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碦’
杯角碰撞大理石岛台,发出如金叩玉的声响,还带着凉意的苦涩酒液被人一饮而尽。
酒吧灯光昏黄暧昧,仿佛是沉沉夜色里烁着光亮的温暖港湾,收留逃避生活的旅人。
陆声雪白的脖颈此刻泛着浅淡的粉,喉结随着酒液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深夜买醉?”
一抹带着笑意的男音从他身侧响起,陆声偏头,李安山不戴眼镜和戴眼镜完全是两个人,他有一双光靠注视就能将人魇住,十分深邃的眼睛。此刻应该是刚沐浴完,接到陆声的信息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吧台,发角微湿,衣着十分随意,身上还氤氲着水汽。
李安山离陆声很近,双臂撑着台面,靠在他的位置旁边,二人一站一坐,李安山便能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声,眼底有暗光汹涌,又夹杂着调笑。
陆声自下而上地瞟了他一眼,上半身往后倚,刻意地拉开了和李安山的距离,酒杯抵在嘴唇旁,凉凉道:“少用你那种勾搭SUB的眼神看我。”
“我这算勾引吗?”李安山发出闷笑,在陆声身边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勾引不成功还能叫勾引吗?”
这个点吧台的服务人员都睡了,好在陆声的身份是一张通行证,就算他今晚把柜子上的酒都喝光也没人会找他麻烦。陆声自己从台内勾了一瓶半开封的烈酒,还熟门熟路地准备了一桶冰块,自己喝没什么意思,便一条短信把李安山喊来。
李安山是美籍华裔,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在两人独处的时候,通常会用中文。
李安山看陆声提着酒瓶给自己处理那杯饮品,一只手支在吧台上,撑着脑袋:“怎么今晚对我说话夹枪带棒?在生气?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让我猜猜,又是你那位大名鼎鼎的未婚夫?”
“跟他没什么关系。”陆声把李安山的那杯调好,拎着自己冰凉的酒杯贴在脸颊上,眼眸微眯,以此来平复因酒精而起的面部燥热。
那是一个很钓人但不自知的举动,特别是在他长着这样一张脸的情况下。李安山不找声色地盯着陆声看,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对陆声身上的花边传闻有着更深刻的赞同和理解。
陆声露出嫌弃的表情:“他对我的夸赞就像例行公事一样,隔三差五就要把我摆在大众面前。受不了。”
“毕竟他还需要靠你掩藏那些事。”李安山拎起酒杯喝了一口,“开心点吧,计划不是进行的很顺利吗?”
陆声默了一会,在场内抛出了一个炸雷:“我遇到前任了。”
“?”
李安山刚咽下喉咙的那口酒差点随着喉管重新吐出来,在胸口爆发出一阵呛咳。咳完后他双眼瞪大,吃惊地看向陆声,在确认陆声的表情不是开玩笑后,脑子里转过今天所有有头有脸的来宾,神情莫辨道:“哪一位?”
陆声目光幽幽地盯着酒杯,又给自己续上一杯,只喝闷酒不说话。
李安山只得猜:“是不是Voya那位江总?”
陆声瞧了他一眼:“怎么猜出来的?”
李安山和陆声虽然都在吧台旁,但此刻是面对面坐着,他的视线越过陆声,看向陆声身后,轻声说:“看到了。”
看到?
看到什么了?
今天他和江希境的行为举动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啊?
陆声莫名其妙,随着他的目光往后一转,确实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那儿,这个人在半个小时前和陆声不欢而散。
江希境还穿着在安迪房门口那件衬衣,不知这算巧遇还是因为他今夜也很想来点酒液买醉,陆声转过椅子的瞬间,两人视线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地对上。
沉默了三秒的对视。
江希境转身就走。
不知道江希境在那儿站了多久,偌大的餐厅只有吧台这一处亮着灯,陆声和李安山能在深更半夜约酒,以他人的目光来看又是何种亲密无间?
李安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不叫他来喝两杯?——嗯?你去哪?”
陆声在江希境移动的同时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离开座位,想也未想地往对方身边赶去。
他想追上江希境。
可惜等陆声来到餐厅门口,左瞧右看,屋外长廊空无一人。
陆声回头,李安山坐在吧台旁笑似非笑地看着他,距离不近,李安山说话要靠喊:“人-走-了-吗?”
陆声点点头。
..
安迪的生日宴会结束后,陆声也回归了在M国的生活。
一切如常,又不太如常。
他刷着江希境的社交账号,给江小少爷——不,应该称作江总,这些年来发过的所有内容点赞。Voya创始人的账号一开始只是一个多金又风趣的帅哥记录生活的私人号而已。
可以从发布的内容上看出江希境多年的点点滴滴与蜕变轨迹。
江希境还是很喜欢旅游,但他不喜欢写散记,从在广播台时文案屡次不合格的就能看出来,他本身对长篇文字的敏感程度较低,不是一个喜欢用文字表述心情的人。旅游照占了他早期生活的一大部分,自然景观跨度很大,大部分是爬山涉水,就连偶遇颜色漂亮的小虫也能被他放在手里把玩,位于九宫格的C位。陆声能从他发布的照片里面琢磨出他当时的生活,不为柴米油盐忧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年轻又充满活力。
其余是艺术展览,参了什么展,看了什么展发布的内容是不同的,参展帖子里通常有他和几位权重比较高的长辈合照,整体风格更严肃些。看展记录则是他和艺术家们的自拍,还会艾特对方的账号,显得比较轻松。
江希境很少发在夜场花天酒地的照片,和他互相关联的那些富二代们有很大不同。
他也不会发自己提了什么新车,有了什么新房,这些东西大概在他的生活条件下是不缺的,陆声只能从别的富家子弟对他帖子的评论里看到他好像又有了一个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少爷又提新车了,祝贺祝贺啊。】
江希境没回这条评论,渐渐的,这个常给江希境评论的富二代从他的评论区消失了。
大概是疏远了吧。
有一张江希境穿着藏服在经幡下双手合十的照片,他留的胡子有些长,失了点张扬的英俊,看起来跟年龄不符,只有那双依旧年轻的眼睛透过岁月平直地望向屏幕,神情将两种不同的状态融合在了一起,既是虔诚的,又是悲悯的。
陆声觉得这张照片很帅,忍不住按了保存,点开评论区时瞳孔微缩。
江希境没有当网红的心思,没买流量也没带过货,当时给他点赞评论的全是对他生活产生好奇的人,几百条,不算多也不算少。
评论第一条是——
【博主今天也很帅啊哈哈,抑郁好一些了吗?】
江希境回了他。
【嗯。】
陆声的眼睛像是被那行字燎了一下,指尖快速往下翻,没有内容再说江希境生病的事情。
有一种情绪驱使着陆声,他捧着平板坐起身,神情专注地一页一页翻看江希境的相册和帖文,像阅读一本信息量庞大的书,而这本书写着前任离开他那几年的人生。
翻至某处,手指猝然停在屏幕前,一行来自五年前的帖文撞进了陆声的眼帘。
【我好想你,哥。】
属于江希境的,湿漉漉的、软乎乎的、嘶哑的撒娇穿越时空,从陆声的脊髓深处爬上来,泛起足够惊心的颤栗。
陆声捂着脸仰倒在沙发靠背上,下颚线僵硬紧绷,足足缓了十分钟,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可惜他到现在也没有加上江希境的联系方式。
他与安迪生日宴上的大部分人互换了通讯,时间过去两周,唯有江希境至今没有同意他的好友请求。陆声也尝试过发送短信,对江希境发出各种邀请,结果都了无音讯。
江希境可能已经对他没了感觉,甚至还裹挟恨意吧。
陆声只好停止线上勾搭江希境的行为。
..
再次见到江希境是在某位两位名人的订婚宴上。
陆声挺意外的,没有想到江希境这次赴M国出差这么久,毕竟以江总现在的身份,一旦回国投入工作中,他们再次相见的机会寥寥无几。
宴会厅被水晶吊灯散发的柔光包裹,入口处红毯铺展,男士们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女士们珠光宝气,裙摆摇曳。圈子不大,来来往往都是叫得上名字的人,均是一些时常出现在媒体上的面孔。
陆声从身穿制服的侍者手上拎起两杯香槟,站在宴厅一角,目光直勾勾地黏在某个身影上。
江希境宛如从西装杂志封面走出的模特,西装采用深色系的高级面料,光泽柔和而内敛,剪裁合体,完美勾勒出挺拔身姿,肩宽腰窄,腿长手长。
李安山环胸出现在陆声身边,说:“利亚姆今天没来,你这眼神是一点也不遮掩了。”
陆声从江希境身上分出一份注视给他:“有那么明显吗?”
“你要是清楚那些喜欢你的男人看你是什么眼神,你就会知道有多明显。”他偏头看着陆声,视线转到陆声手上的两杯酒,伸出手:“噢,这杯是给我的?”
陆声灵活地转了一个身,避开李安山的手:“不是。”
李安山:“?”
江希境今天的女伴是全能的小叶助理,直到安迪出场,小叶助理被打发去和自助台上的蛋糕塔跳华尔兹了。不过安迪在身边也有一定好处,借着利亚姆的势头,不少人过来寒暄,总有一些让江希境惊喜的隐藏资源出现。
他正忙于社交,一声清凌凌的呼唤打断他。
“江先生。”
江希境眼前蓦地插入一杯金色香槟,随着香槟杯出现的,是一段看起来异常白皙的手腕,手指细长,一寸一寸地攀着杯底。
旁人散开,陆声精致的容貌含着笑印在了他的视网膜前,“好巧,喝一杯吗?”
江希境神情微妙地凝视他两秒,伸出手,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明显拒绝的动作,语调疏淡:“不了。”
“咦?为什么?”
安迪紧盯着陆声的脸,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妙,忽然在一旁发出很夸张的声音,目光单纯地看向江希境:“境,你之前不是还陪我喝酒吗?”
如果是很熟悉陆声的人,可以发觉他脸上的笑容以0.0001的程度减淡了一瞬,简称——挂不住。
李安山在角落笑得东倒西歪。
也许是不想当众让陆声难堪,江希境淡淡地解释道:“抱歉,最近在健身。”
所以拒绝酒精摄入。
“原来是这样。”陆声像是松了一口气,把做出邀请的手又收了回去。
安迪顺势夸赞江希境的身材管理很不错,还相约一起健身,手在江希境的臂膀上揉来捏去。
虽然江希境拒绝了陆声的共饮邀请,但陆声作为‘业内一枝花’的名头不是盖的,有人很快接口,想要邀请陆声一起去畅聊诗歌理想。
“陆,既然江先生要健身,这杯酒我陪你喝吧。”
江希境一掠,来者是某位知名导演,人很年轻,但作品很响亮。
男导演的手已经搭上陆声的肩,颇有些‘好哥俩’的意思。
陆声怔愣了一秒,目光放在他搭着自己的咸猪手上若有所思,随后有些试探性地望向江希境。
江希境的注意力落在别处,冷漠愈发可见,浑身散漫,似乎不太在意。
随后,陆声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好啊。”
那名导演喜上眉梢地拉着陆声离开人群,去宴厅外的花园阳台小酌。
安迪望着两人的背影出声:“陆声魅力真大啊。”
听着像是夸赞的话,安迪的语气却用得很怪。
江希境垂眸看他。
安迪继续说道:“境,你是不知道。这个圈子里但凡喜欢男性的都对陆声有过想法,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噢!东方美人,亚洲魔咒!就今天这场宴会,据我所知,来宾里面跟陆声表过白的男的就不下四个。”
江希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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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倒追!
李安山是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