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打你眼睛都不擦眉毛,俺看你还是回城去老老实实当小姐,
还是少惹她为好。”
丁梅霜哈哈呵呵浪笑起来:“看你们把她说成了神仙,一
个当丫头的能会有啥本事!这些话,吓唬你们这些老头子能吓
住,俺丁梅霜……”
正说到此处,村街里乒乒乒响了三枪,接着便是密集的对
射声,子弹嗖嗖从祠堂上空掠过。
“看,看,说来就到了。乡亲们快跑哇,解放军进村了!”
人群里你呼我应地喊叫起来,匪徒们立时慌作一团,拥着
丁梅霜就向外跑。
刚跑到十字街,枪声就停止了,前面乱槽糟的围了一堆伪
保安团,其中,丁大牙在咒骂着。
丁梅霜分开众匪兵,挤进人群,见丁大牙正在训斥丁四和
护卫排长混蛋李。保长丁香斋和一个穿着水獭领青呢子大衣的
人分别站立在丁大牙两旁。
丁大牙见丁梅霜挤进了人群,便问:“村子里有共军?”
“没见,是你们打的枪?”丁梅霜反问。
“他妈的打误会了,丁四,你到底看清没看清?”
丁四两手抱着瓜皮帽,一弯腰:“没错,就是那个赵小花
打的枪 ”
混蛋李也说:“三枪撂倒了三个弟兄,怎么会是自己人,
所以,我就下令开枪了。”
丁大牙骂道:“放屁!她会有那么好的枪法?”
丁四摇着脑袋说:“哎呀,厉害呀,那次民兵打靶,听说
她三枪打了二十九环。”
丁大牙命令道:“把村子四周和路口都给我把好,挨户搜
查,不信她会长上翅膀飞出大兴营。”
丁大牙带着丁四等人先回了丁家大院,丁梅霜伙同保长丁
香斋,命令匪徒们重新把跑散开的群众赶回到丁家祠堂院里。
丁梅霜走上拜台亭一看,小莲和她娘早无影无踪了,割得
七凌八乱的烂绳头散落在柱子脚下。丁梅霜立逼着群众把她娘
儿两个交出来,并扬言不交出刘小莲母女就把院子里的人全部
枪毙。
匪徒们在拜台亭上?对准人群摆好两挺机枪。人们挺起胸
膛,怒目而视。
忽然,丁梅霜一眼看见了藏在人群中的徐老蔫儿。派人把
他拉出了人群。
“老家伙,你说,是谁把刘家那一老一小弄走了?说了就
放你回去。”
徐老蔫儿上来了蔫儿劲,任凭丁梅霜和丁香斋怎么说,硬
是一言不发。丁梅霜伸手打了徐老蔫儿两个耳光。再要举手,
人群中站出一个人来挡住了徐老蔫儿,并大喊道:“做啥欺侮老
实人?人给劫走,怪你们没本事。”
这人二十四、五岁,身材稍瘦,筋骨结实。大家一看,却正
是徐老蔫儿的儿子徐文庭。
丁香斋一见是徐文庭,斜斜眼:“啊,徐文庭,共产党咋
没把你杀了?想必是你投靠了他们,来人哪,把他捆起来!’
三个匪徒把徐文庭抱住,上了绑。
文庭娘走出人群,喊叫说:“小姐,保长,可不能错怪了
俺文庭,文庭是昨天才偷着回来过年的,连登记也没去,不
信,你们问问众乡亲,你们打问打问再抓人嘛!”
保长丁香斋用手扶了扶头上的水獭帽子冷笑说:“乡亲!
用不着。等我问问丁四就知道了。”
一听说丁四,群众哗然一动,徐文庭也不觉叫出声来:
“丁四?”
狐狸崽子丁梅霜疑感地问道:“丁四咋了?”
徐文庭灵机一动,跟上说:“他不是随着共产党跑了吗?”
保长丁香斋呵呵呵呵笑起来:“他怎么会跟着共产党跑。
我把实话说了吧,村子里谁好谁坏,他都一清二楚,谁分了丁
司令和我家多少东西,他也是一清二楚,怕你们不都乖乖的给
我送回来。”
徐文庭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好,信得着,你们就信他好
了。这就叫‘狗咬吕洞宾,不认真假人’。可是自卫队那三十
多条枪到底是谁报告给共产党的呢?大家欠司令家钱粮的陈年
老账又是谁交出来的呢?丁司令家仓库的钥匙又是谁交给解放
军武工队的呢?”
几句话,问得丁香斋和丁梅霜目瞪口呆。丁四交账交钥匙
是丁大牙安排的。当然丁香斋和丁梅霜早就心中有数。但那
三十几条枪丁大牙可没让丁四交哇!这丁四能把枪交给共产党
吗?不会。丁香斋看了看在场的群众,自我解嘲地说:“这个,
用不着你管,丁四总不会狗咬狗。”
群众哄然大笑,丁梅霜觉得这话用词不当,替丁香斋改口
说:“丁四在俺家多年,总不会把胳臂肘往外扭。”
大门口上一声喊:“司令到。”几个匪保安团拎着马鞭走进
来,把院心里的群众推搡着分为两边,中间让出一条路。拜台
亭上,丁梅霜和丁香斋,派人把徐文庭押进了祠堂正殿。
几个匪兵,抬着两张八仙桌先进了大门,桌上边绑着哇哇
乱叫的一猪一羊,猪羊头上各蒙了一块两尺见方的白布。后边
跟着进来的是全身孝服的丁大牙,他故作沉痛的低着冬瓜头,
怀中抱着一个临时写好的丁稚云的牌位,一步一步,向拜台亭
走来。后面跟着那胖老婆和小傻子,也是全身孝服,胖子端着
香炉,傻子抱着酒壶。再后边就是一些匪官匪兵,也都戴上了
黑纱,每人手中还捧了三柱香。
绑着猪羊的桌子,放落在拜台亭上。丁大牙跪在桌子后面,
丁梅霜和丁香斋也插进去跪在傻子身后,一长串的坏蛋,象一条
长虫,从拜台亭一直跪到大门口。两边的群众倒成了看马戏
的观众了。
丁大牙跪在那里,把他爹的牌位放在面前,烧丁香,浇了
酒,又烧起纸钱。两个匪兵光着膀子,拿起屠刀,插进那一猪
一羊的脖颈上,鲜血四溅.
跟着猪羊的嚎叫,丁大牙叫了三声爹,后面的人也跟着
“爷呀”“叔哇”的干叫起来。这些声音和那猪羊叫声混成一
片,几乎分不清哪是人叫哪是畜声。
叫了一阵,丁大牙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把他爹的牌位
送进大殿,又背着身子退到拜台亭上,跪下又是三个响头。站
起来作了一个揖,双手下垂,低下头,自己念起了挽歌,之乎
者也一香,群众也听不明白,不过是表示他反革命的决心而
已。念完,他又跪下磕了三个头。而后,猛然站起身转向台下
的群众,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丁大牙笑完,说了一声“念”,丁四跑到拜台亭上,掏出
一个小本,张三李四的点着名,把谁家分了多少东西报了个清
清楚楚。而后,把那小账本儿双手捧给了丁大牙。
丁大牙蛤蟆眼一斜,示意丁梅霜把账目接过去。转脸伪笑
道:“大家不要怕,都是我的同族和老佃户,交往也不是仅此
一辈,我是理解大家的,你们都是受了共产党的欺骗。好,限
期三天,如果三十儿上午以前能把分去的东西交上来,咱们家
族仍然是好家族,佃户仍然是好佃户,我丁叔恒是宽宏大量的
人。否则,可别怪我丁叔恒不仁不义了。”
这时,那个身穿水獭领青呢子大衣的人走到丁大牙身边:
“司令,我看实在交不上的也有补救的办法。能给我军和团队
通风报信而剿灭共军者可免。”
丁大牙忙点头说:“对,可免。另外,通过你们密告,捉
住民兵队长刘老愣和赵小花者,密告人不但可免交分去的东西,
还另赏大洋十块;捉住共产党区级以上人员,密告人得赏大洋
二十块,捉住……”
“你不用定价了,共产党本事大,俺老百姓没地方找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几个匪徒得到丁大牙的暗示,
冲向人群。两面的群众忽然合拢在一起,几个匪徒却无法挤进
去。
这时,大殿里有人喊要见丁司令,丁大牙问是什么人。丁
梅霜把丁香斋绑徐文庭和徐文庭状告丁四前后说了一遍。丁大
牙走到丁四面前问道:“这徐文庭究竟什么时候回来的。”
“以前一直没见过,是昨天早晨偷着回来过年的。共产党
的武工队没走之前,他没敢露面,就俺一个人知道。”
“他和共产党有联系吗?”
“没听说。不,不知道。”
丁大牙蛤蟆眼珠转了转,心想:“不管徐文庭是红是白,
目前倒是利用他来欺骗拉拢老百姓的好机会。”他命人把徐文庭
放了出来,并亲自给徐文庭松了绑、又指着徐文庭对大家说:
“乡亲们,徐文庭这一状虽然告错了,但是精神可嘉,他们家
分去的东西免退。”
徐文庭心中也明白,丁大牙是想耍手腕,是想用小恩小惠
威胁利诱群众,应当将计就计主动向他们进攻。便说:“不对
呀司令,这丁四过去在司令家当管事,还能不得罪那个赵永
生?何况听说因为在地里翻红薯还有过一棒之仇,他咋能在村
子里安安稳稳呆了这样久?俺是昨天才偷偷地跑回来过年的。
俺爹向俺说,丁四一天四、五趟到俺家去不说,还整天隔着墙
头向俺屋里偷看,大半是察访俺回没回村,好向共产党去告密
讨好。后来俺向爹一打听,说是自卫队的枪也被共产党起走
了,介茂春他们也给刘老愣打死了,你说,做啥就是丁四偏偏
安然无事。再说,那天丁保长在家里收枪,也只有丁四在场。
丁保长埋枪的地方,俺看只有他知道。司令,俺没告错他,不
然,你说那枪是谁告诉共产党的?”
徐文庭这一炮打得丁四浑身是汗,结结巴巴地喊:“你,
你你、血口、喷人,血口……”
徐文庭见丁四竟自先慌了神儿,便跟踪追击。问:“那,
你昨天做啥要和刘老愣的民兵一起逃跑?”
“是他们硬逼着俺走的。不跟着他们走不行啊!”
“做啥他们不给你上绳子?”
“这、这、这俺也不知道哇!”
几句活,问得丁四张口结舌;丁大牙听的蛤蟆眼珠乱滚。
丁大牙觉得徐文庭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前些日
子他派侯大烟儿和他爹一起回村,就是想把大兴营那批枪搞
走。可谁料想刘老愣模得那样准,当夜就把侯大烟儿和介麻子
打死了,狗爹也被逮捕。这个谜到如今还没解开。丁大牙想
着,一双挣狞的眼睛盯在了丁四身上。
丁四在主子威慑的目光下开始颤抖了。耳边好似听到丁大
牙在向他说:“丁四,我是信得过你的,不然也不会派你留在
村子里当组长。可是,你在村子里干了些什么?死了人,丢了
枪,难道你真的通了共产党……”
“不不不!”丁四突然自己叫喊了起来,并抢孝帽子似地
接着说:“司令,有个人很可疑,还没有抓住她的把柄。”
“谁?”
“先头,俺听说那批枪的事儿,是介麻子自己说出来的。”
“胡说,共产党讲宽大,如果是他,共产党怎么会打死
他。”丁大牙说罢这话,又觉得这是替共产党宣传了宽大政
策,忙又改口说,“当然,当然,他们的宽大是一时的。”
“对对对,俺也是这么想。”丁四觉得那批枪的事儿,实
在无法向主子交代。只好借机编造说:“后来俺见介麻子老婆在
家安然无事,还听说在介麻子被捕时她跪下求饶供出了老太爷
回村的消息;分司令家东西时她也跟着拿了不少东西;还有,那
天埋枪是丁保长、介麻子和我三个人,介麻子还能不告诉他老
婆?侯大烟儿来调枪,她也不会不知道。我看,十有八九这枪是
她说出去的。至于共产党为什么没给她奖励和表扬,也许……
不过,司令,把她找来,打上几鞭子,一问就清楚了,俺可不敢
乱说。”
丁大牙向人群里看了看:“她不在这儿?”
一个“大布衫儿”说:“她放刁不来,说是还等着向丁司
令要他的介麻子哩。”
“什么?我没向她要老太爷她到向我要起麻子来!把她拽
来。”丁大牙命令道。
丁四说:“俺这就去。”
丁四去找介麻子老婆,丁大牙又站在拜台亭上大放了一阵
厥词。
丁四把介麻子老婆骗出家门。路上,预先向她进行了一番威
胁,说到了司令面前,该承认的就承认下来,免得皮肉受苦。并说
他担保,只要她承认下来,司令不会把一个有功人的妻子处
罪,往后大小事情,都由他丁四照应。
走进祠堂院,来到拜台事前,介麻子老婆见了丁大牙,深
施一礼,站在台下。
丁大牙问:“祠堂里的枪,是谁告诉共产党的?”
“哟,问这个呀,俺可不知道,藏枪是丁四先生和介茂春
他们干的。谁告诉共产党的,俺一个妇道家咋知道。”
丁大牙说:“那么老太爷回村又是谁告诉共产党的?我看
是不打不招,来人哪,给她二百皮鞭!”
二百皮鞭,还不打个皮开肉绽,那婆娘外号虽称小辣椒,也
只不过是嘴皮儿上厉害,听说要打,便立时吓瘫在地上了。
几个匪徒举起鞭子就打,那婆娘以为真的认下来,会象丁
四说得那样,司令会宽恕她这个有功之人的家属的,就说:“别
打了,别打了,是俺一时害怕说出去的。”
不料丁四哩地从腰中抽出一把尖刀,说:“好哇,臭婆
娘,害得俺好苦。”
“你……”那婆娘一句话没说出来,刀子已经深深的插进
了喉头。
丁大牙转了转蛤蟆眼说:“杀得好,杀得好,通共产党
的,就要这样处以极刑。徐文庭这一状虽然告错了人。但是告
得好,应当受到奖励。丁保长,大兴营不是还少一个自卫队长
吗?就让徐文庭干吧。”
丁香斋说:“从命。”
徐文庭说:“不行啊,司令,俺可再也不干了。方才丁保长
那一绳子,不是司令驾到,还不知哈时候解开哪!”
丁香斋陪笑说:“一时的误会嘛,啊!”
丁大牙说:“行了,都回去吧,三天内把东西都给我交回
来。本人公务在身,今后家中房粮地亩,一律由大小姐掌
管。”
丁大牙带着一伙人离开了祠堂院。
大兴营的乡亲们心中在纳闷儿;徐文庭这人究竟是咋回
事?说他是心向丁大牙吧,可是他又整治了丁四一顿;说他心向
共产党和老百姓吧,可他句句话又都是向着丁大牙说的。不管
怎样,大家还是决定今后离他远一点儿。
这时,人们最关心的还是那五名伤员、赵小花、刘家二莲
和老愣婶的下落。
45
湍河上游,柳埠对岸的芭茅丛中,隐蔽若解放军的一支小
分队,排长赵永生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于春元和张江从大兴营侦
察回来。
昨天,部队集中之后,团长姜恒太和政委董向坤奉命带领
全团在七里店以北大茶庵一带阻击敌人,掩护主力部队转移。
晚上,主力安全转移之后,他们又接到上级指示:命令他们全
团留在邓县敌后,钳制国民党一六三旅并配合县委和民主政府
开展敌后斗争。但是,董向坤等率全团离开大茶庵和七里店
向邓县西部汤山、禹山一带运动之后,国民党匪军一六三旅并
未跟踪,直接开进了邓县城,并强拉民伕整修城防,颇有准备
长期驻守的迹象。晚上,邓北大王集的联络员来报告,说丁大
牙昨天从城里出来,在大兴营拜了祖祠、威胁了群众之后,便
领着新拉起来的一个保安团向邓北大王集一带“扫荡”去了。
扬言要在三天之内消灭邓北各区、村的人民武装。因此,团党
委和县委连夜举行了联席会议。会议一致认为:要和敌人长期
斗争,必须首先巩固边远地区,大王集一带是邓县的敌后根据
地,不容破坏。应当把丁大牙迅速从大王集一带拉出来。老政
委董向坤建议在保证部队相对集中钳制匪一六三旅的前提下,
部队抽调几支精干的小分队,去邓县县城附近开展活动,特别
是湍河北岸大兴营,那里是丁匪的老家,如果能在大兴营搞它
个人仰马翻,就一定会把丁大牙拉回来。会议同意了董向坤的
建议,赵永生排奉命组成中国人民解放军邓北武工队。并命令
他们在邓北七区党委的领导下,迅速地消灭大兴营一带的地主
还乡团。同时,尽快的找到昨天转移时留下的五名伤员。但
是,赵永生带着全排从汤山连夜赶回来之后,原住在张坡的区政
府已转入地下,只好回大兴营去找刘老愣和赵小花,并通过他们
和区委取上联系,找到那五名伤员。大兴营是丁大牙的老家,
估计丁大牙会派兵驻守,所以先派于春元和张江去了解一下情
况,小分队暂时隐蔽在七里之外的芭茅甸子里。
一直等到天黑之后,于春元和张江才回来。
“咋样?”赵永生急切地问。
于春元说:“不行,进不去村,四外都放了卡子。”
“没去渡口上找找万松叔?”
张江说:“渡口上也有敌人。俺两个在艄公房后面的芭茅
里,整整呆了一下午。”
于春元说:“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我们两个正急得想不出
办法。忽然看见万松叔摇着那条小船送两个人过河去了。我们
两个人就脱了衣服偷偷地下了河,一个猛子扎过去,藏在了架
在渡口岸边上船时用的那块跳板架子底下。等万松叔空船回
来靠了岸,我过去敲了敲他的船帮,万松叔伸头一看,刚想说
话,只听岸上有人喊:‘水里有啥?’万松叔把木桨往水里一
打,说:‘鱼,鱼,好大的一条鱼。’我们俩又急忙藏进那块
跳板下面。只听岸上那人走在那跳板上面问:‘打着了吗?’万
松叔说:‘这条鱼可真机灵,没打着,跑了。’看样子那小子
还真想吃鱼,他说:‘真可惜,咋没打着哇?’万松叔说:
‘共产党的五个伤兵明明就在村子里你们还找不着哩,何
况这鱼是在水里,哪儿那么容易就打着了。’只听岸上那人
说:‘跑不了,这不是正挨门挨户的搜查,早晚能把他们找出
来。’万松叔一面慢慢腾腾跳上岸去拴缆绳,一面又问:‘孙班
长,听说昨天你们把刘老愣的女人和他小女儿都抓住绑在了祠
堂里,后来咋又丢了?’那人又说:‘见鬼了,丁四说看见了那
个赵小花在十字街口上打了三枪,祠堂里一乱,就把那两个被
绑着的丢了。’万松叔又说:‘这丁四先生不光眼睛好使,心
里也真有个数儿,听说村子里谁家分了丁司令和丁保长多少东
西,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唉,大小姐硬逼着大伙三天内把东西
交回去。可是,吃的吃了,用的用了,穷百姓们用啥往回交哇!
三十儿那天交不上东西,大兴营的老百姓可又要遭难了’……”
赵永生听到这里,把小战友的双肩一晃说:“小于,小于,这
不是普普通通的几句话,这是老艄公给送来的很重要的情报哇。
看来,伤员和小花,还有大莲和小莲他们都还在村子里,是群众
把他们掩护起来了。”
于春元说:“对,大兴营的乡亲们可真好。”
张江说:“可是,他们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赵永生一蹙浓眉,接下去说:“他们搜查不到就会向乡亲
们下毒手。他们既然要向乡亲们倒算,也一定会向乡亲们要伤
员、要积报分子。乡亲们当然不会给。那时,乡亲们就要遭迫
害。”
于春元说:“哎呀,那可怎么办?”
赵永生沉思了一下:“现在,只有想办法打击敌人这次倒
算。”
于春元说:“怎么打击呀,大兴营和咱们里外不通气儿,
敌人究竟有多少兵力也不清楚。”
赵永生说:“国民党匪军一六三旅守在城里,丁大牙的保
安团在北面大王集一带‘扫荡’。大兴营的敌人再多也不会是
成营成团。俺看,得生个办法打进去。”
“打进去?!”张江和于春元同时惊问。
赵永生说:“刘,只有打进去才能摸清情况;才能使武工
队有力的配合乡亲们的反倒算斗争。小于,赶快通知党员们开
个分支部会,大家来研究决定。张江同志列席向分支部汇报情
况。”
............
46
腊月二十八的深夜,赵永生带领全排从坟岗子慢慢接近大
兴营,摸掉了敌人两个游动哨,翻过大兴营的北圩墙,乒乒乓
乓打进村来。
攻得快,退得也快,等保长丁香斋带着“大布衫儿”队和
丁家大院里的匪保安团那个连乱放了一阵枪从村子里追出来,
进攻者早已无影无踪了。只在村子里发现了几张邓北县民主政
府处决反革命分子丁四的布告。
丁四的尸首摆在他的门前街心上,吓得匪徒们一个个脖子
后面冒冷风!重新调整了部署,加强了村圩四周的警戒。
贫农团委员徐老蔫儿家里,开着房门等着迎接子弟兵。后
来又见匪徒们追向村北,文庭母子正为子弟兵担心,忽然北墙
外挨进两个人来。文庭娘定睛一石,悄声说:“是你永生哥和
小于同志。”
敌人在挨院搜索。徐文庭来不及再说什么,急忙把赵永生
和于春元拉进屋里,让他们藏在堆放红薯茎和芝麻叶的板棚上
面。
十几个保安团匪兵,敲开徐老蔫儿的院门,冲进院来,见徐
文庭站在房门口,匪徒们打着火把东照照西看看,走出院去
了。
徐文庭关上院门,顶住房门,把赵永生和于春元接下来,
摸着黑把村子里的情况向赵永生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赵永生问:“老徐伯呢?”
文庭娘说:“咳,别提了,村子里十三岁到六十五岁的男
人都被抓进城里修城墙去了。”
赵永生说:“咋,男人们全给抓走了?”
徐文庭说:“都抓走了,渡口那里,他们要常来常往进城
去给丁梅霜买东西、送信,留下个划船摆渡的万松叔,六十五
岁以下的男人,除了他,就是俺这个‘大红人儿’了。”
徐文庭说着自己捂上嘴笑起来。而后便把丁家宗祠院里那
一场舌战等情形前后说了一遍。
赵永生说:“老蔫儿伯真有远见哪。如今,贫农团的五个
委员,只剩下万松叔一个人在村里,你们母子,可要为乡亲们
多出点力呀。”
文庭娘说:“那还不是全靠你领路,如今该咋办,永生你
就说吧。”
赵永生说:“现在,丁四已经让武工队处决了。应当很快
找到五位伤员和大莲、小花他们,只有找到他们,才能使武工
队和老愣叔的民兵取上联系,也只有找到他们才能取得区委的
领导,武工队打进村来是为了处决丁四打击一下敌人的气焰,同
时也是为了掩护俺和小于进村找伤员、取联系,和大家一道参
加反倒算斗争。”
于春元说:“这可就怪了,五个伤员,再加上小花同志和
大莲母女三人,八、九个大活人都藏到哪儿去了呢?敌人找不
到,那是好事,可总不能让自己人也找不到哇。”
赵永生说:“这小花是咋了,做啥不把老愣婶她们那些暴
露的积极分子和家属转移呢?”
徐文庭说:“这可不能怪小花,听说那天大莲、小花他们从
大茶庵把五位伤员抬着送往张坡,顺便也把老愣婶和小莲带着
一块转移了。没料到半路上又被敌人冲撞回来,只好带着老愣婶
和伤员回到大兴营。老愣婶怕把伤员放在自己家中不保险,领
着小莲去找安全地方,丁梅霜却突然带人进了村,大伙一乱,
就不知小花和大莲把五位伤员送到哪里去了。在祠堂里割开老
愣婶和小莲身上捆绑着的绳子时,俺晃忽看见有杨大娘那哑巴
娃儿。可如今,杨大娘见俺就象见了仇人,啥话也问不出来。”
赵永生说:“你如今向乡亲们问情况,是有困难。”
于春元说:“排长,是不是咱们住到别人家去,也许大伙
就是背着文庭。”
徐文庭说:“不行,不行,别人家都翻了个底儿朝上,不
保险,还是在俺家吧。人,俺会想办法找到的。”
赵永生又问:“文庭,渡口那里咋样?”
“敌人放了两个哨兵,看着万松叔和那条小船。敌人的大
队人马,都是从下游七里店大桥上绕过来。”
“丁大牙回城了吗?”
“没有,向北边去了,说是要消灭邓北各村民兵,重新建
立保甲政权。负责修城防的是一六三旅,保安团都下乡来了。”
赵永生说:“丁大牙真恶毒,把男人们都搞到了城里,面
对妇女搞倒算。”
文庭娘说:“永生子,咱不怕他!如今大兴营的妇女可不
比从前哪,你就生办法好了,妇女也一样和他们斗。”
赵永生说:“对,俺部队上那位老政委说得好,妇女们发
动起来也能顶半边天。文庭,万松婶子如今住在哪里?”
“万松叔一个人搬回到艄公房去,万松婶还住在她自己屋
里,老两口又分开了。万松婶子也不怕,送饭送水,一天到渡
口上去好几趟。老妖精丁稚云死了,丁香斋还来不及过问寡妇
不寡妇结婚不结婚那些事儿。”
这时,于春元插话说: “排长,天快亮了,说话张江同志
就要到渡口来要消息,这事儿得先处理。”
赵永生说:“对,文庭,明天天一亮,有一条鱼跳上万松
叔那条渡船,那是张江来取联系的信号,是他捉了鱼故意扔上
船的,万松叔拾起那条鱼以后应当说一声‘真是条好鱼’,他
们就知道俺和小于同志已经在村子里站住脚了。这事儿得赶快
去告诉万松叔。”
文庭娘说,“哟,深更半夜的,这可咋去和他说?”
赵永生又说:“文庭,你先到万松婶子那儿去一趟,就说
你娘心口疼请她来拔拔罐子。来了俺和她说,请她明天早一点
给万松叔送饭,把信儿递过去。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还要和
万松婶子一块研究研究如何发动妇女这半边天来对付敌人的倒
算。”
赵永生让文庭娘点上油灯,自己和于春元又爬上棚顶。文
庭让娘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开了房门,一溜小跑出了院
子。
“谁?”
“俺,徐文庭。”
“黑灯瞎火地干什么去?站住!”
“俺娘心口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儿,找人给拔拔罐子。”
…………
47
年关在一分一秒的逼近,丁梅霜倒算的限期也在一分一秒
的缩短。眼看明天就是腊月三十儿了。
中午,文庭娘把午饭拾掇好,自己去院中放哨,让儿子把
赵永生和于春元从板棚上接下来吃午饭。正在这时,万松婶子
手拎着一只大肚子拔火罐儿走进徐文庭家。万松婶子进房之
后,赵永生撂下饭碗问道:“咋样,张江他们来了吗?”
万松婶子笑着把那大肚子火罐儿一倒,一条足有四两重的
鲫鱼被倒在赵永生面前的饭桌上。同时说:“你万松叔照你的
话说了。”
赵永生又问:“伤员和小花他们呢?”
万松婶子摇摇头说:“没有,打听不到一点消息。”
于春元说:“听文庭说,那天在拜台亭上给老愣婶和小莲
解绳子,好象有哑巴娃儿,你没到杨大娘那儿问问?”
“去了,她说她啥也不知道,是徐文庭看错了人,哑巴咋
敢去解绳子。”
赵永生听罢,心里一阵翻腾:一方面,他为乡亲们守口如
瓶地掩护子弟兵,掩护革命积极分子的行动所感动;另一方
面,他也为一时找不到这些人的下落而着急。眼看明天丁梅霜
就要向大兴营的妇女们倒算了!看样子,到时候敌人是不敢把
男人们放回来的。男人们回不来,就只有把妇女们组织起来反
击这场倒算;同时,也只有让妇女们起来反击,才能保证大兴
营的妇女们不受迫害。赵永生心里十分清楚:敌人是企图用经
济上的倒算来达到政治上威胁的目的,是企图把群众的革命热
情压下去。这个目的无论如何不能让敌人达到。他牢记着老政
委说的“妇女们发动起来,也能顶住半边天”那句话。上午,
在板棚顶上,他和于春元已经制订好了一个组织妇女们反倒算
的行动计划。但是,这个计划必须取得区委的批准和领导;必
须有一定的武装力量配合。而要取得区委的批准和领导,取得
区里武装力量的配合,又必须先找到赵小花和刘大莲。不然,
一切都会落空。而时间……
万松婶子见赵永生紧锁眉头,便问:“永生子,你还有啥
为难的事儿,只管说,别看男人们都不在,咱大兴营的妇女可
早就叫你们三十几个人把心里的革命烈火点燃了,只要你一句
话,啥事也能办到,你不是说过,‘人多、心齐,就力量大
嘛!’你拚死拚活,为了大兴营的乡亲们钻进敌人心窝里来,
你大婶俺豁上老命也要跟着你干到底。”
赵永生激动地拉住万松婶子的手说:“婶,别说这个,大
兴营的乡亲豁上生命保护伤员,俺还能不豁上生命为大伙办事
儿,只是一下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心里有点着急。”
万松婶说:“俺再到老杨婆子那儿去问一问。”
徐文庭说:“这会儿她不在,听说是进城给哑巴送饭去
了。”
赵永生问:“修工事的人,都要自己家里去送饭吗?”
徐文庭说:“国民党匪徒,只让人们干活,却不管吃饭,
每天只让送一次饭,一次就得送三顿的干粮。等一会儿,俺娘
也得去给俺爹送饭哩。”
赵永生想了想说:“得让送饭的乡亲们告诉修工事的乡亲
们,别忘了咱解放军还要打县城。”
徐文庭说:“行,这事儿就叫俺娘去办。其实,俺娘说
了,修工事的都在那儿和敌人‘磨洋工’哩。”
接着,赵永生把如何组织妇女们进行反倒算的斗争计划,
向万松婶和徐文庭详细说了一遍。最后确定由万松婶子按赵永
生的计划去组织妇女们进行反倒算斗争的准备。徐文庭去查找
伤员和小花的下落。两项任务,都要力争在今天完成。
徐文庭走东家问西家,用尽了办法,受尽了白眼,结果还
是打听不到一丝儿线索。想来想去,还是得从哑巴他娘身上打
主意。
傍晚,徐文庭来到南村口,准备拦住杨大娘再试一试,等
了好一阵,见往城里给修工事的人送饭的一个接一个的回了
村,就是不见杨大娘。最后,文庭娘也回来了。
徐文庭接过娘给爹送饭的柳条筐,一边伴着娘往回走,悄
声问:“看见杨大娘了吗?”
“看见了,俺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不冷不热地呛得俺真
难受。”
“她咋没回来?”
“说不着,俺看她彼着个麻袋片子,问她那身儿新棉袄哪
儿去了,她说卖了。俺问她做啥要卖,她说没吃的。俺说借给
她一些,可她说啥? ‘哼,用不着,有了就吃一口,没有就喝
西北风,再穷也不能把骨头穷软了。’你说,这不明明是骂你
吗?”
徐文庭憨笑说:“先叫她骂两句吧。”
文庭娘也笑了,“是呀,要俺,俺也骂。”
徐文庭又把柳条筐交给娘,说:“娘,您先回去,俺再去
试试。”
文庭娘说:“真是个怪人。俺邀她一道回来,可她慢呀慢
地拖着脚步,见俺走远,扭回头又往街里去了。”
文庭说:“越怪越要试探试探。”
“可加小心,别让‘大布衫儿’给看出来。”
“不要紧。”
徐文庭二番脚走回村口,见两个“大布衫儿”正在搜查杨
大娘。搜也没搜出啥油水,就把她放进村来。
“站住!”徐文庭大喊了一声,向杨大娘追过来。“这个
老太婆真怪!鬼鬼祟祟,做啥不同大伙儿一块回来,再搜一
搜!”
一个“大布衫儿”说:“行了,未上任的徐队长,没油
水,身上都披了麻袋片子。”
“不行,再搜搜!”
“好,那你就搜吧。”另一个“大布衫儿”说,“当不住
还能搜出金条来哪!”
两个家伙相视一笑,抱着枪在村口上晃起来。
文庭来到杨大娘身边,一面搜查,一面用眼盯着放哨的两
个“大布衫儿”。虽然这里离他们仅有十几步远,但那两个家
伙认为徐文庭是多此一举,也就再也没理这个茬了。
徐文庭把杨大娘全身搜了一遍,也没搜出啥东西,最后,
把手往杨大娘挎着的篮子里伸去。
杨大娘把眼一瞪:“一点儿盐巴也不让穷人吃吗?”
徐文庭斜眼看看两个哨兵,把手伸进了盐巴里面,突然碰
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再一看扬大娘,脸儿变白了。文庭把
那东西拿出来放在盐巴的表面上,见是一个四方的小铁盒,打
开铁盒,里边是几个小纸包,再把纸包打开一看,文庭立时高
兴起来。
纸包里正是专治跌打损伤的红伤药。文庭急忙把双手都伸
进篮子里,把药包好,重新把铁盒塞进盐巴下面。悄声说:
“大娘,到俺家去,有人找你。”
杨大娘先时见文庭把药盒子翻出来,心里紧张了一阵。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