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个依傍寸隼山的县城叫梨水。二十年前换任县长,大改建设,华丽丽变身,从此高楼林立,人口激增,从原来的梨水县成了远度市。
不怪程澈找不到,梨水本来也不存在。
什么都要变的。
不比前些年,程澈已经慢慢平静下来,没了焦躁不再激动。想起来便来一趟这儿,想不起来就不来。有时一年一次,有时一年四五回,更像定时定点的点个卯。四处看看走走,每每选一条没去过的街蒙头走到黑。
说不成是碰碰运气还是什么的。
一条叫延沿的街,程澈瞄了眼路牌更没诚心记住。一边走一边看,什么都不想,闲散得很。电话来时他正等红灯。
“什么时候回?”
程澈视线无意识的落在前面,“明天吧”
能听见老张在那头滋溜水的声音,不知喝得茶还是咖啡,“谈得怎么样?”
“很顺利,”程澈说,一边抬脚跟着人群过了那条斑马线,“你那头呢,初审结果怎么样?”
干净的街道偶有一片两片绿叶,跟着过路的脚步扇动,没引得程澈的注意。
手机里的声音说,“初审虽然是好结果,但…估计后面不好弄”
过了一个欧式建筑的夹道,阳光骤现,豁然开朗。空气中弥漫清新的气味,闻着心怡。程澈一面听着电话,一面跟着净透的空气走到路边,马路很宽,往来无车。
“你可以先把他的供词给我发过来,我整理整理,等你回来可以直接开始…”
“好。”程澈说,挂了电话。
手机上勾勾点点,将那几份文件都发给老张,加载的信息条开始缓慢行进。
风纱纱而过,不起热。程澈抬起头,正撞眼一片枝绿,桠桠杪动。
——是梧桐。
全望去,是参天梧桐长了一整条看不尽的长街。
程澈心口空空的,一时忘懂那是什么意思。
“叮当…叮铃……”
风铃的声音轻灵也脆净,丁零丁零,丝线拽着些个铃铛,应着风游戏。那风铃很旧了,沾满了风雨的痕迹,程澈的视线跟着,直到那个早褪了色的牌匾入画。
徐望24小时便利店。
程澈看着那个店面,呆愣愣地往前走,恍觉此时正穿梭时空,感受着那些曾经记忆深处的故事里的人事物,一件一件跃进眼帘。能瞧出那牌匾是绿边白心儿,大红的字儿褪成淡粉。墙也一溜的绿,全都成了淡色,门口一桌棋盘守着,棋盘上的格子和棋子被摸润圆滑,光下反着油光。一个摇椅微微晃着,上面的人刚走不久。
“呀,小伙子买东西?”
程澈寻着声音追去视线,方糖的旧门帘里掀出来一人,中等身材下巴一圈留着短胡子,右手扇着蒲扇,正笑模样的看他。像动画片里的人物。
见程澈摇头,他便笃定,“那就是下棋来的”
那人坐上摇椅,并不后靠,两腿前面跨止着,一只手撑在腿上一只手还原样扇着风。“来吧来吧,我正闲得,跟我对一局”
程澈坐到他对面,视线仍然在四周巡视,好歹从刚才的懵昏状态醒了些。
“大学生?”那人下了一子后问。
程澈执黑子紧随其后,闻言摇摇头,“二十八了。”
那人震惊的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喔,现在的孩子都禁住老…”
“您…”程澈没想出词儿来。
那人倒是知道闲聊,帮他答上,“我都五十了”
“这个真看不出来,”程澈说,“这家店是您开的?”
“是喽”
徐望搓了他下巴的胡茬,思考着堵程澈的招儿,“别总您您的,叫我三崽,听着年轻”
其实不合适,但程澈笑了笑说,“三崽兄弟”
徐望咯咯笑,看得出是真的高兴,“你小子有两下功夫”
第十八号梧桐街确实有一个公交站,和许之卿所讲不差分毫,程澈见到那个公交站时像发现许之卿亲手埋葬下的宝藏一样开心。许之卿没骗他。
公交站很旧了,上面的站牌信息模糊不清。程澈一条一条仔细辨认,上面325路通向的终点站是鸢古桥。鸢古桥重建成了水上世界儿童乐园,325路公交也不再通航。
找不见那个推车的大爷和一条白毛狗,程澈不再执著,来得次数比以前勤了,每每陪三崽兄弟下下棋,去公交站坐坐,一路凉风,不觉热。
后来程澈问过徐望,记不记得一个小孩,也陪他下过棋。
“这街来来往往哩,哪个记得清楚?”
“他经常买菠萝包!”程澈很着急的问,“他小时候很白很漂亮,你一定送过他优惠券。也许…也许他告诉过你他叫许之卿…”
“哪个菠包萝包的?我五十岁咯,不记喽不记喽……”
个别时候程澈也问他记不记得这条街很久以前叫什么名字。他永远一副悠懒的模样,躺在摇椅上,只肯给这个问题一秒的思考,便断断然不肯再想,随便应付这个执拗的年青人,“哪个会记一条街的名字”
谁会花时间去记一条街的名字?
……
又是一年,程澈顺着梧桐风向,沿着那条街,和许之卿相反的方向走过去,时间正是清晨,安静冷明。快到了尽头,身后隐隐约约有音乐响起。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Ha…Birthday to …to You——”
生日快乐歌?
程澈纳罕,退到路边避让不远处的小黄车。一辆通体鹅黄的漆面小三轮,右耳挂着个外放喇叭,呲呲拉拉的唱着生日快乐歌。在清晨的街上,异常拉风。
待小三轮开过,程澈看见三轮后斗里塞满得全是回收的废品。那一瞬间,脚步蹭得窜出,程澈跑得很快,扯着嗓子叫喊。
他可能有病,车里的大哥和他自己同时想到。
世界很玄幻,程澈抿着嘴坐到小黄车的副驾驶,抢了一个小白狗的位置,他略微过意不去。
“六筒去世了,它女儿八万正好前两天生了一窝,你带一个走吧…”
废品站就剩了大哥和大嫂,领着他去看狗。
“大爷呢?”程澈问起。
大哥叼一口烟,乐呵呵道,“家里哄孙子呢,放心,建在”
一窝软乎乎的狗,眼睛还睁不大开。程澈选了一只纯净白毛的,要它分离母狗,心下有些不忍。
“反正我以后也卖掉,”大哥说,“你尽管选,多了我们家也养不下”
一人抱着一狗,踏上回家的路。
有一回程澈运好,大爷正在废品站看门儿。大爷的地方话更重点,程澈不大听懂,倒没妨碍。可着自己想问的都问一遍。没得着什么答案,大爷不记得什么自行车上的小孩。程澈不气馁,只是有些遗憾,如果六筒还在,一定记得他。
六筒的孙女被程澈带到小镇哄老两口高兴。这小狗罗云喜欢的不行,睡觉都要搂着,上顿红烧肉下顿卤鸡脖,程澈瞠目结舌,“它!?凭什么它顿顿有肉!”
罗云将小胖狗抱在怀里,小狗一直舔她,十分亲近。“人家好看,你有啥?”
“我不帅?”
“帅你老爷的假牙套子,撒泼尿照照”
“您儿子都够不上顿顿肉,您心疼心疼…”程澈哭天喊地道。
罗云嗔瞪他,“你倒是回来,一年见不着几面还顿顿肉,顿顿给你巴掌拍儿,享受享受……”
一个月没到,程澈就收到罗云的电话,说是狗丢了。说着说着哭愤起来,硬说要程立军变狗赔她。程澈无奈连夜回小镇带去一个羽毛靓丽的鹦鹉。
当然, 那鹦鹉也被程立军放归大自然,成了哪个哥们的盘中餐。
程澈还会去梨水,他知道梨水到寸隼要坐哪路车几分钟路程,知道森林公园里的鸟禽是别处运来的临时演员,知道溶洞门票走后门便宜十块。他一件一件记下,就等着一日,能讲给一个人听。
冬日,那天谭菁菁的咖啡洒了程澈一身,坏了一件刚订好的西装,那姑娘耷拉一天脑袋,程澈本来也气不起来,又不想她闯祸不长记性,抻到晚上,叫她请了自己一杯饮料便扯平了。
“程律师!我保证没下次!”
程澈摆摆手不太信这姑娘的‘没有下次’,登上电梯准备回去加班。看到手机时,一个群已然默默长了99+的信息。
高中群里有人发起了老同学聚餐,没想到一呼百应,被社会荼毒的打工人可着各种理由都想在年前聚一次,喝他个翻天覆地,吐一个颠三倒四。
程澈只是看着消息里有意思的地方带了些笑意,抿了口饮料。旧消息没看完,新消息又来,一个他没备注名字的人发来的表格。程澈没防备的点进去,瞳孔瞬间骤缩,那瓶没喝完的饮料被他捏了变形,甜得腻人的果汁泼墨了他新换的衬衫,染了半边色。
他没精力在意,粘湿着的手不断的放大那张表格。参会人员统计,那张表格的名头写着。里头大辣辣一个人名放着:
许之卿。
程澈立马关了手机,扔到桌子上。自己快速的吐气,不断抓握,合掌。额头突突的跳,他没法子,只能用手按上去,使劲的压着,去搓去敲。
几秒不到的时间,程澈慌乱的去捡手机,开了屏幕密码输了好几次,点开那个表格前他拼尽全力去平复呼吸,拼尽全力去清醒,试着思考。
普普通通三个印刷体的字,程澈放大了看缩小了看,他得确定这许是不是那个许,之是不是那个之,卿是不是那个卿。
确定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紧张过。像是刚得的感官去感受混乱的战场,哪都疼。
唐苏荷案终审之前,唐苏荷曾和程澈说自己日夜去寺庙祈祷,程澈当时笑她,要拜也是拜他这个出庭律师,拜神佛算什么办法?
唐苏荷却不以为然,“当一个人所有努力都做尽了却仍然无法接近真理的时候,只好去求怪力乱神,给自己一个虚无缥缈中稍有影子的理由”
“什么理由?”
“坚持下去的理由”
失魂,迷茫了好些天。程澈推掉工作,去了上城市内所有的寺庙、道观、教堂以及各种私人信奉。中间被人认出他曾受教过基督的教义,赶出清真寺。
挺荒唐的,程澈自己笑自己。
长这么大膝盖第一次给的是宗教,一个个磕过去求过去。程澈常常不明白自己行为的意义,这么多年他做了像现在这样的许多分辨不出意义的事,他不懂,但他做了。
鸿祥大饭店门口,程澈抽烟抽到脚痛,站起身,手还在细微的抖,说不准是冷风吹的。
该去揭晓答案了。
程澈温了一遍地理知识,地球是圆的,总能见到,不是这个十年就是下个十年,就是下个十年不见还有人生尽头。人死了魂归故里,那时他赖在这片土地上,总能见到一次。
另一个念头也在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见到许之卿?
许之卿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
——
洗手间,许之卿站在他身后,他们利用镜子彼此对视。
程澈气极了,开始很想哭。他气自己见到许之卿居然一点也不想揍他,他气自己软弱逃避,气自己见到有些陌生的许之卿会害怕,他气很多,唯独不气许之卿。
他有很多气想撒,更想让镜子里那人……抱抱自己。
后知后觉里,程澈堵到酸彻难忍的心脏告诉自己,也许他曾以为的自己对许之卿的亲情是他错安的答案,他不恨许之卿,更不怨他。没道理花尽十三年的时间渴求找到一个人是为了揍他。
是爱。
男人对男人可以存在的那种,欲想抛离肉身钻进对方灵魂,嵌合一体不可分离的爱。
程澈在那个滴水的镜子里看到身后人一双眼全写了和他一样的情。
心肉的郁结快速逼向喉口,在他即将崩溃大哭的前一刻,他说,“要接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