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就一个小学。
不出意料许之卿和程澈一个学校,同个年级。
其实他不太明白,上学有什么意义,反正住不了多久也得搬走,又要办转学手续。
纠结这些也没用,很多事他都不知道意义。
他又认识两个小孩,尹赫和何元舟,都是这片胡同的,令狐大侠的小弟。
也是两个卤蛋,但没有程澈这个卤蛋看着顺眼。
“诶,行了行了,别这么看他”程澈把这俩恨不得钻许之卿脸上架势的人无情推开。
“他好像女生啊!”何元舟惊叹。
程澈不太高兴地纠正,“他是男生,我小弟”
“哦”尹赫收了自己好奇的视线,从书包里掏出三个棒棒糖,问着今天要去哪玩。
一人分一个,许之卿是没有的。
程澈把棒棒糖拨开递给许之卿,“我的给你”
许之卿见其他两人没有异议,才接过来,含进嘴里。
老师在台上声情并茂的讲着,许之卿在台下天里地里的神游。
忽然,脸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低头,桌子上是一粒橡皮屑。
耳边有低低地笑声,嬉笑,戏谑。接着又是几个橡皮屑往他身上招呼。
许之卿面无表情地将桌上碎渣子堆到一角。继续神游去了。
每次都是一样的流程,已经不能激起他的反应。
一连几天,消失的课本,断裂的笔,被他们当篮球传的书包,图画课莫名其妙洒了一桌子的颜料。
桌子上用粉笔画了很丑的画,许之卿依旧像个不会做表情的机械,只是去洗了抹布,过来安静地擦起来。
“诶?”
看他没反应,他们越想激起他的反应。
抹布被抢过去,又传起了皮球。许之卿疲于应对,马上要上课,他不想引起老师的注意,到时又要找家长,沈一清又不爱来。
许之卿过去取抹布。
“给我”
“给我?”那个学生学他的语气,抹布又跳到另一个方向。
整个班级都是哄笑声。
许之卿又转到另一个方向,走过去,“给我”
“略略略,就不,你是小姑娘吗?”
抹布在空中转了个圈,水渍飞扬。
“娘娘腔!”
“娘娘腔!娘娘腔!娘娘腔……”
这里夏蝉鸣的声音很亮,催着你去享受清爽的夏夜。许之卿蹲在树根底下将水杯里的石头倒出来。
“你怎么往瓶子里装石头?”
许之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程澈在爬墙头,这儿的邻里间不需要秘密。
“好玩”许之卿将瓶子拧上盖,起身。
门灯下的飞虫相互撞着,偏要扑了火,烧了身,才算活的热烈。程澈就站在那些飞虫的战场下,怀里抱着书本。
“你咋回来这么晚?”程澈问。
许之卿开门,让程澈先进去,“你来写作业?”
程澈不客气地进去,“是啊,一起呗”
其实他根本不是喜欢写作业的主,就是寻了借口找许之卿玩,写作业这借口,无论哪个家长都是乐意见得的。
沈一清不在家,许之卿开了灯,搬出一个矮桌子,程澈熟练地坐到一边,将怀里的书本哗啦一下扔到桌子上。许之卿始终不做表情,轻手扶了要从桌上掉下去的程澈的数学书。
程澈适应能力多强,早习惯了许之卿的冷淡。
“你的书……你破坏能力比我还强啊!”
许之卿从书包里掏出的书着实给程澈来个不小的震惊,本来从外表看许之卿该是个好学生才对,这书又是被墨水泡了,又被剪刀剪了狗啃几页,还有各种铅笔乱画的,又被擦净一半,留了擦不掉的痕迹。
“嗯”许之卿答的简短。
又看见许之卿拿出个田字本,撕的只剩一半了,这都开学多长时间了,居然一页作业没写。人才啊,比自己还像混子。
许之卿也不管他,自顾自开始写字,抄的是刚才那个瘸子书。
“你别写这个了”程澈说,“先写数学吧,我看看你咋写的,我参考参考”
许之卿写字的手一顿,也不说话,就换了作业本。
程澈挤着看了一会,发现这小子虽然书破烂,但是好像还真会。可他俩不同班,作业也不一样,这可没法抄啊。程澈一拍脑袋,这事难办。露出了大侠的困扰。
“咱俩换”许之卿说,眼睛在灯光下黑亮,却始终没有起伏的情绪。只像一个精致的娃娃。
“啊?”
许之卿拿过程澈也没比他好到哪去的本,扫了一遍留的题目,提笔写了起来。程澈笑得腼腆,始终跟他挤着坐,一起看向本上的题,好像他也能出一份力似的。
“我感觉你像一个老和尚”程澈说。
“我不秃头”许之卿反驳。
“哦……”程澈杵着脑袋,在许之卿写下一题时开口,“那我感觉你还像我二姑家的兔子,它也是白色的,也不爱说话。但它的眼睛是红的,你的眼睛是…”
随着话音程澈趴到桌子上,整个扭到许之卿面前,许之卿被他吓一跳,往后仰头,又将这家伙扒拉一边去。
“你的眼睛是黑色的”程大侠得出结论。
许之卿捏了捏笔尖,他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那我叫你小白吧!”
许之卿试图将注意挪回题目上。
“小白!”
“我叫许之卿”许之卿没什么耐心道。
“我知道啊”程澈疑惑。
许之卿将笔放了,看向程澈,“你话很多”
程澈不见生气,反而像是智士发现了某种宇宙重合的真理,“我妈也这么说!”
“……”
许之卿只能再把笔拿起来,“先写作业”
“那你让不让我叫你小白?”
“随便”
“小白小白小白!”
早上许之卿起床的时候也没看见沈一清,沙发上有换下来的衣服,看来昨晚有回来,只是他没听见。
将沈一清换下来的几件衣服堆进盆里,翻出几个面包,就着水顺了几口。换上校服,上学去了。
刚打开门就听见隔壁罗云的嗓门。
“还睡!我他爹养猪呢是吧!”
“快点! 拿了馒头赶紧给我滚去上学,再迟到你就住学校!”
许之卿紧了紧书包带,拿了钥匙出门。
胡同口还没走出去,身后传来程澈的喊声。
“小白!等等我!”
许之卿没回头,脚步慢下来。
程澈跑到许之卿旁边都刹不下车,愣是往前蹿了几步,才又倒回来。
“尹赫他俩肯定已经到班级了”程澈大喘几口,将书包递给许之卿,“咱俩一块走”
许之卿接过书包,跟着走。程澈边走边正了夏季校服的领子,像模像样的把红领巾戴上了。
“老班说要是再逮我一次就找家长,我可不想被罗女士揍”
程澈惆怅着从许之卿手里拿过书包,里面没几本书,很轻。
“诶?你胳膊怎么了?”
许之卿顺着视线看了,光下白的反光的手臂有一道红的结痂。
“磕的”
程澈奇怪,平时一举一动跟老头似的人,还能毛躁到磕着手臂。这人真是各种奇怪。
“我也有”程澈把自己的右胳膊举到许之卿面前,自己嘿嘿笑起来。他这个真是磕的。
许之卿也笑了,很浅。
连程澈都没发现。
已经连着几日没见到沈一清,许之卿不问她去哪,不问她在做什么,什么都不问。反正会回来。
不回来也……
会无所谓吗。
“小白!”
原本安静的院子被程澈清凉的声音滑进来,像是鱼游进池塘,一切都生动起来。
窗户开着,许之卿坐在窗边看书,带插画的那种。
程澈一蹦坐到窗台上,挡了正午的烈阳,给了他一阵舒心。
“今天周六,出去玩啊!”
“去绿绿园?”
“嗯!尹赫何元舟在胡同口等咱们呢,走啦”
许之卿合上书,揣了钥匙跟着出去了。
绿绿园就是这小镇有且仅有的游乐园,在公园里建的,因为大门围栏都被刷绿漆,所以小孩都叫它绿绿园。
算是小镇人员最热闹的地方。满是欢声笑语。
许之卿的数学题造福了程澈一波人,成功融入以程澈为首的大侠帮派。
“小白”尹赫觉着好玩也跟着程澈叫,递给许之卿冰棍。
一帮小孩顶着太阳等在绿绿园门口。
门票十块,进去可以畅玩一天不限时。这帮家伙想了个办法,一人一块凑了十块,一个人玩累了就出来换另一个人进去玩,一直到天黑也都能玩成。
这办法划算,主要靠看门的大爷懒得管他们。
程澈冒着热汗出来了,玩的得意,尹赫赶紧蹦着进去了。
“下一个你去”程澈说,想咬一口许之卿的冰棍,他没给。
“小气”
“不去”许之卿说。
“干嘛?”程澈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程澈四周看,以为是自己的门派内部出了不团结。
许之卿咬了一口冰棍,随口道:“不想一个人玩”
程澈眼珠子一转,“得,本大侠有办法!”
拽着许之卿手腕就往绿绿园另一面跑,程澈手很热,有汗。许之卿也热,跟着跑,心跳声很响,震得他耳朵疼。
一片绿色在许之卿眼里穿梭,略过。脚步声和喘息声不断冲击,每一个绿丛都比他俩高,花都要开向他们头顶。夏天的叶子仿佛自己就会发声,叫什么都慢下来。
绿绿园的背面也是绿色的,草丛之上的是一个绿格子的窗口,里面正接着一张巨大的蹦床。阳光下似乎还能看见上面在反射的细细的光。
程澈使劲地喘着,一边朝两边张望。
“就是这!”
许之卿手里的冰棍化了,甜水淌进手心,很黏。
“你蹲下,我踩着你上去,然后我再接你上去”程澈出主意。
许之卿仰头看了看,阳光太盛,看不清楚。
“这就是你的办法?”许之卿干咽一下,嗓子跑干了。
程澈笑着张嘴去咬许之卿手里的冰棍,“是啊”
许之卿无奈只能抬手让他吃的方便些,对他的办法存在深深的怀疑。
“那你之前怎么不用这种方法?”逃票。
程澈一双眼睛瞪着大,“大侠是不能做这种事的,不过嘛,为朋友自当两泪…刀……肝…肝……”
“我懂了”许之卿不打算接着听他不知从哪个电视上学来的半吊子成语。
“再…再高点……”
程澈使劲往窗口的围栏够,身下许之卿流的汗全进了眼睛,视线开始冒星星。
“够到了!”
“小点声”
“好好好”
程澈小卤蛋四肢十分灵活,爪子一捞,双腿一蹦,猴似的挂上了绿格子的围栏,转身就去接许之卿。
“小白,手给我”
许之卿脸红得异常,热汗持续不断地往下掉,闻言只能慢慢去抬头,除了太阳彩色的光晕,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手给我”
程澈还在叫他。
光晕里,出现一只手,向着他的方向。
似乎是手自己做的决定,义无反顾地握上了。
“抓到了!”是程澈激动的声音。
许之卿脚尖踩上绿墙上塑料的突起,应该是小动物之类的图案,只不过被草淹了,没人会特意拨开草丛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墙面设计。
许之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
为什么要同意程澈这个烂主意的想法刚出来一半,身体猛然腾空,小腿绊住窗户口的围栏,天旋地转,耳边还有程澈的惊呼。
下一秒。
他被云层接住。
柔软的蹦床接住了两个夏日顽皮的孩童。
像被拥抱环住,包裹。
许之卿挣开眼睛,身体还在上下的弹动,耳边是程澈咯咯的笑声。
“我们进来啦!”
绿绿园挡住了大半晒人的太阳,只剩漂亮的不知道什么折射出来的橙粉色的光线,雨一般洒落整个蹦床。洒在了满头大汗的许之卿和程澈的身上。
许之卿看向身旁激动的乱扑腾的程澈,笑了。
程澈一个后仰砸下来,两个人连着这份力,像被海浪驮着要去旅行的蜗牛,飞翔又下坠,坠落又飞越。
程澈也转头看他,看到许之卿眼睛里亮亮的光,不知那是什么,格外好看。跟着笑。
许之卿不像程澈这位常年在外征战的将军,回去便发烧了。
床头坐着罗云和程澈,两张放大和缩小的一样的脸。
“来,起来喝一管藿香正气”罗云将粉熟的许之卿从被子里抱着捞出来,“小白这是中暑喽”
程澈哒哒哒的从外屋进来,端着一碗水,“小白是我叫的,你不能叫”
“哟,什么时候成你专属的了”罗云轻轻的摸着许之卿的头,因着汗全贴着脑门的头发都被缕到后面,“那我叫什么?卿卿?”
苦药的味道冲击他的味蕾,直到一杯清水冲淡了,解救了这个被梦境颠倒的可怜孩子。
窝在罗云怀里,耳边仍旧是一大一小婆说李四的碎话。罗云不似沈一清那样细瘦,抚摸他脸颊的手掌是宽厚的,枕着的肩膀是宽厚的,身背陷入的肚子也是宽厚的。
他是回到大河的鱼儿,得到承接,喂养,保护。
许之卿挣开眼睛,面前朝他笑得灿烂的程澈,正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他不是鱼,他只是借用鱼的河的人类而已。
夏夜的蛐蛐儿,唱歌给他们听。
好梦,好梦——
夜的孩子们都拥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