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荒山,每年清明最热闹。
许之卿曾经有一年因着程澈来参一份热闹,第二天就病了,无外乎他怕鬼,鬼屋都得跟着程澈一路哭到通关结束,小时候程澈没少因为这事笑他。
后来长大明事了就更没再来,这里没有他的亲人,他没有理由来。好似跟程家多亲密,又会冷不防因着一些微末的事隔离开来,处境尴尴尬尬。
小镇没有他的家人,梨水更没有。漂泊多年,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他到哪都是多余一份,最是不知道程澈为他打开的船舱能撑多久。
天闷得比前几日更重,压着人喘不上气。纸钱币被朦雾洇得潮湿,一头扎进火里,不情不愿的着了。没烧干净的盘桓半空,灰扑扑掉进旁人家的火盆。隐约还有些哭声,可能那该是新坟。老坟没人哭,只会静默无语。
许之卿只站在姥爷的坟前,程家父子去别处时他没跟,总觉得不合适。其实拜一拜合礼数,他也懒得追究心里那点不明白,只当看着火,有点用处。
察觉有道视线,许之卿抬眸找过去,正对上人群外一个正抽烟的人,雾里看不清样子,他却认出那是何元舟。
“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何元舟走过来,和许之卿一块等在外围。里面人都差不多了,正灭火。
老实说许之卿有点无措,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想回个笑也没扯出来,看在何元舟眼里木呆呆的。
“没认出我?”何元舟乐,“我!何元舟啊!”
“昂…好久不见”
何元舟递根烟给他,“可不,诶呦…真是太长时间了。我也不常回来,回来也总瞧不着你们几个…不过你变化可是挺大的,尹赫那逼,我打一眼就能认出来,欠儿头的气质”
许之卿接过烟,拿在手里,他没有想抽的意思,干巴巴接了句,“…是啊”
何元舟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八卦他,“结婚没?”
许之卿先是摇摇头,才说,“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何元舟脸色略冷下来,“你…”
“唉…”何元舟转了话头,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一瞬,“咱几个就尹赫那小子结婚了,成他妈的有福了,前年生个大胖儿子,老子给他包那老大一个红包,还不满意非得拽着我和程儿大喝一通,妈的…那回差点给我整酒精中毒…”
“聊什么呢?”程澈挨过来,站到许之卿身边。
“呦呵!”何元舟狠吐了口烟圈,“我他妈上下嘴皮子刚打上转你就来了,护的跟什么似的,我能吃了他啊…”
程澈扯了下嘴角,“甭扯皮,走吧,一块吃一顿”
“走走走”何元舟往自己车那走,烟头甩到地上又被他捻了一脚。背影看着粗壮不少,如果不是今天这样的时间点,许之卿真不一定能认出他。
“还好吗?”程澈问他。
许之卿回过神,“什么?”
程澈伸长舌头做鬼脸,“鬼……诶…你打人!”。鬼字的音节刚出来就被许之卿拍了脑袋。
“我关心你,你打我…”
“你再关心我,我还打”
“不讲理…”
“我流氓讲什么礼”
“好啊”程澈坐上副驾驶,往他身边凑,“你赶快对我耍流氓”
许之卿系上安全带,再绷不住笑出声来,“要点脸”
“是嘛?”程澈嘀咕,“我感觉自己还挺含蓄的”
许之卿将他推正,“程叔回来了,你老实点”
“诶诶行行,那就还去鸿祥…”
“行,那咱都开车过去。打个电话定包间”
程立军跟几个都唠叨完,坐上车,“给你妈打电话,收拾收拾都上鸿祥吃去”
程澈掏出手机疑惑道,“我妈不说自己在家做饭吗?”
“那还做什么了,老同学都回来了。今年人回来的全,忒高兴,热闹热闹。反正也一块吃,胡同的老街坊也叫来得了”
许之卿将车启动,从石路拐上公路,车窗上蒙了一层雾霜,“我没看见尹叔他们啊”
程澈发消息的间隙抬头想了想,“好像搬了吧…”
“诶呀,你尹叔那人最能倒腾没用的”程立军拿出他准备的保温杯,抿上一口,“前几年非说咱祖坟这儿风水不好,正好尹赫和他媳妇两口子做生意赚好一笔钱,买了市里砌好的墓地,全搬那儿去了”
“搬坟?大变革啊…”许之卿不可思议道。
“个屁!”程立军说,“这回他们上坟可是方便了,大老远去市里不说,还不让烧纸钱。那不烧纸钱能行么,只能打前一天去墓园看看,今儿再在老家着儿找个地方念叨念叨,烧烧纸。我看就是花钱找罪受”
“我说程老头,你这思想该变一变了,现在哪不都得这样,还方便,省的到处烟熏火燎的,又安全又卫生”程澈说。
“社会风气就是你们给败坏的,人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你不遵守能行吗!入土为安,入土为安。你给我整那个水泥房子,那都不如给我埋菜园子里呢!”
“啊呸呸呸,你越老话越狠呐”程澈回头看他,“我回家告诉罗美人”
程立军闭目养神不跟他贫嘴。
许之卿打开暖气吹玻璃上的雾,后座的程立军也开口,“小许啊…”
“嗯,程叔”许之卿应道。
“人伦人伦可得守住喽,不做那些大逆不道的…”
许之卿心口一跳,看向后视镜,程立军还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没睁眼。那句话说的也只好像是因为刚才搬坟的话题,长辈作出的提醒。许之卿却紧张的慌了神,误觉那也可能是另外一层提醒。
“那我就是做了要怎样?”程澈的话平平静静的出来,许之卿看过去,正对上程澈正看他的目光。里面没有询问,只是说,我做了,爱怎样怎样。
许之卿心安下来,收回视线,前窗玻璃的雾被吹散干净,视野清明。
“打断腿呗”程立军答。
程澈看向窗外,“那还行啊”
“呵,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二皮脸”程立军揶揄他,“可有的是人受不了”
小镇的人大不多全算认识,聚来聚去差不多都来凑着喝一杯,当真是热闹一回。也有哭的,有的躲着哭,有的嚎着哭。也有笑的,因着人笑的,因着酒笑的。
刚开始许之卿还推拒几下,开车不能喝酒。人也嘲他,小镇屁大的地方开什么车,镇头到镇尾,蹬腿到天亮也就到了。程澈在桌上脸已经显出微红,许之卿想过去,半路又被拦着灌酒。左右应付不过来,他便躲出去了。
吹了会儿夜风,这会也酒醒了。醒了更不想回去,不如等着席散再进去救程澈,反正一般人也喝不过他。
“嗨”
许之卿回头,是姚二,见他回了头,露出灿然的笑容。
清早在山上,和她匆匆一撇。这会也没处可躲了。
“嗨”许之卿说。
姚二走过去,捡了个地方坐下。
“我……”姚二抬头看向黑漆的夜空,只有弯月,没有星星,“我后来去了浣宁,在那工作。其实我一直和尹赫联系,没到一个月他就来看我了”说到这她眉梢又染上笑,“再到后面,我和他就在一起了。那个笨蛋,还是我先告白的…”
没有寒暄,没有问题,只说自己的事。许之卿听着内容确为她高兴,心里又存了一份不明就里。
“结婚后,我俩就一块做生意了,走南闯北的,还老吵架。前年生了宝宝,我更气他笨,换尿布手还乱抖”
姚二看向许之卿。
“恭喜”许之卿说。
姚二看他,眼眸里温温热热的,柔情中的心疼像一个母亲。
“我本来想改名字的,但那时候太忙了,繁琐的程序我办不了,后来干脆就让他们只叫我的姓氏,姚儿”
许之卿点头,叫了一声姚儿。
姚二还是看着许之卿,无声叹了口气,“那次是你吧…”
那年她刚开始做生意,仓库的数目总是对不好,她就去仓库自己对了好几天的账目。大热的夏天,连片的彩钢瓦房仓库,路上停了很多辆运货的车,工人热汗淋漓的搬货。姚二去门口点货,正对面仓库的拐角处剩了一点点阴凉,那蹲着一个人。
不知怎地,她直觉于该要看看那人是谁。
那人蹲着吃一盒毫无油水的盒饭,地上没有铺砖石,来来往往搬运扬起的尘沙一把一把往他的盒饭里进。他很习惯,一口一口吃着,没露出嫌弃的表情,也没有别的情绪,这是他最平常的一顿饭。
他的胳膊被晒得黑白交接,大片的红斑在脸上和脖子上遍布,可能是什么东西过敏了。和她记忆里永远干干净净的会长大人天差地别,她很不确定的往那走。
“许之卿?”
许之卿错愕的抬头,看到她的瞬间眼神有了变化,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你…等着”姚二隔着距离朝他伸手,转身往回跑,“你等我! 我给你拿瓶水!等我!马上!”
姚二跑回去拿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再出去时,哪还有人影。
“是我”许之卿说,低垂下头。
“对不起”姚二说,“我那时候处理方法不对,吓到你了”
许之卿:“怎么会”
“我没告诉尹赫,我遇见你的事”姚二有些落寞道,“我想着,你一定不希望别人知道,所以我不说”
许之卿看着她,“谢谢,现在没事了”
相顾无言,又过半分钟,姚二犹豫着开口:“我说这些…就想告诉你,我还挺值得信任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用得着我的,一定一定来找我。尹赫跟我说同学聚会你来了,看你似乎过得很好,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这话就像当头给他泡了一盆热水,当下的第一反应是喘不上气,后知后觉才有温度涌上身体。手心热,耳朵热,心口隐隐约约有股涩意,情绪流转一瞬,面上不显。
经过岁月,姚二胖了些,不再瘦瘦小小,看人的眼神很坚定,眼尾的几道痕迹平添许多温柔,这些话也就格外可信了。
“谢谢”许之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他嘴笨不是一天两天了。
“别说谢谢啊,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姚二打趣道,“要说谢谢还得我说呢,谢谢当年你去我家找我,帮我逃了那桩荒唐婚”
随着姚二慢声话语,许之卿渐渐放松下来,也能开口回上几句正常话。后来宴席要散,有人往外走,姚二也就进去帮忙。
临了姚二和他说,“我可以当你的娘家人,正好我也没有娘家人,我们两个正合适”
许之卿因为这句没头尾的话笑,“娘家人这词用在我身上?”
“当然了!程澈那边那么多父母亲朋,你后面没人会吃亏的”
许之卿僵在原地,一时没了动作。
“我有眼睛,会看会辨。以前可能不懂,活这么多年该见的都见过了,没什么稀奇的”姚二话说的坦荡,激着许之卿身体里的血,到处奔流,“别觉得我没头没尾的,我也是一个人过来的,现在有了孩子,更懂一些心情”
自打那次匆匆见一面许之卿,心里硌着块石头似的好些年。连她都要这么记挂,不知道那个程澈要是知道许之卿如此苦活过来,又得是怎么肝肠寸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