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被点亮,地上的灯火却是一盏一盏的熄灭。
封常远揽着许清安的腰,待人熟睡后,他才静悄悄地离开。
足尖轻点,封常远在城中几次跃起,头顶夜空一颗深红的星星都紧紧的盯着他。
等到了空地,封常远双手拢入袖中,斜靠在树干上,嘴中哼起小调,“新郎官,可担心,莫要新婚遇了鬼嫁娘,新娘子,要小心,千万别碰上了罗刹娘。”
随着这曲调,地面上隆起一个个的小包将封常远团团围住,越隆越起,抖落着泥土,从中间裂开,竟然是一具具黑色的沉木棺材。
静谧的夜里,这些棺材越拢越多,密密麻麻的围成圆形,从里面传来刺耳的挠木板声。
高高的夜空,一个红色人影在天上飘着,她的衣袖被风吹的往后扬,如一张被放起的风筝。
“湘西的鬼嫁娘,一生成亲三次,第一任夫君为了高官厚禄抛弃了你,第二任的婆婆嫌弃你是再嫁刁难于你,逼得儿子休妻再娶,第三任的新郎是个酒鬼,日日家暴,你再难忍受回家痛哭,却被娘家扫地出门。你毒杀了自己的父母、姑姑和两个兄弟,把三任丈夫都炼成凶尸,日后每遇到有新婚嫁娶,就扮做新娘模样,在新婚夜挖去新郎官的双眼。”
封常远双手仍在袖中,只是语中略带好奇,“你这样的人,我很好奇太后究竟许了什么才能把你给请动,莫不是把清虚宫的那位天阳真人许了你?”
鬼嫁娘莫罗悄悄的飘下来,三寸金足正踩在黑漆棺材头上,她衣袖一摆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就像新婚夜等着被新郎官挑去盖头的娇羞新娘子。
她捻过一缕发丝在手中摆弄着,害羞道,“太后她许我了可爱的新郎。”
莫罗并不是个性子乖戾之人,否则也不会任由父母将她一嫁再嫁,她只是受的刺激太大,人有点疯癫,总以为自己是在第一次出嫁中。
看到莫罗这副样子,封常远有些厌恶起深宫的那位太后,不论她有什么目的,都不该利用这么个可怜人。
“哎呦,真不知羞,都出嫁过多少回的老姑娘了,还总想着新郎官。”一个柔美甜润的声音传来。
只见小青衣一身粉白戏服,坐在一个高大的红袍人肩上,慢悠悠地过来,她的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偶尔敲在红袍人身上,那红袍人随一甩脸,脸上面具就换了一副。
“小莫罗,都多长时候未见了,你怎么还是这身嫁衣罩着这红盖头,都破了,快脱下来让我给你洗洗补补。”小青衣一看到莫罗就笑嘻嘻的。
“你是谁?”莫罗拧过头问道。
小青衣捂着嘴,一脸惶恐,接着转向封常远,“总头都怪你,把人家捡回来的太快,人家都没给小莫罗留封信,这下好了,她脑子又糊涂了,总头,你赔人家的小莫罗!”
“我当时不捡你,你就死了!况且你身下不是骑着个红袍人偶的吗,这可是我专门让机关城的千机公子给你打造的,怎么还配不上夺命大红袍的称号吗?”
“那不一样,”小青衣猛踩一脚红袍人,“人家就要小莫罗嘛!”
销魂小青衣,夺命大红袍。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名号的时候,都会以为是一男一女,但其实这是两个女人。
小青衣第一次见到莫罗是在一个雪夜,那是她第四次出嫁,一身残破的喜服,满身鲜血,光着脚在雪地里一步步地走,嘴里不停地呢喃着,“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
那时的小青衣还在戏院唱戏,她收留了莫罗,后来她才听说了莫罗的身世。莫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那新郎家更是一方豪富,于是有不少的高手被请来要绞杀莫罗,都被小青衣一一击败,连带前两个新郎家也被她给灭门。
两人的名声就是从那个时候打出来的,直到后来为了杀莫罗的第一任夫君,她们从湘西一路追到了京都,当时那男人已是朝中大官,用重金请了杀手榜上的前两名杀手,又调了一支守军保护他。
小青衣为了莫罗,叛变了杀手阁,与多位同僚决战,而莫罗却是连杀数百人,终于手刃负心汉,回头就见小青衣心口插剑,满身血的倒下,她彻底疯了,自那以后,江湖再不闻大红袍,只有鬼嫁娘。
封常远捡到小青衣的时候,以为她活不了了,没想到灌了几壶汤药,竟然给呛醒了,吊着一口气连着把封常远给臭骂一顿,词都不带重样的。
之后就跟着封常远,自己开了红袖楼,教无家的姑娘们唱曲,楼里天天装饰的红红火火的,就只希望某个人能以为这里有人出嫁好来抢亲。
“桀桀桀,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见到小青衣你啊。”
随着古怪的笑声,一个缩头缩脸的人从棺材缝中钻出来,长的好像一个倒过来的倭瓜,“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看来天意让我给我的这只左手报仇啊。”
另一边则钻出个长条形的人来,也跟着帮腔,“还有我这条右腿。”
“哎呦,就凭你们俩手下败将,还想跟姑奶奶我过招呐,”小青衣手在鼻尖扇了扇,“还以为来的是眉间雪,长安剑他们俩,没想到竟是你们两个臭鱼烂虾,一想到我当初竟然和你们俩怪胎在一个榜上,我就恶心的不能呼吸,呕呕。”
“小青衣,你不要看不起人,”那倭瓜脸怒道,“我们现在可是在杀手榜排行第四第五……”
“第四矮倭瓜,第五柴火棍,这榜我看早晚要完。”小青衣水袖挥舞,缠住了一根树枝就荡起,朝着坐在那的莫罗飘去,“人家要跟好看的新娘子一起玩,让别人收拾你们去吧。”
那两人气的去追,却见另有两个身影跳出来,这新来的俩长的更是奇怪,一个胖乎乎的像个弥勒佛,另一个瘦巴巴的像个裸猴。
只听胖的那个一开扇,说道,“在下大肚,是个说相声的。”
瘦的那个一敲手里竹板,也道,“我叫小可,是听他说相声的。”
两个人都是一身的红马褂,样子格外滑稽,说话也有趣,手上的折扇扬开,正面写着,“大肚肚能容天下琐事”背面则是,“小可可亦可明冶情操。”
竹板那么一敲,两人就将那杀手榜第四第五给围住了。
倭瓜喊道,“让开!”
小可就一敲竹板,“兄弟你说话理太糙。”
柴火棍也喊道,“不让开就杀了你们。”
大肚往前一挺,“嚯,这位火柴兄弟你说话也不咋好听。”
两个人就这样一唱一和的将那俩杀手给围的死死的。
另有人想来帮忙,然而刚钻出个头就被一双手跟摁住了,顺着这肥胖的手往上就看到了老猫那层层叠叠的下巴。
“嘿,鼠老大,见到我有没有很高兴啊?”老猫不大的眼睛弯成两条缝,从缝中透出精光来,“以前你们做贼的时候,我是官,天天抓你们,现在你们帮官家做事了,没想到吧,猫爷爷我投賊了。”
“老猫你个王八蛋!”鼠老大扭着脖子要往外钻。
老猫啪的给了他一巴掌,“莫吵吵,让我瞅瞅啊,胡老三,黄四郎,还有那个白小五,都在这一片吧,正好开春了,该活动活动筋骨,把你们这蛇鼠虫蚁给一窝端了。”
“哟哟哟,”老猫突然惊喜道,“一个棺材里躺四个,你们怪能藏啊!”
原本静谧的夜晚一下热闹起来,到处都乱做一团,只有封常远仍靠在树上,忽然,他眼睛睁开一条缝来,扭头看向南边的夜色。
“南疆的两位蛊友就别掺和了,你们的小蛊王听说去了西域,没了他在,我怕给你们打出个好歹来,那我可跟苗疆的梁子结大了。”
“哼,”一个稚嫩的童声愤愤道,“你瞧不起我们?!”
说着,只听空中传出一阵阵虫子扑打翅膀的嗡嗡声,朝着封常远就飞来。
封常远不急不忙地弹了弹指甲,那嗡嗡声倏然没音了,“正巧,我这还有些从你们小蛊王那讨来的蛊粉。”
“啊!”那童声惊叫一声。
然后听得唰的有什么轻响,紧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阁下何必这般捉弄我的小孙女。”
随着那刷刷声,空中不断有虫尸坠落。
“是谁捉弄谁啊,她要不用虫大娘这恶毒的蛊虫,我又怎么会用金蚕蛊粉来吓她?”封常远又往树上靠了靠,“而且,南疆也分十八洞寨和二十八族,瞧你们用蛊的手法,应该是十八洞寨的生苗,小蛊王可是有过命令,生苗中谁要是敢帮官府做事,他就活剥了他们的皮。我这飞鸽传书快得很,莫说是西域,就是南洋群岛,它也三日就能到,需要我帮忙给小蛊王传个信吗?”
那边立刻没了响动,过了好长一会儿,才传过一个愤恨的声音,“算你狠!”
这场袭击一直打到了深夜才算结束,封常远再次静悄悄地回了自己院中,他本以为许清安还在睡梦中,所以声音放的格外低。
谁知刚进得院里,就见自己屋内闪着暖黄的烛火,他推开房门,走进去。
只见许清安披着件外衣坐在床沿边,手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抬头看见封常远,睡眼惺忪的许清安露出一个笑。
“你回来了,”然后双臂分开朝着封常远伸来,给了封常远一个拥抱,“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