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清在程澈眼里就是那个时代时髦的漂亮女士,虽然他眼里罗云女士也漂亮,但她俩的漂亮不一样。沈一清的漂亮很客观,无论什么身份名词都可在前面加漂亮二字做修饰,没人会异议。
旁人都说许之卿和他妈妈很像,又漂亮又冷清,和这个小镇很不搭。可程澈不赞同,许之卿只是慢热而已,相熟起来简直不能更可爱,沈一清就不是了,她才像是真的不爱说话。
并不是说沈一清不说话,相反,比起许之卿她的话要更多些。可程澈看来,那更像一种大人特定要对孩子说的亲近的话,一种必然要去做的,而不是发自沈一清本人的对于谁的喜爱。
沈一清在家的时间少,就是回了家有时程澈要比许之卿知道的早,沈一清会先在程澈家和罗云聊得热闹。那时程澈才觉得沈一清是真的沈一清。
在程澈并不对女士之间的闺中密语感兴趣的年纪,两位总是聊得一会哭一会笑,程澈往往在里屋摆弄自己的破烂,无暇顾及。等到了程澈已经有了认知,再想透过沈一清一星半点的话间找些什么,她们已不再哭泣,话里也再没有关于他想知道的许之卿的事了。
许之卿说想让沈一清离婚,程澈所能理解不多,他就不想让程立军和罗云离婚,他的爸爸妈妈从没说过要分开。他不禁想,许之卿的爸爸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样的男人会和沈一清相配,什么样的父亲会有许之卿这样好的孩子。
程澈自然问过,许之卿却表现冷淡,并不答话。程澈和他相处久也了解些性情脾性,越是问到紧要的,越是内心波动的厉害的,表现就越平淡,罩了个面具似的。程澈这就知道,这是不能问的了。
记忆已经久远,很多模糊了,他的脑袋也不容他记得太多。只一件事,刻的异常牢靠。
那天是傍晚放学,两人一同回来,到了门口程澈便跟他说一会去找他写作业,许之卿当然没有异议,他还记得那时许之卿的心情很好来着,专是因为什么不大记得。
分别后程澈独自进了院子,幽幽间有什么在细密地抓挠,隐秘的,比死掉的虫子还黏腻的。是哭声。
程澈脚步慢了,应该是沈一清,他这样告诉自己。
大夏的晚上,门关的很严,程澈很轻地摸过去,不知怎地那时心跳格外快,他绝不是第一次听到沈一清的哭声,只有那晚,他绝对后悔开了那扇门。
门开了缝,酒味扑鼻,似乎还能闻到眼泪的腥咸。
沈一清很瘦,窝进罗云怀里快找不见,像罗云抱了件衣服,脆弱又华贵的衣服。
“卿卿是个很好的孩子……”罗云的声音很轻地劝慰,后半句被程澈的心跳盖了,没听见,也许是忘了。
哭泣声还在起伏,更不如说是在挣扎。沈一清像是陷进泥里,既不是水也不是沙子,她哭得太恨了。
“不……”沈一清开口,声音碎在哭声里,像风里夹的刀。
“不是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不…不是……!为什么母亲一定要爱自己的孩子……!?”
程澈被冻在原地,巨大的迷茫裹住他,一溜的门缝开不了更大,也关不上。
门内画似的女子也恐怖起来。
程澈在发抖,最后的裁决落下,震得冰冷。
“我不能…我做不到……我讨厌他……”
冰冷来自身后,一只凉的冰块似的煞白的手推上程澈的手,将那门无声的关上。
程澈回头,许之卿不知为何去而复返,不知听了几句。
程澈向天祈祷,他不知道过路有几位能帮忙的神仙,祈求别让许之卿听见,一句也别。
许之卿平淡极了,淡到程澈都要看不见他这个人。
一双刚才还亮的高兴又雀跃的眼,空空洞洞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许之卿空了。
程澈怕的狠了,双腿双手都不会动。他只能眼看着那双空洞的眼滴下透亮的泪,干净的像月亮。
有人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吗?
什么东西碎了,他以为是沈一清,不是的,碎的是许之卿。他的朋友许之卿要碎了,要被过路的神仙误以为是风给带走了。
程澈吓得汗毛直立,抖着手去抓他。
还好还好,还碰得到,许之卿还在,小白还在。
程澈将许之卿带走了,拽着跑,使劲跑,拼了全力。胡同里已经亮起月光,他还在跑,跑得再快点就不会有人能伤害到许之卿了。
他讨厌沈一清。
讨厌沈一清说不爱许之卿。
街道上路灯浑噩地亮着,两个少年的脚步声哒哒哒,哗哗哗,哒哒哒,啦啦啦……
程澈只管在前面紧抓着许之卿不放手,许之卿只管在后面,在就行。
喘息声在安静的环境下太热。
程澈不时回头,许之卿脸上还挂着泪,眼里迎着看他,路灯的微晕不断地错过他眼里的泪,和只有程澈看见的黑的瞳孔的弱颤。
绿绿园已经关门了。
门口大爷摆个收音机,唱曲的调夹着劣质音效成了夏蝉鸣最佳的伴奏。
程澈带着许之卿熟练地躲到绿格子窗户下,这里被他藏了个大石头,平日被草丛挡着,没人知道。
跳上石头,翻过栏杆,一跃就进了蹦床。
许之卿跳下来被程澈接住,又垫了蹦床,一路不停歇的奔跑耗了太多力气,此下只剩了蹦床嘎吱嘎吱的摩擦和少年急促的喘息。
程澈很急,他没有休息多久,起身去找自己的书包,在里面来回翻,终于找出了一块剩的糖。糖纸被他忙乱拨下,许之卿都没看见他的动作,嘴里就进了一块糖。
在许之卿呆滞的神情里,程澈撑着手臂坐在他身边低头看他,盯的紧了,不容身下的小小少年有半刻错神。
“我们以后别分开了”程澈说。
许之卿的眼泪安静地淌,已经流进蹦床,月光下亮晶晶,像什么宝藏遗落的。
“为什么?”
程澈在心里叹气,许之卿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
“我想”程澈只盯着那还冒水的眼,“我想不行么”
少年自说自话,须臾世界里不是所有的‘我想’都会实现。
这时候的程澈不懂。
许之卿也不懂。
“我也想”许之卿说。
“那我们说定了”程澈去勾许之卿的小拇指,“拉钩”
许之卿坐起身,很郑重地拉钩,许下只属于纯真孩童的最炙热的愿望。
“说定了”
门口的大爷住在这园子的值班室,正沉浸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缠绵曲调,此外,什么都不知道。
夜晚的绿绿园是什么样子,只有那两个奔跑而来的孩童知道。
泼了细闪的银河似的月光领着铺满天空的星星辗转进入绿格子的窗口的蹦床上,里面躺着两个孩子,他们小声说着什么,计划着什么,连宇宙也好奇是怎样的奇思妙想。
“你去市里念初中吗?”程澈问。
“不去”
“那我也不去”程澈说,“我们一起念初中”
“嗯”许之卿脸上的泪干了,说的话还带着潮气。
程澈忽觉他很委屈,那份他只能形容成委屈的情绪将许之卿压得扁扁的,要融入蹦床里。
程澈的手蹭过蹦床并不光滑的编织面,按上了许之卿的手,触感很软。收紧。程澈一直侧头看着许之卿,许之卿一直仰头,看着绿绿园的棚顶,上面没有装饰物,只有最原始的铁架子交织着支撑这个乐园,刷了绿色的漆,在黑夜也看不清了。
好一会,许之卿叩着的手翻开,回握了程澈的手,手心里有汗,不知是谁的。
程澈笑了。
许之卿也笑。
程澈突然半起身,翻身望他,“要不我不去厂子了,我跟你去上大学,当律师去!”
许之卿嘴巴微张,显然被吓得呆傻了。意识到什么低声笑起来,捂着肚子,眼泪被夹出,“你…你真想当律师?”
程澈被他笑的气焰都弱了,又躺回去,“那倒没有,我不喜欢学习,最最最讨厌背古诗!”
许之卿止了笑,侧头看他,“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肉!顿顿有肉吃!吃肯德基!汉堡!鸡腿!猪蹄!排骨!”
“……啊,我饿了”程澈揉揉肚子,空咽口水。
“要不我以后在这儿开家肯德基得了,省的想吃的还专跑趟市里,想想都火爆……那时你来吃,我一定不要你的钱…”
还有很多,他喜欢的东西。夏天的蛐蛐儿,春天的草地芽,冬天的雪仗,秋天的苞谷。他数不清楚,杂七乱八的和许之卿讲着,世界上有太多新奇,只有背古诗最无聊。
夏野的夜从不肯乖乖安静,总要有个曲调,讲不清是绿的蛙,还是橙黄的知了。还有门口大爷听不出哪门哪派的唱腔,程澈耳朵忙着,脑袋懵睡,恍惚中问了,并没意义的问题。
“小白…你从哪来?”
月光已经装了许之卿满眼,细细闪闪,波光似的,又似乎是那绿的格子窗,成了一道道月的水纹,慌乱了记忆。
“梨水”
程澈来了精神,小腿一晃一晃,蹦床跟着悠荡,“梨?那里有很多梨?”
“没有”许之卿的声音也懒下来。
“那有什么?”
许之卿思考着,慢慢说,像给程澈讲一个彩色的童话故事。
“有树,梧桐树。很高很高,又直,它们生长进天上,长进蓝天,长进白云,叶子很大,有我一个手掌大。不,应该有你一张脸那么大”
“真的?”
“真的”
“是…十八号梧桐大街。每天清晨,我妈骑自行车载我去上学都要经过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