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再也没有人剥削人的世界,咱们有啥不可贡献的!有啥不
可抛弃的呀!别说是身上盖的被子,就是生命,也从来没有一
个真正的革命者吝啬过它呀!小于同志,你说是吗?”
于春元和秦农都没有答复班长的问话。他们同时把目光落
在院外那白雪皑皑连绵起伏的山峦中间,落在那高高的太白顶
上。
太白顶上空,一只雄鹰冒着严寒在翱翔。
17
团长下达了晚六点发起总攻的命令,眼看时间就要到了,
秦农等几个人去山后村子里制造冰滚子还不见回来。大伙有些
着急。
王振东把机枪擦了又擦;褚一虎把大铡刀磨了又磨,耿大
奎和姜明检查着炸药包;葛士英在和新任一排长孙长鸣研究着
什么事儿。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不时地注视着坡顶,盼秦农
早点儿把那还不知什么样儿的冰滚子推过来。
老政委董向坤又来到四连阵地。
“注意,坦克来了!”
大伙抬头一看,嘿,只见白皑皑的一个大冰滚子从山坡上滚
了下来。滚子两端露出的木轴头,被两只马瞪套着,于春元和秦
农在后面紧拉着蹬革,控制着滚子滚动的速度。
顾庆中和吕凡跟在滚子后面,边说边笑,回到了阵地:
董向坤用手敲了敲那冰滚子:“好东西,好东西!”
只见这冰滚子形状如同碾砣,但比碾砣要大得多,足有五
尺多长、四尺多高,外壳上还被滚卷起厚厚的一层白雪壳。
顾庆中走到董向坤身边报告说:“政委,他们在山后碰上了
军区医院,赵永生同志发动伤病员献了被子,没有到团部去。”
董向坤道:“我说怎么打电话问了几次团部,都说没见人
呢。那,伤病员怎么办哪?这么冷的天。”
于春元说:“医院党委临时决定就地宿营,把伤病员全安排
在老乡家里去了。说等打完桐柏城,有了新的防寒设备再继续
转移。老乡们听说伤病员把被子献出去来打桐柏城,都把自己的
被子拿出来给伤病员用了。政委同志,你就放宽心吧!”
董向坤说:“那,这一仗我们可要打得更好、更漂亮。千
万不能辜负伤病员同志和那些乡亲们的希望。”
于春元说:“那还用说,临回来,俺班长还叫俺替他多消
灭几个敌人,政委,这一回,你就瞧俺小于的吧!”
老政委笑道:“嗯,好。不过,有了这个家伙,那还需不
需要把你也冻成个冰人了呢?”
于春元摸着自己的后脖颈,笑咪眯地说:“首长,你可真
能逗乐子。”
大家笑了一阵,老政委董向坤用拳头敲了敲那冰滚子问:
“冻结实了吗?”
秦农报告说:“我们是卷一层被子捆一层绳,又浇层水冻
一层冰。要不,怎么会搞得这么晚才回来。”
顾庆中说:“医院的同志们上上下下齐动手,做了好些个
哪。五连、六连也都有了,另外,我们还派人给一营和三营送
去了几个。”
董向坤看看表说:“离总攻发起时间,还差十分钟。我
看,你们的土坦克可以开始向前运动,先考验考验它。不过,
要注意,炸城时,要统一行动。”
董向坤说完,带着顾庆中和吕凡往五、六连阵地去了。这
里,耿大奎把人员、火力组织好,把“土坦克”顺着山坡慢慢
地放了下去。
那“土坦克”,开始是被于春元和阎焕在后边拉着慢慢向
前滚。到了前面一块平地上,又用肩膀往前拱。秦农和姜明每人
抱了一包炸药,在滚子后面匍匐前进。四个人完全隐蔽在滚子后
面。冰滚子把地上的雪辗压着粘起来,越滚越大。后来,他们
干脆弯腰站起来向前推。
城上的敌人,开始弄不清怎么回事,后来见这个大雪球越
滚越大直奔城下,这才着了慌!集中火力向它射击。那知道子
弹打上去,只是掉下几片雪壳。而不久,因为滚子不断前进,
掉落的雪壳又被补起来。冰滚子软硬不吃,只气得敌人在城墙
上嗷嗷直叫。
于春元在滚子后面对秦农说:“副班长,诸葛亮的鼻子歪
没歪不知道,敌人的嘴可都气歪了!”
四连的阵地上,同志们也一个个拍手叫好。忽然,五、六
连的阵地上也各滚出一个同样的雪球来……
总攻的号声响了!部队从四面向小城发起攻击,三个冰滚
子迅速向前推进。
秦农同几个人一商量,索性把冰滚子推上了护城河的小石
桥。敌人一见,慌了手脚,手榴弹成堆地扔过来!秦农一扬
手,王振东的机枪开叫了,打得城门楼上起了一片小旋风。秦农
和阎焕抱着炸药送到了城门底下,返身又跳回到滚子后面隐蔽。
只听“轰!轰!”两声响,敌人的城门被炸塌了!
随着连续的冲锋号声,顾庆中率领二营占领了北城,一、
三营也从城东和城西两翼攻了进去,展开了激烈的巷战。此
时,天已接近黄昏。
一伙敌人被压缩着退进了伪县政府的大院,关上了大门,
又用沙袋填满了门洞,企图顽抗。
顾庆中带着人把伪县政府大院团团围住,布置了火力,并
命令四连作好翻墙攻击的准备。他正打算先喊话命令敌人投
降,突然,敌人的枪支从院子里一条条地扔了出来。
四连长耿大奎拎着驳壳枪跳上墙头一看,十几个敌人躺在
院心里连滚带叫;另有六、七十敌人举着手挤在东南角上;小
战士于春元光着头顶,双手抱着一挺轻机抢站在西墙根的一个
司令台上,脸上在不住地流血。
原来,于春元进城之后,左冲右冲,就和秦农失掉了联
系。他追着几个敌人来到伪县政府大门外。敌人正慌慌乱乱往
门里退,有人喊快关门堵门。于春元也没来得及思考,把帽子
一甩,便随着一伙敌人进了大院。日近黄昏,加上敌人心慌意
乱,也就没有注意在这狼群里混进了一只小老虎。进了院,敌
人关上了大门,又七手八脚堵门洞,一个敌人的军官上了司令
台,指手画脚地喊:“别慌,快填,听我的命令……”于春元
灵机一动,从身边一个敌人的手中夺过一挺轻机枪,“达达达”
把那个伪军官打死。接着便一个箭步上了司令台:“解放军冲
进来啦!你们赶快投降!”顽固的敌人欺他只有一个人,“当!”
就是一枪,子弹从于春元的耳根处擦了过去。于春元牙一咬,
手指头压住扳机:“达达,达达达达……”再也不肯松开,嘴
里还喊着!“够本了!够本了!”敌人连哭带叫:“小祖宗,别
打了,我们交枪,我们交枪!”于春元把手指松开一看,撂倒
了足有二十多个,死的死了,活着的都举起了手。于春元两腿
一叉,向匪兵们命令道:“把枪都往墙外扔,到东南角集合!
有一个奓翅儿的,我就还‘突突’你们。”
等耿大奎站在墙头上,于春元心里就更有底了,命令空手
的匪众抬开堵在门洞的沙袋,打开了院门……
18
桐柏县城解放之后,部队奉命立即奔袭唐河县城。但狡猾
的伪县长魏香亭带着匪保安团队向邓县逃跑了,人民解放军一
弹未发便解放了唐河县。部队决定在唐河一带休息整顿,二营
驻扎在唐河西岸秀女村。这才使小花在河边青石板上与那手帕
包儿相遇,把连长耿大奎误认为自己的哥哥赵永生。
那时,耿大奎和葛士英把小花扶坐在椅子上,耿大奎手拿着
那手帕和大洋,把赵永生是怎样在白河渡口跳水逃丁;怎样参
加人民解放军;怎样入了党、当了班长;又是怎样在进军桐柏
的战斗中柳林车站炸碉堡、西双河坚守小高地;怎样用这两块
大洋交永久党费;怎样举着手榴弹冲入敌群;后来又怎样奋战
落虎崖、遇救猫儿山;接着又是怎样被何翠姑抬着夜走蟠龙
谷、重逢浆溪店、雪战桐柏献棉被等等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小
花忽悲忽喜,立时要求参军,并想去医院见自己的哥哥。但
是,医院如今转移到什么地方,耿大奎和葛士英都不清楚,只
好告诉她等打问清楚后,马上就带她去看赵永生,并说,连里
也正准备派代表去医院慰问伤员。参军的事儿也好办,只是团
里没有女兵,需要向上级请示、联系。
耿大奎性子急,和指导员打了个招呼,到营里汇报去了。
指导员葛士英对赵小花笑了笑说:“你方才认错了的这位同志
叫耿大奎,是我们的连长,你看他那后影儿,真和赵永生同志
一样,也难怪你把他当做哥哥认错。”
赵小花也笑了,脸上飞起一片红霞。
秦农领着红四连一班的战士们来看班长的妹妹赵小花。
他们一个个作了自我介绍。指导员葛士英还特地把小战士于春
元重点介绍了一番,说他经常把赵永生的事迹编成故事说给大
家听。
老模范田永康,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件事,擀好了一碗
热面汤端进了连部,坐在小花身边,硬逼着小花吃,那亲热劲
儿胜似久别重逢的老妈妈,姑娘没有吃,但心里却是又甜又
热。
等耿大奎从营里回来,他告诉葛士英和赵小花,说他已经
把找到赵小花的事儿向营里汇报过了,教导员吕凡当即用电话
请示了老政委董向坤。老政委指示要连里作好准备,过一两天连
里派个人带上赵小花和团里的慰问队一道去平氏,军区医院就
住在桐柏县的平氏镇。还说老政委答应给写封介绍信,把小花留
在军区医院当护士。
一片话,说得赵小花喜泪盈眶,她没见过所说的老政委是
个什么样,但她听得出来,这位老政委一定同那位端来面汤的
老兵一样更会体贴人,替自己想得多周到哇!
赵小花在红四连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掌灯时分,耿大奎、葛士英、田永康、于春元等人送小花
回冯家休息。迎着唐河岸边吹来的徐徐晚风,小花心中甜丝丝
儿地感到一切都变了:天变了!地变了!风也变了!一切都那
么温暖,一切都那么可爱。她觉得她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了,好象有成千上万的哥哥、弟弟、叔叔、伯伯走在自己身边。
到了冯家,耿大奎和葛士英代表赵永生同志向冯寡妇致
谢。冯寡妇母子也都为小花找到亲人而高兴。冯寡妇又道歉说
村子里的人选她当妇女会主任,忙了一天,也没顾上到连队去
看看。你一言,我一语,一谈谈到熄灯号响。
耿大奎等回了连队。小花躺在床上,抑制不住激动和兴
奋:那耿直的大胡子连长,说话和气可亲的指导员,笑咪咪的
小于,忠厚朴实的老田……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重现。这些人,
还有那些自己记不上名字来的解放军,—个个都说要给自己报
仇,说要去消灭丁大牙!她想到了父母的死,想到了兄妹俩相
依为命的童年,想到那痛苦的离别;想到自己两年来日日夜夜
的盼望,如今总算盼出头了!过一两天就要去看哥哥了,就要
和哥哥见面了!哥哥十八处负伤,伤在哪里呢?还能不能拿起
枪打仗呢?那个姓董的老政委还要自己留在医院当护士,护士
是管做啥的呢?护士能不能拿枪去打丁大牙呢?她想当一个象
哥哥那样的人,当一个象哥哥那样的英雄,叫丁大牙、丁梅
霜,还有那保长丁香斋,狗腿子丁四,都跪在自己脚尖前面
……她恨不能长上一双翅膀立即飞起来,飞回邓县城,飞回大
兴营,把丁大牙一刀劈成两半截儿……
她悲一阵,喜一阵,怒一阵、笑一阵,忽忽悠悠,也不知
自己是睡着没睡着,睁眼一看,天已大亮了,急忙起来帮助干
娘去烧饭。
冯寡妇听说小花要去看哥哥,吃罢早饭,一袋烟没抽完,
便急着去翻箱倒柜,想找件衣服给小花改一改穿。可是,找了
个底儿朝上,都是些破烂衣裳,拿不出手去。赵小花拉住干娘
的手说:“娘,别找了,两年来咱娘儿俩,吃在一起,住在一
起,心贴心,肉贴肉,俺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俺去看了哥
哥,就在那儿当兵了。等穿上军装,再回来看您。您还急着改
衣服做啥!”小花说完,拿起柴刀,同往常一样,上山砍柴去
了。
相处两年,即将离别,冯寡妇心里感到有点难舍难分。但
一想到她兄妹即将相见,穷人从此将大翻身,心里又是阵阵喜
悦。但总不能让姑娘就这样空着手儿走哇!找不到一件象样的
衣服,如今也没人笑话。可是……对,去借点白面,给女儿蒸
几个馍带着上路。
冯寡妇端着面盆走出门外,站在街心犯了踌躇:到谁家去
借呀?那些地主老财全跑了,就是不跑,也不能去借。其它的
穷门穷户,也都和自己一样,糠菜半年粮,哪里会有白面往出
借,只有到村南侯家豆腐坊去借。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豆
腐坊也不能去,侯大烟儿人品不正,不能和这种人来住。正想
着,侯大烟儿两口手牵着一条毛驴迎面走来,那男的老远就打
起招呼:
“老冯嫂子,到哪儿去呀?”
冯寡妇打心眼里讨厌侯大烟儿两口子,特别是今天的打
扮,一见便使人发呕。庄稼不庄稼,买卖不买卖,七十二行里
难难难寻,足够十五个画匠描上半个月了。看那男的:一副溜
肩膀儿托着个核桃脑袋,数得过来的几根头发还留了个分发,
偏偏又盖不住那豹花秃的头顶心,用手—抓脑瓜皮乱飞;灰呢
子大衣脏得油光发亮站不住个跳蚤,有扣不扣偏掩着怀拦腰系
了一根麻绳儿;两条山鸡般的腿又细又长,偏偏又爱俏皮不穿棉
裤,脚上是一双磨白了头的黄色尖脸儿皮鞋,从头到脚一股酸
臭气。再看那女的:穿了身下宽上窄的紫缎子二大棉袍,配上
那地缸子一样的矬短身材,活象一个大鸭梨;四十上下的人,
大襟上还掖了块扮手绢儿;一把狼尾巴头发在后脑勺上挽了个
髻,恰如笊篱把;塌陷的眼窝倒真不小,放进去两个麻雀蛋也
不会掉出来;一头大蒜似的鼻子长满了黑雀斑;脂粉掩盖不住
蜡黄的面皮倒象驴粪蛋子桂了霜,两片厚厚的嘴唇上下翻翘
着。一看便知道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吸血鬼。两个人并排往
前走,真是一个又酸又臭;一个又腥又臊。
这侯大烟儿从小就跟着他爹学会了吸鸦片,吃、喝、嫖、
赌无所不好。听说他爷爷那辈子是个大财主,从他爹那里开始
破落,等他爹死后,侯大烟儿还不到三十岁,便把家产卖了个
净光。后来,他就披起了麻袋片,在村子里见鸡偷鸡、见狗摸
狗。日本鬼子投降的前二年,这侯大烟儿不知到什么地方混了
一年,突然发了大财回村了。还带来了这个小地缸一样的老
婆。在村南盖了三间瓦房,明开豆腐坊暗卖鸦片烟,有了生财
之道,从此人们再也没见他大穷;可也投见他大富。因为侯大
烟儿这两口儿烟瘾实在过大,面对面一躺就得二钱烟膏子,赚
来的钱就这样又抽掉了。据侯大烟儿自己讲,他这叫“吃五个
豆放五个屁,来五去五出入相抵。”
后来村里有人传说,侯大烟儿这小子是在南阳市偷了一家
典铺,又在花烟馆里拐了个老婆,跑到邓县被衙门捉住,把一
大半脏物送给了丁大牙,免了官司,才回到这荒凉冷落的秀女
村来的。
冯寡妇把侯大烟儿两口子一打量,恶心得差点儿吐出来。
便冷冷地说:“不到哪儿去。”
那地缸子女人又问:“端着盆做啥?”
“不做啥。”
冯寡妇实在不愿搭理这一对狗男女,端着面盆,返身向自
己家门走去。但她忽然感到这两个人行踪可疑,他们牵着毛驴
做啥去哩?她转过身问道:“你们两口子,牵着驴到哪儿去
呀?”
那侯大烟儿嘻嘻一笑,说:“没有豆子了。前些日子托人
在北村买了点,去把它驮回来。”
“你们这一对儿,真是难舍难离呀,驮点豆子也要两个人
去。”
那地缸子女人说:“顺脚,去看看俺表妹。”
表妹!冯寡妇进了家门,放下面盆,坐在炕上,越想越不
对头。侯大烟儿的老婆听说是从南阳拐来的,她又从哪儿跳出
个表妹来呢?
“怪!”
19
赵小花来到自己经常打柴的北山,找了个山沟,打起柴
来。她心里着实感激冯家干娘的热心肠,今天要多打几捆柴回
去。
她挥动着臂膀,“咔嚓!咔嚓”刀举柴断,专拣干枝干桠
砍着、砍着……突然,有人窜到她的背后,猛然用一只胳臂紧
紧挟住她的头,蒙住她的双眼。她本能地挥起柴刀,但又有人
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手中的柴刀夺去。正想喊叫,嘴里
也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接着,双手被捆在背后,头面被包上了
一块黑布,最后,被装进一条麻袋里。
行劫的人,正是侯大烟儿两口子。
自打解放军进村以来,侯大烟儿便觉得自己这骗人的日子
今后不好再过下去了,打定了逃出秀女村另找安身之地的主
意。昨天,村子里传开了赵小花认错哥哥的事儿,小花的身世
也就在村中挑明了。侯大烟儿听说小花原来是从丁大牙家里跑
出来的丫头,便打定了劫持小花的主意,觉得这正是自己向丁
大牙讨好的好机会。两口子一夜没睡,商量好一条毒计,估计
小花一时走不了,还会到经常砍柴的北山去打柴,准备在小花
砍柴时行劫。因而,侯大烟儿很早就起来蹲在自己门前望风盯
梢,见小花果然又拿着柴刀出了村,便急忙叫上老婆牵着毛驴
赶来了。
“快点,快点!”
侯大烟儿两口子把小花搬上毛驴,顺着一条山间小路,逃
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