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怎么样了?”
“小少爷,夫人并无大碍,只是被吓着了。现在已经醒了,大少爷和老爷在照顾她,您......要去看一眼吗?”
“......”江希境深吸一口气,偏过头,掩饰阴沉的脸色:“......没事了就行。”
江希境刚才还在屋子里打人,凶得六亲不认,年轻佣人憷得狠,结结巴巴地说:“另、另外,程老爷让我和您说,学校暂时先别回去了,要您在房间里反思到知错为止。”
江希境眼里染上怒意,下意识诘问:“我有什么错?”
“......时、时候不早了,小少爷您先休息吧。”对方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地离开了江希境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江希境,一片死寂,打架时的热血从头上褪去后,连呼吸都是寒凉的,胸腔从里到外都一阵酸涩,动作之间,还伴随着疼。
江希境对疼痛的感知若有所思,来到镜子前,掀开上衣,才发现他肚子上挨江瀚辰的那几下,肌肤已经开始变色了,皮下有好几块青淤。
“这该死的江瀚辰,真阴呐。”
江希境对着伤口喃喃自语,放下衣角,什么伤口都看不到。反观江瀚辰,收手的时候,被他揍得额角乌青,一眼望上去,似乎是处在下风的那一位。
这也使得事后结算江希境吃了闷声亏,众人对江瀚辰心疼至极,对他这个‘挑出事端’的叛逆弟弟更是不满。
程为民让他跪,他硬着头皮不跪,江理也不想事情再闹下去,便遣了江希境回房。让外人知道江家兄弟成年了还在自家宅子里大打出手,不知会引来多少笑话。
江希境痛骂他哥心机男,拿起手机,赴宴前他给陆声发了张精挑细选的自拍,陆声在不久前给他回了消息。
【陆声:大帅哥,祝你生日快乐。】
还发了一个小兔子举着蛋糕的表情包。
江希境紧绷了一晚上的脸此刻才有了些暖意,对着那短短的两行消息翘了翘唇,笑了一声,又敛了神色,露出愁容来。
指尖在拨通键上挣扎许久,发觉自己没办法整理好今夜的情绪在陆声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江希境还是把聊天界面关掉了。
其实今天晚上他们应该打视频电话的,这个点拨过去,陆声很快会接,再迟十分钟,就到陆声睡觉的时间了。
他要说什么?他把成人宴搞砸了吗?他被莫名其妙订了亲吗?在家里大吵了一架,还被关了禁足吗?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江希境想要跟陆声说的话题,他觉得既屈辱又丢脸。他原本设想好今天要开开心心的,可现在他只想独自消化这些心理负担。
江希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回陆声消息,心底腾升起无端的背叛感,裹挟着不安,让他头脑里的思绪乱成一团。
仅仅是家里背着他和董家小姐定亲,通讯录里有了董丽珠的微信,就让他感觉自己对不起陆声,他应该早一点、更早的时候就把陆声的存在说出来,可现在他竟然没勇气去提,因为他知道,连择偶自由都没有的自己,是不可能让家里人接受陆声的。
他从小便养尊处优,从未为衣食住行发过半分愁,更是依靠江家小少爷的身份,受尽富二代们的拥趸,走哪条路都是一路绿灯。正如陆声在第一次拒绝他的时候说"像你这样身份的人,从小到大应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吧"时,他找不到言语反驳。他得不到的只有父亲的关注,舅舅的赞扬,以及像江瀚辰那样无死角的优秀。他要把这些都告诉那个时候的陆声,陆声肯定会翻他一个白眼,骂他无病呻吟。
他想到了什么,更是一惊。
如果没有陆声,如果他现在不是在恋爱中,家长把董丽珠牵到他面前,他真的会接受。
“呼......”江希境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脏在敲锣打鼓,咚咚咚地作响。
腹部的伤口被动作牵扯到,即便江希境刻意去忽略它,也无法避免它越来越疼的现实,江希境只得去找药箱来处理。
夜色浓稠,江宅陷入万物屏息的寂静。
江希境穿过走廊,轻手轻脚地拿到医药箱,正准备回屋时,经过一间亮着光的房间,发现房门轻掩,露出一道缝隙,里面流出江瀚辰的声音。
江希境紧贴着墙,做贼一般偷偷摸摸往里探,看见江瀚辰的面颊被他打破了相,左脸额角有裂伤,皮下伤口发青,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斑。
“哼。”江希境撇撇嘴想,江瀚辰被他打成这样,倒是顺眼了不少。
“你弟弟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这时,程笙从里屋走来,手里拿着一小盒药膏,用手指沾着化开,温温柔柔地给江瀚辰涂上。
暖光灯下,室内是一番母慈子孝,江希境仿若被这情景棒打了一番,陷入了凝滞的状态里。
程笙似乎用的力重了,江瀚辰抽气了一声,那声音嘶嘶的,把江希境从思绪拉了回来。
他阖下眼,选择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迎面吹来的夜风让他打起哆嗦,竟然这么冷。
屋内,江瀚辰像个孩子一样端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脸,道:“妈,我认为小境和董家小姐这件事,确实有些急了。”
程笙没有反驳他,也没有同意他的想法,反而提问道:“瀚辰,你觉得你父亲那枚戒指的含义是什么?”
江瀚辰难得露出了一副一问三不知的脸色:“难道不是你们说的?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那只是一些用于包装的话罢了。”程笙打量着儿子的脸,确定每个伤口都被药膏好好地处理了,收了药盒,笑得温和,却独有一种高傲到无人可敌的气场,说:“你知道江理为什么会和我结婚吗?”
“当年程家负责整个S市的海关,从货物的审核到批准,从下到上,基本都是我父亲拍板。而你爸爸家做的是出海生意......”
程笙话还未完,江瀚辰便想通了其中弯绕,露出彻悟的眼神,程笙捂嘴笑道:“当年追我的小子不知道有多少,你爸爸是最聪明,也是最帅的那个,不然我可不会答应他。”
“瀚辰,你要听好。我并不反对追求所谓真爱,但那些都是青春期的毛头小孩才会做的错事,爱情可以当饭吃吗?不可能。婚姻是一场交易,并不是两个人的组合,而是两个家庭的组合。”
对于普通人来说,能跨越阶级的方式不多,一是考学,二是结婚。程笙慢条斯理地拿过手帕,擦拭着手指上残留的药膏:“人在社会上,按照最原始的办法清算,是一段数字,而他所处的家族,又是一段更大的数字,数字的结合也只能找相近的,实现或加或减的效果,为什么古人都说要门当户对,并不是虚谈。如果你要找妻子,也只能找符合你身份的,可以为你所用的女人。”
“今天看到小小江反应如此激烈,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应该更早地告诉他这些道理,唉,是我的错。”程笙苦恼地摇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的,上了大学后,越来越皮了。他现在更多地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听不进去。瀚辰,如果到你选择婚姻对象的时候,可千万要记住妈妈跟你说的这些话,不要像弟弟一样,明白吗?”
江瀚辰的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地,平静地望了程笙一眼,倏地笑了一下,说:“我明白,我不会的,妈妈。”
程笙露出满意的笑容:“还是你让我放心。”
..
“新郎现在可以亲吻新娘了。”
江希境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身穿礼服,置身在一座教堂当中。教堂彩窗投下五彩斑斓的光,神父手捧宣誓词,面前是一位被重重叠叠的白纱遮住脸蛋的‘新娘’。
你谁啊?
这是哪?
两种疑问同时从江希境心底响起,他左顾右盼,发现台下坐着许多熟悉的身影,周围洋溢着幸福又温馨的氛围。
噢,我结婚了。
江希境脑海里接收到这个信息,蓦地变得很兴奋,好像一同沉浸在了新婚的喜悦当中,他透过头纱端详着新娘,看不清脸。
“哥?”
江希境试探地喊了一声,眼前人似有所感,随着他的呼唤微微偏了偏头。
江希境低下头一看,对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裸露出来的手背洁白如玉,透过薄薄的皮肤,血管脉络清晰如树叉,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
那是他哥的手,他不会认错。
江希境眼眶微红,有种苦尽甘来的激动,掀开面前人的头纱——
江希境看清纱下人,赫然一震。
眼前的人竟然没有五官,长长的发丝垂在耳侧,是个女人。
“不对。”
江希境瞳孔骤缩,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
无脸女人说话了,声音也是女音,但极为陌生,江希境顿感荒诞,这场婚礼,从一开始,新娘的性别就是错的。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他摇摇头,脚下一步步往后退,又惊又惧地看着面前的无脸新娘,心道明明是他哥的手型,他怎么认错?
他再次低头,发现不但手型变幻,连戒指也变了,绿色的玉翠像诡谲、湿冷的湖水,寒气从脚蔓延到头顶。
“我哥呢?陆声呢?”
江希境不知所措,往周围望去,不见陆声的踪影,心里慌张,大声问道。
没人回应,无人知晓,所有人依旧用充满着祝贺意味的目光望着他,此时,那一排排复制般的笑容只能让他感到阴森瘆人。
“哥!”
江希境大吼一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然汗涔涔。
他找不到陆声了,他哥不见了。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来,江希境火急火燎地打开手机,发现陆声的消息还在,长吁了一口气。
他很想见见陆声,不是视频通话的那种相见,而是能触碰到对方的见面。实际上他从飞离G市的时候就在想,他已经离不开陆声了。
..
一天一夜的暴雨后,G市天空仍然没有放晴的影子,细密的雨帘将室外笼罩在如幻境般的水雾中,风敲窗板,虽不像来时那般凶猛,但也叩叩响,像极了有人敲门。
台风网课,陆声窝在沙发里,捧着平板专注地画着插图。
哗啦一声大门打开,呼啸的风从外吹进室内,呜呜地,餐厅的吊挂台灯被突然袭来的气流掀得啪啪作响。
陆声诧异转头,发现江希境浑身湿透,裹着雨水踏进屋里,神色阴沉,恍若恐怖片的开头。
“怎么回来了?”陆声惊讶他的突然出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江希境,发现他脸色苍白,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给人倒杯热水:“这天气,不是航班都取消了吗?”
江希境声音沙哑,低低地说:“最近的飞机也只能停在隔壁省,我从H省开车回来的。”
“你开了几个小时?”
“四个。”
陆声想到他在风里雨里狂飙,又想到这两天因极端天气出现的交通塌陷、树倒水淹的事故新闻,骂他:“你疯了啊?”
江希境沉着脸不答,用那双黑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陆声,看到陆声开始给他拿干燥的毛巾来擦拭时,他终于敞开双臂,向前一步,将陆声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陆声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发现江希境的身体冷得像块冰,敲打他的肩:“不是,你好歹先把衣服换——”
“......宝宝。”
江希境用湿漉漉的脸蹭着陆声的脖颈,声音低得似乎连喘气都要花上很大力气,可偏偏手的力道是收紧的,这种窒息式的拥抱,就像要把他们融为一体。
陆声察觉出什么,问:“谁欺负你了?”
心脏像触电似地跳了好几下,江希境的神情一顿,就像被陆声的这句话击中,眼底迅速集聚起眼泪,不遮也不掩,扑簌簌地往下落:“他们都欺负我。”
陆声第一次看江希境哭得这么直白,他以往就算想哭也顶多红着眼,勉强地挤两滴干巴巴的泪,逞强地说帅哥有泪不轻弹,这下已经不是轻不轻弹的问题了,简直跟开了闸水龙头一般,大珠小珠落玉盘。
陆声有些好笑,用掌心捧着江小少爷的脸,指腹摩挲着脸颊,把泪珠一滴滴拭去:“谁敢欺负你啊?”
江希境的眼里止不住地悲伤,如同受尽了委屈,突然被哄了一下的小孩,抽噎道:“所有人都欺负我。”
..
“是的,小少爷是从后院这颗树翻出去的。”
江家大宅内,屋内虽站满了人,空气却是死一般的安静。
今早佣人来报,被下了禁足令的江希境溜了。
开溜还不够,他不走正门,因为正门有保安拦着,他爬树跳墙,全过程都被记录在后院的监控摄像头里。
程为民面黑如碳,声冷似铁:“屡教不改,知错还犯!现在竟然还敢翻墙逃跑了!”
江瀚辰面上贴着好几张遮掩伤口的药布,疲态难掩,叹口气问道:“要把人抓回来吗?”
“让他永远不要回来了!把他的卡全都禁了!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要给他!”
江瀚辰应允,吩咐助理去办。
等人都散去,江瀚辰踱步回自己的书房,从抽屉的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位置在医院门口,江希境刚拆完手臂上的线,不敢做大动作,另一手却宣誓主权似地搂着陆声的腰,两人挨得极尽,几乎用额头抵着额头,笑容肆意,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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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看到有读者友友说很多事情都是一笔带过了,可能会有点懵,分析了一会主要原因还是我的笔力不足吧,第二是因为这本书的拉锯有点太长了。
照片的事情是在第六章 ,黑社会就是江希境为陆声跟龙哥打架的事情啦。代入一下江家长辈视角,一个性格跋扈,在夜店辣舞打碟照直接打包送到长辈脸上,听说跟黑社会起了冲突,手臂被砍缝了18针,斗殴视频发上网,还撞毁了一辆车的孩子——对上传统又严格的家训派,肯定是矛盾不断的。
还有一个就是我写作的问题,我写剧情喜欢从主角的视角出发,所以主角认知以外/主角有自我认知的事情通常都写得没那么详尽,更想要找个契机把它解开的感觉,导致很多剧情里的情绪实际上是‘主角的情绪’,可主角没有那么客观。
因为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节点,先前布下的伏笔也要往回收啦,差不多还有四章就结束大学时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