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等全开人已经冲了出去。连着踏出去好几步,许之卿猛停住脚步,原地平复下呼吸,转身回去,将鞋好好的穿上,带好钥匙。一样一样在心里默念,确保没有失误,才出了门。
刚下几个台阶,他再控制不住,飞奔下去。
小区门口开满了丁香,日照强烈,她香得更腻人。许之卿奔着门口跑出去,无心赏花。一路上树荫断续,初夏那些薄嫩的树叶哗啦啦唤他,在这个路上狂奔的男人身上投下一片片漂亮光圈。
挤在一众奶茶店的狭小手机店,本来安静的下午时光,被一个火急火燎的男人东磕西撞的打破。许之卿跑得急,到玻璃柜台堪堪收住脚步,一掌按住正认真的小老板眼前,柜台上的螺丝芯片跟着震了三震。
小老板扶了下被吓歪的眼镜,“怎……”
“有旧手机的充电器吗!”许之卿立刻道,眼神拧着死命盯着他。
小老板被他情绪带动的也急起来,快速道,“有!要啥有啥!”
许之卿将手机递给他,小老板对了下型号,去后头屋里翻找。
街上,程澈快速拨通电话,忽略对面的哀嚎,语速很快的说,“微信聊天记录帮我恢复,价钱好谈。五分钟,否则把你的位置立马发给熊哥”
手机里爆炸似的骂街,程澈不听,冷酷地挂了电话。
走进街边的便利店,买了盒烟,靠着一处庇荫,近乎冷漠的抽着烟。
旧手机的充电线很短,插着手机许之卿没地方站,只能以极别扭的姿势靠在墙边角落蹲着等。
时钟渐渐指落下午,重了的光晕从手机店的玻璃门里折射进去,铺了满一地的黄金光,方方正正一格子,许之卿被斜切开一半,一半晒着光的脸绒毛可见,一半藏着阴影的脸神情焦急。
手机的震动敲破了此一刻的静谧。
开机了。
许之卿从最后一条短信翻上去,直到第一条。再从第一条,按着时间顺序,感受着和程澈一样的漫漫长岁月。
最先两年消息很多,大多还是骂他的。许之卿看着,不觉苦,只觉得酸。嘴上被程澈那些话骂笑了,眼上却酸得发疼。翻到后面,时间越隔越久,来的话越来越短。
第一年…
[我填了xxx大学,你呢]
[真生气了?]
[不至于吧哥,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理理我好不好?]
……
第二年…
[军训好他妈烦,热死了]
[被罚跑,操]
……
第三年…
[骗子。]
[被我逮着,头给你拧下来]
……
第四年…
[许之卿,你大爷!]
……
第五年…
[新年快乐。]
第六年…
[我以为我出幻觉了,你根本不存在,我从来没有一个邻居叫许之卿。今天妈说起你,我才记起。你不是幻觉,对吧…]
……
第七年…
[害你哭,对不起]
……
[我是混蛋]
第八年…
[梨水早就改名字了,笨蛋。]
[森林公园的鸵鸟最牛逼,下双黄蛋]
……
[帮关女士离婚,成功了!]
第九年…
[我们的树被砍了]
……
第十年…
[官司输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
第十一年…
[找到了!]
[下棋赢了!我啊果然厉害]
……
第十二年…
[忘跟你说新年快乐,补上]
……
第十三年…
[我有点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别怪我,我保证你也不记得我了。回老家翻照片,又觉得照片里的你和记忆里的不像,这好像成了辩证问题……难不成我真成哲学家了?]
第十三年,八个月二十三天…
[名单上有你]
[是你吧]
[会来吧?]
[来吧]
[求你]
四十二条花费充值提醒,九十七条未接来电,五百一十八条短信,十三年八个月二十三天。是程澈浓重爱意得以重见天日的一丝一缕,思念里最微不足道可让人看见的。那些看不见的,每分每秒侵蚀程澈的骨头,道不出看不清,所谓情之相思,至此。
许之卿紧紧攥着那部已经发烫的旧手机,被他遗忘抛弃了的电话同过去,被人好好的惦记了。
程澈烟抽了两支,聊天记录也被恢复了。他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到最后一句,他怔愣着,那一瞬间是懵。他懵得狠了,烟烧到指尖烫了手,手指下意识跳缩,烟头掉落在地,烟灰洒出弯弯一道痕迹。
他尝试在记忆里搜刮出点朦胧片段,也许有,也许被他拿旁人的印象填了这处,又对又不对,乱到他心脏开始怦怦跳。
有人打来电话,是许之卿。
电话备注的许之卿三个字变得格外厚重,程澈一时抬不起手。
“喂…”
那边许之卿的嗓音吞了许多哑。
程澈听着,许之卿又叫他名字,他不应。许之卿再叫,他听着,混乱的心跳逐渐因着爱人的呼唤而变得有序。他明白了。
‘我想站在光里去见他’
暗藏这句话背后的所有心酸苦楚,他看见了。有个人,跋山涉水,赶赴迢迢之约,专为他而来。
“程澈?”
“我在!”程澈回过神,捡了地上的烟头扔进垃圾桶,不断调整听筒的位置,不让许之卿的声音被哪怕过路的风干扰丝毫。
“我在!”程澈又说,四周打量现在的位置。
许之卿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说,“我有话和你说…你在忙吗?”
程澈使劲地摇头,压住自己可能有些变调的声音急道,“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也有话说,要当面说!”
“呃…在家”许之卿连忙拔了手机线,站起身往外找,“我其实想说…”
“等等我好不好?”程澈早已跑起来,风声掺进电流,让这场通话远,又让这场通话热,“这次,我想先说”
“你让我一次”程澈说。
小老板正试着接通芯板上的线,刚才那大高个一声不响的又冲了出去,这屋子本来就小,人一跑气流被带动起来,忽忽啦啦,使得这夏浓烈掣驰。
小老板收回视线,脑海里依旧是那人风里来风里去的影子,只好念念叨叨,“年轻人呐…”
两边都在跑。许之卿原路返回,跑得上头了也想不起为什么要跑。程澈穿过人流,车道,热汗奔流,尘埃和落叶一同被这人的脚步打混,跌出轨迹。
老小区门口人行道,一侧是围栏里长出来的绿色丁香,一侧是间隔于正街马路的香樟树,细细高高的树条,圆圆顿顿的植物球。阳光穿插而过,一道都是斜落的昏黄雨。
雨被来人撞破。程澈跑进这条街,细丝样的光霞被他一遍遍渡过。直到尽头,有个更耀眼的神来。
许之卿比他先到,等在这里。
一众安静里,急促的脚步声热烈又不讲理的闯进。许之卿转过身看到了他想见的人。
视线对上的一刻,光也停止了。
尘雾逆流。
怦怦…
怦怦……
怦怦。
程澈慢下脚步,感受逐渐平息的呼吸和愈加剧烈的心跳。许之卿同一时刻走向他,大步大步迈向他。
“你怎么……”
话说半句,被一个厚实温暖的怀抱拥住。许之卿没有一刻犹豫,一把将人全全部部收在怀里。程澈本来扯出半分的笑意被意料之外的拥抱卡住,懵怔一瞬,嘴唇不受控的瘪下去,眉头细细的抖。
来之前所有的心酸,不甘,疑问,因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拥抱,消散无影。只剩一个赤条条的委屈,需要他埋得更深,得到更多有关许之卿的气味才能安静。
于是他抬手回抱,额头顺着后脑勺许之卿那只手抚摸的力道,安安稳稳的埋进许之卿的肩膀。
好一会儿,程澈回了魂儿,周围各方声音才进了他耳朵。后知后觉道,“咱俩旁边有人吗…?”
许之卿闻言才转头两边都瞧瞧。
“有。”
程澈听他说话没有异常,埋得更深,吸了口气,“你…不在意?”
许之卿被他弄得很痒,不大能分出注意力给旁的无关紧要的人,“不是有你在?”
“孺子可教。”程澈低低的笑起来。
听他笑许之卿也很想笑,所以笑了。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许之卿说。
程澈起身,往许之卿那双眼睛更深处看。又漂亮又神秘,装得又满当当全是他程澈。情到深处,程澈感怀不出别的。想亲。
程澈说,“做*吧”
拉着人往小区里跑,进了单元楼视线再暗下来,程澈不想顾忌身后人能不能站稳,最好因着忙乱磕绊,不管人伦礼法,黑暗里必得只依赖他才行。
门锁是程澈开的,门却是许之卿从身后推开的。从楼梯间的黑暗跳出的瞬间,程澈连室内的什么日头也没看清,就被身后人结结实实的按倒,猛烈渴极的吻攻击而下。
唇被碾得麻了坏了,程澈呼吸都被挤得哆哆嗦嗦,脑袋分裂成几瓣,一个想逃,一个想要的更多,最终这些念头冲成一股血气,一把拽下压在他身上人的衣服。
手机铃声响了两遍,程澈听不见,许之卿好歹分出点理智,咬了一口作恶人的脸颊,喘说,“手机…”
程澈听着耳边人的声音,只管着好听,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人说的什么意思。紧接着那些刺耳难听的铃声才被他听见。
低骂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摔到一边前堪堪扫那么一眼备注,犹豫间接了。
电话是接了,心思还烙在别的上。许之卿一下一下在他脖子下巴处啄吻,蹭几下又要舌忝,被磨得受不了。程澈抬手挡了他的唇,触手可及的柔软又让他爱不释手,扌柔扌圼两下,指尖不受控地伸了进去,先是食指再是中指,两根指节完全进去。
许之卿的舌头被他玩儿,嘴里的津.夜罕不住,顺着始作俑者干净的腕骨流下,腻进那个贵金属手表。
被释放时,许之卿大口歂息。那只手没离开且好心的帮他扌察。许之卿却看出程澈表情不大对。
“我知道了…”程澈清了下嗓子说。
挂了电话,程澈撑起身子去亲他。许之卿往后躲,躲了第一下没躲过第二下。
“怎…怎么了?”
程澈含糊道,“贾家把律所告了,比我想的下手早…”
眼见程澈动作有更进一步的意思,许之卿忙忙推着他拉开些距离,“那我们马上去律所!我送你”
程澈不满,顶了他一下,鼓鼓囊囊道,“箭在弦上…”
许之卿通红的脸歪着头看他。
这表情逗笑了程澈,程澈低着头肩膀笑得抖了好几下。
“笑什么?”许之卿不明所以。
程澈收敛些笑容,抬头看向他,眼里明明全是暖情未化的笑意,“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吗?”
绝对绝对不可能是好话,许之卿瞪着眼睛摇头。
程澈勾唇道,“像一个…正满心担忧自己将来没有罐头吃的…”
“闭嘴。”许之卿压下眉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好吧,”程澈耸了下肩膀,略带可惜道。却在许之卿放松警惕时补了下句,“因为他担心主人会丢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