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录。”
啪地一声,一沓文案纸被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摔在桌面上,视线上移,露出陆声坚硬无情的脸。
“很糟糕。”陆声掀起眼皮懒散地瞥了江希境一眼,毫不留情道:“非常糟糕的一段录音,气太浮了,咬字不够干净。”
“如果你打算用这种东西代表我校广播台给校圈的配音大赛祝词,那真的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江希境。”
江希境和陶婉在录音室的凳子上正襟危坐,表情沉重地像是要奔赴战场,他们面前站着全广播台以实力和美貌出名的代表性人物陆声,最近有了一个新的外号,叫‘大魔王’。
没人敢在陆声面前喊他的外号,就像没人敢问死神需不需要打磨镰刀。
“愣着干什么?”陆声向技术部员打了一个响指,“这段重过一遍。”
..
“停,江希境把你上句话重念一遍。”
..
“停,太刻意了,语气放轻松一点。”
..
“不够活泼。”
..
“太活泼了。”
..
“停。”
..
“重来。”
..
“再录一版。”
..
“再来一版。”
..
“ok,这三版都保留,给我再听听。”
陆声俯下身接过耳机,一边贴在耳朵旁一边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音轨,和技术部交流剪辑重点。
“呼——”陶婉觉得自己方才的半个小时重新经历了一次高考,重重地吁了一口气,面容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青白,揪紧一旁江希境的袖子惊恐地质问:“......你什么时候又惹他了?”
“怎么了?”江希境撑着半张脸笑,看起来乐在其中:“我觉得挺好的呀,这几版确实比第一版好很多。”
“我知道是好,但是——”陶婉尽量压低声音,生怕被大魔王听到她在背后蛐蛐:“陆部长今天怎么了?说话跟吃了火药一样?”
她看着江希境的眼神,明白了些什么:“你又惹他了——你又惹他了对不对?!”
“你害人不浅啊搭档!”陶婉欲哭无泪,攥紧拳头在江希境面前晃了晃:“我是无辜的啊!”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抖M?”陶婉神情凝重,“你每次都故意把文案写得像坨狗屎,或者录音录得稀了个扒拉碎,然后诱惑陆声骂你,被他骂你会暗爽是不是?”
“?”江希境表情空白两秒,被口直心快的搭档打击到:“你怎么这么想我呢?”
“你就是抖M!你就是!”陶婉气冲冲地跟他比了一个中指。
陆声那边一起身,陶婉立马剎住了嘴,换成一副在教导主任面前的乖乖女模样,低下头玩手指。
陆声走过来道:“可以了不用重录,剩下的我和技术部交接,辛苦你们二位了,没什么事就先走吧。”
陶婉如临大赦,背着包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临走前还不忘跟技术部和陆声打招呼:“部长辛苦了,技术辛苦了。”
陆声陪技术部部员处理完最后的音轨,导出发送给对方时已经是日暮西斜,正逢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散课时间。
陆声说:“我来锁门,你先走吧。”
“好的好的,陆部长再见。”技术部的小部员和陆声点点头,背着自己的计算机包走了。
陆声细心地检查了一遍台里需要关闸的电器,顺手把录音室的垃圾丢掉,才开始锁门。
一切打点好后,陆声一转头,和双手环胸靠在墙上的江希境撞了个对脸。
走廊上夕阳的余晖洒在江希境身侧,给他的身形镀上半边枫色。
陆声疑弧:“......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江希境的面颊上映着暖色的反光,双眸宛如荡漾开的湖水,咧唇一笑,露出崭亮的牙齿——这个笑容其实挺蛊惑人的,换个人可能就分分钟心动了,但他面前站着的人是陆声。
他这话说得暧昧,陆声脸上显出几分古怪之色。
“我要走了。”
陆声调头离开,江希境几步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
“喂部长,你今天是不是在公报私仇啊?”
“没有。”
“噢~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呢,毕竟你周末要穿着女仆装和我约会嘛——”
“闭嘴。”
“部长你怎么突然加快脚步了?部长你去干嘛呀部长?”
“吃饭。”
“确实到吃饭的时间点了,我也好饿啊,欸部长你去哪里吃饭?我们一起去——”
“食堂。”陆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底明晃晃的威胁,大有‘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揍你’的气势:“别跟着我。”
已经到了再讨厌也要维护同学情的年纪了,即使背后再合不来,因为大学人际网的有限,多多少少也会维持正常见面的体面。像陆声这样直白地表现自己厌恶的情况不多,江希境就像找到了什么新鲜的玩具,认为对方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乐趣,便开始死缠烂打,不要逼脸。
江希境矫情地咿了一会:“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不行。”
“为什么?”
陆声:“......”
陆声看着他,把‘看见你我没胃口’‘你会影响我的食欲’‘就是不行’等一系列拒绝江希境的话在脑海里编排一遍,沉着嗓子说:“我不去食堂了,我要回家吃。”
“啊。”江希境没心没肺地:“那我去你家也行。”
“江希境。”陆声连名带姓地叫他,目光阴冷得足以将人杀死:“我说过了,离开夜总会,我们还是正常的上下属关系。”
再怎么扯也只能到达校友,连最基础的朋友都不算。
大概看出陆声已经到忍耐极限了,江希境只好收了进一步的念头,笑嘻嘻地说:“那好吧,周末见,部长。”
..
周末,骄阳似火,炽烈日光给树荫底下停着的一辆异常显眼拉风的春日青色跑车洒上零星碎影,双人座敞篷,主驾驶上坐着一个打扮得时髦又吸睛的年轻帅哥。
一人一车回头率百分百,吸引了这片区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有行人为此驻足,窃窃私语道。
“好帅的车啊。”
“是网红吗?”
“人也好帅——”
“能拍照吗?”
这是江希境最张扬的一辆车,陆声隔着八百米开外就能看见它和它的主人散发的骚包气息,更加心如死水。
“喂。”
江希境本来还在后视镜十分臭屁地欣赏自己的脸,被人唤了一声,转过头去,眼睛焕然一亮。
陆声戴了一顶黑色假发,发尾垂至肩头,黑白女仆短裙,长袜小高跟,脖颈上系着一条用于遮掩喉结的黑锻蝴蝶结,缀着一颗小兔形状的铃铛。虽然用口罩挡住了脸,但无法遮住他浓密睫毛下黑曜石似的双眸,眉目如画,配上陆部长想让世界毁灭的眼神,乍一看外形,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又高又漂亮的冷面大美女。
江小少爷证明自己并不是那种看到美女移不开眼的男人,也不是会对女性随意耍流氓的混蛋,但他还是没忍住对陆声吹了口哨,将陆声的新造型从上打量到下,一点细节也不愿放过。
根本没法把这个形象和前几天在广播台折磨他半个小时的陆部长划上等号。
羽翼般的车门向上抬起,江希境靠在方向盘上冲陆声兴奋地眨眼:“宝贝上车。”
“你还戴了假发啊,好合适啊,真好看——”江希境的目光黏着陆声上车,伸手去摸他的头发,陆声没躲——空间窄得他躲不了,江希境抚了抚陆声的刘海,中肯地评价道:“这假发摸起来挺便宜的。”
他赶在陆声翻他白眼的前一秒补充道:“嘿嘿,不过你有这个心也很不错了,部长。”
“你干嘛戴口罩啊?”江希境又贴近了观察陆声,近到几乎让陆声感觉冒犯的距离,看出了点门道:“噢,没化妆呢。”
陆声泛凉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出来:“化妆品多贵你不知道吗?”
“没事,我跟我的造型师朋友打好招呼了。”江希境顺势戳了戳陆部长的脸,在陆声瞪他的情况下连忙扶上方向盘,咳了两声说:“坐好了宝贝。”
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多时,车子停在一栋造型奇异的小别墅前。
“Gattuso,我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带来的人,普通模特我都不想化的,你知道我每天都是在给千万粉的大花化妆——”造型师MIMI带着助理招待两人,等他看清江希境身后的摘下口罩的陆声时,抱怨声一瞬停了。
MIMI拉过江希境,双眼放光:“女装大佬?”
江希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的一个朋友。”
陆声摘掉口罩后,姣好的五官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他男装时脸蛋能用漂亮来形容,女装时又极其容易认出男相——他的五官过于凌厉,英气十足。MIMI这次给他装扮就是将他的五官调整得柔和一些,拿出成套的美妆工具在陆声脸上一阵粉刷,忙了半个小时,将陆声唇边的痣点回原本的位置。
“大功告成。”MIMI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对陆声一阵猛夸:“哇BB你这张脸我说实话,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有没有考虑进娱乐圈?”
“......没有。”
“唉不进也好,娱乐圈太乱。”MIMI又去给他挑一顶质量上乘的假发,在陆声的脸旁边左右比划:“考不考虑做我们工作室的模特啊?模特费很高喔。”
说起钱陆声明显来了兴趣:“多少。”
MIMI给他比了一个手势:“这个数。”
陆部长很主动地掏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好友吧。”
陆部长大改造时江希境就坐在造型工作室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和小助理玩桌游,小助理不停地瞥他,终究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Gattuso哥,你和里面那位什么关系啊?”
“嗯?”江希境优哉游哉地出牌,随口说:“没什么关系,就普通朋友吧。”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
“什么?”
小助理踯躅片刻,实话实说道:“像在等女朋友。”
“......”毫无预兆的话题打破了之前在脑袋里构建的关系平衡,江希境从给陆声在夜总会的厕所里施以援手起就认定了这是一场‘打发时间的’‘好玩的’‘游戏’,有一瞬间的错乱拽住了江希境的心脏,把它往上抬了两寸——江希境一脸怔松,这几秒足以证明他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这码事或者根本没往这方面想,然后他迅速收了所有表情,语气有些生硬,尴尬地看着助理:“你是在开玩笑吧?”
身后的门应声打开,MIMI的声音传来。
“Gattuso,你朋友打扮好咯。”
江希境闻声转头。
若说他刚才的心乱只是小幅度的,在看见陆声那张略施粉黛、雌雄莫辨的脸时,心脏像突然挨了一记重锤,血液从脉膜大批冲入再大批涌出,江希境陷入了无暇思考的空白——眼前只有盘靓条顺的陆声,钻石、星星、宝石之类的亮闪闪的玩意尽数落在那瞳孔深处,摄人的视线从卷翘的睫毛下直直地望过来。
眼前人用和录音室相同的声音问道:“你在发什么呆?”
江希境目光错愕,张口顿觉喉咙一阵干涸:“我......”
回过神来他的心跳震耳欲聋。
江希境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时竟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下意识地避开了陆声的注视:“嗯,谢谢MIMI,我们走吧陆声——”
MIMI和小助理交换了一个奸诈的笑容,笑眯眯地拦住江希境,“你朋友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特别好看......完全是梦中情人了。”
惊悸过后,江希境发觉能把自己的心跳通过多瞧几眼陆声压下来,有免疫功效,他干脆把整个眼睛贴在陆声身上,真心实意道:“特别漂亮,好漂亮,部长。”
..
直到江希境驱车带陆声来到时尚广场,江小少爷总算从稍微入蛊的状态中拉了出来,他对陆声外貌上的夸赞从‘你真美’变成了‘你挺有女装天赋的’。
陆声闭口不言,侧脸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和树。
“不该穿这身的。”江希境可惜道,“换个裙子就更好了。”
陆声开口给他幻灭:“别在心里意淫我,挺恶心的。”
“嘿嘿,给你买条新裙子,宝宝。”
江希境带陆声来到奢品女装店,拒绝了上来推销的导购,凭借自己的时尚直觉在各式各色的礼裙上挑拣,最后选了一条香槟金色的绑带修身长裙,塞给陆声后朝更衣室努努嘴:“换上。”
导购小姐在一旁夸赞道:“帅哥眼光很好啊,这条裙子就适合身高又高又瘦的女生,你女朋友穿上去肯定很好看。”
“小姐姐是模特吗?身材和脸蛋都很不错啊!好羡慕......”
陆声铁着脸,摇头。
女仆装尚且可以遮住他平坦的身形,露肤度过高的衣服很快就能暴露他是个男人的事实。
男扮女装来女装店试衣服,这不是变态吗?
“怎么不愿意?”江希境调侃地看向他,意有所指地说:“你不是要哄我高兴吗?”
陆声面色一僵,嗒嗒几步走到江希境身前,扯着他的衣领往下拉——
“你知道,我是绝不可能——”陆声恶声恶气地,瞳孔里凝着怒火,吐出森森阴气:“穿着这种裙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亮相的。”
江希境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拍拍他勒着自己的那只手,求饶:“我知道,咳咳,宝贝你松点手,我的脖子、脖子,我的脖子,要断了!你别忘了我还有你的视频......”
江希境无可奈何搬出自己的底牌,下一秒,脖颈上的缠绕感猛地一松——陆声愤恨地收了手,骂了一句“死变态。”就拿着裙子进了更衣室。
江希境干咳着整理自己的衣领,抬头和几个瞠目结舌的导购大眼瞪小眼,干笑了一声:“不是我女朋友,他、他脾气有点......呃,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好吧。”
几分钟后,陆声的声音隔着更衣室的门闷闷地传来。
“江希境。”
江希境听见这声便靠过去:“怎么了部长?”
更衣室的门被开了一个小缝,从里面伸出来一段又白又瘦的手,食指朝外勾了勾,示意江希境进去。
江希境的脑袋里莫名联想出好几个乱七八糟的画面,面颊骤然飞起红晕,惊讶道:“什么意思?我进去?我进去吗?”
对方急躁咬牙:“对,快点。”
门被从里面推得更开了,缝隙变大了些,但还是看不清门内的风景。这个举动暴露出陆声当下很急,让江希境别再磨蹭了。
江希境脚步一轻一重地往里走,飘飘忽忽地说道:“好吧......是你让我进去的喔......不是我自己要求的哈......”
更衣室狭窄极了,江小少爷才往里踏了半个身体,里面的人就急匆匆地钳着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抽进屋。
那人将他拽进来后,还分出手迅速地把江希境身后的门锁上了。
咔哒一声,大门紧闭,空间小得像一个快递箱。
陆声的头顶蹭到了江希境的鼻子,痒痒地,与此同时,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钻进鼻尖。
他们两挨得极近,因为空间受限,就像在拥抱。
江希境第一反应是呆住,做了好几秒的心理准备,才紧张地把视线往下看。
陆声锁骨到前胸那一片雪得灼他的眼。
江希境被刺了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他妈干嘛呢?”
他眼睛一闭一睁,惹得陆声不耐烦,穿着小高跟的脚碾住他的脚背,骂道。
江小少爷吃痛,吸吸鼻子,抬头看天花板:“我......呃,非礼勿视?”
陆声拧他的肉:“你不是想看我穿吗?你要看就快点,我待会还得换回去呢。”
江希境这才掰开眼睛把陆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陆部长特别瘦,这件衣服没能修饰他的身形,也没能在他身上穿出美感,男扮女装的怪异感特别明显。
他骨架单薄,锁骨上吊着两根鎏金似的细绳,胸口一马平川,整个人像一张前胸贴后背的纸片,仿佛被风一吹就能折倒。
陆声不自在提着胸口往下耷拉的布料:“看好了吧?满意了吗?看好了就出去......”
“不对啊,这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江希境左瞧瞧右看看,“你是不是穿错了啊?”
江希境上手扯陆声后腰处的衣料,果真发现裙子的胯部设计得大了,男性骨架和女性骨架在胯处的拐点有区别,陆声的裙子还得经过一轮收腰,才能显出一点儿曲线。
这条裙子布料又滑又薄,手覆上去当真和贴着肉差不多,被摸过的地方泛起阵阵鸡皮疙瘩,陆声仿佛裸着被江希境摸了一遍,耳尖霎时红了,急道:“你要干嘛?快点吧,好了没有......”
下一秒,异变横生。
江希境想着给他重新系一遍吊带,手便绕过陆声的脖颈拉他背后的绳子,怎料陆声只打了一个松松垮垮的活结,绳子一松,陆部长上半身的裙子便往下掉,大片大片乳白色的肌肤露出来,还有两颗粉莹莹的乳头——
江希境捂住眼睛大叫:“啊啊啊啊啊!”
被看光的是陆声。
陆声真不理解江希境是怎么叫起来的。
又是怎么叫得像被非礼的人是他一样的。
陆部长眼疾手快地拉住往下掉的布料,遮住前胸,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扬手对准江希境的脸就是一声清脆又响亮的——
‘啪!!’
十分钟后。
陆声抱臂站在一旁,整张脸又红又青,江希境右脸上印着五指红印,狼狈但镇定地和导购小姐掏出卡,“帮我把那件裙子包起来,谢谢。”
--------------------
好轻松又好土的剧情,写得很欢快,这篇的肉已经写完了(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