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夏天格外热些】
树下两个已然长成少年雏芽,带着特属于十几岁少年人蓬勃生命力自又青涩单薄的身体。
“嘶——”程澈纳罕,“这段我居然能背出个七八,不记得我学过啊…”
许之卿手上的书翻了个页,“你打游戏的时候,我在你耳边背的,看来这招有用”
“我靠!”程澈差点跳起来,“许之卿你偷袭我!你拿知识偷袭我毫无防备的大脑!”
“还能当兄弟么,我给你辛辛苦苦上分,你呢,你对我纯净的大脑做了什么…”程澈还在嘟囔,委屈巴巴的。
在许之卿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屋里的沈一清走出来,夏天里穿着一件宽松的罩衫,头上的长发被一支笔松散的束着,即便如此,脸上依旧艳着,唇不点而红。
“程程来啦?”
程澈站起来,腼腆道,“小姨好”
沈一清笑,走过来,“什么时候走?”这话是问许之卿。
“明天”许之卿说。
沈一清走过的地方,仿佛单留了一道香水味。
程澈耸了耸鼻子,闻不惯。
程澈挎上许之卿,小声嘀咕,“我怎么感觉你俩最近关系挺好的,好事啊”
许之卿对此不置可否,“她只是工作顺心了”
程澈搞不懂这些年这母女俩的嘈嘈切切,琐碎一大堆。想那么多作甚,“走,别背了,回家吃饭!”
罗云锅铲正耍得飞快,蒸热的午时汗珠不值钱地往下砸。
“卿卿!程澈!吃饭了——”
罗云的嗓子还没等飘出门口,就被刚进门的程澈拽住。
“来啦来啦”
“程叔没回来?”是许之卿问。
罗云将菜盛出,“他啊,说是老同学从海南回来,有顿了。咱甭等他,晚上也不用,不知喝什么爷爷奶奶样才回来”
“晚上接他去呗”程澈围着罗云转,空手抓了一根凉菜塞进嘴里,嚼了嚼觉着不错又给许之卿塞了根黄瓜丝。
许之卿推拒不过只能将那条沾了程澈不卫生的手的黄瓜丝咽进肚子。
“接他干啥?”罗云坐凳子上将风扇开了,“你俩晚上别到处走,没听说么最近又出人贩子了”
程澈被许之卿逮着洗了手,一边说,“我小学你就说有人贩子,初中也有人贩子,现在都高中了,人贩子搁这常驻?”
“你懂个屁!人贩子管你多大呢,脑袋一拍,爹妈都不认,跟着他们就走”罗云说的神乎其神。
程澈十分有耐心地哄道,“知道了罗美人,生气长皱纹,别怪我没提醒你”
“嘁”罗云捡了筷子开始吃饭不再和他多话。
许之卿最后走过来,将风扇的风调小,又抽了几张纸按到了罗云脸上,“小心湿疹”
罗云笑着接过纸将脸上的汗擦干了,一脸幸福地接着吃饭了。
夜,大夏才慢吞吞地腾出点凉气给这小镇。程澈狗嗖着偷了钥匙给自己的坐骑自行车解封,窗户里看,罗云在电视机前守着她的家庭伦理剧看得热闹。
推出自行车和门口等着的许之卿碰了头。
风被带起,少年的衣衫翅膀般纷飞。只给胡同留了一阵叮铃铃的单车轨迹,飞虫兴致冲冲地跟着,终是追不上,迷了路。
鸿祥那时还是个新鲜饭店,数一数二的大场合才能用得上的聚会场所。
程立军平日再怎么温吞,酒桌上也是个男的,扯皮吹牛不算,喝酒怎么也不能落下风,尤其家里两个上了市里重点高中的娃娃,在这个矮小的镇实在算是亮眼的事了。
程澈单腿止着,一边忽扇着驱赶来往的蚊子,不耐烦写在脸上,“程老头可够墨迹的,说好的九点就出来”
许之卿将车停好,规矩地站在一边,皙白的脸已经有了两个红包,“单独出来应该不好推辞”
也是程立军非要他俩来接一趟,说是有要紧事说。
“要不是怕他这老胳膊老腿的摔半路,我真没耐心来接,自个喝酒还得俩儿子来接,不够他嘚……”
嘚瑟俩字没说完,门口声势浩大挤出来一帮喝得哈腰点背的酒鬼。
程澈头皮一紧,暗道不妙。
“看!我俩儿子来接我了,瞧我怎么说…哎,那都不用我唠叨,都说不用接不用接,非来接一趟”
程立军一出门就搜寻到他俩,当然这个点,门口除了这俩年轻气息,没别人。
醉态的双眼愣是一亮,拽着几个大肚子一个个给介绍。
“来,快来,程程,卿卿,这是你…叔,这个是……”
巴拉巴拉好一阵的介绍,重点还是那句,‘重点高中’。
程澈干瞪眼也不好多表现,拉着许之卿一顿行礼鞠躬叫人。
“一晃眼长这么高了?真好啊…”
“好样的,都是好孩子啊,好好考大学,以后工作不愁,再娶个大媳妇,生个胖小子,害,都用不着父母操心,这就是孝敬父母了!”
“这是那个那个…咱们镇的中考小状元吧!我都听说了,说是咱镇来个神童?诶呀那是从小就学习倍儿好!”
“是是是,一个胡同的,打小不让人多操心,我都拿亲儿子养”
一帮大舌头的,程澈得把耳朵立直才能听明白要表达什么个意思,可能也不用听,大差不大就那些话。毫无新意。
“这就是你说的重要事?”程澈在前面说,身后粗重的呼吸正一起一伏,“你可真有意思老程,特地让我俩给你长面儿去?”
“哼——”程立军说,“你个小鬼知道个屁,他们上学时候多看不起我,恨不得从脚趾缝里看我……你跟卿卿…给我长脸呐……长脸喏…”
“长个屁脸”程澈一点不听他那点感慨,“吹牛皮也适度,我寻思这是直进了国家研究院呢,上个破高中也至于你们这样。下回可甭啊,猴似的,我臊的慌”
许之卿骑自行车跟在一旁,视线注意着已经醉了的程立军,怕他一个不小心从后座上跳下来。
程立军好一会才感叹一句,“你们可小着呢,还不懂”
“诶!前面前面,停车……”
副食商店,程立军给他俩一人买个冰激凌,给自己也整了一个。
爷仨蹲人门口,蹭着路灯吃。
“回去给你妈带一个”
程澈被他这冰激凌买了好,刚一通气也顺的没了,“你还当我俩小孩呢?拿这玩意哄”
“不吃拿来”
“凭啥,不吃白不吃”
程澈进去给罗云买,门口就留了程立军和许之卿。
程立军不知是不是酒醒了大半,话也清晰了不少,手按上许之卿的肩膀。两孩子都已高了,程立军追不上,且只能仰头看他。
“学习怎么样?”
许之卿低头去酒气里摘出话的意思,和声道:“还行”
“还行就是好的意思”程立军乐呵呵地说,“好学生都这么谦虚”
“别松懈啊,给咱父老乡亲打个样,还中考状元,就是高考状元也是咱卿卿,那叫什么…探囊取物嘿嘿”
许之卿迎上程立军满是赞许和骄傲的眼神,也浮了笑,说好。那笑带了意气风发的劲儿,正是顶好的年华。
第二天,程澈看着地上的三大包东西,还是没忍住,“罗女士,您大胆思考一下,市里是买不着苹果还是买不着西瓜?至于吗?”
“你懂个屁!到时候学习忙起来,哪有功夫买东西?你看看你俩瘦的,尤其是卿卿,脸上的肉团子都没了”
“他那是长个了!瘦个羊粑粑蛋的瘦?”程澈蹲下身,罗云一边塞他一边往外掏。
“屁的长个,我都看出来,卿卿压力大,不跟你似的没皮没脸,上重点高中当倒数去”
“嘿,越说越来劲了罗美人”程澈放弃,“别弄了啊,我一包都不带,还得坐车呢,大包小包的,反正我不拎,要拎也是许之卿拎”
程澈跑到门口,身后罗云敞亮的嗓子还在身后跟着,比他跑的还远些。
小镇除了小学初中再往上就没了教育,甭管是普通高中、重点高中,还是技校,都得老远去市里求学。
坐大巴车,两个多点。
尹赫那小子火急火燎跟着许之卿学了一把,勉勉强强够着个重点高中的尾巴,倒数一二的名号进了高中末尾班。何元舟不当回事,毅然独自去了技校,称霸校园去了。
“程哥,你橘子给我吃口,我咋这么渴”
程澈给他扔了一个。
“我呸呸呸!这橘子咋这么难吃,你把它精气吸没了?”
“爱吃不吃,滚蛋”
“夏天的橘子没味道的”许之卿说,“珍惜着点吃,买都不好买”
尹赫瘪嘴,还是忍着嚼蜡的滋味吞下肚。
一中校园很大,比他们镇上的公园还大一圈。从校门口走到宿舍得花费一点时间,况还是大夏顶着日头,程澈肉眼可见的烦。
“这条路走,有阴凉”许之卿说。
程澈爆发的边缘还是跟着换了路,“这破校服我不想吐槽第二遍”
“实际上你已经吐槽不是三十也有四十遍了”尹赫提醒。
一中校服是绿色的,程澈说是翠绿的王八窝。夏季校服还好些,只裤子是绿的,上衣的领口和袖口有绿边,到了秋季,通身都绿,只给几条裤线、肩头、后背做点白缓缓眼睛,那才是一水的绿池王八成窝。
人乌泱泱的多,两侧的树和绿人不分上下的绿,看得程澈花眼,更烦了。
“哥,你不会生理期了吧?我对象生理期就跟你现在这样似的,事儿贼多”
“滚”
程澈进了宿舍就摊床上,准确来说是许之卿的床。他的床是上铺,懒得上去。
四人间,另两个人还没回来。
许之卿将窗户打开,一股温乎乎的风扫进来,也算能缓一缓。
程澈迷糊中被一个冰凉触上,睁眼,是许之卿的手。
“起来”
程澈吐了口气,挣扎着听话照做。
许之卿洗了湿毛巾,扳过程澈的脸将湿毛巾盖上去。
“你中暑了”
程澈听见许之卿的话了,没什么力气也没心情,只是在毛巾里躲着随口呼噜一声,幼兽似的。
一阵翻找的声音中,程澈猛然清醒,“你不会要……”
对,许之卿手里黑乎乎的可不就是藿香正气水。
“我不喝!”
许之卿点头,煞有介事道,“对,名震一中的程校霸怕苦呢”
程澈干笑一声,“拿来吧!多辛苦您喏,还帮咱找药”
程澈瞪着许之卿得意的神情,恶狠狠地将那管药喝了。
“不辛苦”许之卿在程澈咧嘴叫苦前一秒递水过去。
“许之卿你完了,半夜睡觉记得睁一只,小心我计谋点什么”
“睁一只?吓得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