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尹赫他们提起过”许之卿打着方向盘转弯,声音听不出异常。
“你当了律师,很厉害”
程澈视线挂在方向盘上许之卿的手,那双手已与纤细柔软无缘,关节稍粗些,茧子盖在上面,跟着动作起伏若隐若现的青筋表层亦有极细小的伤疤。
“嗯。还成”程澈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有些心不在焉。
许之卿似乎意识到他的出神,却没能立刻察觉是为着什么,只得继续问,“我送你到哪?”
程澈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阴白的天,已经是上城市了。
“你工作在哪?”程澈问。
程澈不说要去哪,许之卿只好降了车速,缓着等,“顺东区的xx汽车公司”
“知道了”程澈说。
不知他指哪一个,总不像在说他知道了你在哪工作,反像在说,知道了,就这个轰炸点,我已瞄准了。
许之卿理了理没用的心思,将程澈送去了住的地方。这位置好,清静离街区也不远,常是要靠些关系才能买到的房区,光有钱还住不进去的。
“走了”程澈撂了一句。
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许之卿跟着心口紧,终是没下车,调头离开。克制着回看后视镜的冲动,一直开进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车熄火好一会儿,他才苏醒。手指伸上眉头按了按,累极的样子。点着烟吸了几下,又索然无味。直至烟头自己燃尽了,许之卿调动身体,灭烟关窗拿钥匙。视线无意略过前窗,猛然定住。
程澈就站在前列的车屁股那,黑衣与暗色的车库交融,只脸干净着,一双盯他盯得紧的眼,又黑又亮。
许之卿是猎物,被抓住了。
一大股热的血冲上头顶,激起一阵嗡响。许之卿控制不住愈加震颤的手,程澈不知道站在这多久,看了他多久。问他公司地址就是为了再开车追过来?为什么?
后起的窘迫逼着许之卿不得不镇定下来,下车。
程澈不加收敛,视线露骨的全罩向许之卿,逼得人开车门时闪了手。
许之卿走过去,站定,等着他的解释。程澈却并没有开口的意思,随着许之卿的靠近,那双眼不退反进,似化成无数双手,将来人周身遍摩挲够。
这样的程澈太陌生,或许本来他们也不算多熟稔。
“怎么来了?”许之卿问。
许之卿移不开眼,瘾君子被放了饭,天来了也扯不开。
“来确定”程澈说。
隐约的细细屡屡的线索拍打着许之卿。
程澈给出最后的答案,“我来确定,你是不是真的”
事务所与许之卿的公司并不在一个区,交通顺畅的情况也得一个多小时,来回将近三小时全荒废在路上,程澈偏每天都要来接他一块吃饭。
许之卿推拒过几次,但心里隐隐又有期待,尽管他不太想承认这种期待,也还是默许了程澈这种行为。
[开会…]
[可能晚点]
[先吃点东西垫垫]
许之卿看到消息,回了个好字。不自觉又上划了聊天记录,准确来说是短信记录,程澈依旧没有加上许之卿的微信。
这基本成了许之卿的习惯,时不时翻出记录来从头看一遍,指不清能看出什么名堂。一般是程澈发的多,许之卿回的简短。好,可以,嗯。后面再跟上程澈三四条甚至五六条巴拉巴拉的闲话,然后再插一条许之卿的嗯啊机器似回话。
“我说哥,哥啊,您听我说话呢吗?不就程哥的消息么,快被你翻出花来了”不过月余没过的时间,程澈就摸进了许之卿公司内部,黄旭洋早和他熟了,有时蹭上一顿饭也是有的。
“在听”许之卿回话,手里动作没停。
“哥,刘蛋那家伙可真不能用了,把咱新进的吊车刮拉的就剩个半截子……上次你不是让他领钱走人么?怎么他求个情你又让他接着干了?”
黄旭洋一刻不停地说,语速也快,大部分是松话,有用的信息得五六句里夹一句。
许之卿没甚反应的“嗯”了声。
黄旭洋一看这反应,急得火从鼻孔升天,“我的菩萨哥哥,人说进咱车队就成铁饭碗这话可真不错。这回是撞门上了,下回要是撞人了,可悔去吧。他要是不滚蛋,滚蛋的就是咱们了……这跟钱不钱可没关系,安全起见这人也不能上路啊,不知道的以为这刘蛋是您祖上的人呢,犯这么多错误还不走人……”
许之卿这边聊天记录终于翻完了,黄旭洋的话还没唠叨完,不禁失笑,“知道,不让他再上路,寻个守仓库的闲活让他干”
“得”黄旭洋年轻的脸已透露出沧桑的神情,“合着我这么多忠言逆耳你一句没进”
“进了进了”许之卿敷衍道,起身拎了件外套准备出门。
“哥,小弟有一句职场四字箴言给你”
“嗯”
“适当裁员有助于副经理身体健康”副经理黄旭洋说道。
“四字?”
“昂,前面四字。适当裁员”
眼看老板一副着急思春的表情,对于他的箴言又是没进耳朵,黄旭洋一副老太监上不了炕的表情走开了。
程澈来得确实挺晚,许之卿等在门口,没让他再去找位置停车,直接上了车。
“怎么出来等?”
程澈一边开车一边打量许之卿,身上冷气浓重,眼看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没等多久”许之卿说,脸上还带着红,冻的。
程澈没忍住一笑,“下回别等”。话说间车内温度已被调高。
下回,这词好,许之卿喜欢听。后面程澈的话他没太听,只一心扑在‘下回’这词上。外边灯璀璨着,化到眼里全暖起来,不知是怎么个缘由。
“今天太晚了”程澈说,“烤肉明天吃吧”
“哦,好”
“那先去吃点清淡的”程澈说着就掉了头,似乎对这一片挺熟。
家常菜馆,装修颇有点做旧仿古的风格。这个点儿人也稀稀两两,不算单调。
程澈领着人进去,落了座。点几道清素菜,两碗粥。
太素了些,许之卿不知程澈这些年怎改成了素食动物,这段时间,只要时候比照常晚饭点晚些,必就不再碰些荤腥。许之卿吃什么都无所谓,倒是疑惑于程澈这规律的作息。
等菜的间隙,一个老板样的人过来和程澈聊上两句,是认识的。
“那我就不多说,您且吃着,下次来一定提前跟我说,我给您备上好东西”
“行了行了”程澈不听他这一套,“再跟我您啊他的穷客气,可没下回了”
“哎哎哎”那人连连应着,脸上的笑合不上似的,“可得来啊,珍珠总说要见她大律师哥哥,今天来了,她反而睡早了…”
提到珍珠,程澈眼也染上笑,手上动作没停,给许之卿倒了杯热的茶。
才注意到程澈对坐的人,老板连忙道,“诶哟,瞧这破嘴说起来没完,您和朋友吃着,我催后厨去!”
临了瞄一眼许之卿,许之卿点头示意。
人走了,耳边猝然安静,刚才这人的嗓门确实不容小觑。
“我之前的委托人”程澈主动解释。
许之卿点头,手碰了碰烫手的茶杯。
“珍珠是她女儿,现在应该有九岁了”程澈抽了张纸让他垫着,“当时是离婚官司又掺着饭馆的经济约,女方闹得凶,老板捞了几天的拘留,不知怎么想的,将珍珠交给我带了几天,亏着他信任”
许之卿不解,“珍珠的母亲不养吗?”
程澈抬眼看他,只一眼,没有多加的含义,却叫许之卿品出些旁的。
“她又结婚了,不打算和他争抚养权。”
许之卿有些愕然,随即点点头,又想出这案子大抵有段时间了,那时那么小的珍珠要接受家庭状况的改变,又想出程澈带孩子的样子,有点好奇。怪起自己贫瘠的想象力,怎么就想象不出具体的。
“改天带你见见”
许之卿看过去,程澈正瞧他。那日那种叫人割脖子的可怕眼神已没了,现在的一汪眼比直白的攻击更让人警惕。明明是让人沉溺的温柔,却不该是对着他。
没等许之卿再说什么,菜就上了。
近来都是程澈截了许之卿,又是吃饭又是送回家,他已经好一阵没碰自己停车场的车,说不定已经落灰了。
许之卿住的地方一点也不讲究,就是一个老破小,离公司也不近,当时是怎么脑子抽了选着,他不记得了。只是每次要程澈开着他尊贵的车挤进这脏破的小区,他都牙疼的后悔。
上城比小镇暖些,虽是冬日,也不像小镇那样让人冻得骂街。程澈得以发挥自己衣着品貌,搭配小到袖扣,再到发型,都浑然一体,走哪都吸人目光。他反观自己,翻来覆去那几套黑白灰,和这老破小一样不存在让人多看一眼的吸引力。
听到程澈锁了车门的动静,许之卿才回神。
顶着许之卿困惑的目光,程澈坦然道,“不请我上去吗?”
“喝茶”程澈在恰当的停顿后补充。
许之卿攥了攥黑暗里的双手,程澈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这世界的运行铁律,让人没有反驳的勇气。
许之卿家的门不太好使,关不严,门把也松了。租的时候就这样,只要换个锁再紧紧门把手就可以,但许之卿懒得弄,很麻烦,他也不担心有个不法分子窍门进来是想了结他还是了结他的钱包,总而他全不在乎。
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程澈望着那形同虚设的门深蹙起眉头,在许之卿转身进来的瞬间收起。
“没有茶”许之卿说,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程澈没计较,拧开水喝一口,练了沙发坐下。一室一厅,这个厅除了沙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是除了沙发没有别的东西,坐下正对一面大白墙,白墙上面涂涂写写不知是哪一任住户熊孩子的杰作。此外茶几电视一概没有。
程澈占了沙发中间的位置,许之卿不管坐左边还是坐右边都得和他紧贴着,没办法,沙发不大,他俩体型都不小。踌躇间就靠上了大白墙,仔细一想又确实扭捏,本都是男的,期期艾艾的琢磨这点距离能对彼此产生的影响。
可要说没影响,睡都睡过一觉的人,怎么来的清白?
所以许之卿看不明白程澈的用意,老远来接送,这种特意、专门标称的行为,放到他们两个成年男子身上,多少都复杂到变味。少一步想,程澈原本对他也妥善,只十几年时间隔着,又多了一件一夜混沌,再说这是兄弟情,太怪了。多一步想,程澈如果打算……不!他根本没办法多想一步,他不敢。
程澈喝了半瓶水,也没打算说什么,手里把着半瓶矿泉水瓶子转着玩。摇晃中也吸引许之卿的眸光,看着那只手骨腕灵活,瓶子在手掌中极速旋转,猛地一停,借着巧劲儿,稳当落地。
“早点睡”
程澈留了一句,起身往外走。
也许是脑袋不清醒,也许是某种桎梏突然松动,许之卿紧跟着程澈走,不需多出三步,坏锁的门就到了。
程澈停了步,许之卿懵然中多迈一步就这么贴上程澈。不清楚当时的表情有没有散架,呼吸反正是没了。
在程澈回头之前,许之卿急急后退两步。瞪着程澈回头的笑眼,表情似是经历什么惊恐至极的事。
程澈歪头,示意他给个解释。
舌头在嘴里拧成结,说不了话,他早成哑巴了。
“想送我”程澈体贴地替他回答。
许之卿僵硬地点头,越过程澈去开那道门。
平日碰一下就能开的门,今天突然有了职业操守,愣是打不开。
心跳声愈发快,身后温度悄然高了,刚才那只挑玩水瓶的漂亮腕骨从身后环过来,拨弄卡锁,“吧嗒”一声,门应声而开,门外黑暗的走廊,声控灯慢了一秒,正配合空跳的心脏。
“晚安”耳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