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邓县
20
在毛主席、党中央的直接指挥下,全国各个战场互相策
应、有力配合,开始了战略反攻。匪首蒋介石在美帝国主义的
豢养下,手牵着近四百万军队,南遣北调,东遮西拦,却完全
乱了阵脚。桐柏军区部队,按照党中央的意图,乘华东、太岳
人民解放军在平汉、陇海路上展开强大破击战并牵动敌正规军
慌慌东调之际,在桐柏地区党、政和广大人民群众的配合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桐柏地区各县伪保安团队及地主反动
武装展开了歼灭性的进攻。到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底,仅仅一个
月左右的时间,连续解放了十一座县城及所属广大乡村,打开
了开辟桐柏新根据地的局面。
但是,邓县的大恶霸——伪宛(南阳)西保安副司令兼邓
县、新野联防保安司令——绰号丁大牙的丁叔恒,却趁此机会,
大肆网罗各地的残兵败将,并和另一个大恶霸——匪联防副司
令卢大牙勾结在一起,拼凑了十三个保安团,凭借着邓县城的坚
固上事,企图据守顽抗。说什么他这是楔在共产党桐柏地区的一
颗“钉子”,是“国军”收复桐柏地区的“基地”。又派出了一些流
氓特务,潜入解放了的地区进行破坏活动,企图阻止和扰乱人
民的翻身斗争,严重地影响着邓县周围各新区的开辟工作。
邓县位于南阳西南一百二十四华里,老河口东北一百三十
华里,是老河口至南阳及襄樊去陕西的公路交叉点,是平汉铁路
西侧这两条公路上的重镇、无论从政治上还是军事上看。邓县这
颗“钉子”,势在必拔,必须给匪首丁大牙以歼灭性打击,以
利于邓县和邓县周围新区的开辟工作。
一九四八年元月九日晨,人民解放军突然包围了邓县城,
并在外围战斗中,一举消灭桑庄守敌一个团。匪徒们退进城去
之前,残酷地焚烧了城郊的房屋。解放军一到,立即冒着敌人
城上射来的子弹,灭火救人。老乡们拉着亲人解放军的手,痛
哭流涕,控诉丁大牙匪帮的罪行。接着便帮助解放军挖堑壕、
筑工事,进行攻城的准备工作。
中午,老政委董向坤带着他的警卫员兴冲冲地来到二营营
部驻地——赵营的南村口,抬头向西,正望见那七丈多高烟雾弥
漫的邓县城头。他跳上一个树墩子,又把那城脚下闪闪发亮的
宽阔的护城河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完成渡河
攻城的艰巨任务。
他进了村,打听到营部住的院子,直向那里走去.远远看
见门口有一个小战士,正伸着头向院里张望什么。身上挂着的
那杆大枪的后踵几乎要挨了地皮。再从侧面一看,认得,正是
和赵永生一道坚守小高地,又在桐柏城战斗中一个人活捉三十
多个伪保安团匪兵的那个活泼机灵的小战士于春元。
董向坤来到门口,站哨的门卫正准备向董向坤立正敬礼,
董向坤向他摆了摆手,过去用双手蒙住了于春元的眼睛。
“谁呀?冷不丁地吓人一跳,快撒开!”
董向坤闭着嘴微笑,就是不说话,惹得那门卫和他的警卫
员倒笑出了声。
于春元用一只手扭住枪背带,用另一只手来扒董向坤的
手,可是怎么扒也扒不动,急得他喊道:“快撒开!不然,我
可要喊营长了。”
“谁怕你的营长。”
董向坤松开手,于春元回头一看,立时把小眼睛笑成了一
条缝。他一边立正敬礼,—边说:“是您呀,老政委,打邓县
的主攻任务,是给我们营了吧?”
董向坤笑着上前给于春元正了正军帽,边说:“咦,这是
谁说的?团里可没有宣布。”
“还用谁说,这不是秃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要不怎么会
把我们从城北调到这儿来?”
董向坤用一个手指点着于春元的前胸,笑着说:“主攻任
务,主攻任务,你就知道主攻任务,你想到那水了吗?就是那
六丈多宽一丈多深的护城河水。”
“那有什么了不起,这点儿水,还搁得住我小于儿扑腾。”
“张嘴就是‘没有什么了不起’,和你们班长一样。可
是,这次和打桐柏可不同,得有些水里的真本事才行啊!”
“就是没有什么了不起嘛,我小于大江大浪没见过,可也
跟俺班长赵永生同志学过两手。首长,俺班长赵永生同志那水
量你是知道的,这小河沟还能翻下船?”
听于春元这一说,董向坤倒想起一件事情:千里跃进大别
山,过黄河的时候,团部里有匹马惊船掉在河里,是赵永生跳
下水去,牵住马缰,游过了黄河。赵永生那凫姿,就象只水皮
上的燕子。那时,大伙都在船上拍手叫好。赵永生就是这邓县
的人,是在湍河里泡着长大的,如果有他在,对付敌人这护城
河,也许能出些主意想些办法。他问于春元:
“你们班长回来了?”
“不知道。怎么,班长出院了?”
“我也是问问,听说最近有批伤员要归队,不知有没有
他。”
“我们班长要是能回来,那可就太好了。我和班长,驮也
能把全班驮过去。”
“就你们一个班过去能打开邓县城吗?”
“那当然不行了!这样大个城,别说一个班,一个连、一
个团也打不开呀。”
“是呀,那么全连、全营、全团、整个部队怎么过去呢?”
“连长说了,没问题,架梯子桥呗!”
“有那么长的梯子吗?”
“可别提了,别说六丈长的梯子,就连六尺长的木头也找
不到了。都叫丁大牙撤退时给烧光了。”
“那怎么办哪?”董向坤一心想从这小战士身上得到点什
么启发。海战之前,向战士请教,在群众中找办法,已经成了
他的习惯。
“连长说,没问题,把短梯子接起来就行了呗。这会儿,
我们连的人都出去七、八里地去借梯子去了。”
“嗯,接起来……”董向坤思索着又问:“你们连长在哪
儿?”
“喏,那不是在屋里,来找营长来了。。
“啊,怪不得你也跑这儿来了。”董向坤笑着扯了扯于春
元的帽檐儿:“你是等着你们连长把主攻任务抢到手,你好堵
住门要突击班的任务,对不对?”
“看,首长,您不都看山来了,还问。”于春元的小脸儿
有点泛红。
“这可不大对头哇,人家都在忙着做攻城的准备,你跑这
儿来抢任务……”
“是班里选我来的,我的工作,他们代找做了。”
“别强嘴了,快回去吧!谁的主攻,眼下还不能确定,要
先解决这‘水’的问题,回去和大家商量商量,如何对付这六
丈多宽一丈多深的护城河水。”
“是!”于春元双腿一并,给董向坤敬了个礼,转身向着
门卫哨兵和老政委的警卫员伸了伸舌头,高高兴兴地回连队去
了。
董向坤看着于春元的后影儿,心想:“有这些热情、积极、
勇敢、顽强的好战士;有党的领导;有广大劳苦群众的支持,
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什么‘深沟高垒’到头来也叫它在人
民战士面前土崩瓦解。”
董向坤信心十足,迈步走进院去,一进上屋房门,好家
伙,唿啦站起五、六个人,一看,岂止是耿大奎,各连连长全
部到齐。他笑道:“怎么,又在缠你们的营长,教导员吧?”
教导员吕凡站起来,一边给董向坤挪椅子让坐,一边说:
“哎呀,老政委,真是没办法,吵得我头都晕了。别看他们平
时、或者打起仗来,团结互助搞得那么好,可一到这节骨眼上
就谁也不让份儿。每次战斗主攻任务只有一个、两个,还能人
人都摊到?可是,你就怎么说也说不通他们。”
“特别是耿大奎,对不对?”董向坤边脱大衣边说。
耿大奎还象给老政委当通讯员时那样,习惯地接过老政委
的大衣,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板铺上,呵呵地笑起来。
营长顾庆中说:“可不是,他比别人就更难对付。”
“别说别人了,你也不见得就好对付。”
董向坤一边一杠子,惹得耿大奎把大胡子一抹,笑道:
“对,咱们哪,—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不用说谁,都一个
样。”
顾庆中趁势向董向坤要求说:“打邓县,是咱们进入桐柏
地区的大仗,是开辟桐柏新区的关键一仗,主攻任务若是不给
我们营,不用别人,就这几位连长同志也得把我和老吕活吞
了。”
“看看,来了不是?”董向坤指着吕凡说:“我告诉你
们。主攻任务交给谁,团里还没确定,因为还有个大问题没解
决。”
“水!”干部们异口同声地说。
“对呀,你们想怎么解决?”
耿大奎说:“架梯子桥。”
董向坤摇摇头说:“方才于春元说过了,我看光架梯子桥
还不行,那水六丈多宽,梯子接起来能结实吗?一丈多深的
水,人掉下去就上不来,会增加伤亡。上午在旅里开会,大家
研究,要打好这一丈,必须首先做好两件事:一个是要解决这
‘水’的问题,一个是要瓦解敌军。”
顾庆中猜测地插言道:“造成我军兵力上更大的优势。”
董向坤说:“对。目前敌人城内还有十二个保安团,但他
们各级官兵都吃着大量的空额,实际上只有一万二千人左右,
何况敌人这十二个团当中,只有四个团是丁、卢两个匪首的所
谓机动团,编制和装备都和国民党正规军差不多,有一定的战斗
力,其它八个团队都是从民间强行编起来的壮丁,毫无训练,
士气很坏。这八个团队,枪杂、人杂、思想杂,如果我们瓦解敌
军的工作做得好,在攻城前首先开展—个政治攻势,这八个团
就可以不攻自破或者是一触即溃。这样,就会造成我军的绝对
优势。如果再能解决那‘水’的问题,敌人依城固守的优势也
会相对减弱。啊,对了,吕教导员,你赶快到团里去,要马上
到县委工作队去开会,研究如何瓦解敌军的工作。”
“现在就去吗?”
“马上去,团里民运股长还在政治处等着你们。”
教导员吕凡走后,董向坤又向二营的干部们详尽地分析了
敌我形势,有利和不利条件,敌人的特点,我军的决心,一直
谈到了本团的任务。
董向坤说:“本来打算召开个干部会,后来觉得还是分头
下来传达好。这一回,我和团长可在旅里说了大话……”
“没问题,我们绝不会让首长放空炮。”
耿大奎用手又抹了抹大胡子。
董向坤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张邓县城详图放在桌子上:“从
这城东面的中央开始,一直到整个北城,可都叫我们团给包下
来了。”
耿大奎有些不理解地问:“都包下来了!那为什么又把我
们从城北调开,调到这城东面来?”
董向坤笑道:“是呀,‘四面包围敌人,力求全歼,不使
漏网’是我们行之有效的战术原则。我们既然把城北包了下
来,当然就要完全负责。可是,偏偏又把你们从城北调到了城
东;还不光是你们,原来在城北的其他围城部队也调到城西去
了。你们仔细想想,这是为什么?行不行?”
耿大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敌人逃跑、自己“吃不
饱”的猛汉。他担心地问:“如果敌人从城北突围怎么办?我
们打进去还不是一座空城。”
“敌人是不敢从城北突围的,大家来看。”董向坤指着地
图说:“这邓县有两道城墙,这是内城,这是外城。内城是砖的,外
城是土垒起来的。两道城墙外都有一道一丈多深六丈多宽的护
城河。这外城共有五个门:东西各两个,南面一个,北面一个门
也没有,是个死城。平时,城北的老百姓进城都要绕道东北门。内
城只有三个门,也设在东、南、西三面,北面是个死城。外城
北面和湍河之间,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宜守不宜攻。同时,
湍河横拦,也不宜突围。所以,按北城的地势,一般的进攻者
都不会在城北面放很多的兵力。”
耿大奎又问:“万一敌人也这么想,偏偏在城北突围呢?”
“这一点,你想对了。”董向坤拍着耿大奎的肩,“不是
万一,丁大牙之所以故意摆出这么个架式,正是为了让我们给
他让出这条路,好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从城北突围。”
这一说,不仅耿大奎糊涂了,几个连长也同时睁大了眼
睛。五连长问:“那,我们又为什么偏偏把城北让开呢?”
董向坤有意想试一试顾庆中的看法,笑着问他:“二营长,
你说这个办法行不行呢?”
顾庆中想了想说:“我明白了,行。”
“行?”耿大奎看了看其他几位连长,他们都未加可否,
顾庆中便笑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想是这样的,正是按一般情况,守城者不宜在城北
突围,丁大牙才故意把城修成这个样子,企图必要时从城北突
围。那好,我们就让开城北,只在湍河北岸悄悄地放上少许兵
力。等敌人出城之后,我们城东、城西的攻城主力迅速向北转
移,直插湍河岸,城南助攻部队再乘虚入城,就会把他们包围
在毫无依托的城、河之间的开阔地上,消灭掉。所以,根据这
个特定的地形和环境,无论敌人突围与否,北面的围城部队都
是不必要的。把这些兵力加强在主、次攻方向上不是更好嘛!
这样一来,北面毫无动静,敌人也许真的不敢向北突围了。”
耿大奎听完,把满脸的络腮胡子又一抹。叫道:“对呀!对
呀!看起来我还是猪油渣子发白,短‘炼’哪,敌人向北突围,
实际上还是个四面包围的歼灭战!”
董向坤说:“这个建议,是咱们团提出来的,在旅里的干
部会上大家进行了讨论,都认为可以。因此咱们团才包了这么
大的片。在湍河北岸,兄弟部队有一个营,已经沿河构筑了工
事,以防万一。”
“没问题。”耿大奎挥了挥拳头。
董向坤看了看耿大奎说:“也不能麻痹大意,我们团还要
组织一些骑兵,晚上在城北活动一下,还要派几个人跟在骑兵
后面,把马蹄印扫掉。”
“对!叫敌人真假难测。”顾庆中说。
耿大奎说:“扫马蹄印儿的事儿,就交给我们连的炊事班
吧,老田作事细心。”
董向坤轻轻地点头表示同意,并说:“那老同志,西双河
山沟里那几把火点得就不错。”
耿大奎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他用手点着桌上的地图说:“这
北面看样子是没问题了。可是,敌人会不会集中兵力从其它方
向上突围呢?”
董向坤进一步解释说:“这也是不会的,敌人是不会轻易
离开他的老巢。他们不是吹嘘什么‘深沟高垒,胜如雄兵十
万’嘛!再说,拿他们的话来讲:这是楔在我们桐柏地区的一
颗钉子,所谓的宛西‘剿共基地’,他们是坐地虎、地头蛇,
不打到他山穷水尽的时候,他是不会逃跑的。当然,到了他们
支持不住的时候,他们又必然要逃跑,但是他们不可能做到集
中兵力突围的,他们正副司令之间,尔虞我诈,矛盾重重,各
个团长之间,也都各有自己的打算,即使他们突围逃跑的话,也
是各奔东西,那就更便于我们集中兵力各个歼灭他们。”
董向坤一席话说得大家眉开眼笑,信心倍增。接着,各连
长又你抢我夺地要主攻任务。
董向坤摆摆手说:“先别争这个了,大家还是研究研究怎样
对付那护城河水吧!对付不了这水,主攻任务交给谁也没用。”
正说到这里,忽然门外有人报告。接着,于春元把一位老
汉领进了营部。据于春元介绍,这老汉是他们班的房东,姓
马,年轻时是个水手,后来又学会了钉锅,半辈子跑遍了邓县所
有的地方,特别是邓县北部,连那山沟里独门独户的人家也没
有他没到过的,人们都叫他“邓北通”。
经过于春元介绍后,屋里的人急忙给马老汉让坐倒水。马
老汉摸着花白的三寸胡子,第一句话就问:
“你们打邓县,是真打还是假打?”
董向坤听出这话中有话。忙笑道:“大伯,当然是真打,
还能是假打。”
“是真打就好了,可该给咱老百姓出出这口气。咱这边,叫
这伙东西害苦了,你就听听老百姓这几段曲子词吧。。
“嗅,都编成曲子了。”董向坤说。
“老百姓,不敢明着唱,就偷着唱;不敢白日唱,就夜里
唱。你听这个:
专制魔王丁大牙,
统治镇压手段辣,
谁反抗,把谁杀,
活活赛过阎罗衙。
“还有:
丁大牙,坐邓城,
集结匪徒耍威风。
官大路,禁人行,
进城要验身份怔。
五家人,连环保,
外来住户都赶跑,
来客人,不报告,
连客带主一起捞。
修城墙,挖战壕,
中心寨修得高又高,
拦马桩,伏地碉,
树林刺扒砍完了。
…………”
董向坤双手递过一碗白水,说:“老大伯,歇一歇喝口
水,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和邓县人民一道来闹翻身的。”
“不行,俺耍说,不说憋在心里难受哇!”老汉的胡子气
得直奓。
“你们再听这个:
邓县就是活地狱,
地主恶霸真傲气。
有事专能走衙门,
有钱官能买手里。
他爹做官儿子阔,
他的外甥也毒气。
横行霸道不讲理,
严禁穷人谈天地。
“还有:
丁大牙,心毒辣,
他把老爹房子扒,
东也扒,西也扒,
害得老爹没有家。”
说过了这几段曲子词,老汉气得直咬牙。耿大奎可有些受
不住了,叫道:“大伯,你放心吧,我们一定给邓县人民报
仇。”
“报仇,俺老百姓可不能在一边儿看着,有什么用得着俺
的,你们就说一声。”
“一定,有了困难,我们就去找你老人家,人民军队,能
打胜仗,全靠人民的支持呀。”董向坤说。
马老汉摸着胡子又问:“可是,你们要打邓县城,你们想
到那水了吗?就是那一丈多深,六丈多宽的护城河水呀!”
董向坤说:“对呀,我们正在商量这件事情。”
“这水,得把它放掉,要不,想打进城去可不容易呀!”
“放水!”董向坤觉得老人这话里有门道。忙问:“这水
能放掉吗?”
“要放,咋放不掉,可就是得有能人。”
董向坤说:“好极了,只要能放掉就好,咱们部队什么困
难也不怕。不知这水怎么个放法?”
“要想放这水,必得先破闸。”
“破闸!”董向坤把椅子挪了挪,坐在老汉身边。“这闸
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城东北角,原先那里叫饮水镇,丁大牙修水闸时
把房子全扒了。要能把这水闸打开,这内外两道护城河水,都
能落下去七、八尺。”
耿大奎说:“这可就太好了,没问题,送上一包炸药去就
行了。”
老汉摇了摇头说:“炸呀!那也得有能人,得有好水手。
这水可不同别的水,是从刁河和湍河里两股水引进来的,从城西
入道,向南北分成两股,围着外城绕了一圈,又有一股从东面
弯进内墙的护城河,反回头,三股水在这东北角汇合,张牙舞
爪地从闸顶上翻过来,也不知这水的力量头有多大,从闸下经
马庄直到七里店,硬给冲成了一条河。那水闸下面,百步就
近,足有三丈多深,翻滚着浪头,呼呼直叫。前几天听说又下
进去不少铁刺儿鬼。城东北角上那个大碉堡,就是专门看守这
水闸和水闸下面那条大沟两岸的。平时连老百姓都不让靠前
儿。晚上还有专门会水的在上边守着。没有点水里的硬功夫,
破不了这水闸。”
董向坤问:“什么样的人才能破得了这水闸呢?”
“俺知道的,只有两个人能破得了。”
“哪两个人?”
马老汉说:“就是城南挂面庄张家两兄弟。”
顾庆中问:“大伯,你认识他们吗?能不能请来帮忙教一
教我们?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马老汉摇了摇头说:“没见过面,只听人说这兄弟俩都是
白河里长大的,水性最凶。听说那哥哥给国民党抓了丁,开到
信阳去了。那老弟可比哥哥的水性还强,去年抓丁的时候,听说
他在刁河里藏了三天三夜,到底没有把他抓去。后来不知怎么
被丁大牙知道了,被变着法地想把他弄去看守那水闸。”
顾庆中原打算请这张家弟兄为师,训练破闸的水手。听这
一说,便急问道:“给弄去了吗?”
“开始,他不干,可是后来……”马老汉打了个唉声,叹
道:“上了那孝顺的当啊!”
说到此处,董向坤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判断道:“嗯,
丁大牙一定是在他老娘身上下了功夫。”
老汉说:“可不是嘛!这娃儿被那‘孝’字迷住了心窍,
那丁大牙就利用这个‘孝’字套住了这娃儿。三番五次请他他
不去,抓他抓不着,便生了一条毒汁,把他老娘抓了起来。那
娃儿对他老娘孝得发愚,加上性情耿直,听说老娘被抓,眼睛
都急红了,怒冲冲拎了把鱼叉闯进城去,到丁大牙的司令部里
去要他的老娘。”
顾庆中说:“坏了!那不等于自己送上门去。”
老汉说:“谁说不是,好虎斗不过一群狼,三下五除二就
被丁大牙活给逮住了。”
耿大奎挥动拳头说:“逮住了也不干,看他有什么办法。”
老汉摇头说:“是呀,丁大牙又许他官又许他钱,死说活
说他也不干。最后,丁大牙拿出来硬着数,说他不去看守那水
闸就是对国家不忠,犯了灭门的大罪,要把他和他老娘一起杀
掉,让他死在九泉之下也落个忠孝不能两全。听说那娃儿自己
并不惜命,就是怕他老娘被杀,也就答应了。”
耿大奎儿乎要大吼起来,叫道:“糊涂!糊涂!什么他娘
的忠啊孝的,都是骗人的鬼把戏,这不明摆着是敌人利用这套
东西逼着他去给反动派卖命吗,掉八个脑袋也不能干哪!”
顾庆中愤愤地说:“这些害死人的旧道德,早晚非彻底砸
烂不可!”
马老汉接着讲道:“这个丁大牙着数也真叫多,派了个副
官领着这后生在街上的茶馆、说书场里泡了整整三天,又是曲
子,又是坠子,大调小调的专点那二十四孝唱给他听。啥‘卧
冰求鲤’呀、‘哭竹生筍’哪、‘戏亲呀’、‘喂蚊’哪,还
有啥‘割股疗亲’,把这后生弄得个晕头转向。最后送上了水
闸。”
董向坤用手指轻轻点着桌子说:“看看,这些旧的伦理道
德观念不搞掉怎么行,它不仅象一座大山压在劳动人民的头
上,有时候竟直接被反动派利用,来危害革命。”
老汉说:“是呀,如今城里城外吩着解放的穷苦百姓,对
这件事议论纷纷:有的骂丁大牙太狠毒,有的骂那二扁头是个
大坏蛋……”
“二扁头!二扁头是谁?”耿大奎问。
老汉说:“就是那孔老二呗。”
董向坤笑问:“那儿老二怎么成了二扁头?”
老汉也呵呵呵地笑起来说:“是老百姓送给那孔老二的外
号。咱邓县城是个古城,城里有座孔子庙,听说庙里供着孔老
二的画像。俺是没见过,平时穷苦人是不让进去的。只有那泥
瓦画匠才看见过,说是那画像上的孔老二是个扁扁头。又听说
那些啥忠啊、孝啊、仁呀义呀,都是这孔老二兴出来的。可是老
百姓都明白,这些东西只对那些财主有好处,咱穷人却在这底
下受苦、受压。老百姓就气得骂他叫‘二扁头’。”
几句话,说得屋里的人哄堂大笑。
笑声过后,老政委董向坤问道:“大伯,你说的这张家弟
兄,是不是一个叫张江,一个叫张川?”
“咋!你认识他们?”老汉惊异地问。
董向坤不觉一笑:“这老弟张川没见过,那哥哥张江,我
们倒有段‘生死之交’呢!”
顾庆中也意识到了,问:“那个张江,是不是政委在崖下
俘虏的那个国民党军队的士兵?”
“是他。”
“他在咱们这边儿,那就好办了。”马老汉喜出望外地说。
董向坤说:“他倒愿意参加我们的部队,可惜,他的伤势
很重,如今正住在我们的医院里。”
“真不巧。”马老汉叹息地说。
耿大奎说:“这要是有赵永生同志在,不也好办了嘛!”
董向坤想了想说:“只靠一两个人也解决不了问题。队伍
里识水性的人也不少,你们发动一下,看能不能组织一个破闸
的水手班。无论如何我们要把水闸给他破掉。现在我马上回
团,和团长再商量商量,在全团也发动一下。”
说干就干,董向坤要走,马老汉也说回去再找乡亲们想想
办法。于春元却不愿走,要求参加水手班。顾庆中只好答应了
他。
送走了三个人,顾庆中带着几个连队的于部,先把全营里
会水的人摸了摸底。准备回到连队让大家自愿报名参加水手
班。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欢笑声,几个干部同时走出来
一看,原来是一批住院的伤员回来了。耿大奎一眼就看到了赵
永生,这一乐可非同小可,耿大奎跑上去,两个人一不敬礼、
二不握手,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拥抱了一阵子,赵永生突然想起了什么,放开耿大奎。走
到营长顾庆中面前,敬了个礼,说道:“营长,俺报名参加破
闸的水手班。”
顾庆中说:“你知道了?”
“路上碰见了于春元,他告诉俺的。”
耿大奎也走上来帮腔:“营长,没问题,就把任务交给他
吧。 ”
顾庆中瞪了耿大奎一眼:看,你这个人,见了任务就抢
个没命。他刚回来,也得休息一下。这么冷的天气,破闸可要
个好身体,他刚刚出院……”
赵永生说:“营长,你就把任务交给俺吧,若是不能执行
任务,医院也不会放俺回来。”
耿大奎说:“有理!有理!”
忽然,营部通讯班长出来说老政委打来了电话,要营长去
接。
“快,部到屋里坐坐。”顾庆中把出院的战土们让进房
中,拿起电话筒,报了姓名,话筒里传出老政委的声音:
“根据了解到的敌情,县委工作队和部队抽调去的干部,
准备发动群众诉苦,组织伪军家属到前沿向敌人喊话,瓦解敌
军。你们先在家组织一个宣传队,等你们教导员开会回去之
后,马上在你们驻地附近展开这项工作。这是很重要的工作,
要重视。”
顾庆中朝着话筒说:“是,我们就着手组织。不过,总攻
的时间为什么还不告诉我们,心里没底呀。”
话筒里说:“总攻的时间,还没有确定,主要是护城河水
的问题。我已向旅里请示过了,旅里同意我们担任破水闸的任
务,现在团里正在组织水手班,等水闸破了,才能决定总攻的
的时间。你们的水手班,组织的怎么样了?”
顾庆中看看身边的赵永生,说:“政委,那就把破闸的任
务交给我们营吧,我们的水手班……马上就能组织好。”
话筒里说:“那好嘛,你们组织好了你们就先干,团里组
织的人做你们的预备队。”
“好!”
顾庆中放下话筒,耿大奎憋不住地笑,又学着顾庆中方才
那样子说:“营长,看,你这个人,见了任务就抢个没命,咱
们的水手班,哪里马上就组织好了?”
顾庆中说:“嗳,这,这不是赵永生同志报名了,再选几
个人不就成了。再说,这也是为了革命嘛!咱们营破了水闸,
对打邓县也算出了力嘛!”
顾庆中这一解释,反而引起了干部们的一场大笑。
在回连队的路上。耿大奎把在秀女村发生的事儿和赵永生
详细说了一遍,并向赵永生检讨说:“都怪我,麻痹大意。”
赵永生停住脚步,紧紧握住耿大奎的手说:“连长,这不
怪你,阶级斗争是复杂的。这事儿,上次指导员去看俺,都和
俺说过了。这对俺来说,只能是加强了对阶级敌人的仇恨!”
“后来,我们在秀女村了解到,侯大烟儿和丁大牙有勾结,
也许在打开邓县之后,还能找到她。”
赵永生说:“连长,你说,咱全中国,有多少象小花那样的
苦孩子?”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使耿大奎再一次看到了赵永生那
颗赤诚的心。是呀,他心里装着的不是一个妹妹,而是千千万
万个小花,装着全体劳动人民的希望啊!这和那为了一个老
娘,甘心去为阶级敌人看守水闸的张川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呀!耿大奎没有答复赵永生的问话,把和赵永生相握的大手用
力地摇了摇。两个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向前走去……
峻岭枝头小鹦哥儿,
面对雄鹰唱山歌:
雄鹰啊雄鹰你快展翅哟,
山间百鸟有寄托,
只盼蛇断鼠狼尽,
艳草鲜花香满坡。
雄鹰啊雄鹰你快展翅哟,
迎来朝阳换新歌……
何翠姑的歌声,再一次从赵永生的心头升起。一种无比高
尚的、解放全人类的革命精神传遍他的全身,也通过那两只紧
握着的大手,传遍了耿大奎的全身。
21
整整一个白天,围城部队没有向城上放过一枪一弹。这反
而使守在城里的伪保安团队沉不住气了。晚上,匪军头目们一
个个来到丁大牙的司令部里,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不休。
匪司令丁大牙坐在一把古老样式的太师椅上,半闭着蛤蟆
眼、一只手举着一支半尺多长的海柳木烟嘴,另一只手不住地
从前往后抹他那秃得发亮的冬瓜头,听着匪徒们的争论,只是
龇着两颗大门板牙,笑得两面猪腮上形成了两道弯曲的深沟。
直到他听得有些不耐烦了,这才喝了口茶,打了两下响鼻
儿,慢慢用手绢擦擦嘴角,开始说话。
“诸位,诸位。”
匪首们正急着要听丁大牙说些什么,都停止了争论。
丁大牙拉开官腔,一字一眼地说起来。
“诸位不要争论了吧,这无需大惊小怪,共军是不打无准
备之仗。不过,哈哈哈哈,让他们准备去吧!我丁某人也不是
一勇之夫,近二年来,何尝不是日日在准备。哈哈哈哈!”
丁大牙狂妄的自信,匪徒们表面上一个个点头称是,心里
可都象揣了个小耗子,抓心挠肝的。
屋子里沉静了一会儿,从桐柏城化装成老太婆,和老婆一块
骑着两条毛驴跑出来的伪桐柏县长张启东,弯腰说道:“共军
只用一个下午,就夺去了我的桐柏城,他们又何尝不能速战速
决呀!所以,小弟大胆进言,司令可不能对南阳国军抱什么希
望。”
按说,张启东把家底儿丢得个净光,丁大牙本来不会收留
他的,可是张启东那位娇态媚姿的小老婆,却使丁大牙一见钟
情,这才把张启东也奉为上客,茶余酒后,赞不绝声,什么
“张兄是党国栋梁啊”;什么“启东兄是十七年来的剿共健将
呀”等等。张启东明知丁大牙“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为了自
己能东山再起,也就顾不了那许多,只求得情面上过得去就行
了。但是,今天丁大牙可给了他几句不够面子的话。
“哈哈哈哈!你的桐柏?半天的时间?不!那是你自己优
柔寡断之过,加之桐柏各县官长不能精诚团结,早日来邓县集
中。明明晓得共军一个纵队进入了桐柏地区,而偏要分兵把
守,结果被共军集中优势兵力一个一个全给吃掉了。你老兄带着
七百个人往城上泼点水就想守住桐柏县城。……哈哈哈哈!人
家当然要速战速决!”丁大牙忽然把蛤蟆眼珠瞪起来:“这就
是共军所谓的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忽然他又笑起来。“哈
哈哈哈!”他这笑好象是谁给他做了规定,每笑,不多不少,
整是四声。“可是我的邓县,不属于速战速决之类。在我这坚
固城防而前,他们围而不攻,这是我早料到的事了。哈哈哈
哈!’
匪副司令卢大牙说话了:“可是,久困城中,也决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