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许之卿起得早,昨晚惹了祸的人倒还没心肺的在床上睡着。等他把早餐买回来,也该到了程澈起床的时候。推开门进去,里屋还一片昏黑,暖意烘着,床上睡着一个,呼吸平稳。
许之卿放轻脚步过去,有些不忍地拍了拍他,“醒醒,该起来了”
“程澈”许之卿又叫了一声,才算将程澈从梦里拽出来。
程澈睡眼惺忪,一睁开眼看见的是许之卿,早起都变得不那么难熬了。程澈就在被窝里伸懒腰,笑眯眯的盯着许之卿看,许之卿也没躲,任着他看。
“小白…”
“嗯,在呢。起来吃饭”
程澈不知想到什么,闷在被子里笑,笑声低吟,传进许之卿耳朵里热热乎乎的,正暖着。
抻懒腰的手没收回去,伸到许之卿眼前,“拉我一把”
许之卿想也没想就去抓,反被他那力气拽着弯了腰,也不至于跌进床里,只是在凄冷的早上收获一个温暖的拥抱。
程澈抱得紧,手在他背后呼噜两下,许之卿怔愣一下也学着他的动作,拍顺他的后背。
“走吧,去吃饭”话是埋进许之卿肩膀说的,隔着点痒。
除了心里冒水的甜,许之卿觉不出别的什么了。对于幸福,人总是适应的很快。
他俩正吃着饭,楼下就传上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孩子们上学去了。
程澈顺着声音朝窗外眺,“每天都这样?”
许之卿也跟着看过去,嘴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除了周六周日”
塞了一个包子进嘴里,程澈感慨,“也不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劲儿,大清早就蹦蹦跳跳的”
“瞧你那眼神好像在说我”程澈眯起眼睛,装着一副模样,“你不会想说,我小时候比他们还烦人吧”
许之卿赶紧摇头,“不烦人。只是有点……”
“有点什么?”
“闹腾”
“……”
眼看程澈一副极其受伤的神情,许之卿急忙找补,“活泼嘛,性格比较跳脱的意思”
没见好转,程澈鼻子眼睛眉毛都耷拉下去,“我以为你会说我可爱呢…”
“可爱!”
“晚了”
手边的手机来了消息,程澈瞧了眼,不动声色的将手机翻面扣下,语气里的调味不变,“补偿我吧”
许之卿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程澈杵着脸,还带着早起的懒倦,“还没想好,晚上陪我吃饭,到时候我慢慢想好了”
“今天晚上不行”许之卿说。
“怎么了?”程澈一脸幽怨的看他。
“公司聚餐”许之卿说得小心,尽管他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行吧,那告诉我地址,晚上我接你”
在程澈理直气壮的就好像这是本来就该做的事的淫威下,许之卿勉强憋回去那句‘不用’。
程澈送许之卿到他公司楼下,程澈说了声晚上见,许之卿犹犹豫豫的没下车,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们两个公司离得太远了,我觉得还是不…”
许之卿舔了舔干的嘴唇,斟酌着继续道:“你晚上不要来接我了,本来工作就很辛苦,你再来接送我,害你又要早起又得晚睡,时间都在路上。或者……”
或者我去见你这种话许之卿开不了口。他本就在等程澈闹断了耐心,到时两散的好,如果他去见他,性质就不一样了。想着怎么说的委婉,不想叫程澈生气,看过去却见程澈正低眸沉思,真一副听进去话了表现。
“确实……”程澈喃喃道。
“我会解决的,放心吧”程澈说着,目光炯炯。
许之卿战兢着下了车,不知道他要解决的是哪一个。
等许之卿进了大楼看不见身影,程澈才掏出手机,翻出早上那条消息。
[查到了]
[是几个人渣渣,对付这种我最在行了,用不用…?]
程澈回过去:[不用,我自己解决]
那边很快回复:[小心点 ~ ~ 律师先生]
程澈:[我知道,多谢了]
[客气了,当还你人情了]
心里留着愉悦,许之卿走到办公室门口,撞见一个意外的人。
瘦小的身体佝偻着蹲在门口,两只手互相兜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缝着眼瞄他,认出他后立马站起来。
那人局促道:“许…许老板,许总…”
许之卿点点头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嗯,刘蛋…哥,你怎么来了?”
开门将刘蛋请进去,将窗户都开了通通风,一股冷风斜进来,一大早的精神抖擞。回过头刘蛋还站在原地,没主动坐下,也不四处打量。
“坐”许之卿示意他,想倒杯水给他发现一大早还没来得及烧水,只能送一瓶矿泉水过去,“哥,喝水”
“哎哎…”刘蛋连连应着,接了水很轻地将屁股撂下,不敢多占一点空间。
两人相互对着坐,一时无话。
“工作不顺心吗?”
刘蛋一个劲的摇头,然后才想起来要说话,“没,我这身体你还念着给我工作,感谢还来不及…”
像这种等着对方开口的瞬间都让许之卿焦躁,他人生大部分这样的时刻,等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话。
“你有什么直接开口说吧”许之卿的语气不自觉带些硬。
矿泉水在手里被捏得嘎啦嘎啦响,刘蛋赔笑着开口了,“俺想借点钱…不是我自己用,就是你嫂子,医院着急用钱…”
许之卿身体前倾,“嫂子怎么了?”
“尿…尿毒症…”每说一个字,手里的瓶子就跟着捏得响,“我也是…我也是,莫办法了。年轻时候,你也知道我,忒混,现在想改好了,媳妇又……”说着便掩面哭了起来。
许之卿忙着站起身,“哪家医院!?我现在就去看看嫂子”
“别别别”刘蛋站起身,鼻涕眼泪参和一起,在那张坎坷的脸上四处飞溅,“别耽误你工作,俺…俺…回头带你嫂子来谢你”
“说这些做什么”许之卿说,“你要多少?人命的事不能含糊,我能帮得上忙的肯定帮”
“就…就先…”刘蛋颤巍巍比出几个手指头,“三…三万?”
“行!”许之卿没犹豫,站起身去办公桌后面,“我手头就几千,先给你。剩下的待会我给你转”
“中…中嘞”
刘蛋欣喜地去接许之卿给他的几千块,许之卿却一时没撒手,打量刘蛋的表情,“哥,嫂子真的…”
刘蛋的表情跟着一瞬间垮下去,“真的,我骗谁不能骗你。住院住不起,就在市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里住呢,那都是等着换器官的病友”
许之卿将钱放到刘蛋手里,神情严肃,“我一定去看嫂子,但是,哥,这钱一定一定用在嫂子的病上”
“知道”刘蛋开心道,“这钱将来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人已经出了门,许之卿手里攥着刘蛋刚给他的地址,还带有温度,可能还有那家伙手里的汗渍。记忆跳出来,快闪着片段的画面碎片,折磨自己近十年的噩梦醒了来。
夜深了,窗户已经黑成了一块净透镜子,程澈能从上面看见自己的脸和外面星星点点的灯印在一张幕布上。忙碌中抬头,发觉已经是现在这个时间了。
料想许之卿他们应该正玩在尽兴时候,程澈起身接了杯水,视线从窗户眺望出去,其实在黑夜里也看不了多远,再远也还是城市里红的黄的灯光。
思绪间就想给许之卿发个消息,停顿那么两秒就转成打电话了。他迫切想听听他的声音,随便什么都好。
第一通没接,程澈不带停顿地打了第二通,对于许之卿他总有难说清的执著和耐心。
那颗心被那个叫许之卿的人钓着。
电话通了——
也因那个人落地。
“喂”那边说。
程澈跟着这声再简单不过的问候语勾起唇,“怎么样了?现在去接你?”
电话那头哄闹声很大,瓶瓶罐罐的声音更不容忽视,好一会属于许之卿的滞缓的声音才传过来,“嗯…”
程澈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起身带上外套,“你喝酒了?”
“嗯”这声答得还算干脆。
程澈眉头隐隐跳着,“不能再喝了,等我去接你,听到没?”
等程澈迈出办公室的门,电话里才出一声,“听到”
北方来算,普遍接触烟酒的年纪都很小。程澈八岁就和尹赫偷了他爸藏得好酒,酒疯耍了三天。这在那个小镇不算稀罕事,甚至能靠喝酒喝得多当个神童,算你天赋异禀。尽管程澈确实烟酒不忌,但对于许之卿,他就跟小媳妇似的,捧着护着,不让许之卿去碰那些。
第一次在树下遇见,他跳墙回去取酒,本该是装酒的,在那个年纪本不该有的良心孵出来,让他只装了干净的井水,回去哄那个小孩儿玩。
满足许之卿的好奇心,到了半大的时候也让他尝了酒味,烟也让他试了。只是程澈明确表示了他不喜欢许之卿去接触这些,许之卿在程澈面前又格外有自尊心些,真就不再碰那些。
路上红灯,程澈跟着前车踩了刹车,胳膊搭在侧车窗沿,注意到余光里一抹橘色。控制台零零总总的黑色按钮里,两颗连他小指都不到的橘子,正呆愣愣地蹲着。
程澈拿起一个握在手里,被车内空调吹得发着温度,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呼吸之间都带了清新的橘子味道,烦乱也被顺好。
是许之卿放的两颗橘子。
为他晕车准备的。
讲不清为什么,程澈总以为许之卿该是干干净净的,该是不染尘埃的,该是幸福的,该是成功的,该是站在顶端的,优秀的。从幼时到长成,程澈就在许之卿身旁,却也给他强加了诸多,应该的,不应该的。却没问过许之卿,他想要什么。
是不是他把他们之间搞成现在这样的,程澈不确定了。就是到了重逢,再次相见到现在,他也没问过许之卿,他想要什么。
KTV里鬼哭狼嚎,程澈也没空吐槽什么,让他唱兴许更恐怖些。没等到包间,就碰见走廊里转悠的黄旭洋。
黄旭洋眼尖,先看见他,丧尸似的半爬过来,“呀,程…程哥来了!来,跟弟弟嘴儿一个”
程澈拎着他脖领给人拎直了,“你还行不行?用不用我送你?”
“不!”黄旭洋大大地摆手,“男人不能说不行,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根本…哎,根本我也没醉,你知道吧,我骗、骗他们呢,哎,都不行,没一个能、能、能喝的……”
程澈看这人是真醉了,拍了拍他后肩,让他腾地方,擦身过去了。包间的门一拉开,里面的哭嚎瞬间冲出来,灯光姹紫嫣红,来回转着亮。地上还趴两个,举着瓶吹。程澈绕过他们几个,跟其中还有稍微意识的打了招呼,直奔沙发角落的许之卿。
许之卿人高马大坐得很憋屈,乱七八糟的灯底下,程澈也看出他的脸红了。本来没甚表情的脸也因此羞涩可爱起来。
要说以前的许之卿还能和可爱沾点边,现在的许之卿就没人能夸出他可爱来。程澈就看得可爱,怎么都可爱。脸红可爱,脸不红也可爱。可亲可爱,恨不得时时搂怀里搓捏。
程澈踢开几个瓶子,挪出空地,蹲下身仰着头看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