历经千年的不懈努力,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个婴孩的诞生而做准备。阿妮鲁尔意识到自己能活在这个时代,亲眼见证这样的时刻真是无比幸运。她的灵魂深处仿佛出现了一道光谱线,她的前辈们此刻就站在光谱线中,热切地注视着,期盼着。
当这个无与伦比的育种计划最终开花结果之时,贝尼·杰瑟里特就不需要再去操纵和控制帝国那风云变幻的政治,以使其保持微妙的平衡了。到那时,一切都将会属于她们,古老的银河封建制度将会土崩瓦解,坍塌陨落。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阿妮鲁尔仍然从姐妹们鹰一样锐利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她们心存怀疑,但没有一个人敢表达出自己的困惑和疑虑。“那么是哪个家族的血统呢?”大圣母问道。
阿妮鲁尔没有丝毫犹豫,站直身子答道:“我们必须让……弗拉基米尔·哈克南男爵生下一个女儿。”
从她们的脸上,阿妮鲁尔看到了惊讶的表情。哈克南家族?没错,他们是整个育种计划的一部分——所有的兰兹拉德联合会家族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贝尼·杰瑟里特的救世主竟然是出自这个男人的血脉。这个世系的血统对魁萨茨·哈德拉克来说预示着什么呢?一个出身于哈克南家族血统的超级人类,将来贝尼·杰瑟里特能控制得了他吗?
所有的这些疑问——以及更多的困惑和不解——在众姐妹之间传递着,但没有一点儿声音,甚至没有用定向耳语。但阿妮鲁尔把一切都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
“大家都清楚,”最后,她终于开口道,“哈克南男爵是个奸诈狡猾,擅长设计和摆布他人的危险人物。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他应该听说过许多贝尼·杰瑟里特的育种计划,但我们这个计划是绝不能透露出去的。所以我们得找一个方法,在不告诉他具体原因的前提下,让他与选中的姐妹交合,使其怀孕。”
大圣母撇了撇她满是褶皱的嘴唇:“男爵只对男人和男孩有欲望。他不会接受一个女性成为他的情人,更不会对她产生兴趣的——特别是我们强推给他的女人。”
阿妮鲁尔表情严肃地点点头。“我们的诱惑能力会受到前所未有的限制,”她用富有挑战性的目光看着一众能力超群的圣母,然后说道,“但我毫不怀疑,凭借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所拥有的资源和条件,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对付他。”
* * *
为了严格响应芭特勒圣战禁令,反对机器对人类的精神施加影响,很多学校展开了加强人类精神力量的教育和训练,恢复之前由计算机完成的大部分工作。圣战之后,一批重要的学校蓬勃兴起,其中就包括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建立的学校,他们对学员的精神和身体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另外还有宇航公会建立的学校,他们培养的是学员出色的预见能力,以便能通过折叠空间找到安全的飞行路线;此外就是门泰特学校,他们如计算机一般的大脑具备超凡的推理和思考能力。
——伊克布汉的《精神论》,第一卷
雷托为离家一年的求学在做准备,这期间他一直努力保持自信。他知道,对他来说这是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步,也明白为什么父亲为他选择了伊克斯作为求学之地。但他还是会十分想念卡拉丹的。
这位年轻的公爵继承人并不是第一次前往完全不同的星系。雷托和他的父亲曾经探索过盖尔星系中的许多星球,其中雾气笼罩的皮拉尔戈星,被认为是孕育卡拉丹人祖先的摇篮和发源地。但是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外出郊游,或者激动人心的观光旅行而已。
然而一想到要独自一人离开故乡这么长时间,他就会觉得忐忑不安,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张。但是他不敢把内心的担忧和顾虑表现出来,因为终有一天,我要成为厄崔迪家族的公爵。
雷托穿上华贵的厄崔迪家族礼服,和老公爵一起站在卡拉市太空港,等待客运穿梭机把他送到公会的远航机上。雷托的脚边放着两个悬浮式行李箱。
他的母亲建议他带上几个家仆,再带上装满衣服和娱乐用品的货箱,以及美味的卡拉丹食品。但保卢斯公爵却笑着说,他像雷托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战场上拼杀好几个月了,除了个背包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他坚持让雷托把一把传统的卡拉丹钓鱼刀放进刀鞘,别在他的后腰上。
和往常一样,站在父亲身边的雷托选择轻装简行。毕竟伊克斯是个富有的工业星球,而不是个荒野之地。他在学校里不会缺什么的。
在众人面前,海伦娜夫人只好带着坚忍的优雅,忍受这个令她不悦的决定。此刻她站在出发的队伍旁边,身穿精美绝伦的长袍,披着闪闪发亮的披风。虽然雷托知道他的母亲是真心为他的安全和健康担心,但作为厄崔迪公爵夫人,她永远也不会把自己任何的情绪表露出来,永远都要以最完美的公众形象示人。
雷托调整了他父亲的野外望远镜的焦距,透过望远镜凝视远方。越过黎明时分地平线上那些不断变幻的淡彩光线,望向即将消失的黯淡夜幕。一个不停闪烁的小亮点在星星的映衬下正在移动。雷托调整焦距,发现那个亮点逐渐变大,最后,他认出那是一架正在低空轨道上航行的远航机[36],周围闪烁着屏蔽场防御系统发出的微光。
“你看见了吗?”保卢斯抚着他儿子的肩头问。
“在那儿呢——启动了全屏蔽场系统。他们是担心遇到军队袭击吗?在这儿?”雷托无法想象,如果有人敢对宇航公会的飞船进行攻击的话,会引发多么严重的政治和经济后果。虽然宇航公会并没有自己的军事力量,但是他们可以——通过取消运输服务的方式——使太阳系里的任何一个星球受到严重的打击。通过精细严密的监视机制,公会可以追踪和识别流氓攻击者,并向皇帝发送信息,然后根据共同条约,皇帝将派遣萨多卡军队前来救援。
“永远不要低估敌人孤注一掷、铤而走险的战术,孩子。”保卢斯说道,但他并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时常会告诉自己儿子一些秘闻,有人针对某些人而恶意捏造出各种罪名对其进行指控。过去的这些诬陷和诽谤,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消灭皇帝或者宇航公会的敌人。
雷托觉得在他离开之后,他最为怀念的就是父亲的真知灼见和简洁明了的谆谆教诲。“帝国的统治不仅仅依靠法律,”保卢斯继续讲道,“另一个强有力的执政基础是联合同盟、施与恩惠和宗教宣传三者结合而形成的一个巨大网络。信念比事实更有力量。”
雷托透过夜幕笼罩的天空,凝视远处那艘恢宏气派的飞船,不禁皱起了眉头。真实与虚假经常难以分辨。
他看到一个橘黄色的小亮点出现在巨大的轨道飞船下面。渐渐的,那个橘色的亮点变成了一道向下投射的光,形成了一架穿梭机的形状。没过一会儿,那架穿梭机就飞到了卡拉市太空港,在停机坪上空盘旋。四只白色的海鸥在穿梭机降落时激起的气流中展翅翱翔,然后尖叫着飞向海边的悬崖。
在穿梭机周围有一层屏蔽场在闪光,然后忽明忽暗地渐渐消失了。沿着太空港的栏杆有一圈旗子,在清晨咸咸的微风中拍打飘舞,发出啪啪的声音。穿梭机是一架子弹头形状的白色飞船,正飘过停机坪,朝停机坪而来,雷托和他的父母站在登机平台上,与侍卫队分开。一群围观者和善良的民众在停机坪外围朝他们挥手欢呼。飞船和平台对接完毕,机身上一扇舱门滑开了。
雷托的母亲走上前来向他道别,默默地拥抱他。原本她不想来的,并威胁说要在卡拉丹城堡的一个塔楼上远远看着雷托离开,但保卢斯说服了她。人群欢呼起来,大声欢送雷托,跟他道别,保卢斯公爵和海伦娜夫人则手拉手站在那里,向人们挥手致意。
“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孩子,”保卢斯说,他指的是他最近这几天对雷托反复的叮嘱和告诫,“向伊克斯学习,向一切学习吧。”
“但是你要用心去辨别和感知什么是真实的。”他的母亲补充道。
“我会的,”他说,“我会想念你们的。我会让你们为我骄傲的。”
“我们已经为你骄傲了,孩子。”老公爵向后退了几步,来到侍卫队的前面,然后跟他的儿子互相敬礼,以厄崔迪家族的礼仪互相施礼致意——张开右手举在太阳穴旁——所有的士兵们也都紧随其后,行同样的礼。之后保卢斯大步走上前去,给了雷托一个热情的拥抱……
很快,无人驾驶的穿梭机便起飞了,它越过卡拉丹岛上黑色的悬崖、翻滚的海水和氤氲缭绕的农田,飞驰而去。雷托坐在飞船观察休息室的一张豪华座椅上,凝视窗外。当飞船飞入太空那靛蓝色的黑暗中时,他看到了宇航公会的远航机犹如一座巨大的金属岛屿一般,宏伟气派,阳光洒在机身上,熠熠生辉。
随着穿梭机越来越靠近,远航机的底部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雷托深吸了一口气,眼看着庞然大物一般的远航机把穿梭机一口吞了下去。他突然想起曾经在胶片书里看到的厄拉科斯星上的一只沙虫把香料采集机吞没的情景。这个画面不禁让他不安起来。
穿梭机顺利地滑入对接口,一艘威库人的客船正悬挂在远航机巨大货舱内的泊位上。雷托登上远航机,两个行李箱在身后飘浮着,他下定决心按照父亲的吩咐去做。
向一切学习。此时,雷托坚定的好奇心战胜了内心的胆怯,他爬上楼梯,来到主客舱,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子坐下。他旁边坐着两个经营塑石的商人,正在滔滔不绝地交谈,时不时还夹杂着业内行话。老保卢斯曾经想让雷托学习如何保护自己,所以为了增强体验感,雷托这次是以一位普通乘客的身份出行,没有特殊待遇,也没有声势浩大的排场,没有同行的随从,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一位公爵的儿子。
他的母亲因此吓坏了。
在船上,戴着墨镜和耳夹式耳机的威库小商贩在乘客中来回穿梭,以高昂的价格出售甜点和芳香饮料。雷托挥手打发走了一个对他纠缠不休的小贩,虽然那人卖的卤味肉汤和烤肉条闻起来很香,但他却并不感兴趣。他能听到从那个小贩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也看见那个人在随着音乐的节拍在摇头晃脑,扭腰耸肩。威库人在做着自己的小本买卖,招呼顾客,在一片纷乱嘈杂的环境中,养家糊口,勉强过活。虽然宇宙外部的景象壮观,令人惊叹,但相比之下,他们却更喜欢待在宇宙内部。
这艘公共交通运输飞船在宇航公会的合同规定下,是由威库人运营的。他们在不同星系之间穿梭,运载着乘客。威库人曾经也是个庞大的势力,但是早已分崩离析,衰败陨落,他们所在的星球在第三次煤袋战争中尽数被毁,所以如今的威库人已经成了吉普赛人,在宇航公会的远航机上过着流浪的生活。虽然根据古代的投降条款,威库家族的成员被禁止踏上帝国麾下的任何星球,但是宇航公会却给了他们避难之所,具体原因不明。岁月如梭,尽管历经好几代人,但威库人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向皇帝请求赦免或撤销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诸多严格限制和约束的意愿。
透过客舱的窗户,雷托看到了远航机上灯光昏暗的货舱。那是一个真空舱,空间大得可以用广阔无边来形容。相比之下,这艘客运飞船就像是鱼肚子里的一粒米一样。他能看到头顶上高高的天花板,但看不见几公里外的墙壁。其他大大小小的飞船也都依次排列在货舱里:护航舰、货物运输船、穿梭机、驳船和装甲监视器。另外还有堆放在一起的“垃圾箱”——也就是无人驾驶的货物集装箱,这种集装箱可以将低轨道物质直接倾倒在行星表面。此时这些集装箱就悬浮在主外部舱口旁边。
客船里每个房间的主墙上都放着一本利读联晶纸手册,上面刻着宇航公会的各项规定。按照规定,客船上的乘客禁止离开船只的隔离区。透过邻近的窗户,雷托偶然瞥见了其他飞船上的乘客——这些开往帝国各个星球的飞船里载满了各个种族的人们。
威库族的水手们完成了第一轮的值班任务,而乘客们则等待着。穿越折叠空间的旅程用时不超过一个小时,但是出发之前却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有时甚至要好几天。
最终,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雷托察觉到一丝微弱而平缓的轰隆声,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现在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了。“飞船要出发了。”他说着,转头看向那两个塑石商人,两个人却依旧无动于衷。他们瞥了雷托一眼,迅速移开目光,故意不理睬他。看到这两个人轻蔑无礼的态度,雷托觉得他们肯定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文化、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
在飞船顶部一个独立的房间里,一名公会领航员在一个充满美琅脂香料的气罐里游泳,他开始用意念覆盖整个太空,设想出一条穿过折叠空间的安全通道,好将远航机以及远航机里运载的乘客和货物传送到遥远的地方。
前一天的晚上,在城堡的餐厅里用餐时,雷托的母亲曾大声质疑过,领航员是否会违反芭特勒圣战禁令中禁止人机互动的规定。因为她知道雷托很快就要启程前往伊克斯了,而且很有可能被那儿的污浊风气带得道德沦丧。所以她一边大口吃着柠檬烤鱼,一边天真地说着自己的观点。她总是用最通情达理的语气,发表极具挑衅性的言论,其效果就像是把一块大石头扔进一潭死水里。
“哦,别胡说,海伦娜!”保卢斯边说边用餐巾擦了擦胡子,“如果没有领航员,我们能去哪儿呢?”
“那只是因为你们习惯了这样而已,习惯去做一件事并不代表这件事是对的,保卢斯。《奥兰治天主圣经》里并没有说道德是由个人的便利来定义的。”
父亲还没来得及争辩,雷托就抢先说道:“我认为领航员只是看到了路,一条安全的通道。实际上霍尔茨曼发电机才是真正控制太空飞船的东西。”他决定引用他从《圣经》中记住的一句话,“‘物质之最高主宰乃是人之思想,田间野兽、城中机器须永服从于人。’”
“当然是这样,亲爱的。”他母亲说道,然后就放下这个话题不提了。
现在,当他进入折叠空间时,他没有发觉到自己感官上有任何变化。在雷托还没察觉之前,根据交通运输时间表,远航机就已经到达了另一个太阳系——哈蒙塞普。
远航机到达那里之后,雷托还得再等五个多小时,看着货船和穿梭机在远航机货舱里进进出出。另外还有一艘运输船,甚至还有一艘超级护航舰。之后这架公会的远航机再次离开,利用折叠空间到达另一个新的太阳系——基拉娜阿尔法,然后同样的情况再次重演。
雷托在客舱里打了个盹,随后出来买了两根咝咝作响的烤肉条和一杯烈性死滴酒。海伦娜希望雷托能由厄崔迪家族的侍卫陪同护送,但保卢斯坚持认为,只有一个人出行才能让他的儿子学会照顾自己。雷托则有着自己的计划和打算,他发誓一定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最后,到了第三站,一名威库水手命令雷托顺着甲板往下走三层,登上一架自动穿梭机。这名女水手穿着俗艳的制服,表情严肃,似乎没心情跟人说话。她的耳机里传出来低沉的音乐声。
“是到伊克斯了吗?”雷托问她,说着便伸手去拿他的悬浮式手提箱。两个箱子会随着他而自行移动。
“我们现在是在七公六星系。”她答道。因为戴着墨镜,所以雷托看不见她的眼睛。“伊克斯是在第九行星。你从这里下船吧。我们已经把垃圾箱都倒出去了。”
雷托遵照指示朝指定的穿梭机走去,但打心底希望能被告知更多的信息和提醒。他不知道自己到达那个高科技的工业化星球之后首先该做些什么,但是他觉得维尔纽斯伯爵会欢迎他的,至少会为他举办个欢迎会什么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太过焦虑。
这架无人驾驶的穿梭机从远航机的货舱里飞了出来,朝着一个布满山脉、云层和寒冰的行星表面迅速下降。无人穿梭机根据一套设定好的指令自动运行,因此对话交谈并不在其技能范围之内。雷托是这架穿梭机上唯一的乘客,显然也是唯一一个前往伊克斯星的旅客。毕竟这个机器星球并不怎么欢迎外来的访客。
然而,当雷托透过舷窗向外看时,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威库族的穿梭机正在驶向一座高山上的高原,隐蔽的高原上森林密布,树木高耸入云。他没看见任何建筑物,也没看见他所期待的高楼大厦和生产工厂。空气中没有滚滚浓烟,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城市也没有人烟,没有一丝文明的迹象。
这里不可能是工业化高度发达的伊克斯星球。他环顾四周,顿时警惕起来,准备自我防卫。他不会是被出卖了吧?被什么人诱骗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路可走,好叫我一个人困在这儿?
穿梭机在一片光秃秃的平原上停了下来,平原上散布着斑驳的花岗石和一簇簇的白花。“这就是您下船的地方,先生。”机器人飞行员用合成的声音说道。
“我们这是在哪儿?”雷托问道,“我要去的地方是伊克斯的首都啊。”
“这就是您下船的地方,先生。”
“回答我!”要换作他的父亲,一定会用洪亮的声音对这个愚蠢的机器破口大骂起来,然后就算把它大卸八块,也要撬开它的嘴问出答案,“你看看这周围,这里怎么可能是伊克斯的首都呢?”
“您有十秒钟的时间离开飞船,先生,否则你将会被强行弹出。公会交通运输的行程安排得很紧,远航机已经准备好要前往下一站了。”
雷托低声咒骂着,胳膊肘碰了碰他悬浮的行李箱,然后踏上了布满碎石的地面。几秒钟之后,这架白色的子弹形飞船就升向空中,在天空中逐渐缩小成一个橘黄色的光点,最后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两只行李箱在他身边晃悠着,一阵清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如今只剩下雷托独自一人。“喂?”他大声喊道,却没人应答。
他凝视着布满积雪和冰川寒冰的崎岖山脊,不禁打了个冷战。在卡拉丹,大部分地方都被海洋覆盖,几乎看不到这么巍然耸立的高山。但他可不是来看山的。“你好!我是雷托·厄崔迪,来自卡拉丹!”他大声喊道,“有人吗?”
一阵难受的感觉攫住了他的胸口。他远离家乡,身处一个未知的世界,在浩瀚的宇宙中不知道何去何从。这里会是伊克斯吗?寒风呼啸,但空旷的原野却出奇地安静。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