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敢跑!”丁大牙扯着嗓子喊。
“司令,跑的已经跑下,还能枪毙那些没有跑的吗?”一
个匪团长说。
“没跑的怎么不能毙,你就说他要逃跑嘛!杀一儆百,你
们明白吗?”丁大牙可真叫毒辣。
卢大牙说:“杀,也不一定能控制得住,那些当兵的已经
在阵地上受了共产党的宣传。兄弟倒有个拙见。”
“你打算内外城换防?”丁大牙一下就猜透了卢大牙的企图。
“对!”卢大牙也不掩饰。
“哈哈哈哈!老弟真是高明!高明!”
丁大牙这话里有话,他完全明白卢大牙说换防,是要乘机
把那两个卢大牙的亲信团从外城换下来。原先丁大牙之所以把
卢兆瑞的两个团放在外城,目的就是要首先消耗卢兆瑞的实
力,以使自己在邓县的宝座上坐得更稳。那时卢大牙当然也看
出了丁大牙的用意,但那时卢大牙没有理由不服从丁大牙的调
遣。如今,卢大牙提出要换防,倒叫丁大牙犯了思索。换吧,
显然是卢大牙想要保存他自己的实力,更利于久后和他丁大牙
分庭抗礼,不换吧,守在外城的队伍已经受了共产党的宣传,
继续跑起来也是不好收拾,而只换别的团不换卢兆瑞的两个亲
信团——这话又说不出口。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他在屋子里
背着手“拉起磨”来。
忽然,他嘴角上阴森地一笑,说道:“好吧,换防。内城的调
到外城去,外城的调到内城来。不过,卢副司令,共军惯于集
中兵力作战,为了有效地对付他们,我看机动二团、三团仍留
在内城机动待命,以便应付共军的重点进攻。其他……具体的
调配,我看副司令就多费些心吧,愚兄身体有些不适,就请你
代劳。事不宜迟,马上行动!”
“这……司令,你是不是……”
卢大牙也看出丁大牙肚里有鬼,想进一步试探一下,可
丁大牙又接着说道:“副司令,军不溃,和为贵,我们必须精
诚团结呀!”
丁大牙走出司令部。卢大牙心里暗道:“好一个姓丁的,
你还是不放手你的机动二、三团。可要想把我的机动四、五团
挤掉,也是你姓丁的妄想。”
卢大牙东遣西调地指挥着内外城的伪保安团换完防,天也
就有个小半夜了。他心安理得地迈着方步,也不带护兵,想转
到丁大牙的内宅院去再和那丁梅霜鬼混一番。刚绕到丁大牙内
宅的后门外,猛然间天上红光一闪,抬头看去,城东连续升起
了三红三绿六颗信号弹。他心中一愣:“难道共军就要攻城?”
卢大牙脚未停稳,东城那里又起了一片火光,轰隆隆一阵
响,就象骤雨前的滚雷!接着,山炮、迫击炮、机枪、步枪声
一齐传来。卢大牙也顾不得照顾丁大牙的面子了,竟从丁宅的
后门进去,穿过丁大牙的内宅院,直接跑回了司令部。
进了司令部,见丁大牙正对着电话耳机气急败坏地吼叫:
“他妈的,你这个团长是吃屎的,共军的炮还没响,就先叫他
们爆破了城墙,这证明共军早就运动上来了,而你们事前却一
点都没有发现,这不是失职是什么?你还强辩!”
卢大牙也急得把脑袋伸在丁大牙的脖子后面,只听电话耳
机里低声下气地说道:“是!是是是!我马上把六十二号碉堡
的那个排长枪毙正法。”
“混蛋!现在毙了顶个屁用!命令他守住六十二号碉堡,
封锁住突破口,以功赎罪。”
“是是是!我马上就传达司令的命令。”
“他妈的,不用了!把电话直接给我挂过去,我自己说。”
“是是是……”
电话耳机里咯咯啷啷响了一阵,又听里面叫道:“交换
台,交换台,快,快把司令的电话接到六十二号碉堡那里去。”
卢大牙按着胸口自语说:“啊!是在那里……”
丁大牙斜眼看了看他,气得太阳穴上的紫筋跳动得快要破
皮而出了。
“在六十二号碉堡南面,离东北门不到—胯子远,被共军炸
开了两丈多宽的一个口子。这说明共军事先在那里神不知鬼不
觉地埋放了大量炸药。这,也许就是换防的好处。我们的人在
事前丝毫未能发觉。哼!”
卢大牙听丁大牙有埋怨的口气,当着众人之面,实觉难
堪,他狠狠地瞪了瞪丁大牙的秃脑壳,甩手走到一边去了。
这时,只见丁大牙又对着电话耳机吼起来:“哪里?你是
哪里?……他妈的!这么罗嗦,我是司令部。你是六十二号碉
堡吗?快找你们那混蛋排长来讲话。一群草包!”
忽然,电话耳机里边哈哈人笑起来。气得丁大牙骂道:“混
蛋!笑什么,老子枪毙了你!”室内的匪徒们也觉得奇怪,都
象兔子似的把耳朵竖了起来。只听电话耳机里反问道:“喂!
你是谁?为什么张口骂人?”
“啊!你是谁?这么大的口气,我是司令!”
“司令?哪一个司令?”
“再罗嗦我枪毙了你!我姓丁,叫你们排长来!”
只听电话耳机里冷笑道:“你不必找他了,他已当了俘
虏。俺倒有几句话对你说。”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是谁?”
“哼哼!想必你还记得,俺姓赵,叫赵永生。”
“赵……永……生!是是是,是你?”这真是突如其来,
丁大牙话也说不出了。
“对!是俺。告诉你,姓丁的,知道好歹,赶快领着你那
全部人马投降,不然,打进城去,敲掉你的大牙,活剥了你的
兽皮!”
卢大牙在旁惊叫起来:“啊?是共军?他们已经攻上城
头?真是神速!神速!”
丁大牙汗珠子顺脸往下滚,扔了电话耳机,边往后退,边
喊:“反击!反击!给叔恒中学的七团打电话,命令他们反
击!叫他们十分钟内把六十二号碉堡给我夺回来,就是用死尸
也得把那个城墙缺口给我堵死!反击!……”
一个匪副官,拿起电话耳机,重复着丁大牙的命令:“反
击……”
27
不错,占领邓县外城六十二号碉堡的,正是带领水手班三破
水闸的赵永生。
那时,水闸破掉之后,他按老政委董向坤的指示,带着张
家两兄弟,每人夹了五十斤炸药,顺着前一天晚上的路线,潜
回了城下。
在城脚的土洞中,他和破闸的另外四个水手相遇。当时,
赵永生觉得奇怪,护城河水已比昨晚浅了许多,岸高水低,跳
上跳下,为什么今天竟没有被城上的敌人发现?后来又听敌人
城上吵吵嚷嚷在换防,这才明白。他急忙命令张川顺水快游,
回去向部队首长报告这一意外的情况。张川走后,赵永生估计
部队首长得到敌人换防的情报,很有可能乘机发起总攻,便指
挥大家迅速把最南边的一个土洞挖深,放进了三包、共一百五
十斤炸药,洞口又用挖下来的粘土填塞紧,设好导火索,让张
江等其他几个人躲进最北面那个洞子里。刚刚准备完毕,六颗
总攻的信号弹便划破在空,赵永生立即点火炸开了城墙,乘着
爆炸烟雾,六个人爬上城头,突然出现在六十二号碉堡里。守
碉堡的伪军排长和一个加强班,在赵永生举着的一颗手榴弹下
当了俘虏。六个人立即用敌人的武器武装了自己,准备掩护突
击队进城。就在这个时候,丁大牙打来了电话。
赵永生放下电话耳机,端着新缴获的冲锋枪出了碉堡一
看,连长耿大奎正指挥着全连顺着城墙缺口爬上两侧城头,并
迅速向两翼发展。一班的战友们也到了。连长耿大奎命令赵永
生同一班指挥战斗!让水手们看押俘虏。这时,敌人的反击也
开始了。
敌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向突破口反击。一伙顺着土城城头从
南往北,企图夺回突破口南侧的六十二号碉堡;一伙从北往
南,在敌人六十一号碉堡的侧射火力支持下,顺着城头向突破
口压来;另一伙从城里叔恒中学的后身儿,直向突破口成群地
拥来。看样子,真想用匪兵的死尸填死这突破口了。
耿大奎命令二排坚守六十二号碉堡,挡住城上从南向北反
击的敌人,命令三排从突破口向北,顶住从北向南反击的敌
人,并尽快攻占敌人六十一号碉堡;命令一排向城里叔恒中学
后身过来的敌人猛击。并把他们压缩回去,以保证后续部队从
突破口入城。
红四连一排的勇士们,和城内向突破口反击的敌人对冲,
一班冲得最猛,霎时插入敌群,刀光闪闪,杀声震天,月夜
里,展开了白刃格斗!
褚一虎的大铡刀,抡得带着风嗖嗖响,敌人一圈一圈地往下
倒。那些敌人碰上这把大铡刀,大部分是脑袋身子分了家。只
杀得敌人狼哭鬼叫。
尖刀子阎焕那把刺刀,也在月光下上下翻飞,一口气挑了
十几个敌人,只听他操着四川乡语喊着:“给老子拉(拿)老
(脑)壳来!”
赵永生端着冲锋枪,“嗒嗒!嗒嗒嗒!”点二连三,弹无
虚发,敌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倒。
小炮古得高,拎着一筐早已拧开盖子的手榴弹走在三个人
身后,把手榴弹隔着自己的战友扔向前面的敌群里,轰隆!轰
隆!真象一门小炮在延伸射击。
双方硬顶了不到三分钟,匪徒们便扭头退却了。此时,正
该王振东那挺机枪发挥作用的时候,但一时却找不到有利地
形。只听身后一个细小而坚强的声音:“老王,来,架在我身
上。”
于春元把王振东的轻机抢脚架一抄,架在自己的双肩上,
弯腰又喊道:“老王,打!”
敌人在溃逃,王振东也来不及说话,枪托往右腮上—贴,
瞄准敌人打开了。“达达达达”,敌群象塌了的墙壁一排接一
排地倒下去。乐得于春元在王振东的机枪下面学着广东腔喊:
“顶呱呱哟!”
残余的敌人从叔恒中学的后门,退进了院内。赵永生等追到
墙下,敌人已经关上了大门。但是,叔恒中学大院的东北墙角
上有一个三层射击孔的大炮楼,用密集的火力封锁了外城突破
口,使后续部队受阻。排长孙长明,率二、三班攻击炮楼,光
荣牺牲在半路上。赵永生看得明白,后续部队上不来,孤军深
入是不能有效扩大战果的。他命令褚一虎带人去劈开叔恒中学
的后大门,想办法从院内打进敌人的炮楼里去。自己带着姜
明、古得高,贴着墙根跑回炮楼下面。双肩托住长腿姜明的双
脚,让姜明把手榴弹塞进了炮楼的第—层的射击孔里去。可
是,第二层、第三层的射山孔,仍然喷射着火舌。赵永生想了
想,把姜明和古得高一拉,离开了炮楼底下,占领了对街一堵
短墙。在短墙后面,赵永生说:“来,咱们三个人分工,往敌
人射击孔里甩手榴弹,只要它哑叭一分钟,突破口那里我们就
能上来一个连。”
古得高的手榴弹是出名的稳、准、狠。他说:“班长,你
们去攻门,这儿,就交给我吧。”
古得高把小筐放在地上,拿起一颗手榴弹,在眼前瞄了
瞄,嗖地一声甩心去,那颗手榴弹就象长了眼睛,不偏不斜,
钻进了敌人炮楼最上层的一个射击孔里。接着又是一个,钻进
了中层的一个射击孔里。
赵永生说:“对,就这样看住它,我们去攻门。”
赵永生带着姜明去和褚一虎攻击叔恒中学的北门去了。古
得高用手榴弹压住了炮楼里敌人的火力。后续部队源源不绝地
登上外城。
敌人从城上溃退下来,解放军入城部队,对敌人进行了分
割穿插,在邓县的内外城之间,展开了巷战!杀声震撼着夜空
……
等褚一虎用铡刀劈开叔恒中学的北大门,赵永生带人冲进
院内,敌人已经打开前门,顺着东关大街逃跑了。
赵永生等穿过院心,追出叔恒中学的正门,兄弟部队已经
占领了东关大街。显然,从叔恒中学跑出去的敌人已被兄弟
部队全歼了!
赵永生站在叔恒中学的大门口,回身向上一望,门楣上横
挂着一块大木匾,上写“叔恒中学”四个大字,下落“湍塑叔
恒捐办”几个小字。赵永生心中冒火,骂道:“拿着剥削人民
的血汗钱,假仁假义!这块招牌该换一换了!”说着就是一梭
子冲锋枪弹打上去。碎木块噼噼啪啪落了下来!
28
外城的战斗结束了。解放军在搜索残敌。静静的夜空,时
而回荡着几声零星枪响。
这零星的枪声,却好似打在了匪正、副司令的心窝上。他们
顾不得再去玩花弄柳,在匪司令丁叔恒的客厅里,象两条驴在
拉一盘磨,转来转去,煤油吊灯照得四颗大牙泛着铁青色,玻
璃窗上透过的月光,也显得分外苍白。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都在自己肚子里打着算盘,两个人都
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如何突围;两个人也都在想着如何能使
对方吸引住共军,而给自己造成逃跑的机会,两个人都在想着
如何让共军消灭对方的实力,而使自己的实力保存下来。
丁梅霜拿着一份电报急匆匆地从内室走出来,打破了一时
的沉静。她把电报交给了丁大牙,回头又向卢大牙斜眼一笑。
卢大牙不知此时丁梅霜哪里来的欢喜,只好陪了个冷笑之后,
把驴脸拉得足有一尺多长,活象一脚踩扁了的大地瓜。
丁大牙看完了电报,用手背拍着那张纸说:“怎么样?还
是我说的对吧!白长官决不甘心把这宛西重镇白白地丢给共产
党。你来看:‘南阳国军不日即到,望坚守城池,为党国而
战。’”
卢大牙并不去看那电报,冷冷一笑说:“哼哼!南阳国军
来了多少?什么时间到达?我看司令对他们的‘信’‘义’心
里也不会没有数目。”
一句话倒把丁大牙给问住了,他迟疑片刻,反问道:“那
么你的意思是……”
卢大牙又是一笑:“司令,小弟与你共事多年,我看还是
打开鼻子说亮话,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丁大牙对这样的逼问早有准备。哈哈哈哈大笑道:“老
弟,我想你是猜错了。你以为我也和你一样在想着突围吗?哈
哈哈哈!”
卢大牙见丁大牙又揭了自己的底,也反问道:“那么,你
真的相信国军会来?我看,司令是别有大计呀。”
卢大牙也试探着揭丁大牙的底,但丁大牙毕竟比卢大牙在
互相倾轧的反动官场上多混了几年,要胜卢大牙一筹。他坐在
太师椅上,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说道:“唉!老弟,看起来
你还不能理解我丁某的处境啊!我是国大代表,省党部的执行
委员,如果违抗军令,苟且偷安,有何面目再见世人?一生的
声誉岂不付之流水。”
“那么说,司令是准备杀身成仁了?”卢大牙不无讽刺地
说。
“谈不到,为党国尽忠,虽死何惧!不过,眼下还不到那
步田地。有你老弟通力合作,只要坚持到国军到来大围即可解
除,还谈什么杀身成仁!这内域是砖垒石砌,兵精将锐,恐怕
共军还不能象外城那样唾手可得吧!”
卢大牙又是一个冷笑:“哼,兵精将锐!通力合作!恐怕
等国军到达,我们也早被共军活吞了。就是我们在这里杀身成
仁,对党国又有何贡献?”
“唉呀,老弟!为兄的向你进一言,你这种情绪,假如被康
泽先十知道,恐怕大为不美吧?”
“如果我们能保存实力,以求东山再起,襄阳的康先生和
白长官也不能不明察。我看司令的用心,怕不在于此吧?”卢
大牙也继续向丁大牙进攻。
忽然,丁大牙站起来,相当严肃地摆出一副上司架子,故
意用一种威胁的言词说:“卢副司令,你三番两次地反问,莫
非你已有弃城逃走的打算?再容我丁某一言,我不但决心守
城,而且要守到一兵一卒,如果有人临阵脱逃,我想副司令会
赞成我以军法严处的。”
不管丁大牙这话是真是假,但他不准别人突围,却使卢大
牙也不得不动硬的了。他也霍地站起来,两个人脸对脸地狞视
着。
“司令,突围和临阵脱逃,恐怕还不能相提并论吧!两家
合并的时候,你也知道兄弟我那两个团的脾气禀性和战斗实力,
不是我兆瑞的一番唇舌,他们也到不了司令麾下。如今,弟兄
们决意要走,丁司令,你看怎么办吧。我可以把他们集合起
来,司令,你有力量缴他们的枪吗?”
“怎么,你们早有了准备?”
“不敢,这是全体弟兄们的要求。”
“你们是非走不可?”
“司令高见。”
卢大牙想单独突围,正中了丁大牙的计谋,他本应十分高
兴。但卢兆瑞如此的目无上司,如此的以实力相威胁,真把他
气火了!恨不得一枪把他打死。可是,他毕竟是个勾心斗角的
老手,他忽然颓丧地坐在椅子上,冬瓜脑袋耷拉在胸前,也不
去看卢大牙此时是怎样地看他。
停了片刻,他有气无力地说:“唉!想不到哇,兆瑞!”
他叫得特别知己,音调是那么柔和、亲切。“想不到在这个时
候你会来拆愚兄的台。你知道,我们真的闹起来,岂不是给共
军大开方便之门?何况,我就是有力量缴你的械,我也不能那
样办,那样,我们还算什么知己,够什么朋友?在这困难当头
之际,兆瑞,你要为愚兄想一想啊,难哪!”
“司令,古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难道你
真的想死守这邓城?唉,依我看,不如我们同心协力,突出重
围,待机配合国军重返乡土,那才是上策。”卢大牙倒有几分
相信了丁大牙的表演,说话语气软了许多。
“不!事到如今,我宁可拚一死战,以报党国!”
“那就莫怪小弟不能奉陪了。”
卢人牙说这话之后,细心地观察着丁大牙的面孔。此刻,
他还不能完全相信丁大牙视死如归的那一套鬼话。他完全估计
到,当他自己突围的时候,丁大牙完全有可能出卖他,把他的
后路让开,使他腹背受击,而丁大牙自己则趁机逃脱。他现在
之所以明确地向丁大牙宣布自己要突围,这里边也有他自己的
打算。他想:丁大牙绝不是傻瓜,而两家的摩擦又是早就存在
的,就是他真的和丁大牙共守到底,在紧要关头,也挡不住丁
大牙抛开他而溜之大吉。丁大牙把两个机动团抓住不放是引起
他最大的疑点;其次,有亲信给他透了风,说昨晚上了大牙派
侯大烟儿去城北侦察;第三,传说丁大牙家里已把东西拾掇好
了。这一切都证明丁大牙非突围逃跑不可。但是,他今晚一再
试探,而丁大牙却是一口一个“死守”一口一个“尽忠”,他
才只好把自己要突围的想法拐弯抹角地告诉了丁大牙。他想,
这样一来,丁大牙一定会企图利用他突围的机会,让他首先吸
引了共军兵力之后,丁大牙再乘机从相反的方向逃走。这样,
他卢兆瑞就可以反过来将计就计,先用少量部队假突围,在丁
大牙趁机突围时,让共军看出大量的突围部队是在丁大牙那
里,而当共军集中兵力围攻丁大牙时,自己再组织真正的突
围,以达到叫共军吃掉丁大牙放走他卢兆瑞的目的。
但是,丁大牙忽然作出了使卢大牙绝对相信他的决定。
“兆瑞,你真的想走,我拦也是拦不住的,这里的千斤重
担,愚兄我一人肩负就是了。看来,你这一走,我的丧钟也就
要响了!”
“司令,又何必如此悲观,我看共军也未必能很快攻入内
城,只要南阳国军一到,不就万事大吉了?那时,小弟一定全
力协助国军,回过头来给司令解围。你不是还有两个精锐的机
动团吗?再加上各乡镇的保安团和各县来投靠你的人,我看再
守个三天五日也许不要紧,何况又有坚强的工事可据。”卢大
牙显然是在讽刺丁大牙。
“唉,别提这些了。我这外城的五百个碉堡中有两百个暗
堡,可不知为什么被共军摸得那样准,全给端了窝。”
“这是司令认为能把老百姓拉到我们这边来的那些士兵的
力量了。据说,这些暗堡都是逃出城去的士兵带着打下来
的。”
“我了叔恒眼下是众叛亲离了。”
丁大牙想用这话来迷惑卢大牙。其实,这话却恰到好处。
卢大牙说:“还不能绝望到这一步吧!”
丁大牙又打了个唉声说:“兆瑞,你说得对,国军一贯背
信弃义,什么时候来?来不来?难以想象,愚兄有一事相累,
不知老弟你能否相助?”
“司令,有话你就直说吧。”
“唉,拙荆昨夜就把东西打点起来,逼我把她送出城去,
可是我怎么能……那不是动摇军心嘛!你既然想走,就分神把
她们带出去吧。”
“司令以宝眷相委,小弟怎敢推辞。只是这突围路上,弹
雨枪林,如有一差二错,小弟岂不罪该万死。再说,我能不能
突出重围,尚在两可,万一共军拦而击之……”
“好,你不必再说了,我再给你一个机动团。”
“司令这话当真?”
“君子一言,何谈真伪?把机动三团给你。”
“那,这城……”
“唉!”丁大牙摆摆手说:“我就是把那个团留下,还不
是照样守不住这城?还不如多打出几个人去,以求你老弟日后
东山再起,只要你能突出去就比什么都强。古语说:‘杀人杀
个死,救人救个活’嘛!另外,我先用假突围,把共军的兵力
吸引过来之后,你再突围,怎么样?”
托家眷、给兵力、打策应等一连三着棋,这无论如何也不
能不使人相信了。但卢大牙对丁大牙的奸猾是颇有领教的,看
了看丁大牙身边的丁梅霜,忽然灵机一动说:
“司令的舍己为人,可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是司令
有杀身成仁那一天,我卢兆瑞也决不会亏待你丁府老小。不
过,梅霜小姐能文善武,乃是司令掌上明珠,小弟实在不敢
……”
丁大牙把手一扬说:“兆瑞,这一切都由你作主了。”回
头又对丁梅霜说:“赶快给白长官回电,就说我们固守待援,
望‘国军’及早光临。电报发出之后,你也收拾一下,跟副司
令突围。”
“怎么,梅霜小姐也跟我走?”
“还能叫她陪我殉葬嘛!”
卢大牙觉得不能再不信了。他拿起帽子说:“司令,事不
宜迟,小弟现在就去准备了。”
“好吧,我马上就把家小送到贵府。”
“不过,司令还要三思,我看留下倒比跟着我安全一
些。”
卢大牙嘴里虽然那么说,心里却暗暗想着:“姓丁的,凭
你有千条妙计,我也有一定之规。你若是不把家小送过去,我
姓卢的也绝不会冒失突围而上你的圈套。”
卢大牙走到门口,又被丁大牙喊住了。
“且慢,兆瑞,你准备在什么方向突围,可否明告,也好
在相反的方向策应你呀!”
“按司令的想法,一定是城北为宜喽!”卢大牙又摘掉帽
子,回身坐下来。
“也不尽然。”丁大牙说若用眼睛斜看了看卢兆瑞。“这
城北叫共军搞得虚虚实实,一时叫人难以断定啊!”
“是呀!听说那个姓侯的去过一趟。”卢大牙故意显示了
一下自己的势力。
“不过,这也许是共军故意捉弄我们。但湍河拦路,总算
还是个九死一生的绝地呀!”丁大牙也故意显示一下自己对他
是开诚相见,所以并不加掩饰。
卢大牙冷笑道:“这就用得着司马将军那句话了:他是空
的也罢,实的也罢,我老卢不走他的北城。”
“那,你的意思……”
“硬顶牛!共军刚刚攻入外城,战斗力不能不为之削弱,
因此一定正在调整部署以便攻取内城。我这两个团的生力军,
哈哈!再加上司令的一个团,还怕冲不破他的破篱笆吗?等共
军调集起兵力,我卢某恐怕早已突出去了。”
“究竟打算在什么方向?”
“走东关大街!共军攻入外城,就是从外城东北门附近开
的刀。那里打得最激烈,那里的共军,伤亡也一定比别处大一
些,恐怕他们一时还来不及调整。”
“那么突围的时间?”
“我看就在明晨拂晓,趁共军站脚未稳,来他个措手不
及。”
卢兆瑞所选择的方向和时间,正合了丁大牙的阴谋,他故
意夸奖地说:“良时妙策,良时妙策!好,速作准备,时间不
多了,我的家眷马上就送到。”
“我等着。”
丁大牙送走卢大牙之后,回到屋子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丁梅霜发完电报回来,见丁大牙仰面大笑,便问他笑什
么。
丁大牙说:“我笑卢兆瑞痴心妄想,灯蛾扑火。他走不出
去!”
“是吗?”
“我说他出不去,他就出不去。对付共产党,他还是年轻
的娃子。”
“为什么?”
“共军惯用集中优势兵力作战,而他选择的突围方向,也
正是共军兵力最多最强的地方。卢兆瑞,只有被消灭!”
“哪,你为什么不提醒他?你不是常在人前念诵‘吾日三
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傻话!孟老夫子说过,‘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
呆’,不说假话就办不成大事。不拿他当替死鬼,我们怎么跑
得出去!哈哈哈哈!”
“我们?你不是让我和他一起突围?”
“别说傻话了,我怎么会把你往火坑里推!我的掌上明
珠,我还等着你招门纳婿,承继这万贯家财哪!”
“我?”
“是。看你那傻兄弟,活了十二年还不知二加三等于五,
那已经是个废人了。我一死,这家业还不都是你的。”
丁大牙确实把丁梅霜看成了掌上明珠。在丁大牙看来,丁
梅霜是他反革命的一笔活本钱。去年夏天,在武汉陪着白长官
打了一夜麻将,第二天就给丁大牙装备了五十挺轻机枪。在他
看来,只要有了她,目前就是全军覆没,今后也还能死灰复燃。
丁梅霜从小浪荡成性,听说丁大牙要把万贯家财都给她,
心里十分高兴。
“爸爸,你说话可要算数哪!”
“爸爸还能骗你?你娘和你那傻兄弟,马上就要和卢兆瑞
一块儿完蛋了。”
“可是,爸爸,你咋那么心狠?”
“狠?不狠这万贯家财从哪里来?你要想守住这万贯家
财,就得学会我这狠,明白吗?我要不把她们交给卢兆瑞,卢兆
瑞就不会相信我而替我去送命。只有他们娘儿俩死,才能换来
咱们爷儿俩活。”
丁梅霜半天没说话,肮脏的灵魂里又埋进了一个“狠”字。
丁大牙叫丁梅霜坐在桌旁,又把纸笔放在她面前,说:
“我的小主人,写封信吧!”
“写信,给谁?”
“给卢兆瑞,用你的口气。”
“干什么?”
“我让你写,你就写。你平时叫他什么?他最喜欢你叫他
什么?”
丁梅霜脸也不红,说:“他最喜欢我叫他小毛驴儿。”
“好,你写吧,我说一句你写一句。你写:‘我亲爱的小
毛驴儿’。对,前面还要加上‘兆瑞’两个字。”
丁梅霜按照丁大牙的话,写在了纸上。
丁大牙继续说道:“下边你这样写:‘我总觉得我爸爸那
老头子诡计多端,在老头子策应你的枪声未响之前,可千万不
能冒失突围,以免上了老头子的当,使咱们一块儿丧命。我在
这里暂时看住老头子,并促使老头子先打响之后,你即可立即突
围。我随后就赶到。’后边该怎样署名,当然你自己会写上了。”
丁梅霜把信写完,问:“这信怎么送去?”
“交给你那傻兄弟带去。另外,在信皮上注明‘亲启’,
背后写上‘阅后立即焚毁。’”
丁梅霜把一切弄好,丁大牙又哈哈大笑道:
“梅霜,大功告成,赶快换便衣。另外,准备一份给南阳
的电稿,就说卢兆瑞率众逃跑,我军万不得已,退出邓县。”
他说完,脸忽然又阴沉下来,心想:“万一他逃出去,我
逃不出去,他逃出去,我也逃出去;都逃出去,都逃不出去
……唉!唉!我……”好似有谁在他的颅腔里放了炸药,马上
就要爆炸,他两手死命地抱住脖子上的“大冬瓜”……
29
月牙儿西坠,正是黎明前那漆黑的时候,赵永生从院子墙
根上新挖的洞口钻出来,到了一班的掩体里。
为了继续发起对内城的攻击和有效地防止敌人突图,部队
在外城的战斗结束后,立即进行了新的部署和整顿,赵永生被
任命为红四连一排排长。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牢
牢地记住了老政委董向坤在宣布命令之后和他的谈话——“做
一个革命的军事干部,不仅要有勇敢和无畏,更要有对敌斗争
的策略和智慧,这种智慧要到群众中去找,要在实践中去
学。”
他摸着黑进了一班的掩体,挨个看了看一班的战士,见他
们擦刀的擦刀,擦枪的擦枪,没有一个人瞌睡。
这是一个扇形的机枪、步枪混合掩体,是利用敌人巷战工
事的沙袋堆成的。它位在内城东门外,东关大街和东河街十字
路口的东北角上。后面是一排驻守的街角大院。这院子的南墙
外是笔直的东关大街,这条大街从内城东门直通外城东北门,
院子的西墙外面,是沿着内城护城河的东河街,同敌人内城东墙
隔河相对,地势相当有利。只要占据住这院子和院子西南墙角
外这个掩体,敌人就别想从东关大街或者顺东河街向北突围逃
跑。再和街南二排那院子互相配合,正象把钳子似地卡住东关
大街的咽喉,并截断东河街为南北两段。于春元正伏在掩体沿
上聚精会神地监视着对面内城敌人的动静。
赵永生向敌人内城东门那里观察一番之后,坐在王振东身
旁问道:“擦过了?”
“擦让了。”
“听说丁大牙的主力团的机枪都是加拿大式的,打开内
城,该给你换挺新的了。”
王振东操着满口家乡话说:“换也中,不换也中。只这个
小歪把子儿,我还使着顶得儿的,国民党匪军的武器好又咋儿
着?还不是得儿嘣得儿嘣只打败仗!”
于春元伏在掩体上捂嘴笑出了声。
王振东向上一翻眼,“笑什么呀,不对是咋儿着。”
于春元身有重任,没有理睬。
赵永生说:“老王说得对,武器的好坏,决定不了胜败,
什么武器都要人来掌握。你们回头想一想,古得高的那几颗手
榴弹有多带劲儿。这一回如果敌人突围,老王,可要看你的
了。”
“中咧!敌人要是从我枪底下溜了,你就把我这射手给抹
了去。”
王振东说完,站起来把于春元肩膀一拍,说:“你去睡一
觉,我看一阵儿。”
于春元说:“别,还是你多休息一会儿好,不然一会打起
来,缺口对不上准星。”
新任的一班长秦农在一边说:“该换就换一换,小于也该
歇一会儿了。”
赵永生把小战友拉在自己身边坐下,轻轻地摸着他的右肩
问:“咋样?”
“没什么了不起。”于春元满不在意地答。
赵永生说:“俺还没问你哩,是不是从卫生队开小差几回
来的?”
于春元说:“找还能老干那事儿!找到了团卫生队,打了
一针,睡了一小觉就好了。主要是震的,再加上喝了几口
水……”
老山东褚一虎插言了:“还几口水呢,听连长说,排长夹
着你的肚子,挤出来有一脸盆黄汤子。”
褚一虎这一个“挤”字,逗得大家轻声笑起来。
于春元说:“等我醒来,卫生队正忙着组织救护队,说总
攻就要开始了。我爬起来就要求出院,医生说什么也不答应。
急得我没办法,就去找那位朝鲜族的卫生队长。我说:‘队
长,你叫我回去吧,不然,急也能把我急死,反而达不到休养
的目的。再说,我万一掌握不住自己,从病床上开了小差儿,
那不是两下都不美吗?’那个朝鲜族的队长可真有意思,话也
不说,把我按在床上,从头到脚好一顿检查。检查完了,叭!
照屁股就给了我一巴掌:‘卡加!别忘了开介绍信。’这不,
我就回来了。”
赵永生说:“按说,你该休养几天。”
“休养!这和你那伤差远了。你身上有十八个伤疤,我这
点小伤有什么了不起。我可就讨厌那种‘身上打个眼儿,比司
令员小不点儿’的人。”
“别胡说,那样儿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