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完全沉下来,天空中只有几颗雪亮的寒星,月亮挂在天边周身蒙着一圈代表不详的晕黄毛刺,像一个做工粗糙的玉石摆件。
一匹白马踏碎了黑夜,马上的人雪色的披风往下垂,如同送葬时纷纷洒下的纸钱。
他一手虚拢在身前,另一只手垂下,手里提着一根铁勾,勾子拖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一具尸体被勾住后颈,碎肉连着血流出。
“咳咳,”雪色披风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沁出病态的酡红,“我早就说过,那堆黑龙是不需要关爱的,太多的爱只会让这群吃尸体的家伙丧失掉判断力,你说对吧,封常远?”
前面的两匹黑马停下来,其中一匹调转过头,封常远搂紧了怀中的许其善,道,“周公公说的怎么会有不对的。”
说话时,他的眼睛却是不由的瞥向那勾子上拖的人,那是老猫的尸体,已经被折磨的血肉模糊,凌乱的发间能看到睁大的双眼。
“背叛皇帝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他还想着能到地下一家团圆,真是太可笑了。”雪色披风捂嘴笑起来。
封常远冷声道,“那处处学别人样子却学的不像样,不是更可笑?照猫画虎反成犬。”
“住口!”那人怒道。
“病戏子周伶,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怜吗?没病却硬要造一身病,还成了皇家的一条狗,你渴望的那个人有回头看过你一眼吗?”
周伶原本是杀手榜第二的杀手,然而几年前却有一人凭空而出,将他打败,夺走了他在榜上的名次。
那人总穿一身雪白,因为从小体弱多病面色也是苍白的时不时就会咳嗽几声,他从峨眉山上来,打败周伶时眉梢的雪都没化开,多事人给他起了个代号就叫眉间雪。
自那以后,周伶就如魔怔了一般,处处都要学着眉间雪的样子,不仅舍弃了以往最爱的彩衣,还为了能学的大梁皇室的飞龙五剑与眉间雪并肩而选择自阉成了皇家的一条走狗。
“封常远,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说,等你死了,我一定把你嘴里的牙给一个一个的敲下来。”
封常远勾起了唇,“我一直认为,再自称侠义忠诚的人,连自己师父的遗体都保护不了,也只能是个懦夫。”
“你是在说萧令吧,”周伶松开手里的勾子,任由那具尸体滑落,“我是身上少了一块,萧令却是心被阉了,整个黑衣飞龙卫都是思想被阉割了。”
“萧令,杀了他们。”周伶突然喝道。
黑影闪动,金鳞刀现,封常远往后弯腰,刀面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身后,许清安已经被黑衣飞龙卫给缠住了。
萧令的动作太快了,轻的像一面影子,在暗夜中你看不到他的身形,只能见到一次次的寒面刀光闪动,然而每一次见到时,就是与死亡擦肩而过时。
“我把老猫交给你,你就任由他这样被人搓磨?”封常远游刃有余地在刀光中闪躲。
“我们是飞龙禁卫,是皇帝的刀,大梁的剑,我们不会被任何感情拖累,不论他是亲人、友人或是恩人,凡冒犯皇威者,杀无赦。”
萧令的眼中毫无波动,静的像一块死物,只是机械化的复述着这些话。
封常远不知道萧令经历过哪些折磨才会变成这样。
刀光越来越密,上一道残影还未消散,下一道便横劈而来,黏连成网,扑罩而来,封常远仍旧悠闲,但有一次偏头稍慢,刀锋擦着他的耳稍而过,留下细细的一道血痕。
封常远的手已伸到了腰侧的刀鞘,正待出刀之时,突听身后一道怒斥。
“你竟然敢伤我的夫君?!”
许清安足点封常远的肩膀,身子轻盈如飞燕凌空而来,手中青锋剑闪,斜挑而上,于一片密集刀影中刺出,剑锋恰与萧令的刀锋相对,金铁相击声悦人心扉。
“看孩子去!”许清安一手握剑,另一只手将抱着的许其德塞入封常远的怀中。
“清安……”
“退到我身后,”许清安往后一拂袖,内力送出,封常远被轻轻的往后送,身子跃下马,抱着两个孩子滑行一段。
许清安持剑在手,寒气四溢,天空中的孤星都似被夺去了光芒。
萧令仍旧沉默,倒是周伶摇了摇马鞭,感兴趣道,“你是什么人?”
“封夫人,”许清安抬起眼,“你踏马一个阉人也敢说敲我夫君的牙!”
“哦,”周伶撑起了下巴,眼角带出几分笑意,“清虚宫的小掌门可是犯口业了。”
“关你什么事?有那闲心不如先操心一下你的坟墓选址吧,毕竟你名声这么差小心以后死了被挖坟鞭尸。”
“伶牙俐齿,真想把你舌头给拔下来,”周伶笑着,隔空伸出手指虚虚地点着许清安的唇,“不过太后还需要你这张嘴说话,所以,萧令,把他的眼睛给我挖出来。”
青峰寒剑架上金鳞刀,寒冰从相接处往上蔓延,黄金的鳞片上挂起冰棱又被飞快的甩碎,两个人的速度都很快,萧令如鬼魅,许清安则是格外轻盈,步步不退,反而是越战越疾。
剑锋再一次架上刀刃,却见许清安手往前一推,听得咯嘣一声轻响,剑身中间竟被推动,一柄稍短的细剑被许清安抓在手中。
“剑中剑!”萧令眼中惊异闪过,却是太晚了。
高手过招之时,一瞬的迟疑就决定了胜负,许清安一剑架住萧令的刀,另一剑则扫向了他的脖颈,这一击萧令避无可避。
然而许清安却是小指扣住剑身往内一缩,剑尖便短了一寸,堪堪在萧令的脖上划出一道血痕。
“这一剑是替老猫教训你的,”许清安双手剑架上萧令的双肩,力气下压,后腰弯起竟然凌空跃起,双剑朝着马上的周伶就刺去,“而这一剑是为了封常远。”
周伶端坐于马背上,哪怕剑风扫过他的发稍都纹丝不动,只是喊了声,“萧令。”
原本已经止步的萧令动了,金鳞刀再次抬起,但一招已输,气势就再也提不上去。
许清安右手往后探出,剑尖架上萧令的喉咙,而另外一只剑却已失了势,只能堪堪割下了周伶的一角披风。
“萧令,你疯了?”许清安转头怒骂,“这世上,师父就是天,他那样对你师父的遗体,萧令你要还算是个人,就同我杀了他!”
“他可不敢动手,”周伶阴笑着,“毕竟死人哪有活人重要,萧统领的心肝宝可在我这呐。”
他披风一扬,抖开来,这才看到周伶的怀中抱着一个青年,那青年如墨的发丝散开,瞪大的眼中满是惊恐,美的像误入此间浊世的仙人。
青年看到萧令,惊恐的眼神稍稍安定,他朝萧令伸出手,“我怕,萧令,我怕。”
“他可又到了该吃药的时候了,萧统领你知道该怎么做。”周伶一把掐住青年细白的脖子,威胁地看向萧令。
萧令握刀的手抬起又放下,他看向那青年,毫不在意自己身上被划开的一道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金鳞,顺着刀锋一颗颗流下,青年恐惧的眼中闪过挣扎。
就在对视之时,另一边的封常远悠悠走了过来,正待说什么,却瞥到了马背上被周伶掐住脖子的青年,欲要说出的话变成了一声震惊的疑问,“顾小舟?当年西域一剑镇退鲜卑十族,只身灭了沙其国的顾小舟?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萧令手中的刀掉落,再支撑不住,跪倒在血泊中,“全都是因为我。”
“我记得你是河西镇守将军顾寒的养子,顾寒死了之后你去哪里了?西域再没听过你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当年的傲雪剑顾小舟怎么变的这样痴傻?你回答我!”封常远喊道。
顾小舟揪着自己的头发,随着一声声质问,往昔的记忆开始松动,他发出痛苦的哭喊。
“我来告诉你吧,”周伶插话,“他当年乔装打扮混进了飞龙卫,预谋刺杀先帝为那逆贼顾寒报仇,若非当时先帝因病去了汤泉宫就真让这贼子给得逞了。不过也不愧是名震西域的傲雪剑,竟然连杀了宫中几十名高手,还是调来了禁军乱箭齐射才将他给拿下。”
周伶突然扬起马鞭,重重地给了跪着的萧令一鞭,“而我们忠心耿耿的萧统领啊,他早就知道这贼子的真实身份,却隐秘不报,还想助这贼子出逃,甚至不顾自己世家弟子的名声,在朝堂上一遍遍的磕头就为了能让陛下饶了这逆贼的性命,萧令,你以为你心里那些丑事恶事我们都不清楚吗?萧家人一辈子只效忠一人,你当年宣誓效忠皇室,可你当时眼睛对着的却是这逆贼,你萧令究竟效忠的是谁!”
鞭子再次落下,正打在萧令的伤口处,血往下,浸透了那绣着龙鳞龙爪的披风。
“不要再…”顾小舟已经停止了揪头发,他看向萧令,眼中流出泪,“不要再打他…”
“他就是一条狗,一条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贱狗。萧令,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当年萧家给过你机会让你回去继承家业,陛下也给过你机会让你统领白衣飞龙卫重新站到阳光下,你自己做的什么选择?你为了这个逆贼你情愿背叛所有人。现在怎么样?他被灌了药,变成了一个废人、痴人,你为了这个傻子硬生生的砍断了大好前途,哈哈哈。”
“我不后悔,”萧令抬起沾血的脸,看着顾小舟惊慌的眼睛再次重复,“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