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几日的城防格外森严,守城的士兵都拿着通缉令挨个审查出城的百姓,不知不觉日头已经高悬正到了一天最忙碌的时候,守兵忙的晕头转向的,一辆马车此时驶来,他们伸手要拦,冷不防地被抽了一鞭子。
“瞎了你们的狗眼了,当今长公主的车架你们也敢拦?”车上的胖太监腆着个肚子,一副狗仗人势的欠揍模样。
守兵后退一步,捂着伤口,“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论什么人都必须下车接受检查。”
“你这狗崽子,瞪大了眼好好瞧瞧,这可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金制仪架,拉车的可是去年西域刚进贡来的雪眼神骏,把你们全捆在一起都别想买这一根马蹄子,要是让你们这帮小贱蹄子给冲撞了,我跟你们说,有几条命你们都赔不起!”胖太监的兰花指都快戳守兵鼻孔里了。
守兵又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是害怕冲撞了那拉车的神骏还是怕这太监的手戳他脑门,“这也不行,我们奉的可是东宫的指令……”
正争执间,只听当啷一声响,后面一辆驴车等不及了,冲过来一下就撞在了马车后面。
“哎呀!”胖太监立刻怪叫一声,捏着衣袖捂住了鼻子,声音沉闷闷的,“这什么怪味,咱家要去京城县衙撤了你们的职!”
原来那驴车是挑大粪的,一时之间空气中的味道格外难闻。
就连那马车里的人也坐不住了,只听一个娇滴滴可以装嗲的声音说,“快让他们查了过去吧,这味道本宫可受不了,只是下车可不行,东宫太子再厉害怎么还要赶本宫这个姑姑不成?”
“是是是,”胖太监连忙点头哈腰,鼻子也不敢捂了,用金签子挑起马车帘让守兵查看。
那守兵刚探进去个头,就被胖太监狠狠剐了一眼,顿时,身子也不敢动,只用眼珠马车里迅速扫视一遍。
只见那车厢里香气萦绕,一个美貌的贵妇人露着半边肩头 ,将一个纤瘦的少年搂在怀里,少年背对着守兵,只能看到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似是在遭受什么莫大的侮辱。
守兵正要开口让那少年转过头来,然而贵妇人扫过一眼,眼神冰寒如刀,守兵便不敢再提。
缩回身,还未等与同僚商量一番,自那城里,一匹骏马冲破关卡疾驰而来,马上是个青衣男子,背缚长剑,一手握缰绳,一手搂在怀中似乎抱着什么物件。
霎时城门口乱做一团,因为那马上人同通缉令上所画实在是太像了,城门楼上瞬间几个身影飞跃而下,跳上守兵牵出的骏马朝着那身影就追去。
剩余的守兵一时再无心思细查,加上空中气味实在难闻,于是摆摆手,让他们都快点通过。
那胖太监还在骂骂咧咧不休,吵的人心烦,却也对其警惕降低,藏匿罪犯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努力的要引起注意。
待到马车走过约莫半个时辰,追人的几位高手终于返回,听得守兵的描述,为首的那人惊呼一声不好。
“真是蠢货,一辆拉粪的驴车,给他几个胆子敢去撞那带金龙标识的马车,被骗了!”
另一边,马车里的贵妇人抹了把脸,瞬间杏眸桃腮变成了儒雅俊气,他松开怀中抱着的少年郎,敲了敲箱子,让那两个小家伙可以出来了。
“这真是长公主的马车?”许清安疑惑道。
“是的,”封常远扭了扭脖子,脱下身上的锦服,“不过现在是我们的了。”他敲了敲窗,老猫的胖脸立刻从帘子下钻进来。
“总头,有什么吩咐?”
“把外面那些黄金装饰都取下来处理了,通知各地的分局,这一路的食住都安排好了。”
“好勒,总头,早就通知好了。”老猫的脸又缩了回去。
“什么分局?”许清安再次问道。
封常远拉过他的手,在许清安的手里勾画着地图,“天下局包揽天下,怎么会只有京城那一处地方,如今出了京城,天高海阔,不必那么急着回清虚宫,天下之大,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说与我听,我带你去看。”
许清安往后一缩,靠着软枕,手抽回来,环在胸前抱住长剑,“什么地方都能去?那……”他脑海中思索,挖出一个险地来,“听说威远侯喜欢收集天下珍宝,他的宫阁黄金做砖,明珠做灯,格外奢靡,我想去看,你也能带我去吗?”
“可以,”封常远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同时提高声音冲外喊了声,“去窦国。”
“好勒。”外面驾车的老猫立刻应道。
许清安此时方觉慌了,他坐直了身子,“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你不是说过不喜别人同你开玩笑嘛,所以我是认真的,莫说是窦国宫殿,便是南疆毒岭,西域沙海,只要你说去,我都陪你。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皆在路上,我随你看遍天下美景。”封常远说话仍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声音,每说下一个地名,都像是在许下一个执手一生的承诺。
许清安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冷哼一声,“这样会哄人,你一定有许多的风流债,想来那些烟花柳地少不得你的身影,莫要把对红颜的招数使在我身上了,没用。”
封常远摇了摇头,“我既无心揽明月,何必徒去招风流。烟花柳地没有去过,红颜知己从未有过,此间这番话更是只对你一人说过……”
许清安立刻斜过身子,食指抵在封常远的唇上,“我身上只有重莲冠这一个值钱的物件,你要是想夺了去,不妨真刀真枪的打一架,你若是想拐孩子,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些无端猜测,皆是没有!有那给我身上下功夫的嘴皮子,你不如去多磕两斤瓜子!”
封常远极缓慢地眨了眨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讨好人的时候会遇到这么大的挫折,一时噎住了,“我……”
“你怎么了?”偏许清安还要好奇地问道。
封常远再次笑起来,“我不磕瓜子。”
许清安吐了吐舌头,“那你吃松果酥吗?”
封常远摇了摇头。
“那莲蓉饼呐?”
封常远再次摇头。
许清安于是将他面前的两碟点心端起,递给在一旁的弟弟妹妹,“他不喜欢吃,你们吃。”
然后许清安拢过一盘瓜子,自己一颗颗地在手里剥开,瓜子皮很认真的在桌上叠成一堆,再将干净的瓜子仁放到一个小碟子里。
“你做什么?”封常远问道。
许清安随举起那个小碟子递给封常远,“你是我的恩人,我服侍你是应该的,你不嗑瓜子,我就剥给你吃。”
“我是不喜瓜子这种吃食,并不是因为它的外皮。”封常远推开那个碟子。
许清安停下手上动作,“那我就给你捏腿。”
“我还是吃瓜子吧,”推开的碟子又被封常远端回来,“同样是需要剥皮,早知你如此乖巧,我应该带些栗子来,可惜了。”
“原来你喜欢吃栗子,”许清安默默记下,“炒的还是煮的,煮的难剥一些,还少有人卖,我需要买了生栗子架火煮给你吃,所以你还是喜欢吃炒的好了……”
正喃喃自语间,许清安的鼻头被封常远打了一下,“怎么我的爱好得要随你的喜好来,你的嘴上下开合一下,我就得是喜爱吃炒栗子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许清安托着脸问。
“糖炒栗子。”
许清安捏碎了手里的一颗瓜子,“那你还调侃我。”
马车行了一段,到了住处,并非什么客栈也不是什么幽静清闲的院子,而是在一处热闹的集市里,到处都是各种摆摊算命、挑担卖药、杂耍唱戏。
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进,封常远挑开帘布,让许其善和许其德兄妹俩凑过前来,“看着有哪些喜欢的说一声,我让人给你们送来。”
说着他又拉了拉许清安的衣袖,“这位大孩子也是一样,有喜欢的小玩意儿就说,不要不好意思。”
许清安撇过头,“我清修十几年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些小玩意,倒是太吵了,到了夜里不会也这般吵闹吧?”嘴上这么说,许清安的眼睛却是不受控制地顺着帘缝看向外面,那街上有杂耍艺人口中往外喷火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猛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极力让自己转过头不去瞅。
“夜里会更加热闹,只是我们住的地方不会被吵到,”封常远询得两个孩子的同意后,将他们两人抱在膝上,把帘子全部挑上去,“别怕,这些都是叔叔的,喜欢什么就说出来,有什么想看的我让他们到宅子里给你们表演,只是不能随便乱跑,来,我们拉钩好不好?”
待和两个孩子拉过钩后,封常远再看向许清安,“那边的那个大孩子,你也要拉钩,不能当没听到。”
“我不要,”许清安得了提醒,立刻双手捂住了耳朵,“我不是大孩子,封常远,我也不会乱跑!”
在许清安看不到的地方,封常远低声说道,“我知道,可我希望……”
后半句没能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