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种
31
阴阴霾霾的傍晚,北风刮得田野里的烂草叶子打着卷儿的
飞滚。卧龙岗南面的大路上,呵呵咧咧赶来一辆拉大粪的老驴
车。赶车的坐在车辕上用木棒子狠命地捶打着拉车的黑驴。也
不知这车走了多远的路,那条老黑驴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眼球
上血丝绽裂,眼窝里淌着粘液,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着四蹄。
车后面,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人,抱着膀,缩着脖,不断地回
头张望,生怕有人箭穿了他的后心。
卧龙岗一带丘陵,是南阳的西南门户,王凌云派了重兵在
这里把守。那辆大粪车来到岗坡下卡子口那里,几个匪兵正想
上前盘问,那赶车的便把车停住,用木棒敲了敲粪箱:“请出
来吧!谢天谢地,可算逃出来了!”
说话间,那个贼眉鼠眼的人早跳上车去,揭开上面那四四
方方的粪箱盖子,一颗冬瓜头便随着冒了出来,只见他一双蛤
蟆眼、两颗门板牙,正是那邓县的匪保安司令丁叔恒。
丁大牙下粪车,四外看了一番,拍着那贼眉鼠眼的人肩
头,笑道:“哈哈哈哈,大烟儿,我记你的头功!”
丁大牙能从邓县城逃出来,全靠这个贼眉鼠眼的侯大烟儿
施展了他惯偷惯盗的本事。前天夜里,丁大牙父女给卢大牙写
罢那封信,派人把胖头娃儿母子送走之后,立即给王凌云发了
一个“卢兆瑞弃城逃跑……”的电报,并同时用少数兵力在城
西假突围,骗得卢兆瑞倾巢向城东突围之后,又过了半小时,
估计共军主力已经向城东集中,丁大牙父女换好便衣,这才集
中他的机动二团的全部力量企图在城西乘虚打出去。不料围城
的解放军早有准备,左冲右冲却冲不出去,眼看一个团已披消
灭殆尽,急得丁大牙领着一个护卫排在内城西门内直打转儿。
他想甩掉这个护卫排只带着棍蛋李和丁梅霜装扮成老百姓逃
走,但又一转念,不行,自己这两颗大牙出名,说不定就会被
解放军认出来。他想把那两颗大牙敲掉,刚从路边摸起一块砖
头,便见侯大烟儿双手抄辕拖来一辆大粪车。
“司令,来,我保你父女出城。”
丁大牙眼望那粪车上的粪箱一阵犹豫,丁梅霜却二话没说
爬上车去,拎着那箱金条,顺着那装粪的方孔跳进了粪箱中,
这时,只听内城西门外解放军的杀声渐近,丁大牙打个唉声说
道:“弟兄们各行方便吧,愿意跟我丁某人干的,日后到南阳找
我。”说吧,便也跳上了粪车,钻进了粪箱中。侯大烟上去盖
好盖子,急忙和混蛋李拉起车便跑。一直把粪车拉到背街里一
个公用茅厕后身儿,把车停在粪窑边上,侯大烟儿又探身从粪
窑里抓了一把稀粪,漓滴拉拉淋在了那粪箱外面。才拉着混蛋
李躲开了。
尽管那粪箱是空的,但这木槽不知用了多少年,丁大牙和
丁梅霜在里边东抓一把粘糊糊,西摸一把腻渍渍,臭味直透脑
门心儿,想打开盖子伸出头来换口气儿,外面又是一阵阵脚
步声。他父女明白,这时候不要说是解放军,就是碰上老百姓
也得把他们的狗头砸扁。因此,只好老老实实在粪箱里蹲着。
时间一久,也就不觉得太臭了,爷儿两个索性坐在了那滑瓜溜
渍的粪箱底儿上。
过了一个多小时,枪声停了。粪箱盖口那里慢慢露些亮
光,丁大牙估摸着天已大亮,可是又不知这粪车停在什么地
方。正在着急,忽听外面有脚步声和“吐噜——”驴打鼻屎
声。接着又见车箱上下晃了几晃,听混蛋李喊了一声“驾,”
车子便吱吱吜吜走动了。
这辆粪车出了内城,走上西关大街。侯大烟儿背着个粪桶
一忽儿走进车边,一忽儿又走进巷口,人们都以为是赶早儿枪大
粪的,一路上自然无人查问。直到外城西门才被两个站哨的解
放军拦住。
“喂,老乡,这么早出城去干什么?回去吧。”
混蛋李故做难色,说:“哎呀同志,俺是城外张家菜园的
伙计,前几天进城来拉粪,正赶上你们回城,就给搁浅在城里
了。这么些天儿,枪枪炮炮的,说不定娃儿他娘都要急死了。
忙着回去投个平安啊。”
两个哨兵,刚一紧眉头,又见侯大烟儿背着粪桶从后边赶
上来。说道:“老李,反正也是来了一趟,来,把这一桶也装
上吧!”
混蛋李跳上车耳板,掀开那粪筘盖子,顺手接过侯大烟儿
背上那一桶稀粪,“哗——”地一声便倒进了粪箱里。里边那
两个闪躲不及,从头顶直灌进脖领子,前胸后背就象钻进了几
条黄蛇,出溜冰凉。就不用说是什么滋味了!
谁会想到这样的粪车中会藏着堂堂的伪司令和娇嫩的阔小
姐!侯大烟儿不愧是丁大牙的“鸡鸣狗盗”式的“门客”,终
于被他混出城来,慌慌张张走了二十多里,才把车赶到一个大
水泡子沿上。看看四外无人,把丁大牙父女扶出来,让他们跳
进水泡子里上上下下一顿好洗。侯大烟儿也算真有本事,跑进附
近村庄,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偷来了几件衣服。打算叫丁家父女
换上干衣服,四个人共同落荒逃跑。丁大牙看着那辆粪车,觉
得这东西确实一保险二又免得走路,就让侯大烟儿和混蛋李把
粪箱后边那木塞子拔开,放掉那一桶大粪,用水冲洗一番,里
边又垫上一些枯枝烂草,爷儿两个又重新回到粪箱里,让混蛋
李赶着驴车,绕路奔南阳而来。一天一夜没停脚,到如今那条
老黑驴也快累瘫了。
这会儿,侯大烟儿和混蛋李把丁梅霜也从粪箱里扶出来。
才向几个匪兵报了名号,一个伪排长急忙上前敬了个礼,说:
“这可赶得正巧,丁老太爷的车马刚刚过去。这会正在岗上馆
子里吃饭。司令就请快上岗吧,叫老太爷也欢喜欢喜。”
丁大牙听说丁稚云也从大兴营跑出来了,脸上并没有显出
多少高兴来。前后看了看,扭头对侯大烟儿说:“这条驴让这
几位弟兄牵去煮了吧。”
“嘻嘻,小意思儿,司令还能亏待了我嘛!”
那伪排长自然是连声道谢,派了几个护兵把丁大牙一伙人
送上了卧龙岗。
在卧龙岗一家饭店里,丁大牙和老地主丁稚云、保长丁香
斋、管事的丁四等人相遇在一起。丁大牙换好了他父亲的一身
长袍马褂,饱餐了一顿,蛤蟆眼珠又转了转,领着一伙人走进
了诸葛芦庙院,钻进清风楼,在孔明“抱膝长吟”的泥像前密议
了一阵。而后,便见丁四骑了一匹快马,下了卧龙岗,连夜向
邓县方向跑回去了。
32
攻克邓县之后,部队经过战斗总结,正在进行新式整军运
动。赵小花、张川和他娘都被挽留下来,参加了部队的诉苦教
育。
这些天,真把赵永生兄妹和张家母子们忙坏了。他们应各
连队的邀请,分头去做诉苦报告。军民一起吐苦水、挖苦根,
激起了一腔又一腔的阶级仇恨,燃起了一簇又一簇革命怒火。
“消灭蒋家王朝”、“推翻三座大山”、“建立新中国”的口号声
震撼山岳!
中午,赵永生领着妹妹刚从兄弟连队诉苦回来,路过连部
门口,迎面碰上了指导员葛士英。
“一排长,有新任务,快到团部去一趟。”
赵永生听说有新任务,立时精神倍增,笑问道:“指导
员,是战斗任务吗?”
“嗯,是一场特殊的战斗任务。快去吧,到了团部老政委
会向你详细交代的。排里的组织动员工作,连里已经代你搞好
了,回头你来带部队就是了。”
什么样的战斗任务如此紧迫呢?赵永生一路盘算着来到团
部驻地。
老政委董向坤正在主持召开团党委会议,政治处的一位干
事把赵永生带进董向坤的宿舍,叫他先在那里等一等,说政委
马上就来。那位干事走后,赵永生四下一望,见老政委这间宿
舍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三斗桌,两把松木椅。靠北面两块门
板搭成了一张床,床上卷放着黄帆布马搭子,给人一种马上就
要行动转移的感觉。赵永生知道,这是老政委的老作风。据说
无论是长期整训还是驻防,老政委总是每日清晨起床之后,象
战士打背包那样,把自己的被褥亲自装进马搭子里,卷好放
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再看那墙壁上,也只端端正正的挂
着两件东西:一件是装文件的皮挎包;一件是个半瘪的水壶。
“是小郭的!”赵永生双手捧起那只半瘪的水壶,落虎崖
上的战斗一幕一幕地在脑中掠过,使他心潮又翻滚起来……
赵永生捧着那只水壶不知站了多久,只听老政委在身后说
道:“永生同志,在想什么哪?”
赵永生轻轻放好水壶,转过身,铿锵有力地说道:“首
长,你就给任务吧!只要是为革命,上刀山、下火海,都
行。”
董向坤把手轻轻搭在赵永生的肩上,二人默默向桌边走
去。此刻,他完全理解这位在革命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基层干部
的心情。是呀,那共同殊死战斗过的战友怎能不让他怀念呢!
而每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当他怀念死去战友的时候,又怎能不
为战友的遗愿而激励、而鞭策、而鼓舞,井唤起更高、更旺盛
的斗志呀!他把赵永生按坐在椅子上,等他稍稍平静之后,才
说:“这一次,既不叫你去上刀山,也不叫你去下火海。可是
这个任务对你们来说,我看并不比上刀山、下火海轻松。不
过,用你的话说,也没啥了不起,只要依靠毛主席制订的党的
路线和政策;依靠广大人民群众这两条,我看,什么艰难的任
务也能够完成。”
究竟是什么任务呢?赵永生心里盘算着。又听老政委问他
道:“那本《共产党宣言》,看几遍了?”
赵永生憨憨一笑说:“记不清看了几遍。真是本好书哇!”
“你喜欢,就送给你吧。你谈谈,看过之后,有什么收
获?”
“咋说呢,收获可不小哩。”
“拣你体会最深的说嘛。”
赵永生想了想说:“那上面说的两个‘最彻底的决裂’俺
觉得很重要,使俺体会到革命任务的远大和艰巨;同时又使俺
明白了没有这两个‘最彻底的决裂’就不能进入共产主义。对
每一个人来说,这两个‘决裂’搞得不彻底,就不能算是一个
共产主义者。”
“说得好!说得好!”董向坤很高兴,他看到那本书已经
在这个年轻的新干部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功能,使他的革命意志
更加坚定,头脑也更加清醒了。董向坤满怀激情地补充道:
“对,对呀!我们共产主义者,不仅是要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
实行最彻底的决裂,还要和旧的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这是相辅相成的两个东西:一个叫做经济基础,一个叫做上层
建筑。可不能小看了这些旧的传统观念,这种东西看起来并不
直接动枪动炮,但它却闪着刀光剑影,阻碍革命的进程甚至直
接危害革命。张川,有满腔的阶级仇,却被阶级敌人骗去为他们
看守水闸,这不就是活见证嘛!目前,在大兴营又发生了一件
事,你先来分析分析,看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
“大兴营!大兴营发生了啥事?”
“你回村去过了吗?”
“没有,连长和指导员倒是催过俺几次,说叫俺领小花回
大兴营看看。可是,部队正在进行诉苦教育,俺觉得小花和俺
都不能失掉这个提高思想觉悟的好机会,所以就拖下来了。”
“有个姓介叫介茂春的人你还记得吗?”
“介茂春!”赵永生稍一思索问道:“脸上是不是有麻
子?”
老政委说:“脸上有没有麻子我可不清楚,我也没见到过
这个人。他从大兴营来到县民主政府告密,说丁家大院的管事
的丁四,禀承老地主丁稚云逃跑时留下的意旨,串通着要把丁
家大院的粮仓打开,把粮食分给姓丁的家族,免得共产党和外
姓人白占了便宜。这个姓介的人听说后便带着一伙杂姓的穷人
赶了去,说要分大家都分,不能只分给姓丁的,说是双方还差一
点儿就动了棒子。目前,粮食虽然没有分成,那个丁四也没有
敢把仓库打开。可是,据说双方都派了人守住那仓库的大门,
这个姓介的向民主政府来告急,说是再不派人去解决,非出大
乱子不可。”
赵永生听老政委说完,把拳头往桌上轻轻一砸:“不,这
绝不仅仅是分点粮食的问题。这是敌人想利用那些旧的传统观
念,利用那些旧的宗族观念来分裂广大贫苦农民的团结,是想
把农村中即将开始的反霸斗争扭到斜路上去,是企图阻碍党在
大兴营的发动群众的工作,是想破坏党和部分基本群众的关
系。”
董向坤对赵永生的分析和判断非常满意,轻轻地点了点
头:“对,应当这样想,阶圾敌人是决不甘心自动退出历史舞
台的。据南阳转来的情报说,丁大牙正在那里组织‘还乡团’
……”
“丁大牙跑到南阳去了!这条大毒蛇,不知怎么被他溜掉
的?”
董向坤笑道:“怎么溜掉的,传说可不少,老乡们有的说
丁大牙的司令部里有地道直通城外;还有的说是从城西北角那
条地沟钻出去的。可我们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丁大牙司令部里有
地道,城西的部队说西北角那条地沟他们设下了埋伏,根本没
有从那里跑出一个人去。我看,关于那辆大粪车的传说倒比较可
靠。怎么样,这一次没能捉住丁大牙,是不是觉得不解恨哪?
何况,这家伙又必然是邓县人民的一大后患。”
赵永生仍然是憨憨地一笑说:“开始,有那么一点。可是
俺后来一琢磨,这不对。能捉住丁大牙,当然是少了一个反动
头子。可是,只要阶级斗争结束不了,反动阶级就总会跳出他
们自己的代理人来的。就拿丁大牙在南阳组织还乡团来说吧,
没有丁大牙当头子,也可能出来个张大牙、李大牙嘛!”
董向坤说:“对,那是必然的。据说这个还乡团派了一些
人回邓县一带来搞破坏活动,为丁大牙重返邓县作准备。大兴
营是丁大牙的老窝,难免有丁大牙的爪牙从中作祟。所以我说
你方才那想法是对头的。”
赵永生说:“应当赶紧派人去,把群众发动起来和敌人
斗。”
“对!大兴营是湍河北比较大的村子,县委对那里的开辟
工作十分重视。可是目前刚刚解放,人手不够用,整个邓北七
区才去了三、四位干部,工作伸展不开。经过县委研究,要求部
队立即派一个武装工作队下去。团党委接受这个任务后,决定
派你们排去,怎么样,有什么意见?”
赵永生又是憨憨一笑:“政委,看你说的,咱们不是一天
几遍地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支歌,‘一切行动听指
挥’嘛,没意见。”
“好!你们不过是先走一步。这不,团党委正在开会,根
据上级指示,整个部队都要立即转入分兵发动群众的工作上
去。因为要开辟一个地区,除了武装夺取政权外,还必须把群
众发动起来,组织起来,闹翻身,闹斗争,闹土改,逐步地巩
固自己的政权,这桐柏地区,地处要害,敌人必然要和我们反
复争夺。我们必须抓紧有利时机,在敌人进扰之前,在发动群
众工作上打下一个基础。这样,如果敌人真的来了,我们就可
以军民紧密配合,一起同敌人斗。所以说,目前发动群众,也
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武装斗争。你们下去之后,不管做什么工
作,都要记住这一条。”
“为打击敌人的反扑作准备!”
“对!看样子,你们是参加不上团里的动员和学习了。因
此把你找来谈一谈,以后我和团长还要到你们那里去。”
“这么说,俺排需要立即行动了!”
“对,令天下午一定要到达,大兴营不是正在闹事嘛。”
赵永生站起身,打算敬礼和首长告别。董向坤却轻轻地擎
住赵永生举起来的手,和他一道向门外走来。并说:“把你那
妹妹也带上,叫她给你们当个助手,做发动妇女的工作。可别
小看妇女,发动起来那叫半边天哪!她要求参军的事儿,我看
以后再说吧,目前地方工作很需要人。”
赵永生说:“行,参军的事儿俺来说服她。”
走到门外院心,董向坤看下看手表,停下脚说:“就这样
吧。你先到县委报个到,听听县委还有什么指示,而后就把部
队带下去,别忘了,工作中一定要很好地听从县、区委的领
导。要搞党指挥枪,决不能搞枪指挥党。”
“是,俺记住了。”赵永生双脚跟一碰,严肃地答道。
这时,见方才送赵永生来的那位干事,手托着几本线装书
籍从院外走来,向董向坤报告说:“政委,县里的同志们说,在
敌伪档案材料中,没有发现近年代的县志,只有这部《嘉靖邓
州志》,我给你借来了。”
老政委董向坤接过那几本书,翻开一页看了看,说:“这
个也好嘛!到一个地方就得熟悉一个地方,历史、地理、出
产、风俗,过去什么样?现在什么样,都需要研究。不然,干起
工作来就会无的放矢。”
董向坤急着要去参加党委会,和赵永生握了握手,便夹着
那部《嘉靖邓州志》奔向了东跨院。
这里,那位干事把一封事先准备好了的介绍信递到了赵永
生而前。可是,赵永生似乎没有瞧见,伫立在院心,双眼紧盯
着董向坤的后影,思量着首长的话:“……”历史……风俗……
过去……现在……不然……”直到那位干事轻轻地捅了他一
把,他才扭过头来一笑,接过那封信,找县委报到去了。
33
那天,卧龙岗上派走丁四之后,丁大牙便带人进了南阳
市,找到王凌云,痛哭流涕,把卢兆瑞大骂一番。王凌云不免
设宴为他压惊,并答应替他买枪购弹,帮他重整旗鼓,让他暂
时住进白家皮铺,等待时机,以便配合国民党匪军共同杀回邓
县。
丁大牙在白家皮铺大门旁挂出了“邓县反共救国还乡团”
的招牌,收拢从邓县城、乡各地逃跑出来的地主恶霸、兵痞流
氓、土匪强盗、大烟鬼、吗啡匠等等牛鬼蛇神。老地主丁稚云
自命高雅,拉着丁香斋住进丁东升公寓。小妖精丁梅霜来往于
王凌云的司令部和官邸之间,一天二十四小时,难同她的老子
见上一面。丁大牙对此却大为欣赏,不时派人给她送钱送款。
丁大牙躲在白家皮铺院内,等了一天又一天,也不见有王
凌云向邓县发兵的消息。真是度日如年,慢慢郁闷成疾,半个
猪脸刀割般疼痛,一天竟发作两三次。王凌云派了个军医来给
他诊治,说是害了什么“三叉神经疼痛症”。
腊月初八这天傍晚,南阳市内寒气逼人,凛冽的北风顶着
白家皮铺的大门呜呜怪叫,刮得门旁那块还乡团的木牌东摇西
晃嘎叭作响。院子里,驴、马、羊毛乱飞,沤皮窑里放出的气
味和丁大牙收拢的一群“酒囊饭袋”们喷散出的烟酒味掺和在
一起。随风飘散,臭了整整一条街。
大兴营的伪保长丁香斋捂着鼻子走进白家皮铺院内,要找
丁大牙报告大兴营传来的消息。不料,刚一进院,却被侯大烟
儿伸手拦住。
“噢,丁保长,多日不见了!”
丁香斋抬眼一看,见候大烟儿穿一身米黄色匪保安团军官
服,脖领上挂着上尉军衔,故意腆胸凹肚耀武扬成,但却因为鸦
片中毒过深.骨瘦如柴,而耀武则武不能耀,扬威则威不能扬。
丁香斋看着侯大烟儿的一副怪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说道:“哎
呀,原来是侯先生,真有些认不出了!人靠衣裳马靠鞍哪。老
弟这一打扮,可同在卧龙岗上见面时人不一样了。往后还请老
弟多加关照哪!”
丁香斋说的不过是一番客套话。侯大烟儿自恃保丁大牙有
功,如今又当了还乡团的谍报队长,哪里还把一个小小的保长
放在眼里,自然是觉得丁香斋的恭维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再加
上愉、绷、拐、骗和敲、诈、勒、索本不隔行。因之,他连笑
也没还一个,拉开刚刚学着用的官腔说:“好说,好说,这
不,我正想找你,你倒自己来了。”
“找我?”
丁香斋心里转念道:“他找我干什么?”但又一想,自己
是丁稚云的得意族孙,论起来虽然是丁大牙的侄儿,但自己比
丁大牙大两岁,小时又同过学,连丁大牙也不得不敬他三分,
侯大烟儿再能捞,也总不敢在他丁香斋身上下笊篱。便接着又
夸口笑道:“什么事呀?是为了党国的兴衰还是为了个人的进
取,只要我能办的,无不尽力而为。”
“那好,请吧。”
侯大烟儿伸手把丁香斋往一间小房里让。丁香斋坦然地迈
着方步走进房门,照例抬起右手去摘头上那顶水獭帽,侯大烟
在他身后,猛然间从右腋下把手伸进丁香斋的皮袍里……
“你……”
丁香斋话刚出口,侯大烟儿把丁香斋的右肘向上一打,嗖
地一声把丁香斋怀里掖着的一支德国造大镜面驳壳枪拔了出
来,用手掂了掂奸笑道:“嘻嘻,小事,小事,请坐,请坐。”
候大烟儿在丁香斋眼里本是个马尾穿豆腐不值一提的人
物,这样放肆无礼,早气得他七窍生烟了。但他身边没有跟来
半个打手,只好无可奈何地把帽子往桌上一放,扭头坐在桌边
方凳上。
候大烟儿把枪插进自己怀中,嘻皮笑脸道:“别见怪,别
见怪,不过是顺便和丁保长开个玩笑,练练手艺。丁司令把谍
报队长这样重要的差使交给我干,不练几手拿人的本领,怎么
报效司令啊!啊?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
“哈哈。”
“嘻嘻。”
两个人面对面地笑起来。可是,那两副面皮却越笑越冷,
越笑越僵,声音也由大变小,由小变无了。
笑过之后,侯大烟儿又用老鼠眼滴溜溜把丁香斋打量一
番,回身从床头上拿起一身黄布棉大衣,放在了丁香斋面前的
小桌上。丁香斋莫明其妙的看了看,问道:
“你,这是干什么?”
“小事,小事,都是些小事。”侯大烟儿转身坐在了小桌
的另一侧,学着官长的派头,用一个中指敲点着桌面,拉开官
腔说:“是这样的,啊?嗯!司令从邓县死里逃生出来,武器
嘛,啊?嗯!自然是都损失了。如今,虽说是凑了几个人,多
半都是赤手空拳。当然喽,梅霜小姐正在王司令那边疏通,不
久就会发下来。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谍报队目前有件重要差
使要去干,当然喽,一嘛,要有防身家伙;二嘛,需要一身象
样的衣服。听护卫排李排长说,丁保长曾托司令买到手两支德
国大镜面,一支常带在身上,一直放在随身的箱子里。我想,
借一支给谍报队用一用,那是没问题的喽!衣服嘛,啊?嗯!
丁保长自然也会从大兴营带出一些来。我正想到东升公寓找你
去借,你却来了。方才听你在外边说‘报效党国,尽力而
为’,我也就更放心了。那就顺便请把你这皮袍獭帽也借我用
一用。啊,是的,当然喽,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嘛,啊?嗯!你
把这件黄大衣披去好了。至于今后的照应嘛,方才在外面我已
说过了,好说。只要我在司令面前一句话,将来打回邓县,大
兴营一带的保长还是由你当。怎么样?”
狐皮袍子、水獭帽、大镜面驳壳枪,侯大烟儿这一笊篱还
真没少捞。再加上那嗯嗯啊啊妄自尊大的言词,气得丁香斋真
想伸手抄他几个耳光。可是他又忍住了:他晓得侯大烟儿这种
人本质上和他一样,打黑枪动暗刀什么事也干得出来。他不能
和他明斗,心里暗骂道:“好个兔崽子,敲到我头上来了!不
给你点厉害看看,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究竟谁照应谁,
咱们等着瞧吧。”他咬着牙把手伸进自己皮袍里,取出厚厚一
打钞票放在了小桌上,站起身说道:“报效党国,我丁香斋是
说一不二。不过,我这一身衣帽,肥瘦大小不一定合侯队长贵
体。侯队长重任在身,千万不能叫人看出破绽。是服装店里去
选还是成衣铺里去缝,请侯队长自便好了。”
丁香斋说完,还没等侯大烟儿搭话,便拿起水獭帽出了房
门,直奔丁大牙的客房走去。
侯大烟儿有了枪和钞票,心满意足,当然也没有再去拦阻
丁香斋。他轻轻一笑,伸手掏出那只小铁盒,从中拿出一个烧
好的鸦片烟泡儿干吞了之后,洋洋得意地推开房门,喊了声
“弟兄们,没事的跟我去醉仙楼坐坐。”几个贪吃贪喝的家伙,
自然是围上来把侯大烟儿一番恭维:这个说侯队长高明,那个
说侯队长达官,说说笑笑走上大街。侯大烟儿被几个人捧得忽
忽悠悠,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一个人。
侯大烟儿如此肆无忌惮,难道他不怕丁香斋在丁大牙面前
告状,整他吗?当然不是。他知道丁香斋是非告不可的。但
是,他有他的算盘,他是想拿这件事来试探一下丁大牙对他这
样的救命恩人心里究竟存了几分情。想当初他偷盗犯案,丁大
牙设法为他开脱,那不过是为了贪图他那一大半赃物。今年冬
月里他劫持赵小花到邓县,本打算能借此买到一张船票,登上
丁大牙这只大贼船,混个一官半职,不料丁大牙连个班长也没
放给他。后来冒着生死出探城北,也只是赏了几块大洋。直到这
次粪车脱险,才算把这张船票买到手,放了他个既无枪又无人
的谍报队长。但他心里明白,丁大牙眼下是正在用人之际,一
但人马齐全,还用不用他这样的人?会不会寻机把他拿掉?此
刻他还难作定论。何况谍报队长又是个玩命的差使,不干也
罢。如今他把丁香斋狠狠地搞了一下,如果丁大牙乘机把他搞
掉,那就是说丁大牙这条贼船上是没有他侯大烟儿位置的,他
也只好回头再去干他那“三只手”的小买卖去了。如果丁大牙
对此事不加追究,也就说明丁大牙确有感恩报德的真心。他侯
大烟儿就可以在这条贼船上干下去,飞黄腾达,自然是期日可
待了。
其实,侯大烟儿的这些想法也太不自量了。要讲偷鸡摸
狗,大牙当然不如大烟儿。要讲耍权术动心机,大烟儿在大牙
面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这会儿,丁大牙正在自家皮铺的客房里,头上勒了一条黑
纱,一手捂着左腮,一手端着药碗,准备吞咽碗里的药汤。丁
香斋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去。
“司今欠安了!”
“嗯,是香斋来了,自己找地方坐吧!看我服毒。”
“服毒!”丁香斋还没坐稳,又吃惊地跳了起来。
丁大牙冷冷地说:“不知这是什么鬼病,良药无效,只好
大吃‘生草乌’。”
丁香斋听罢,一惊方散,轻轻擦着脑门儿上的汗,献媚取
宠地况:“是的是的,此物毒性较大,应多用白蜜、甘草煎
熬……”
没等丁香斋把话说完,丁大牙咕噜一声仰着脖子把药汤咽
了下去。其实,丁香斋也知道自己说的是一番废话。
丁大牙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慢声慢语地问道:“家里有什
么消息吗?”
“有,赵永生和他的妹妹赵小花回到了大兴营。”
听说赵永生三个字,丁大牙脸上的横肉又跳了起来,耳边
响起从六十二号碉堡里传来的那一阵电话声。他用大牙狠狠咬
了两下厚嘴唇,问道:“就他们两个人?”
“不,赵永生还带着一个排,赵小花不计在内一共是三十
三个共军。说足要在大兴营发动群众搞什么清算斗争。太太和
四、五个“大布衫儿”绳绑着披头散发的两个人进了祠堂
大院。乡亲们一见,一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绑来的正是民
兵队长刘老愣的二女儿小莲和她娘老愣婶子。
接着,后面又有七、八个“大布衫儿”挎着盒子枪,拥着
一个人走过来,这个人头戴美式船形帽、帽下压着一堆羊尾巴
样的烫发,鼻梁上托着宽腿墨镜、脖上围着绿色美式军用绒围
巾、身上穿着毛朝外的狐狸皮大衣、脚下蹬着美式半高腰女军
用皮靴,扭扭搭搭走上了拜台亭。这个怪物一摆手,命令匪徒
们把小莲母女分别绑在拜台亭的两个前柱上。
这拜台亭,正修在祠堂正殿前面,每逢阴历十月第一个丁
日,丁氏宗族就要在这拜台亭上摆宴设祭,即所谓“尊祖敬
宗,联亲睦族”之地,实际上是老妖精丁稚云和保长丁香斋压
榨同族穷户的一种方式。仅以祭典费用来说,每祭只不过一猪
一羊,而丁姓每户都要交一斗小麦的香火钱,交不出的就要在
拜台亭前被击杖一百,以表尊祖敬宗之心。平时,丁姓穷户就
把这祠堂院看成是阎王殿,如今更觉得这里阴森异常。
拜台亭上那怪物摘下宽阻墨镜,扯下美式围巾,那张象在
乱葬岗子吃完死孩子的血嘴一咧,大家才看清,原来是丁大牙
的狗崽子丁梅霜。
丁梅霜走到老楞婶面前,冷冷一笑,叫了声老愣婆子,
说:“哼哼,想不到刘老愣官星发旺,当起共产党的官儿来
了,队长太太,你说,你把那个赵小花和共产党的五个伤员都
藏到哪儿去了?”
老楞婶和刘老愣生活了半辈子,加上近些日子穷人翻身、
妇女造反的烈火在心中烧得正旺,怎么会被丁梅霜这一套吓唬
住,淡淡地说:“赵小花有胳膊有腿,聪明伶俐,早走了,还
用得着俺藏?”
丁梅霜又是一哼哼:“老愣婆子,你不要骗人,抬来的那
五个共产党的伤兵就放在你家,你大女儿和赵小花在门前门
后,张张罗罗,有人看见,你就赶快把他们交出来吧!”
老愣婶问:“谁看见了?叫他出来说说。”
丁梅霜说:“这你就别问了,你就说交不交人吧?”
老愣婶说:“不知道,你让俺交啥?”
丁梅霜唰地把皮大衣前身儿解开,露出罗斯福式的美国女
军装,从皮套里拿出一支雪亮的镀铬手枪,在手里掂了掂,
说:“好,让你嘴硬,赵小花和那五个共产党的伤兵,总归还
是外姓人。小莲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看你心疼哪个。”
丁梅霜走到小莲身边,用枪口顶住小莲的脑门儿,回头向
老愣婶尖声妖气地喊:“你说是不说?”
老愣婶冷笑一声:‘畜生,你就开枪吧。”
小莲听娘这一说,便紧闭双眼,等着丁梅霜开枪。但她立
时觉得这样太没骨气了。她猛然睁开双眼,盯住了梅霜。
丁梅霜吓得缩回了染着紫红色长指甲的爪子,咬牙说:
“不怕死呀I好,一枪打死你就太便宜了!看看你是块钢还是
块铁。”
丁梅霜从一个‘大布衫儿”手中接过一支长枪,叭啦一声拉
开大栓,顺手接住从枪膛里跳出来的一颗长枪子弹。在手掌里
掂了两掂,命匪徒们把小莲胸前的衣服撕开,露出小姑娘细嫩
的皮肤。
院子里的人,除了几个当过土匪的“大布衫儿”,谁也不
知道丁梅霜想干什么。只见她走到小莲身边,把那尖尖的子弹
头,在小莲前胸肋条骨上猛然用力一擦,细嫩的皮肤上立即出
现了一条血印,其中有几处已被划开皮肉。唰,又是一下,小
莲昏了过去。
小莲娘喊道:“做啥捉弄娃儿们,住手!”
丁梅霜举着子弹,唰,又划下去。
人们猛然拥向拜台亭,匪徒们横枪拦阻,几个幼儿在母亲
怀里哭叫起来。
丁梅霜托起小莲的头,问:“你说,你姐,小花,她们都
在哪儿?”
小莲慢慢清醒过来,怒目圆睁,大喊:“是俺藏起的,就
是不说,气死你!气死你!就气死你!”
丁梅霜脸皮发紫喊道:"扒了,扒了,把她给扒光,叫她
嘴硬。”
鬼才知道有哪一种坏事在匪徒们手中干不出来。七手八
脚,解绳的解绳,扒衣的扒衣……
人群哗动了!乡亲们向拜台亭拥过来。匪徒们吼叫着,拦
挡着。
匪徒们继续扒小莲的衣服,小莲的脸色立时变得白纸一
样。急得大喊起来:“小——花——姐!”
丁梅霜摆手:“停停,行,你把赵小花交出来,就饶了
你,不然......”
“住嘴。”老愣婶向女儿喊,“你小花姐早就走远了,你
喊啥!”
丁梅霜把眼珠转了几转:“哼哼,这么说赵小花就藏在附
近,给俺搜,抓住她俺就在你们面前活剥她的人皮给你们
看。”
忽然从人群中闪出一个老汉,慌慌张张走到拜台亭前,仰
着脸摆着手说:“大小姐,大小姐,这可骂不得,骂了你会遭
大难的。”
“放屁!”丁梅霜一脚踢掉了老汉的破毡帽。
那老汉慢慢腾腾,边弯腰去拾帽子边说:“好心好意倒成
了放屁,不信你等着,准有报应。”
“啥报应?”丁梅霜双手插在腰间。
老汉说:“啥报应?那赵小花,千里眼,顺风耳,那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