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托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但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要爆炸了似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吸收多少新的信息和知识。等到一年期限到了的时候,估计他会脱胎换骨的。
* * *
有些武器是无法拿在手里的。你只能把它们记在心里。
——贝尼·杰瑟里特教义
一架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的穿梭机朝着杰第主星的暗面渐渐降落,最终停在了戒备森严的哈克城太空港,时间正好是在当地时间的午夜之前。
男爵从厄拉科斯那地狱般的沙漠返回家中后,就开始担心起来,不知道那些该死的女巫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男爵走到哈克南要塞一个被屏蔽场保护着的上层阳台上,紧盯着那架穿梭机上的灯光。
他的周围尽是一座座庞大的黑色强化玻璃和钢铁结构的塔楼,但是建筑结构沉闷单调,毫无特色。这些高塔在烟雾弥漫的黑暗中闪耀着炫目而俗艳的灯光。人行道和马路上覆盖着波纹遮雨篷和过滤罩,保护行人免受工业废物和酸雨所带来的伤害。如果城市建造的过程中能多一些想象力和对细节的关注的话,那么哈克城很可能会成为一座十分引人注目的城市。但是恰恰相反,这个地方看上去满目疮痍。
“我有份数据资料要呈交给您,男爵大人。”男爵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浓浓鼻音却又很尖厉的声音,说话的人离他很近,仿佛近身的刺客。
男爵吃了一惊,转过身来,挥起肌肉结实的手臂就要打向那人。但随即他便皱起了眉头。原来那人是他的私人门泰特,彼得·德伏,瘦削的身子裹着长袍,正站在阳台门口。
“别偷偷靠近我,皮特。你怎么跟沙虫一样滑不溜丢的,”这个比喻不由得让人想起了男爵侄子拉班的那次沙漠狩猎之行,以及最终那令人尴尬的结果,“要知道,哈克南家的人可是猎杀沙虫的高手。”
“这我听说了,”德·弗里斯语冷冷地回答,“但有时候,悄无声息地移动是获取信息的最佳方式。”他的嘴角微微一动,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他的嘴边很红,那是因为门泰特为了提高自己的脑力而经常喝一种蔓越橘色的纱芙果汁,时间久了,嘴边就会被浸染成红色。男爵喜欢寻求肉体上的快乐,对一些令人上瘾的东西十分好奇,总是想要尝试新东西。所以他自己也尝过这种纱芙果汁,但在喝过之后他发现这种饮料其实味道很苦,难喝得要死。
“是圣母和她的随从到了,”弗里斯朝穿梭机的灯光点了点头,“有十五名姐妹和侍从,另外还有四名男性护卫。没有发现可以被我们探测到的武器。”
德·弗里斯曾经接受过贝尼·特莱拉教团[43]的训练,从而成为了一名门泰特。这个由一群基因变异的巫师组成的教团,训练出了帝国最强的人类计算机。但是男爵想要的并不是一个只能纯粹进行数据处理的人类大脑——他想要的是一个精于算计的聪明人,不仅能够了解和预估哈克南家族一些计划的结果,还能够运用他阴险奸诈的天性,协助男爵实现自己的目标。彼得·德伏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造物,是臭名昭著的特莱拉教团“变态的门泰特”[44]之一。
“但她们想要什么呢?”男爵凝视着降落的穿梭机,喃喃自语,“那些女巫来到这里似乎志在必得。”还没等穿梭机上的乘客出来,哈克南家族麾下一群身穿蓝色制服的士兵们,就像群狼一般将飞船包围起来。“我们可以用最简单的防御手段,把他们瞬间消灭掉。”
“贝尼·杰瑟里特的人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男爵阁下。有人说她们自己就是武器,”德·弗里斯举起一根细杆似的手指说道,“激起姐妹会的愤怒绝对是不明智的。”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你个白痴!对了,那个圣母叫什么名字?她想干什么?”
“盖乌斯·海伦·莫希亚姆。至于她想要什么……她的姐妹会拒绝透露。”
“姐妹会都去死吧,带着她们的秘密去死吧。”男爵一边在广场强化玻璃封闭的阳台上转圈,一边嘟囔着。然后他大步走向走廊,前去迎接穿梭机上的访客。
彼得·德伏在他身后笑了起来:“贝尼·杰瑟里特姐妹说话时,常常会像说谜语一样含糊其词,但她们的话里也包含了很多真实的信息。你只需要把那些真实的信息都挖掘出来就行了。”
男爵咕哝了一声,继续向前走。皮特自己也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跟了上去。
在路上,门泰特边走边回忆着他对这些黑袍女巫的认识和了解。贝尼·杰瑟里特一直以来为了无数的育种计划而不停忙碌,似乎是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而繁衍人类。她们还掌握着帝国最大的信息库之一,利用她们庞大而又错综复杂的资源来观察人类活动,研究一个人在星际政治中的行动所产生的影响。
作为一名门泰特,德·弗里斯很想得到这个知识宝库。有了这么多宝贵的数据,他可以进行计算和初步预测——甚至也许能搞垮整个姐妹会。
但是贝尼·杰瑟里特不允许外人接触到她们的资源,甚至连皇帝本人也不允许。因此,即使是门泰特也会因为缺少足够的信息和数据,而无法进行估算和预计。所以德·弗里斯对这位来访女巫的意图只能靠猜了。
贝尼·杰瑟里特操纵政治和社会大多都在暗中进行,这样一来就很少有人能追踪到她们影响政治和社会的确切模式。但不管用什么方法,圣母盖乌斯·海伦·莫希亚姆都清楚地知道该如何为达到目的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她身披黑袍,身边有两个衣冠楚楚的男性侍卫保护着,身后则跟着一群侍从,昂首阔步走进这座哈克南家族历代传承的要塞,进入了接待大厅。
男爵坐在一张闪亮的黑色水晶玻璃桌旁,正等着她的到来。身旁站着的是他那位变态的门泰特,另外还有几个精心挑选的私人保镖。男爵故意穿了一件宽松的便服,以表示对这些来访者的轻蔑和漠视。他既没有为他们准备茶点,也没有张灯结彩,准备鼓乐齐鸣一类的欢迎仪式。
这很好,莫希亚姆心想,这种秘密的会面也许再好不过了。
她先是用坚定有力的声音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朝他走近了一步,把她的随从留在身后。这位圣母相貌平平,看上去并不温柔娇弱,反而有一种坚韧不屈的气质——虽然不丑,但也不迷人。她的鼻子从正面看没什么,但是从侧面看去却显得太长了。“弗拉基米尔·哈克南男爵,我们姐妹会有事情要跟您商谈。”
“我没兴趣跟女巫打交道。”男爵伸手摩挲着下巴说,那双如蜘蛛一般乌黑的眼睛上下打量来访的这群人,仔细端详圣母身旁男护卫的体型和外表。他的另一只手则放在腿上,手指敲着大腿,发出令人紧张的节奏。
“无所谓,但您还是得听一听我要说的话。”圣母的声音像钢铁一样铿锵有力。
看到男爵越来越怒火中烧,彼得·德伏走上前来:“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圣母?别忘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们可没有邀请你到这里来。”
“也许我应该提醒一下你,”她对门泰特说,“我们有能力对厄拉科斯星上哈克南家族的所有香料生产活动进行详细的分析,比如设备的使用、消耗的人力等等。我们不会将最终的调查结果跟我们自己的精确预测相比对,而是与你们上报给宇联商会的香料生产数据进行比较。这样一来,任何异常情况最终都会……昭然若揭了吧,”她扬起了眉毛,“我们掌握了第一手的资料,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初步的研究,这些第一手资料都有”——她笑了笑——“可靠的来源”。
“你指的是间谍吧。”男爵愤怒地说。
她看得出,男爵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这正暗示了他心里有鬼。
男爵站了起来,伸了伸胳膊,还没等他反驳莫希亚姆的含沙射影,德·弗里斯就插进话来:“我想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单独谈谈,只有圣母和男爵两个人的密谈,没有必要把一场简单的谈话变成一个隆重壮观的场面,弄得尽人皆知……更别记录在案。”
“我同意,”莫希亚姆露出一丝赞同的神情打量起这个扭曲心智的门泰特,立刻说道,“不如我们去您的寝宫里谈吧,您看如何,男爵阁下?”
男爵噘起嘴来,原本宽厚的嘴唇现在变成了一朵黑色的玫瑰花:“为什么我要把一个贝尼·杰瑟里特女巫带进我的私人寝室里呢?”
“因为您别无选择。”她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
男爵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如此,那何乐而不为呢?再没有比寝室更私密低调的地方了。”
德·弗里斯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俩。他在重新考虑他的建议,大脑里运行着数据,计算着概率。女巫单刀直入得太快,太直接了。她想要单独和男爵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她私下里打算要做什么?
“请允许我陪您一同前去吧,男爵大人。”德·弗里斯说道,然后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穿过走廊和浮空管,走向男爵的私人房间。
“这件事最好只有男爵和我单独谈。”莫希亚姆说。
哈克南男爵气得浑身紧绷。“你没有权力命令我的人,女巫。”他用低沉而威胁的语气说。
“那么您的意思呢?”她无礼地问道。
男爵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我同意你的请求,允许你私下跟我密谈。”
莫希亚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随从和护卫。德·弗里斯发现她的手指一动,似乎是女巫的某种暗号。
莫希亚姆那双鸟一般的眼睛紧盯着德·弗里斯,弗里斯不自在地挺了挺身子。这时莫希亚姆对他说道:“有件事倒是可以交给你去办,门泰特。请务必悉心招待我的同伴们,并给他们准备食物,因为我们没有时间留下来寒暄。谈完事情之后,我们必须火速赶回瓦拉赫九号星。”
“去吧。”哈克南男爵命令道。
她不屑一顾地看了一眼弗里斯,仿佛把他当作帝国里地位最低下的仆人。然后便跟着男爵走出了大厅……
男爵一走进他的房间,就注意到那有一堆自己的脏衣服,他心里觉得还挺高兴。家具摆放也凌乱不堪,墙上甚至还有几处红色的污渍没擦干净。他想借此强调,女巫不值得受到优待,也不值得受到热情地欢迎。
他双手叉腰,挺起胸膛,扬起结实的下巴说:“好了,圣母,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我没有时间再跟你玩什么文字游戏了。”
莫希亚姆露出一丝微笑。“文字游戏?”她知道哈克南家族最懂得政治的微妙之处……也许善良的阿布鲁尔德不懂这些,但是男爵和他的谋臣们肯定精于此道,“那好吧,男爵阁下,”她简单干脆地说道,“姐妹会要利用您的家族基因繁衍后代。”
她停了下来,欣赏着他那张冷酷的脸上的震惊表情。男爵张口结舌,不等他回应,她就精心挑选了一部分内情作为解释。实际上,对于这其中的具体细节和原因,莫希亚姆自己也不清楚,她只是知道不管什么原因都要服从。“您一定知道,多年来贝尼·杰瑟里特将许多重要的世系血统与姐妹会相融合。姐妹会的姐妹们代表了高尚人性的全部,同时也包含了兰兹拉德联合会内大大小小家族中所有最可取的优点和特质。这其中就包括了很多代以前的哈克南家族。”
“你是想改进你们所拥有的哈克南血统吗?”男爵警惕地问道,“是这样吗?”
“您理解得很对。我们必须让您,弗拉基米尔·哈克南,生下一个孩子来。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儿。”
男爵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边笑边用手抹去笑出的眼泪:“那你可得另找别人了。我没有孩子,将来也不可能会有。跟女人生孩子,光是想想让我觉得恶心。”
莫希亚姆十分清楚这位男爵的性取向,所以并没有回答。与许多贵族不同的是,他没有后代,甚至连被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的私生子也没有。
“不管怎样,我们都想要一个哈克南家族的女儿,男爵阁下。她不是继承人,也不是权力和爵位的觊觎者,所以您不必担心有任何对哈克南家族地位的威胁。我们已经仔细研究过世系血统,所以我们的愿望和目的非常明确。您必须跟我结合,让我怀孕。”
男爵的眉毛抬得更高了。“什么?老天爷,我凭什么要那么做呢?”他上下打量着她,扫视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莫希亚姆相貌平平,她的脸很长,棕色的头发稀疏而平常。她的年龄比他还要大,眼看就快要到生育年龄的尽头了。“尤其还是跟你。”
“贝尼·杰瑟里特是通过基因预测来决定谁和谁相互结合,而不是通过任何两情相悦或身体上的吸引。”
“不行,我坚决反对,”男爵转过身来,把双臂交叉在胸前,“你走吧,带上你的那些小跟班,赶紧给我离开杰第主星。”
莫希亚姆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仔细打量着他房间里的每个细节。利用贝尼·杰瑟里特的分析技术,她了解到许多关于男爵以及他性格特点的信息。从他私人寝室里的难闻气味,以及没有为正式的来访者提前进行打扫和装饰来看,他不知不觉中展示出了他信息量丰富的内心世界。
“好吧,如果您真希望如此的话,男爵阁下,”她说,“那么我的穿梭机下一站将会是凯坦星,在那里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要与皇帝会面。我飞船上的个人资料库里有你在厄拉科斯储存香料的所有记录的副本,还有关于你是如何故意篡改香料生产记录来隐藏你的私人库存,而不让宇联商会和科瑞诺家族发现的那些资料和文件。我们的初步分析包含了充足的信息,足以发动公会银行对您的香料生产和交易活动进行全面审计和核查,并最终撤销您宇联商会临时董事一职。”
男爵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都不打算妥协和让步。但是男爵在圣母凝视的眼神中看出她所言非虚。他毫不怀疑女巫们利用她们恶魔般的觉察力,已经明确地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知道他隐藏了秘密,愚弄和欺骗了帝国皇帝埃尔鲁德九世。他也十分清楚,莫希亚姆会毫不犹豫地利用那些资料和文件继续威胁他。
所有记录的副本……那么这就意味着即使毁掉她的飞船也无济于事。显然该死的姐妹会还存有其他副本。
贝尼·杰瑟里特很可能掌握了帝国皇族科瑞诺家族的把柄,并以此来要挟皇帝,甚至连宇航公会和强大的宇联商会一些重要的交易内幕和见不得光的数据,也都落在了姐妹会手里。这些都是她们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姐妹会很擅长找出潜在敌人的弱点。
男爵痛恨莫希亚姆让他毫无选择的余地,但对此又无能为力。这个女巫只要一句话就能把他毁了。最终只能逼他留下自己的血脉。
“为了让你更轻松一点儿,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有能力控制我的身体机能,”莫希亚姆通情达理地告诉他,“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排卵,我保证这个不愉快的任务不会重复多次。只要跟你结合一次,我就可以保证生出一个女孩。之后你就不必担心我们会再次找上门来。”
贝尼·杰瑟里特的计划总是在不断进行,就像车轮一样滚滚向前,她们似乎总是让人猜不透、看不清。男爵皱起眉头思索起来,从各种可能性中寻找答案。女巫们非常想要一个女儿,但尽管她们矢口否认,她们是否其实想要的是一个私生子,然后等他长大成人之后再宣布他成为下一代哈克南家族的首领呢?这也太荒谬了。因为他已经在培养拉班成为继承人了,而且没有人胆敢质疑或是提出异议。
“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我必须和我的大臣们谈谈。”
听到他这么说,莫希亚姆圣母直翻白眼,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示意男爵可以慢慢考虑。她把一条血渍斑斑的毛巾扔在一边,懒洋洋地躺在长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等待起来。
尽管弗拉基米尔·哈克南为人阴险卑鄙,却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体格健壮,五官端正:淡红色的头发,厚厚的嘴唇,额头上还有性感的美人尖。然而贝尼·杰瑟里特向教团里的所有姐妹都被灌输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念,那就是结合仅仅是一种操纵男人并获取后代的工具,目的是为姐妹会的基因网络添砖加瓦。无论她接到的命令是什么,莫希亚姆从没打算要享受结合的乐趣。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把男爵置于自己的股掌之间,任由她控制,逼迫他屈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圣母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集中精力于她体内荷尔蒙的涨落,以及她生殖系统的内部运作……做好一切准备。
她知道男爵的答复会是什么。
“皮特!”男爵急匆匆冲进大厅,“我的门泰特在哪儿呢?”
德·弗里斯从隔壁的一个厅里溜了出来,那里有几个他以前钻出来的隐蔽观察孔,他本来打算借此偷窥一下男爵私人寝室。
“我在这里,我的大人。”他答道。然后他拿出一个小瓶,喝了一口瓶子里的饮料。纱芙果汁的味道触发了他大脑的反应,激发了他的神经元,提升了他的脑力。“女巫要求什么?她想干什么?”
男爵转过身来,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发泄怒气的靶子:“她要我让她怀孕!真是头母猪!”
让她怀孕?德·弗里斯思考起来,并且立即把这个信息加入到他的门泰特数据库中。随后以极快的速度重新评估了这个问题。
“她要生下我的女儿!你能相信吗?另外,她们还知道了我在私藏自己的香料储备!”
德·弗里斯进入了门泰特模式。事实:男爵不会以任何方式生儿育女。因为他讨厌女人。此外,在政治上他非常谨慎,所以不会随意地散播他的种子。
事实:贝尼·杰瑟里特在瓦拉赫9号星上有广泛的遗传基因记录以及无数的育种计划,其结果和目的并没有明确的解释和说明。要与男爵生下一个女儿而不是儿子——女巫们希望以此实现什么目标呢?
她们是想利用哈克南家族基因里的某些缺陷或者优势吗?还是仅仅因为她们认为这么做是对男爵最羞辱的惩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男爵是因何冒犯了姐妹会的呢?
“一想到这事我就恶心!竟然要我跟那匹发情的母马结合,”男爵咆哮道,“但我还是好奇得快要发疯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姐妹会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无法作出预测,男爵阁下。数据不足。”
男爵看上去气得像要揍德·弗里斯一顿,但还是忍住了:“我又不是贝尼·杰瑟里特的种马!”
“男爵大人,”德·弗里斯平静地说,“即使她们真的掌握了您储存香料的信息,您也不能承认。虽然她们也许只是虚张声势,但您的反应也无疑已经告诉了她们想要知道的一切。如果她们向凯坦提供证据的话,那么皇帝就会把他的萨多卡军队派到这里来,将哈克南家族一网打尽,并派另一个大家族来接管厄拉科斯,就像他们之前赶走了李芝家族,然后派我们来接管一样。毫无疑问埃尔鲁德一定会这么做的。他和宇联商会可以随时撤销与您的合约,拿走您的财产。为了激怒和羞辱您,他们甚至会把厄拉科斯和香料生产交给……比如说,厄崔迪家族。”
“厄崔迪!”男爵气得直想吐唾沫,“我绝不会让我的财产落入他们的手中。”
德·弗里斯知道他说到点子上了。哈克南和厄崔迪家族之间的宿怨早在几代人之前就存在了,始于科林战役期间的悲惨事件中。
“所以您必须按照女巫的要求去做,男爵大人,”他说,“这一轮较量,贝尼·杰瑟里特赢得了胜利。最优先选择:保护您家族的财产、您的香料生意,以及您的非法储备。”门泰特笑了笑,然后说道:“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男爵脸色发灰,青筋暴突:“皮特,我要你从现在开始,立刻清除掉所有证据,疏散库存,把那些香料分散到没人能想到,也没人会去查的地方。”
“您指的是我们盟友的星球吗?我不建议这么做,男爵大人。因为安排起来太复杂了,而且联盟也时常会有变化。”
“好吧,”他那蜘蛛般的黑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把大部分香料储备都放在兰基维尔上,就放在我那愚蠢的同父异母兄弟的眼皮底下。他们永远不会怀疑这种事与阿布鲁尔德有关。”
“遵命,大人。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这当然是个好主意了!”说着他皱起眉头,四下看了看。一想到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不禁就想起了他珍爱的侄子,“拉班在哪儿呢?也许女巫可以用他来代替我。”
“我想这恐怕不行,男爵大人,”德·弗里斯说,“她们的基因计划通常是极为明确而具体的。”
“好吧,不过他到底在哪儿呢?拉班!”男爵转过身来,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我都一整天都没看见他了。”
“他肯定是又出去进行那个愚蠢的狩猎了,现在应该在森林保护区里,”德·弗里斯强忍住笑意说,“这里只能靠您自己了,男爵大人,我想您最好还是回您卧房去吧,您还有责任得去履行呢。”
* * *
基本准则:永远不要支持弱者,永远要支持强者。
——贝尼·杰瑟里特《阿扎之书》,大机密汇编
一艘轻型巡洋舰翱翔在夜晚荒漠的上空,这里看不到杰第主星的城市灯光,也闻不到城市上空浓烈刺鼻的工业烟雾。邓肯·艾达荷被关在飞船腹部的一个笼子里,透过舷窗看着巨大的巴洛尼监狱被抛在了身后,渐渐远去,它就像一个几何形状的淋巴结,因囚禁了无数被百般折磨和凌辱的人类,而愈发溃烂化脓。
至少他的父母不再是困在里面的囚犯了。拉班杀死了他们,目的却只是激起他的愤怒和斗志。在这几天的准备过程中,邓肯的怒火的确燃烧得越来越旺了。
巡洋舰底舱那光秃秃的金属墙壁上现在仿佛结了一层铜绿色的霜。邓肯万念俱灰,心如铅重,原先的勇气和劲头儿也都荡然无存了,此时此刻的他仿佛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了一副躯壳,身上的皮肤就像一条无情的毯子包裹着他。引擎的轰鸣声穿过层层甲板传来。他听到上层的甲板上有一群狩猎队员穿着护甲在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这些人都随身带着装有追踪器的枪。他们有说有笑,嘈杂喧闹,准备着晚上的游戏。
拉班也在那上面。
狩猎队给了邓肯一把钝刀(美其名曰不希望邓肯伤到自己),一把手电筒和一条很短的绳子,他们说这是“一个运动的机会”。他们认为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用这些东西来躲避一群哈克南家族专业狩猎队员的地面追捕已经足够了。
在上层的甲板上,拉班坐在一张温暖的软垫椅上,一想到笼子里那个惊恐而愤怒的孩子,他就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如果这个邓肯·艾达荷再高儿、壮点儿,他就跟一头凶猛的野兽一样危险了。拉班不得不承认,对于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说,邓肯已经很厉害了。他在巴洛尼监狱里躲避哈克南精英部队的表现非常令人惊艳,特别是跳进浮空管里那招,真是太绝了。
巡洋舰飞离了监狱城,也远离了被石油浸透的工业区,来到了一个高地上的野外保护区,那里有黑松林,有砂岩峭壁,有洞窟、岩石和溪流。这片精心保护的荒野甚至还养了几只经过基因改良和强化的野生动物。这些动物都是凶狠残暴的捕食者,跟哈克南的猎人们一样,对稚嫩的男孩如饥似渴。
巡洋舰降落在一片布满卵石的草地上,甲板倾斜成一个陡峭的角度,然后当稳定器将飞船调整水平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拉班按下腰部的控制带按钮,发出了一个信号。
男孩面前的液压门发出来嘶嘶的声音,渐渐打开了,他从笼子里被放了出来。夜晚寒气逼人,刺痛他的脸颊。邓肯一心只想飞奔出去,冲到开阔的空地。他可以拼命快跑进茂密的松树林里。进入树林后,他就会钻到干燥的褐色针叶下面,屏息静气,自我保护地蛰伏起来。
但是拉班的目的就是让男孩逃跑然后躲起来。他知道他跑不了多远。所以眼下,邓肯只能凭借自己的机警和本能行事。还不能因冲动而行事鲁莽,不到时候。
邓肯必须得先在巡洋舰旁等着,直到猎人们过来向他解释游戏的规则,虽然他完全能猜到他们要他做什么。这里是一个更大的竞技场,将会有一场耗时更长的追捕,赌注也更高……但本质上跟他在监狱城里所受的训练是一样的。
上层的舱门在他身后打开,门口出现了两个被光晕笼罩的身影: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两个人,一个是巴洛尼城狩猎队的队长,另一个肩宽体阔的男人就是杀死自己爹娘的凶手——拉班。
男孩转过身来,避开突如其来的亮光,那双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开阔的草地和黑影笼罩的黑色针叶林。夜晚星空灿烂。由于之前训练太过艰苦,邓肯感到肋部一阵剧痛,但他努力把这疼痛置之脑后。
“这里是森林保护区,”狩猎队长对他说道,“就当是在野外度个假吧。好好享受你的假期!这是个游戏,孩子——我们把你留在这儿,让你先走一步,然后我们再追你。”他眯起眼睛,继续说着,“但别搞错了。这可跟你在巴洛尼的训练不同。如果你输了,你就会被杀死,你的脑袋就会和拉班大人的其他战利品一起,被挂到墙上去。”
在他旁边,男爵的侄子张开厚厚的嘴唇朝邓肯微微一笑。拉班对这次狩猎行动备感期待,激动得都有些发抖了,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也涨得通红。
“那如果我跑掉了呢?”邓肯尖声问道。
“你是跑不掉的。”拉班回答。
邓肯并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就算逼他给出答案,那也只不过是个谎言而已。如果他打算逃掉,他就得按照自己的游戏规则来。
他们把邓肯扔到了覆盖着霜冻的草地上。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穿着一双破旧的鞋子。夜晚的寒风像铁锤一样敲打着他瘦小的身子。
“你就自求多福吧,孩子,尽量多活些时间哈,”拉班在巡洋舰的门里冲他喊道,当引擎加速,飞船震动得越来越厉害时,他便立刻缩进了舱里,“让我痛快地打一回猎吧,别像上次似的让我失望。”
邓肯一动不动地站着,紧盯着飞船升到空中,朝一个守卫森严的小屋和前哨飞去。他们会在那里稍作休息,几杯酒下肚之后再整装出发,前去追捕他们的猎物。
也许这位哈克南的纨绔子弟会好好玩弄他一番,享受这场所谓的运动……也许当他们抓到他的时候,他们已经冻得要死了,渴望能尽快喝杯热饮,然后便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用手里的武器把他砍成碎片。
邓肯忽然转身,朝树荫下飞奔而去。
即便他已经离开了草地,那冻霜的草地上还是留下了一条被踩过的明显印迹。他拨开一根根茂盛的绿树枝,爬上斜坡,向崎岖不平的砂岩石堆而去,脚下踩着枯萎的松针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在手电的光线下,他看见从自己鼻孔和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白烟,像心跳一样急迫而短促。他吃力地爬上一个岩锥斜坡,朝着最陡峭的峭壁爬去。他费力地攀上岩石,用双手抓住,挖开破碎的沉积岩。尽管那些年代久远并且晶莹剔透的雪堆像小沙丘一样堆积在峭壁岩脊上,但至少在这里他不会留下太多的脚印。
露出地面的岩石从山脊的一侧突伸出来,就像在绿毯般的森林里站岗放哨的卫兵。峭壁上的洞穴和凹痕饱受风雨侵蚀,有些洞口小得只够做老鼠窝,有的洞口则比较大,足够一个成年人藏身。面对这绝望的境地,邓肯决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于是他爬到了人类几乎无法呼吸的高处。
他来到了露出地面的那块岩石之上,在手电的灯光下,那块岩石呈棕褐色,就像生了锈一样。他蹲在地上环顾四周,打量周围的荒野。不清楚猎人们是否已经出动了,是否就在他附近不远处。
远处传来一声动物的嚎叫。邓肯立刻把手电关掉,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他肋部和背部的旧伤此刻灼痛难忍,就像火烧一样。他上臂被植入脉冲定位信标的地方,也在隐隐跳动。
他的身后全是悬崖峭壁,高耸而陡峭,峭壁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凹痕和岩脊,上面还点缀着几棵稀疏凌乱的树木,就像人脸上的疤痕处长出难看的胡须一般。这里距离最近的城市和最近的太空港十分遥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森林保护区。他的母亲曾告诉过他,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狩猎区,是男爵的侄子尤为钟爱的地方。“拉班十分残忍,因为他要证明自己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她曾经对小邓肯这样说。
在这个小男孩九年的人生中,几乎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巴洛尼监狱那座巨大的建筑里,呼吸着充满润滑油、溶剂和化学废气的循环空气。所以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星球有多么寒冷,夜晚会有多么刺骨……也从不知道星空有多么璀璨清澈。
他头顶之上的天空,犹如一个无边无垠的漆黑穹顶,布满了微小的光点,宛如一场针孔般的暴风雨刺穿了遥远的银河星系。在那遥远的地方,宇航公会的领航员们正在运用他们的精神力量来指引如城市一样大的远航机在星际之间穿越。
邓肯从来没见过宇航公会的飞船,也从来没离开过杰第主星——此时此刻,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离开。生活在这样一个工业城市里,他从来没有想过去学习有关星图的知识。不过即使他知道了罗盘的指向或者认识星座,他也仍然无处可去……
邓肯坐在岩石上,望着寒冷刺骨的黑夜,思索他所身处的这个世界。他蜷缩着身子,把膝盖紧抱在胸前,以保持温暖,但他的身子仍在瑟瑟发抖。
遥望远处,他看到高地上有一长列灯光在闪烁,就像精灵的游行队伍一样,从树木繁盛的山谷一直延伸到守卫森严的前哨小屋。狩猎队员们穿戴整齐,全副武装,正在不急不忙地寻找他的踪迹,慢慢享受猎捕的过程。
邓肯此刻占据着有利位置,居高临下,忍受着寒冷和孤寂在等待时机。如果要活下去,那么他必须做出决定,他该怎么做?该去哪儿?而又有谁会关心他?
拉班用激光枪把他母亲的头打了个稀烂,让他无法再亲吻她的脸颊,也无法再抚摸她的头发了。他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听不到母亲再叫他一声“亲爱的邓肯”了。
而现如今,哈克南的人也打算像对待他母亲一样对待他,而他却无力阻止。他只是一个手里拿着钝刀、手电和一根短绳的孩子。而那些猎人们却有李芝信标追踪器、加热盔甲和强大的武器。他们有十几个人,而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他根本没机会逃脱。
如果他只是坐在这里等着猎人们追来,也许更容易些。狩猎者们追踪被植入他体内的信号器,最终一定会找到他的……那时他便会选择束手就擒,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他,从而达到破坏他们狩猎乐趣的目的。如果像这样乖乖投降,对他们这项野蛮残忍的娱乐表示完全的蔑视,那么他至少可以获得一个小小的胜利,这也是他唯一有可能获得的胜利。
或者邓肯·艾达荷选择反击,在他们追捕他的同时,他也可以尝试寻找机会对付哈克南的人。自己的爹娘没机会为自己的生命而战斗,但是拉班却为他提供了一个这样的机会。
拉班觉得他只是个无助的孩子。而狩猎队则认为射杀一个孩子能给他们带来一些乐趣。
他撑着僵硬的两条腿,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止住了颤抖。我不会轻易倒下去的,他下定了决心——我要让他们看看,让他们不敢再嘲笑我。
他猜测猎人们不会戴个人屏蔽场。因为他们认为对付这样一个弱小的孩子,不需要屏蔽场的保护。
口袋里那把钝刀的刀柄摸起来又硬又糙,对抗做工精良的盔甲基本上毫无作用。不过他可以用这把刀做些别的事,既痛苦但又必须要做。是的,他要奋起反抗——为了自己的存在价值而斗争。
邓肯爬上斜坡,让身子始终在岩屑堆上保持平衡,然后从岩石爬向一棵倒下的大树,最后来到了一个块状砂岩上挖空的小洞里。他避开残留的积雪,走在冻得像铁一样坚硬的土地上,这样便不会留下明显的踪迹。
当然,不管他跑到哪里,被植入体内的示踪器都会直接把那些猎人带过来。
在洞穴上方近乎垂直的陡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给了他第二次机会:那块岩石周围有松动的砂岩块,上面覆盖着青苔,巨大而沉重。或许他可以移动它们……
邓肯爬进山洞的隐蔽处,但他发现即使进了山洞,身子也一点儿没变暖和,只是周围更黑了些。山洞的洞口很低,成年人只能爬着进去,另外里面也没有任何别的出口。这个山洞不会给他提供多少保护,所以他必须得抓紧行动。
他蹲在那里,打开小手电,脱下污迹斑斑的衬衫,拿出小刀。他感觉到左上臂有一块隆起,位于肩膀三头肌的后部,那就是定位示踪器被植入的地方了。
他的皮肤已经被冻得麻木了,意志也因为环境的冲击而变得迟钝。但当他用刀刺进自己身体时,他还是感觉到刀尖扎进了自己的肌肉,导致神经立刻灼痛起来。他闭上眼睛,拼命克制自己机体本能的反抗,他又将刀扎深了一些,开始用刀尖剜戳自己的肌肉。
他凝视着洞穴黑暗的墙壁,看到苍白的光线投射出骷髅般的阴影。他的右手机械地移动着,像一个探针似的挖掘着微小的示踪器。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似乎疼痛也逐渐消失了。
最后,定位失踪器终于被挖了出来,这块鲜血淋漓的微型金属碎片掉在了肮脏的洞穴地面上,发出一声叮当的响声。这种尖端的技术来自李芝家族。邓肯痛得快要站不稳了,他拿起一块石头想要砸烂那块示踪器。但他想了想又把石头放下了,然后把那个小装置移到了没人看得见的暗处。
示踪器留在那儿作用更大,可以当做诱饵。
邓肯再次爬出山洞,抓起一把颗粒状的积雪。红色的鲜血滴落在苍白的砂岩壁上。他把雪敷在自己肩膀血流如注的伤口上,透骨的冰冷减轻了那道他自己划开的伤口的疼痛。他用力把冰雪按压在自己的伤处,直到白色的雪变成粉红,逐渐在指间融化。于是他又抓起一把雪,敷了上去,此时的他已经不在乎是否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了。因为不管怎样,哈克南的人都会找到这儿来。
至少冰雪把他伤口上的血止住了。
然后,邓肯爬了起来,离开洞穴,小心翼翼地不留下任何显示自己去向的痕迹。他看见山谷里跳动的灯光此时已经分散开来,看来狩猎队的猎人们攀上悬崖时,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线。漆黑的夜空中还有一架昏暗的扑翼机在头顶盘旋。
邓肯拼尽全力地快速移动,同时小心翼翼地不让鲜血再喷溅出来。他把衬衫撕成几块布条,轻轻擦去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此时他的胸前没有了衬衫的遮挡,只能任由胸膛赤裸在外,忍受着瑟瑟冷风。他又把撕破的衣服向后拉到肩膀上,缠住肩部的伤口。也许森林里的捕食者会闻到血腥的气味也加入到追捕他的行列,但肯定不是为了游戏和刺激,而是把他当作美味。但眼下他没有精力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脚下松散的卵石啪嗒啪嗒地响着,他绕了一大圈后回到之前栖身的那块突出的岩石处。邓肯的本能是漫无目的地逃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但他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他觉得回到这里是更好的选择。他蹲在松动而沉重的岩石后面,试着推了推,看看需要用多大的力气,然后蹲下来等待着。
没过多久,第一个猎人的身影就出现了。只见他爬上山坡,来到了那个山洞。猎人身穿一件配有加强屏蔽场的盔甲,身前挎着一把激光枪。他正低头盯着一个手持设备,那个设备很像是一个李芝定位示踪器。
邓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避免自己触碰任何卵石或岩石碎片。鲜血在他的左臂上勾勒出一条红色的长线。
猎人在洞口前停了下来,他注意到地上凌乱的积雪和血迹,另外还有闪着亮点的定位示踪器。虽然邓肯看不到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猎人脸上肯定带着一种轻蔑而自信的笑意。
猎人把激光枪扔进他前面的山洞里,然后慢慢蹲下,由于穿着护甲,他僵硬地弯着身子,腹部着地,半蹲半爬地钻进了黑暗的洞穴中。“逮着你了,小子!”
邓肯用脚和腿部肌肉的力量,使劲儿蹬那块岩石,把那块布满青苔的巨石推下了悬崖。然后他走到第二块巨石后面,再次用力蹬去,把第二块巨石也推了下去。两块沉重的大石头齐齐向下掉落,在空中翻滚。
他听到石头撞击和裂开的声音。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接着便是悬崖下那个男人奄奄一息的喘息声。
邓肯爬到悬崖边上,看见那两块巨石中,有一块被撞到了一边,然后反弹回来,滚下了陡峭的斜坡,伴随着滚滚的隆隆声,那块巨石滚落的势头越来越大,掀起周围的碎石,也跟着一起滚下去。
而另一块巨石则落在那个猎人的背部,压碎了他的脊骨,把他狠狠地钉在了地上,就像被一根针扎穿了身体的昆虫标本。
邓肯从悬崖爬下来,气喘吁吁,踉踉跄跄。猎人虽然被压在巨石下不能动弹,但还活着。只见他的腿不住地抽搐,靴子头敲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砰砰作响。而邓肯不再害怕他了。
邓肯从猎人笨重而全副武装的身体旁边挤进洞穴,打开手电照向他那双呆滞而充满惊恐的眼睛。这不是游戏。他知道那些哈克南人会对他做什么,因为他已经看过拉班是怎样对待他可怜的爹娘了。
现在邓肯要按照他们的规则来玩这场游戏。
奄奄一息的猎人声音沙哑地对他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邓肯却没有丝毫犹豫,他眯起黑色的眼睛——从这一刻开始,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孩童的神色了——紧盯着面前的敌人。他把刀子从猎人下巴刺了进去,猎人剧烈地扭动身子,扬着下巴,更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在进行反抗——那柄钝刃刺穿了他的皮肤和肌肉。猎人的颈部静脉血管被刺破了,血如泉涌,洞穴的地面上眨眼间就变成了一片黑暗而黏稠的血水之潭。
邓肯来不及思考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等猎人身体冷却下来。他在那人腰带上的东西里翻找了一通,找到了一个小医疗急救包和一个能量补给棒。然后他把猎人手里握着的激光枪夺了过来。又用枪托把李芝定位示踪器砸成碎片。他不再需要这东西作诱饵了。那些追捕他的猎人们得用自己的头脑和智慧来抓他了。
他估计那些人免不了一番震怒,但之后也许会更喜欢这场刺激感十足的追逐。
邓肯爬出了山洞,身后拖着那支几乎跟他一样高的激光枪,在地面上摩擦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峭壁之下,狩猎队的灯光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