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那时已会抽烟,只存在会,没有瘾,给上一根能抽,自己倒是没买过。何元舟早算是个正式的混混头子,大黄的头发染着,明天又成红的,现在这绿的刺猬头,手里掐着根烟,服务员都不敢从他身侧过。
身旁许之卿坐着,程澈时不时递个串给他。刚拿错了辣串,眼泪差点逼出来,现在劲缓过去,鼻涕还流着。程澈一边笑他,一边还得多一份注意,别再拿个辣的。
“班长”贾旭文鼓捣手机,一边跟着闲聊,“你逃晚自习没事啊?班主任的大宝贝跟着我们逃自习”
没等许之卿说话,尹赫就满嘴油地开口了,“害,多大事。初中时候就陪我们逃课,小白利用职务帮我们打掩护,配合一波老默契了”
韩胜听着,直冲许之卿竖大拇哥。
“强!好学生也是要生活的,哪像四班那个”
“四班哪个?”
“姚二喽,上次我秋季校服里穿的自己衣服,她非说仪容仪表不匹配,给我报到教务处去了,好家伙那秃头老哥拿我当典型好一顿说,还让我去国旗下站着,当时咱班长就在那演讲,我在旁边当典型,我草了,怀揣着对美好高中的向往全泡汤了”
几人笑趴,对贾旭文深表同情。
“诶,湖心公园晚上放烟花,去不去?”何元舟吊儿郎当来一句。
韩胜问:“几点啊?”
“九点半”
“何元舟…”尹赫嘴里嚼着肉,懒懒开口,“你想让我们睡大街直说”
何元舟“切”了声,“没劲”
“程澈,许之卿,你俩去不去?”
两人相看一眼,齐刷刷摇头。
何元舟歪靠着长叹一声,“没劲啊…”
尹赫扔了个铁签,“你怎么喜欢小姑娘的东西,你不如自己个儿放个二踢脚,准保我去看”
“你懂个混蛋球?这是让你们放松呢,看看我们小许,看看我们小程,被学习摧残成什么样了?”何元舟歪头问贾旭文,“重点班不好待吧”
贾旭文深深点头,“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可想而知。后天小测,明天不知怎么压榨我们时间呢”
听到这,尹赫哀嚎的声音从嘴里的肉串挤出来。他虽然不是重点班,但这重点班的严苛待遇他是一个没躲过去过。
“忘了这茬!”尹赫猛灌一口冰镇酒,“去!必须去!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今天都给我嗨爆!”
“说的对,”何元舟手掌往桌子上一拍,大有揭竿起义的架势,“看烟花多没意思,咱去放烟花。终极深夜烟花计划A!参不参加!”
“参加!”
贾旭文作出撸胳往袖的动作,“干个大的!”
何元舟举了啤酒,示意程澈几人都站起来,“来来来,别整那个不合群的样儿”
程澈笑得没所谓的样子,起身。
许之卿跟着起哄的声音站起来,疑惑于自己正参加的是哪种仪式,低低喃一句,“终极?难道还有初级?”
“也许还有B计划呢”程澈同他小话。
摩托驰骋,隧道橙黄灯光滚泄着过往的风,少年们背抱着小贩买来的烟花套餐,奔着一中去了。
地点是程澈选的:
“要玩就玩票儿大的”
一中东南角有一串住宅区,现在都成了各色小吃店文具店,围墙破损,方便了这群怀揣伟大计划的人。
“诶”许之卿拦住了想要横冲直撞大摇大摆进去的人,“有监控,从这边走”
贾旭文抱着烟花盒,投他一记佩服的目光。
门卫的窗户大开,夏夜不足以解热的风浮动,扫动困倦。校园尽数安静,教学楼层层灯光亮,一栋高三,一栋高一高二,相对而立,中间一道宽长的草花长廊,一个永远也不喷水的喷泉。
一切安静着,细细的蝉声悠长,掺伴着默读的书语。
操场并不是一个人没有,还有两个估计也是逃课出来的情侣,看到他们乌泱泱的气势,显然吓了一大跳,淹没进黑夜找不见了。他们顾不得别的,肾上腺素强烈地敲击每一个预备战斗的细胞。
程澈手心里的打火机转了一圈,打量四周,仍旧安静着,只有他们几个摆弄烟花箱子的动静,耳边分不清是谁的雀跃低语。
“准备”程澈说。
风风火火的小子们,作出起跑的架势,何元舟他们嘴长得老大,就等着那一下的炸裂。他们和光争夺跑道。
“等等!”尹赫急忙小声打断。
何元舟瞪得发光的眼睛因着他一句转灭下来,“你晚一句,我蛋都下完了”
“怎么了?”许之卿问,有些紧张。
“是不是得许个愿什么的,我看电视都这么演。或者大喊一声爷爷来也?就这么放完就跑啊?”
程澈不合时宜的乐,肩膀一颤一颤的,那点酒让他的眼波迷离,“喊吧,什么都行,只要能跑掉”
点火,火星疾速攒动。
“三、二、一,跑!”
嘭——
啪啦——哗哗——
烟花瞬间升空,一瞬间的白昼宛如梦境。光下的少年奔跑如风,再克制不住的笑声响彻起来。
“爷爷来也!”
“炸他么大金花——”
“啊啊——”
喊声撞到一起,分不清什么音节,什么内容,什么语调,只论着:喊出来了。
“学弟请你们看烟花——!”
教学楼镜子似的窗户,硕大的红橙黄绿,一朵一朵不间断的烟花迸发。
“那是!”
“有人在放烟花?”
骚乱霎然轰起,“在哪在哪?”
“你们看!是不是操场?”
“好像有人在跑,穿着校服的…看不清啊……”
“卧槽牛逼啊!”
“好漂亮!哇,好大的烟花…”
教看晚自习的老师来不及组织纪律,第一眼仍是被外处绚烂的烟火吸引,再反应过来要去管理什么的时候,已经全然乱套了。
“哎——高二那栋楼的!你们看到哪放的烟花吗?”
嘭啪——
喊话被烟花打碎,断续起来,让人更要大喊大叫起来。
“操场!”
两栋楼,隔着老远的距离,劈着嗓子喊话。
“看烟花!”
“好看的!”
“回去上课!”老师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忽略。
此刻太需要放纵,这是一个老鼠打出的豁口,又小,又实存在。
“你们高考加油!”不知谁喊了句。
“好!”
影影绰绰的绿色人儿爬着窗户,烟花下的世界里,呼喊着。
“高考加油!”
“高考加油——”
“啊——我是高三七班的牛尚祺,高考!老子他妈向你宣战!”
“我是高二二班的刘梓薇,我要进年级前五十!”
“我是……我要去…大学!xx大学,你等我!”
“我想谈恋爱!”
“啊啊啊,我讨厌高考!”
“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想做的梦从不怕…别人看见——”
无来由的合唱,无来由的吼叫,酣畅淋漓的发泄,只通过这个夏夜教学楼每一层的窗口,借着一场烟花秀。
老师不再去管了,走廊的尽头,眼里被岁月灼食的痕迹叫六色的光照亮,也借着青春的由头一同笑笑。反正等烟花结束,一切就都安静了,又安静了。
“谁!?”门卫大爷领着好几个教职老师来操场抓人,只摸见几个黑夜里晃动的影子。
“别跑!我看见你们了!”
烟花也此时有了弊端,能让大爷借着单瞬的光看见这几个混小子。
“跑跑跑……哈哈哈…”
“太他妈爽了!哈哈哈”
“分开跑!”
偌大校园,少年们四散而去,烟火成了奔跑的鼓点,畅快爽然。
压下静谧的喘息,够热。
尹赫寻了操场另一旁的树林小径,这通向寝室楼。
心里盘算的位置还没成形,猛然撞向一处柔软,一声惊呼被他抓到。
下一秒烟花升空,他看见了面前的人,一个蜷缩地捂着自己的手臂的女孩,垂头不看这场烟花秀。
游荡在另一边操场的人,小心的避开亮红灯的监控摄像头,再欲走出时,被远处的群众的呐喊拌住脚步。
许之卿回头看向不太能辨清的教学楼里的情况,又觉得那边似乎同样在向这边看,只是他们的目光被昏黑的夜拐歪,交撞不到一起。喊声却是清晰。
一时不知该笑该跑。
高考加油的喊声不断起伏,在彼此祝福吗?许之卿心里疑问,又不可自抑的暗暗激动,这是一种有别于旁的做了离经叛道的事的激动。
“这边”
程澈压着许之卿蹲下,手电筒的光亮下一瞬便擦过绿植照过他们头顶。
“我看见你们了啊,早点出来,承认错误,唉,啥都好商量…”
教职老师劝导的话一直说着。
脚步声踩着路边的枝条,又在即燃尽的烟花下听不见。
咚咚咚…
心跳声鼓动,许之卿被程澈按着后颈,热度互传。程澈注意着老师的动作,许之卿却看见了他专注的眼睛,光影下高挺的鼻子,干渴的嘴唇,突起的喉结,起伏的胸膛。
他面前的,是一个与他同样性征的男性。
程澈用只够他听见的声音数着节奏,“三、二…”
“跑!”不等最后的判决,许之卿抓上程澈的手,奋力奔跑。再次听见的轰炸烧灼胸腔的心跳频率,同时,又一声烟花应声而起。就像,身后是烧灼的战场,他们独自逃亡。
无端闯进脑海的,漫画里那句:“抵御世界吧,去风暴中心”
屹立最角落的科技楼,后门两处楼梯交错形成的夹角,他俩并身成直角,面朝夜色,这里除了间或的炮仗声音,已看不见旁的色彩,还好夜是美的。
墙壁,夹角,程澈眼睛亮着,刺激好玩的总能让他的眼睛亮起来,像森林中统领族群的最睿智的灵鹿。却是能出最坏主意的家伙。
安静了。
这场夜的闹剧结束了。
喘息,紧黏在身的热汗。
程澈挣开许之卿紧握的手,甩了甩,对上许之卿的眼睛,笑了。
刚开始还压抑的,后来便肆无忌惮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许之卿跟着笑,眼里泪花闪烁,且当那是笑憋出来的。
正对视线的,是一中最高的建筑,时钟。里头是灯,什么时候都能看见的时间。
现在正是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秒针不停一刻,就催促着,催促什么呢?
心跳声仍未歇下,是过多分泌的激素让他头昏脑涨么。
分针动了,他似乎听见了指针拨动的声音。尽管这决不应该,可他早混沌了,混沌在于他觉得此刻的他无比清醒。
他看着咫尺间的程澈,热汗下鲜活的年青人,眉眼清澈干净,又带着初生的桀骜。确是这场无厘头心乱的源头。
刚触碰紧握的手跳动,血液热动,奔腾出无法割舍又无法收回的,注定无解的,年少之人的可怜悸动。
九点五十九分,许之卿确定。
他喜欢程澈。
作者有话说
(小贴士提醒您:莫与现实对照,请勿模仿。校园生活,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