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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六章 夫差争霸

作者:贾志刚 当前章节:14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22

伍子胥死了,越国君臣暗中庆贺。

就在伍子胥自杀的当年,越国遭遇天灾,粮食歉收。

“计然,这个时候我们都该感谢你啊。虽然收成不好,可是我们储备足够,能够自力更生渡过难关,都是你的功劳啊。”这天上朝,勾践当众表扬计然。

散朝之后,文种留下来没有走。

“文大夫,有什么事?”勾践问。

“大王,你不该表扬计然。”文种说。

“啊,为什么?”勾践有点糊涂了,还有点不高兴,难道文种嫉妒既然了。

文种笑了。

——前期准备

越国人来向吴国求援了,说是越国粮食歉收,老百姓食不果腹,恳请吴国发扬爱心和霸主的慷慨大方,支援越国一些粮食。来年丰收,一定归还。

其实,吴国收成也就一般,余粮也不多。

夫差召集会议,讨论这个问题。

大臣们各自发表意见,有说给的,有说不给的。

“太宰,你怎么看?”夫差还是犹豫,所以问问伯嚭。

“我听说‘邻国有急,千里驰救。’这才是霸主的风范,不就一点粮食吗?我们自己勒一勒裤腰带也就过去了。”伯嚭暗中收了不少好处,所以建议借粮,反正,也不用他勒裤腰带。

“好,借给越国一万石。”夫差决定了,反正,也不用他勒裤腰带。

就这样,越国从吴国借到了粮食。

为什么越国要向吴国借粮食?

一切都是文种的计策。

文种要掏空吴国。

从吴国借来了粮食,文种发给了百姓。实际上,仓库里有的是粮食。

第二年,越国粮食丰收,而吴国歉收。

“该把粮食还给吴国人了。”文种说,于是,越国也准备了一万石粮食还给吴国。

吴国人很高兴,看来越国人很讲信用。

在越国人还来的粮食里,有一部分米粒非常大,看上去颜色透亮而且颗粒饱满。

“这些粮食好,我们用来作种子吧。”吴国人于是把这些大颗粒的粮食发给大家作种子。

这下,吴国人上当了。

原来,这些大颗粒的粮食并不是什么高产粮杂交稻之类,这是越国人蒸过的,然后在石粉里过了一遍,看上去跟普通粮食没有两样。

可想而知,当年,吴国依然歉收,因为很多地里什么也没有长出来。

吴国遇上了饥荒。

原准备向越国人借粮,可是越国人先跑来借粮了,说越国也遇上了饥荒。

谁也没有借给谁。

但是越国人吃得很好,因为他们又丰收了。

这一年,是吴王夫差十三年(前483年)。

吴国饥荒,民怨沸腾。

而越国正在热火朝天地练兵。

范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少女,这个少女别看年纪轻轻,可是剑术高明,据说是从一个老猿那里学到的。范蠡请她来为越军教授剑术,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越女剑”。

关于“越女剑”,见于《吴越春秋》,应是最早关于剑术的记载。越女,应该就是剑术的祖师奶。

同时,范蠡还从楚国挖来一个射箭的高手,此人名叫陈音,箭法十分高明,就在越军中教授箭法。

后来陈音死后,勾践十分伤心,将他隆重安葬,所葬之地,叫做陈音山。

除此之外,排兵布阵,统一号令等等,都是范蠡亲自操练。

越军,已经操练合格,随时可以战斗。

“各位,转眼,离我们被吴军击败已经十一年了,多蒙大家的努力,我们现在的实力应该能够报仇了。”越王勾践按捺不住,准备出兵了。

没有人反对,实际上大家早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这个时候,大家都看范蠡,因为他是军队的主帅。

“大王,现在打固然可以,不过,要等到明年夏天更好。”范蠡说。

“为什么?”

“最新线报,夫差已经定下明年夏天在黄池(今河南封丘县境内,时属卫国)与晋国人相会,决定谁是盟主,吴军主力必然北上。吴晋之间可能有一战,如果有,那将是两败俱伤,我们从后乘虚而入,与晋国人灭掉吴国;如果没有,我们也可以乘虚而入,抢掠一番。”范蠡果然是个帅才,练兵和情报工作两不误。

勾践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他要倒计时了。

——黄池会

越国人已经悄悄地举起了刀,只要机会来到,便会毫不犹豫地砍过去。

吴国人全然不知,他们现在想的,就是争霸。

鲁国人很讨厌吴国人,他们觉得吴国人就是一群蛮子;鲁国人也很讨厌晋国人,他们觉得晋国人就是一群骗子。

突然有一天,鲁国人觉得如果让蛮子和骗子在一起的话,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于是,鲁国人来忽悠蛮子和骗子了。

“大王,吴国的实力那是没得说,可是要当霸主,还要让晋国人服气。晋国人服了,那大家就都服了。我们帮你们约会晋国人,谈一谈这个问题怎么样?”鲁国人来忽悠吴国人。

“好啊好啊,他们不服的话,打一仗也行啊。”吴王夫差允诺。

之后,鲁国人又去了晋国。

“晋国大哥,别怪我们这么多年没来进贡了。不是我们不想来,不敢来啊。不是怕你们,是怕吴国人啊,这些蛮子很不讲理啊,连齐国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派我们来约你们见面,说你们要是不敢见面就是孙子。大哥,你们的实力比吴国强多了,不用怕他们。你们要是也不敢碰他们,那没办法,我们就真不敢再认你们这个盟主了。”鲁国人又来忽悠晋国人。

这时候的晋国,智砾已经死了,赵简子为中军帅。

“谁怕谁啊,去。”赵简子说,他是打狼出身的,怕谁?

之后,鲁国人又去忽悠王室,结果把王室也给忽悠进来了。

吴王夫差十四年夏天,黄池。

周敬王的大夫单平公、晋定公、吴王夫差、鲁哀公在黄池相会了。

这次会议,被称为世界权力峰会。

不出意料,吴军主力和晋军主力都来到了黄池,随时准备战斗。

这次会见,鲁哀公出任相礼,也就是主持人,临时充当东道主的角色。单平公作为王室代表,主要是监督会谈过程,做一个见证人。真正会谈的主角,是晋定公和吴王夫差。晋定公的助手是赵简子,吴王夫差的助手是伯嚭。

首先,鲁哀公致欢迎词;随后,单平公代表王室预祝这次峰会圆满成功,同时表示这次峰会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周朝正宗,所以希望叔叔大爷们今后匡扶王室,共建周朝大业。

晋定公和吴王夫差也都讲了话,假惺惺地表达了对王室的尊重以及对对方的敬仰,希望大家兄弟今后多多走动。

鲁国人搞了一整套周礼给大家玩,结果过了将近十天,还没进入正题。

眼看六月下旬来的,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大家还在缅怀过去,憧憬未来,就是不说说谁才是老大。

夫差有点呆不住了,吴军的粮草快没有了。

“这中原人怎么这么默默唧唧,难道放个屁也要等三天?”夫差呆得腻了,尽管这次出来是带着西施来的。

“是啊,赶明我催催老鲁,这又不是联欢会,告诉他再不进入正题,咱们就到鲁国去做客了。”伯嚭急忙说,他要去威胁鲁国。

两人正说话,突然有使者从国内来到,紧急求见。

“进来。”夫差下令。

噩耗,使者带来的是噩耗。

“报大王,越国人偷袭我国。”使者的第一句话,就让吴王夫差眼前一黑,差一点摔倒在地。

“什么?越国?勾践?偷袭我国?”夫差瞪大了眼睛,也瞪大了嘴巴,似乎不相信使者的话。

“什么情况?快说。”伯嚭也很紧张,大声问。

原来,吴军主力随同夫差北上以后,越军出动四万七千人,兵分两路偷袭吴国。吴国由太子友镇守阖闾城,兵力不多。太子友建议固守待援,而王孙弥庸主张出战并且擅自出动,太子友只得随后出动,结果首战吴军大胜越军第一路人马。

越军第二路由越王勾践亲自率领,范蠡指挥。受首战大胜的鼓舞,太子友率军出击,谁知这一次他们遇上了越军主力,遭遇惨败,太子友和王孙弥庸均战死。

随后,越军攻占阖闾城外城,焚烧了姑苏台。

“啊。”吴王夫差几乎崩溃。

“大王,立即撤军吗?”伯嚭问,他有点慌乱。

夫差拔出了剑,一把好剑。

“不。”夫差坚决地说,随后,剑挥出。

自杀?他才不会自杀。

剑影之中,七个人倒在地上,七个使者。

“大王,好剑法。”伯嚭喝彩,按理说,这个时候拍这样的马屁有点不合时宜,可是习惯了,顺口就说了出来。

“杀了他们,就没有人知道越国人袭击了我们。既然来了,我们就当上盟主再回去。”夫差咬着牙说,杀人灭口,就为了当盟主。

“大王,有气魄。”伯嚭说,他原本有点担心,担心吴王夫差会杀了自己,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伍子胥是对的。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很安全。

——争霸

七月六日,盟誓的日子终于到了。

除了楚国秦国越国,各诸侯国都已经来到。

歃血为盟,晋国和吴国为谁先谁后发生了争执,因为谁先歃血谁就是盟主。原本还兄弟兄弟这么叫着,好像大家很亲切,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认谁这个亲戚了。

“在所有姬姓的国家中,我们的祖上太伯是老大,吴国该先歃血。”伯嚭代表吴王夫差发言。

“不行,历来,只要是盟会,我们就是姬姓国家的老大。”赵简子针锋相对。

争吵开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能说服谁,眼看着天都黑了,还没有结果。

最后谁有理?谁有实力,谁就有理。

“算了,天都黑了。既然谁也不服谁,回去整理军队,明天中午我们决一死战,就知道谁是老大了。”赵简子发怒了,心说这些蛮子跟我们争,打烂他们。

吴国人怕这个?楚国都被我们打烂了,你们晋国有什么了不得?

于是,不欢而散,各自回去,准备战斗。

看来,范蠡当初的预测是正确的。

吴王夫差很愤怒,也很不服。可是回到大帐,禁不住有些发慌了,毕竟家里头被越国人围着呢,如果这一仗打败了,估计连国家带老命就都交待了。

到了这个时候,必须要征求大夫们的意见了。

紧急会议召开,吴王夫差向大夫们透露了越军偷袭吴国的事情,随后问大家:“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即撤军回国,不跟晋国人盟誓;要么不跟晋国人争,让他们当盟主算了,哪个好一些?”

大夫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还好,这个时候,还有一个保持清醒的人。

“大王,这两种选择都不好,都会损坏我们的名声。越国人会认为我们失败了,更有信心对抗我们。齐、宋这些国家也会趁火打劫,在我们回国的路上偷袭我们。而且,如果让晋国当盟主,肯定就要带领我们去朝见周天子。那样的话我们去又没时间,不去又说不过去,岂不是很糟糕。所以,我们一定要盟誓并且当上盟主。”这个头脑清醒的人是王孙雒,分析利弊,说得头头是道。

“可是,晋国人要跟我们争,有什么办法?”夫差问他。

“现在,这里离晋国近,晋国人有退路,而我们没有退路。所以,我们比晋国人玩命。大王要激励士卒,振奋大家的精神,让大家都不怕死。那样晋国人看见我们的气势,必然害怕,就不敢跟我们决战,而把盟主让给我们。之后,我们就可以专心回国,去对付越国人了。” 王孙雒想得周到,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晚,吴王夫差下令吴军黄昏前喂饱马,半夜时分全军穿好铠甲,缚住马嘴,以火照明,一百名士卒排成一行,共排成一百行。每十行由一名下大夫率领,竖着旌旗,提着战鼓,挟着兵书,拿着鼓槌。一百行由一名将军率领,竖着日月旗。一万人组成一个方阵,都穿着白色的战衣,打着白色的旗帜,披着白色的铠甲,带着白羽毛制作的箭,远看像一片白色的茅草花。吴王亲自拿着钺,身旁树着白色军旗在方阵中间站立。

左军也像中军这样列阵,但都穿着红色的下衣,打着红色的旗帜,披着红色的铠甲,带着红羽毛制作的箭,远看像一片鲜红的火焰。

右军也像中军这样列阵,但都穿着黑色的下衣,打着黑色的旗帜,披着黑色的铠甲,带着黑羽毛制作的箭,远看像一片黑色的乌云。

中军“望之如荼”,左军“望之如火”,右军“望之如墨”,《国语》如此记载。

如火如荼,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

吴军左中右三军共三万人,气势十足向晋军营地进发,鸡叫时就摆好阵势,距晋军只有一里路。天还没有大亮,吴王便拿起鼓槌亲自擂鼓,敲响了铜钲、金玦和金铎,三军一起响应,齐声呐喊鼓动,声浪震动天地。

晋军刚刚起床,听到不远处的呐喊声,不禁有些胆怯。晋军急忙加强戒备,修缮营垒,赵简子也有些害怕,于是派大夫董褐前去吴军问话。

“大王,咱们不是说好了中午决战吗?再说了,我们觉得大家都是姬姓国家,还是应该友好协商。你看,你们这么大早就到我们的军营前,这不是违反约定了吗?也不友好啊。”董褐弱弱地问,他也怕。

“别扯了,你们当盟主,还是我们当盟主,今天就要见个分晓。你现在就回去问问你们国君什么意思。”夫差表现得很强横,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董褐被吓住了,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慢着,你不是说我们违反约定了吗?那是我们行军司马的过错,我让他来向你赔罪。”夫差拦住了董褐,然后命令手下军吏把司马兹和他的五个手下给抓来。

片刻,司马兹和他的五个手下被抓来了,跪在吴王夫差的面前。

“你们得罪了晋国的客人,现在,向他谢罪。”夫差下令,一人发了一把刀。

六个人毫不犹豫,挥刀自杀,血溅当场。

董褐吓傻了,这吴国人真是不把命当一回事啊。

战战兢兢,董褐回到了晋军大营。

“怎么样?”赵简子急忙问。

董褐把过程说了一遍,听得赵简子也有点发懵。

“我看吴王的气色不太好,估计国内出了什么事。被逼到困境的人都很疯狂,不要跟他们斗了,让他作盟主算了。”董褐找个台阶,提个建议。

“嗯,好吧,不过,总不能就这么服软,太没面子了,提个什么要求给他们吧?”赵简子表示同意,可是又觉得没面子。

“那,提什么要求?”

“你看着办吧,现在就去。”赵简子把这个艰巨任务又派给了董褐。

董褐又去了吴军阵地,不过这回没有那么害怕,毕竟是来服软的。

可是,提什么条件呢?如果条件太苛刻,吴国人不答应怎么办?如果条件太虚,回去赵简子责备怎么办?

眼看走到了夫差的战车前,董褐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大王,您的部队太牛了,我们国君根本不敢出来。他派我来告诉大王,你们就是盟主,我们承认了。可是呢,既然做了盟主,就要守周礼啊,那么,怎么能有两个王呢?您应该是吴伯而不是吴王,如果您不自称吴王,而是自称吴公的话,那我们真就没话说了,我们就心甘情愿让您先歃血了。”董褐的主意不错,这样晋国也有面子。

“那行,我就吴公吧。”吴王夫差顺坡下驴,答应得爽快。

当天,诸侯们歃血为盟,吴王夫差第一,晋定公第二。

现在,吴王夫差成了联合国的盟主。

盟主的第一道命令是:大家都回国去吧。

各国虽然困惑,但是都挺高兴,谁愿意呆在这里?

吴军第二天撤军,但是撤军之前,越国侵略吴国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大王,现在各国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我担心齐国和宋国趁机拦截我们。”王孙雒提出担忧。

“没关系,你和勇获率领步兵先走,假装路过宋国,吓唬吓唬他们。”吴王夫差是个有办法的人。

于是,王孙雒和勇获率领步兵先行,在宋国焚烧了宋国国都外城,吓得宋国人不敢出来。吴军大部队随后通过,进入吴国后,顺邗渠南下。

等吴军回到都城,越军早已经带着战利品回越国了。

回到阖闾城,大家都感觉踏实了些。从实际情况看,越国人也就是抢掠了外城,烧了姑苏台,抢走了夫差的大船,其余的,倒说不上太大的损失。最大的损失是人,太子死了。

夫差有些气闷,召集大臣们来商讨对策。

“狗日的勾践,原来一直在忽悠我们,我们去讨伐他们怎样?”夫差问大家。

大夫们中,有支持的,有反对的。

“大王,我们连年灾害,百姓们连饭都快没得吃了。我看,我们还是先整好自己再说吧。” 伯嚭提出反对意见,他怀疑吴军已经不是越军的对手。

“唉。”夫差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算了,怨怨相报何时了啊。我们也欺负越国十多年了,也差不多了。再说,现在我们已经是盟主了,何必再跟他们计较呢?和平吧。”

夫差心里也明白,如果真的跟越国开战,吴国是消耗不起的。

于是,出乎越国的意料,吴国人没有来报复,竟然派人来讲和。

“也好,我们现在也没有把握战胜他们,那就和平吧。”范蠡建议。

于是,吴越两国签署了互不侵犯协议。

和平了,和平来得很意外。

——楚昭王

吴越之间的仇恨似乎在一夜之间敉平了。

可是,仇恨在另一个地方发酵、膨胀。

哪里?楚国。

这段仇恨,与吴国有关,与伍子胥有关。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值得去思索的,譬如太子建。

太子建很冤枉吗?如果我们对比太子建和他的弟弟们,就会发现,太子建没有当上楚王或许是这个国家的幸运。太子建的性格贪婪而不顾后果,忘恩负义而不择手段,结果被郑国人杀死。

太子建有四个弟弟,按照排行,分别是子西、子期、楚昭王和子闾。楚平王薨之后,囊瓦曾经准备废掉太子,让子西继位,被子西严词拒绝,结果才是太子继位,也就是楚昭王。后来吴军侵入楚国,子西和子期全力辅佐楚昭王,楚国得以复国(见第五册第187章)。

到吴王夫差六年(前489年),吴国讨伐陈国。作为陈国的保护国,楚国由楚昭王亲自率军前往救援。抵达前线之后,那一天天上有两块鸟状云彩,在太阳的两侧飘过。楚昭王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听说周王太史很灵,于是派人去问。周太史确实很有学问,告诉楚国人:“这是楚王的凶兆,不过,我有办法把这个灾难转移到楚国的令尹和司马身上。”令尹是谁?子西;司马是谁?子期。

“不行,他们是我的哥哥,怎么能害他们?”楚昭王拒绝了。

之后,楚国人占卜,占卜的结果是黄河河神作祟,应该去祭祀黄河。

“怎么可能?我们楚国只有长江和汉水,我怎么可能得罪黄河河神?”楚昭王又拒绝了。

对此,孔子赞不绝口:楚昭王通大道矣。

不过,通大道的楚昭王还是死在陈国前线。

临死,楚昭王请来三个兄弟交待后事。

“我的儿子太小了,担当不了楚王的重任。子西哥哥,你来当楚王吧。”楚昭王要把宝座传给哥哥。

子西拒绝了。

“子期哥哥,那么你当楚王吧。”

子期也拒绝了。

“子闾,两个哥哥都不当,你当吧。”

子闾也拒绝了。

楚昭王再次提出要求,到第五次的时候,子闾答应了。

当天,楚昭王薨了。

现在,该子闾当楚王了。

“两位哥哥,当初之所以答应大王,是因为不这样他就死不瞑目。现在他安心而去了,我们就共同扶立太子吧。”子闾不肯当楚王。

兄弟三人于是隐瞒了楚昭王的死讯,悄悄撤军。回到楚国,立了楚昭王的太子熊章为楚王,就是楚惠王。

看看这四兄弟,再看看太子建,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回想当年楚平王废太子建,恐怕并不就是费无极从中挑拨这么简单。苍蝇不叮没有缝的鸡蛋,大致就是说的太子建这样的人。

——白公胜

楚惠王二年,子西突然想起哥哥太子建还有个儿子在吴国,也不知道混得怎么样了。一打听,混得一般。

子西和沈尹戌的儿子叶公沈诸梁关系很好,于是跟沈诸梁商量:“我想把公孙胜从吴国召回来,觉得怎么样?”

“我听说公孙胜这个人奸诈而且喜欢惹祸,只怕他回来会引发动乱啊。”沈诸梁反对,公孙胜的事情他大概知道一些。

“我倒听说他这人说话算数,而且非常勇敢。把他安置在吴楚边界,不是可以保卫国家?”子西的看法又不一样。

“令尹,周仁之为信,率义之为勇(《左传》)。切近仁爱才是信,合乎道理才是勇。说了什么都要去做,不择手段不顾后果,这不是信,也不是勇。公孙胜就是这样的人,他还四处招募亡命之徒,一定是在图谋不轨。把他召回来,您一定会后悔的。”沈诸梁说。

看来,对一个人的性格,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结论是不同的。

“不,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侄子。”

最终,子西没有听从劝告,派人悄悄去吴国接公孙胜。

公孙胜过得怎么样?

不爽,很不爽,非常不爽。

自从奶奶来了之后,祖孙二人也算是相依为命。不过,与伍子胥的关系变得非常冷。为什么与伍子胥变得疏远?说起来,原因不少。

当初吴国讨伐楚国,公孙胜就曾经私下找到伍子胥,请求让自己回去作楚王,被伍子胥以吴王不同意推脱了,实际上公孙胜知道,伍子胥要灭掉楚国或者摧毁楚国,根本不考虑公孙胜的问题。后来吴军拿下郢都,伍子胥鞭尸楚平王,公孙胜非常不满,毕竟那是他的亲爷爷。

公孙胜有一点跟伍子胥非常像,那就是把仇恨记得很深,他始终记得当年怎样逃出郑国,当然,不是伍子胥一路上照顾他保护他那一段,那是恩,他不在乎。他记得的是父亲太子建被郑国人所杀的那一段,这个杀父之仇他一直记在心间,发誓要报。

所以,当吴军拿下楚国之后,公孙胜派人去向伍子胥请求讨伐郑国,为太子建报仇。可是,伍子胥拒绝了,这让公孙胜伤心透顶,也绝望透顶。

“伍子胥,不靠你,你看我能不能报仇。”公孙胜发誓,从那之后,再没有去找过伍子胥。

而伍子胥也感觉到公孙胜的不满,于是,基本上不再往来。

两年前,奶奶死了,公孙胜更加感到孤独无助。于是,公孙胜开始在吴国招纳亡命之徒,准备报仇,他要刺杀郑国国君。

就在这个时候,楚国来人了。

“太好了,我回去。”公孙胜毫不犹豫,他早就不想在吴国呆了,他恨这个国家。

“那,要不要先跟伍子胥道个别?”使者问,毕竟,这是人之常情。

“不用理他,走。”公孙胜用很不屑的语气说,连使者都有些惊讶。

就这样,公孙胜悄悄回到了楚国。

后来公孙胜偷偷回楚国的事情被伍子胥知道了,伍子胥大骂公孙胜的良心被狗吃了。而夫差知道之后,对伍子胥再添不满。

 公孙胜回到楚国,子西非常高兴,对这个侄子也很照顾,把巢地作他的封邑,级别为公,称为白公。从现在开始,公孙胜就成了白公胜。

“叔,我有一个要求。”白公胜只高兴了一下,就开始提要求。

“你说。”

“郑国人杀了我爹,我要为我爹报仇,请求讨伐郑国。”白公胜的脑子里只有报仇,对别的不感兴趣。

“这,你也看到了,国家现在百废待兴,还没有走上正轨,等等吧。放心,你爹也是我哥哥,哥哥的事情我不会忘记的。”子西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

就这样,白公胜到了巢地,这里是楚吴边境,白公胜率领着楚军防御吴军。

看来,朋友变敌人和敌人变朋友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不过,在白公胜的心里,想着的始终是向郑国人报仇。

没多久,白公胜又去去找子西,要求讨伐郑国。

这一次,子西答应了,但是说要看时机。

实际上,这个时机是很难等到的,郑国可不像蔡国那么简单,以楚国现在的实力,打郑国没有什么胜算。何况,只要楚国打郑国,吴国就几乎可以肯定会救郑国。

又过了一段时间,恰好是晋国内乱,郑国支持中行家和范家,等到中行家和范家战败,晋国讨伐郑国,郑国只得向楚国求救。

救,还是不救?当然要救。理由很简单,首先,如果晋国灭了郑国,对楚国非常不利;其次,如果楚国不救,郑国会向吴国求救,吴国出兵,楚国当然不愿意见到;第三,从国际道义出发,也应该救。

子西率领楚军救郑国,晋国撤军了,于是,楚国和郑国顺势结盟。

从国家利益来说,子西的做法完全正确。

——谁是仇人?

可是,白公胜不这么想,他在想什么?

“狗日的子西,他在忽悠我,楚国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是白公胜的想法,他认为子西骗他回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利用他对抗吴国。

“郑人在此,仇不远矣。原来郑国人就在我身边,仇人就在眼前。”白公胜认定子西就是郑国人一伙,所以,他就是仇人。不仅子西,子期也是郑国人一伙的,也是仇人。

既然确定了子西和子期就是仇人,而且就在眼前,那报仇的第一个目标重新锁定:子西和子期。

白公胜开始准备,除了从吴国带来的一帮亡命之徒以外,又继续招纳勇士。按照白公胜的计划,只需要找够五百名亡命之徒,就能动手了。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白公胜有一个得力助手,这人叫石乞,是从吴国带来的勇士,招人的任务主要由他在负责。

“很难,这年头,谁不怕死?不过呢,市场有一个杀猪的叫熊宜僚,这人厉害,如果他肯来,顶得上五百人了。”石乞推荐了一个人,基本上,这人属于专诸级别的。

白公胜一听,石乞对这人这么推崇,一定是个能人。

于是,白公胜和石乞就来到了市场,找到了熊宜僚。随便一交谈,白公胜就发现这个人确实厉害,气质不俗,心理素质非常好,而且还很聪明。

“怎么样,跟我干,事成之后,楚国的司马就由你来干了。”利诱。

“不干,我觉得杀猪就挺好。”拒绝利诱。

“不干?那我先杀了你。”威胁。

白公胜的宝剑就放在了熊宜僚的脖子上,冷冷地散发出寒气。

熊宜僚没有看那把剑,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斜视着白公胜。

拒绝威胁。

白公胜有点傻眼。

“主公,算了,放过他吧。他不贪图利禄,不怕威胁,也就不会出卖我们去获得好处,我们走吧。”石乞建议。

借坡下驴,白公胜走了,不过,他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这一天,白公胜正在磨剑,子平来了,他路过这里。

“胜哥,磨剑干什么?准备对付吴国人?”子平问,子平是谁?子期的儿子。

“我这人一向以直率闻名,如果不告诉你,那就徒有虚名了,所以告诉你吧,我要杀你父亲。”白公胜毫不掩饰地说,一点不像开玩笑。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是说实话,别人就越认为你在说假话;你越是说假话,别人就越相信你。所以,为什么有的时候骗子不用高明的骗术就能成功,那是因为他说了被骗的人想听的话。换言之,受骗的多半都属于自己骗自己。

“胜哥,说笑吧。”子平笑了,他当然不相信,世上哪有这样傻的人?

“爱信不信,反正我告诉你了。”白公胜又说,懒得搭理他。

搭讪了几句,子平很没趣地走了。

回到郢都,子平把这事情告诉了子西。

“哈哈哈哈,他就像个蛋,在我的羽翼下孵化成长,等我老死了,楚国的令尹、司马还不随他挑?”子西觉得很好笑,一点也不怀疑。

后来白公胜听说了子西的话,咬牙切齿地对石乞说:“兄弟,我要是让这老东西善终的话,我就不是我娘养的。”

——恩将仇报

转眼,伍子胥被杀;转眼,黄池会;转眼,到了吴王夫差十七年(前479年)。

夏天的时候,楚国和吴国的边防部队发生了冲突,结果白公胜率领的楚军取得了胜利。

机会来了。

白公胜派人向楚惠王提出请求,请求把缴获的吴军装备献给楚惠王。楚惠王很高兴,于是同意了。

白公胜率领三百搬运工,带着缴获的吴军的装备,来到了郢都,然后上朝廷进献吴军装备。对于这件事情,从楚惠王到子西和子期都很重视,毕竟这么多年来没有在楚国人身上占过便宜了,确实值得庆贺。再说了,这是白公胜的功劳,大家都为他高兴。所以,那一天,子西子期都到场了,要给白公胜捧场。

可是,白公胜的三百搬运工来到朝廷,迅速换上了吴军的装备,变成了三百精兵。

变起突然,没有人有准备。

白公胜轻而易举占领了朝廷,楚惠王被劫持为人质,子西子期被杀。

子西临被杀,仰天长叹:“我真是瞎了我的狗眼啊,怎么弄了这么个白眼狼回来啊。”

白公胜不是白眼狼,而是中山狼,子西就是现实版的东郭先生。

子西死的时候用衣服掩住脸,表示死后没脸见人;子期是个武将,奋起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英勇牺牲。

杀了子西子期,下一步怎么办?白公胜没想好。

白公胜的座右铭是:摸着石头过河。

“主公,杀了楚王,烧了仓库,然后你自己当楚王。”石乞的方案比较简单,属于土匪风格。

“不行,杀了楚王,会激起公愤;烧了仓库,怎么防守啊?”白公胜反对,想了想,想起一个办法来。

白公胜率领着手下那点人马,出其不意闯到了子闾家里,把子闾给抓来了。

“你当楚王。”白公胜下令,连商量都免了。

“我不当。”子闾不干。

“不当,不当就杀你。”

“杀我也不当。”

白公胜一刀把小叔叔又给砍了,就这么简单。

砍了三个叔叔,可是问题还没解决。

白公胜命令把楚惠王给关进了后宫的仓库,石乞亲自看守大门。

自古以来,仓库看似安全,实际上最不安全,因为不知道有多人想尽办法要进入仓库。宫里的太监们早就挖了一个地道,平时进去偷点东西方便。此时楚惠王被关在里面,太监们挺高兴,一个叫做公阳的小太监下半夜悄悄顺着地道钻了进去,楚惠王还小,公阳把他背了出来,悄悄地送到楚昭王夫人那里,藏了起来。

第二天给楚惠王送饭的时候,才发现人丢了,白公胜非常恼火,下令立即搜查,哪里去搜?宫里藏人的地方太多了,白公胜的手下又不熟,再加上人手不多,多数人要守宫门。所以,找了一天,杳无踪影。

这下麻烦大了,人质没了。

“那什么,现在除了被杀的这几个,谁的官最大?”白公胜问,一打听,令尹和司马都死了,现在是左尹管修的官最大。

管修是谁?说起来,是管仲的后人,因为齐国内乱,来到了楚国避难,被楚昭王封在了阴地,所以是阴姓的的得姓始祖,因为人品能力都不错,被子西提拔为左尹。

白公胜又搞了一次突然袭击,把管修给抓来了。

“你,现在开始是令尹了,给我召集军队,准备讨伐郑国。”白公胜不管别的了,要召集军队讨伐郑国,报杀父之仇。

“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管修不买他的账。

“你不听我的?我杀了你。”

“杀了我也不听。”

白公胜又杀了管修。

白公胜就在朝廷里折腾,也折腾不出个名堂来。

楚国的公卿们逃的逃,看热闹的看热闹,竟然没有人来讨伐白公胜,这三百多号人就占领了朝廷一个多月。

终于,有人率军杀到了。谁?沈诸梁。

沈诸梁正在蔡国,听说白公胜占了朝廷,他并没有行动。等到听说白公胜杀了管修,这才决定动手,因为他知道管修的人品好比当年的伯郤宛,杀管修是要引发公愤的。

沈诸梁在方城山外召集了人马,然后杀奔郢都。

来到郢都北门的时候,有人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戴上头盔呢?你要是被叛军一箭射死了,岂不是要让大家绝望?”

沈诸梁一想,有道理,于是戴上了头盔。

刚穿好,又来一个人,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戴着头盔呢?百姓看见你,心里就踏实了,可是你用头盔把脸遮起来,好像很怕死的样子,不是让老百姓失望吗?”

沈诸梁又一想,这话也有道理,于是把头盔又摘了下来。

进了郢度,遇上了箴尹固,也带着人马去朝廷,一问,竟然是去支援白公胜。

“喂,没有子西和子期,楚国早就完蛋了。如今白公胜造反,你不去平叛,还去帮他,你不想活了?你全家都不想活了?”沈诸梁质问他。

箴尹固一听,有道理啊。

“那,那我跟你。”箴尹固变主意了。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沈诸梁和箴尹固都能听人劝,跟白公胜形成鲜明对照。

两路人马杀到,总兵力超过三千,而白公胜还是那几个死党。战斗时间不长,白公胜的人马就抵挡不住了,于是逃到一座山上,沈诸梁率兵团团包围。

“爹啊,我给你报仇了。”白公胜对天长啸,觉得杀了子西和子期就算是给爹报了仇,随后,找了一棵歪脖树,上吊自杀了。

白公胜死后,石乞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

沈诸梁的队伍很快攻上山头,石乞被活捉。

“快说,白公胜的尸体藏到哪里了?不说的话,把你煮来吃了。”沈诸梁审问石乞。

石乞笑了,能跟白公胜干的人,当然不是寻常人。

“嘿嘿,造反这活,成功了就是卿,不成功就是死,这是当然的结局,招不招有什么区别?烧开水吧。”石乞眼睛都没眨一下,想得够明白,骨头够硬。

这个道理沈诸梁也懂,所以没有再威胁他,直接烧了开水把他给煮了。

平定了叛乱,沈诸梁找到楚惠王。

“叶公,你当令尹吧。”楚惠王虽然小,也知道自己能重新当上王是靠人家沈诸梁。

“不当。”沈诸梁拒绝,让子西的儿子子国担任令尹。

“那,当司马?”

“不当。”沈诸梁又找到子期的儿子子宽担任司马。

之后,沈诸梁回到封地叶,当他的叶公去了。

叶公好龙的故事说的是沈诸梁,似乎叶公是个废物;其实恰恰相反,叶公绝对是个人物。

此次白公胜叛乱,只不过三百号人,而且没有内部策应和外部支援,就能够轻易杀死令尹和司马,并且占据朝廷一个多月,而首都没有人出来讨伐。由此可见,楚国已经是一盘彻头彻尾的散沙。

衰落啊,衰落得不成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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