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见文庭并不把药盒拿出蓝外来,只在里边摆弄,最后又把药
盒塞进盐巴里,一时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如今又听
文庭请她到家里去,还说有人找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正犹
豫间,只听文庭大喊:
“穷鬼!还有钱进城头盐,明天交不上司令的东西,要你
的脑袋。去吧!”
杨大娘扯了扯披在肩上的麻袋片儿,心里一劲嘀咕:徐文
庭到底是那方面的人,到不到他家里去哩?是不是敌人想从自
己口中把伤员和小花她们的住处套出去?也许他们知道老百姓
宁可丢命也要保护亲人,所以他们才用这种软招数。可是不去
也不行啊,徐文庭那小子已经发现了红伤药。盘算来盘算去,
觉得去一趟就去一趟,反正自己不说,谁也别想知道伤员和小
花她们的住处。
杨大娘走到徐家门口,看看前后无人,一头钻进院去。接
着,徐文庭也在后面跟进来,关上了大门。
文庭把杨大娘接进西屋,谁也没说一句客套话。杨大娘抱
着篮子坐在床沿上。
文庭进来之后,给娘使了个眼神儿。文庭娘到院子里唧唧
咕咕去喂鸡,提防着街上的行人。文庭在屋里才笑着对杨大娘
说:
“俺给你看两个人。”
文庭跳上床,伸手向头顶上四块板子搭起的板棚敲了敲。
“下来吧,杨大娘来了。”
赵永生和于春元跳下板棚来,叫了声“大娘,”杨大娘突
然抱住赵永生,说道:“俺的老天爷,你们吃了豹子胆,咋钻
进来的?”
赵永生说:“大娘,明天敌人要向乡亲们倒算,是党派俺
到这儿来的。”
杨大娘说:“你们整治了丁四,大伙就够解气的了。”
徐文庭靠近杨大娘身边坐下,说:“杨大娘,这回可该把
伤员们的住处告诉俺了吧?”
杨大娘把徐文庭的腿一拍:“咳,真是,俺背地里还骂你
哩!你可别生俺老婆子的气。”
徐文庭说:“大娘,您做得对,俺不生气。”
于春元心里惦记着伤员,急问:“大娘,伤员和小花她们
在哪儿?”
“别问了,晚上,想办法到俺家去。”
赵永生万分高兴:“大娘,他们就在你家?”
杨大娘笑笑说:“你还记得那一年丁家老狗霸占了俺家那
一亩地吗?那红薯……”
经这一说,赵永生全明白了。把目光一下落在杨大娘脖子
处那块刀伤上。再看看她那花白了的头发和肩上披着的麻袋
片,心里一阵热血沸腾。拉住杨大娘的手问:
“大娘,今儿个把棉衣也卖了?”
“要不咋整哩,别的东西带不进城里去。那几个同志的伤
都化脓了!整天的发烧,一点药也没有。卖了,头了点盐和几
包红伤药。”
于春元也十分感动,扯着杨大娘另一只手说:“大娘,老
百姓可比我们亲娘还亲哪!”
杨大娘说:“你们流血流汗又是为了谁哩?这是老百姓应
当做的,”
赵永生说:“大娘,咱大伙一条心,都是为了革命。”
杨大娘说:“对,这话说得好。哟,俺得回去了,他们还
没喝汤哩。”
杨大娘说走就提篮。赵永生等把大娘送出房门,看着她那
稍许驼背的后影儿,止不住内心激动:“这就是人民啊!有这
样的人民,子弟兵才能走遍天下,无往而不胜啊!”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比二十八又黑了一层。掌灯过后,估
计匪保安团、“大布衫儿”们的赌场已经摆开。文庭娘寻了两
身破大褂给赵永生和于春元披上,徐文庭在前,赵永生和于春
元在后,轻轻地出了院门。
文庭在前面一边唱着河南坠子一边走。碰上人就大声地打
招呼。赵永生和于春元就躲过墙角或者门后去。等徐文庭又轻
轻地唱起来,两个人再接着往前走。一直走到村西,拐进祠堂
那条巷子里,到了杨大娘门口,徐文庭没有进去,按赵永生事
先的安排继续往西走,见前面没人,才又唱了一句,赵永生和
于春元才疾速走进杨大娘的篱笆院。
杨大娘把赵永生和于春元领进自己的卧房,点上油灯。赵
永生往四处一看,没有一个人。屋里的摆设也和前几天差不了
许多,只是墙上那张毛主席像不见了。
“大娘,他们在哪儿呀?”于春元问。
杨大娘笑眯缝着眼,一手端着灯,一手按住于春元的后脖
颈,把于春元按在床沿下说:“往里钻!”
于春元仰头看看排长,赵永生也笑着点点头。于春元便向
床底下爬去。只听杨大娘在上面把床框子敲了三下。于春元在
黑魆魆的床下不知再柱哪里爬,忽然北墙根上的墙壁被移开一
块,露出个方形洞口,射出了微弱的灯光。于春元把头探进洞
口,有人把他接了进去。
后面,赵永生刚把头伸进来,赵小花抱住哥哥的脖颈摇起
来,赵永生只是笑个不停。
赵永生被几只手拉进来,噗通一声落了底,抬头一看,洞
口却在头顶上。又见小莲踩着一条小板凳,手拿着一片柳条编
成的笆帘子,柳条笆的一面抹着和墙壁一样的碎草和泥巴,挡
在了洞口上。回身再一看,大莲、老愣婶都在身边。
赵永生拉住老愣婶说:“俺都知道了,这个仇,咱们一定
要报。”
老愣婶说:“别说了。多亏了小花和老杨婆子的哑巴娃
儿。昨天上午俺娘儿俩被绑在拜台亭上,小花和哑巴商量好,
一个翻墙越院到十字街口打了三抢;一个到祠堂里去割绳子。
不顾生死把俺娘儿俩救出来……”
小莲说:“听杨大娘讲,这会儿村子里把小花姐传神了,
说她打了三枪,一枪一个打死三个保安团匪兵,唰一下子就不
见了!”
赵永生扶着小莲的肩问:“身上的伤,还疼吗?”
小莲把小拳头一握说:“再疼也挺得住。”
赵永生说:“你们都在斗争中长得更结实了。伤员同志们
咋样?”
“哪,看吧!”小花嘟着嘴,领赵永生、于春元拐过一堵
墙角,里边有个丈多宽见方的洞子。洞子下铺着厚厚的麦秸,
几个伤员早听说赵永生来了,都挣扎着坐了起来。墙壁上的小
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照着五张坚强的面孔。
说些什么呢,只有亲切的握手,有什么能比在战斗中凝结
成的感情更深厚,更真挚!一个个握过手,赵永生只说了一句
话:“同志们,团党委派俺来探望大家。”
这短短的一句话,带来了党的关怀和温暖,这是一种什么
样的探望啊!伤员们的眼睛里盈着热泪。
这时,大莲从洞口上接过来杨大娘烧好的盐水,几个人给
伤员们解开绷带,又用杨大娘煮过的旧棉花,蘸着盐水,把伤
员们化了脓的伤口洗了又洗。赵永生见他们忍着痛苦,一个个
在发高烧。不觉说道:“咋搞成这个样子,得赶紧想办法。”
小花含泪说:“只怪俺不好,没能把他们送走,这会儿可
咋整哩!只能让同志们硬挺着。”
一个伤员说:“小花同志,这怎么能怪你,谁也不能怪,
反‘扫荡’嘛,就是要艰苦,就是要克服困难。”
这时,几个伤员的伤口已经洗好,老愣婶子把杨大娘拿来
的红伤药粉,往伤员的伤口上轻轻的点敷着。赵永生说:“同
志们,这点盐和这几包土药,是杨大娘卖了身上的棉袄换来的
呀!”
人们沉默下,几个伤员流出了热泪。
突然,一个伤员又坐起来说:“一排长,不要为我们几个
的事儿为难,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是丁大牙逼群众退东西
的限期,这是火烧眉毛的大事儿,还是研究研究怎样对付敌人
的总倒算吧。”
其实赵永生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不把大兴营的反动势力
打出去,伤员也很难转移。团里的医生也很难进来。他回头问
赵小花说:“区政府如今在哪里?”
小花说:“那天开会决定,转入老关庙地下。”
“老愣叔和大兴营的民兵呢?”
“区委说大兴营的民兵装备好,训练有基础,升级为区
小队。由区委直接指挥他们的行动,如今转移到啥地方,俺还
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俺已经叫杨大娘向马大伯说过了。”
“马大伯!是不是那个邓北通马老汉。”于春元问。
“是他,他担任区委的联络员。”
赵永生说:“应当马上和区委、区小队取上联系,武工队
和区小队紧密配合,用武装打击敌人的倒算,村内发动妇女造
反。”
“妇女造反!可咋个造法哩?”小花瞪大眼睛问。
“有办法。万松婶子正在进行组织、串连。小莲,你还记
得万松叔结婚那天在万松婶子门前那一场挤吗?那是无意的,如
果是有计划的呢?这以后再和你们细说,如今,应当赶紧派人
出去联系武工队和区小队。”
于春元说:“排长,我去。”
赵永生说:“别忙,你怎么出去?得想个办法才行。”
赵永生叫小花告诉杨大娘把徐文庭叫进洞子里。徐文庭看
看这洞子,说:“真是个保险的地方。”
赵永生说:“文庭,保险是保险,可是,干革命蹲在保险
柜里是不行的。如今,咱们需要彻底了解一下大兴营敌人的武
装力量,而后派人把信送出去。你能不能帮助捉个‘舌头’
来? ”
“舌头?”徐文庭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于春元说:“就是捉个活敌人。”
徐文庭说:“行倒是行,可俺亦手空拳,咋个捉法。”
赵永生说:“咱们一起捉,只要你把敌人骗来一个到杨大
娘屋里就行。”
徐文庭一乐:“那好办。”
徐文庭说着就要往洞外爬,赵永生说:“可不能多,就只
要一个,要捉就得一举成功,否则这洞子、杨大娘和你就都要
暴露。不要着急,稳稳当当,看准了再下手。”
徐文庭一字一句用心记下,赵永生和于春元陪着他前后钻
出洞外,又向杨大娘说了番话,安排停当,把徐文庭送出门
外。
徐文庭到了村街上,先碰上两个“大布衫儿”游动哨,徐
文庭没敢动手,闪身躲在墙角里。又等了一会,从保公所那面,
一个人打着手电唱唱咧咧走过来。
“……小奴不愿意,老总生了气。
二八的盒了端在手里,俺的大娘……”
一听这腔调,徐文庭就知道来的不是个好东西,故作慌张
的跑上去。
“站住!跑什么?”那人喊着把冲锋枪端起来。
“别开枪,俺是徐文庭。”
“噢,是没上任的徐队长,你更深夜半跑什么?”
徐文庭定晴一看,原来是保安图团的一个班长,姓孙,便
说:“别闹着玩了,俺有急事。你带着人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文庭向那姓孙的身后看了看,见再没有别人,才说:
“俺瞄了一晚上,才把那个赵小花瞄上,怕你一个人捉不住
她。”
‘赵小花?”
“啊,丁司令不是说抓住她给十块现大洋!”
“就她一个人?”
“就她一个,摸着黑不知从那儿钻出来的。”
“一个破丫头片子,还用你大惊小怪的,我不听那个邪,
走,捉她去!”
“就你一个人怕不行吧?”
“你是吃屎的,就不能帮帮忙?”姓孙的财迷了心窍。
“走!”
“慢点。”徐文庭又拉住姓孙的说:“这奖金咋办?”
“嗨,一人一半,别磨蹭了。在那儿?快走。他娘的刚把
我输了个净光,这一回又来本钱了。”
“哪,走吧。”
这个孙班长倒也听说,跟着徐文庭来到杨大娘的院门前。
徐文庭轻手轻脚推开篱笆门。两个人提着脚跟来到房门前。徐
文庭又咬着姓孙的耳朵说:“俺把门骗开,你就往里闯。你可
别说话,你一说话,她会从后窗户跑掉的。”
那姓孙的点点头,躲在门旁,徐文庭假意叫门。只听里边
杨大娘问:“谁呀?”
“是俺,徐文庭,俺娘心口疼,叫俺来请你去给拔拔罐
子。”
“俺拔得不好,你们不是都找丁家三寡妇吗?还是找她去
吧,俺睡下了。”
徐文庭又咬着姓孙的耳朵说:“咋整哩?她不开门。”
那姓孙的也小声说:“你就说三寡妇病了,再来几句好听
的嘛。”
徐文庭走到窗下,向屋内说:“杨大娘,三大娘病了。俺
娘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儿,远亲不如近邻,你就行个好事吧!”
杨大娘在屋里打了个咳声,点上了小油灯。徐文庭在外面
小声对那姓孙的说:“有门儿。”
杨大娘慢慢腾腾打开房门,那姓孙的匪班长把杨大娘一推,
端着冲锋抢闯进屋去。还没等他站稳脚,赵永生从门后出来用
手枪顶住了他的后腰眼儿。
“不许动!”
于春元跳上去夺下匪班长的抢。小花和大莲拿来绳子把那
家伙横七竖八的捆起来。小莲手里拿着从老愣婶和杨大娘裤脚
上刚刚解下来的四条裤脚带儿,把姓孙的双眼蒙了一道又一道,
勒了个紧。而后,于春元便牵着那家伙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迅
速转了几个圈儿。再重带回房内。几个人把他按在床下,拉进
了地洞。杨大娘在外面噗地一口把油灯吹灭了。
洞子里,赵永生开始审问:
“俺叫赵永生,处决丁四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了。”
“是是是,我也是为了混饭吃,请长官饶命。”
“共产党的政策,想你也能知道,两条路由你选。”
“是是是,我一切服从。”
“大兴营有多少兵力?武器装备情况怎样?照实说。”
“是是是,大兴营有丁大牙的保安团派来的一个连。”
赵永生喝道:“不对!”
那匪徒忙说:“不不不,我不敢瞎说。号称一个连,实际
上没有那么多的兵,我那一个班算我才四个人,全连只有五十
二个人,是丁大牙派来保护丁梅霜的。再就是丁香斋的还乡团
‘大布衫儿’,二十多个人都是到南阳才凑起来的。我们那个
连,有四挺轻机枪,九支冲锋枪,连排长们有五支手枪,还有三
十条大枪。丁香斋那边,他有支大镜面盒子枪,其它都是些
‘三八’、‘七九’、‘汉阳造’、‘中正式’等杂八凑。若
有半句假话,情愿挨枪毙。”
赵永生命令于春元把匪班长的绳子解开。又叫小花、大莲
把他押进伤员们住着的内洞里去。才悄声的和于春元商量道:
“情况和徐文庭看见的差不多。现在让他送你出村,先去找到区
委,把咱们的计划向区委汇报,如果大兴营附近几个村子没有
更多的敌人,咱俩方才研究的那个方案是可行的。敌人从城里
绕七里店大桥过来,跑步也得一个小时,武工队和老愣叔的区
小队密切配合,速战速决,完全有可能把大兴营的匪徒们全
歼。如果区委同意,你要连夜赶到柳埠对岸去找秦农,把武工
队带到村西北坟岗子待命。联系的办法,可以通过渡口上的万
松叔,不要再派人进村了。敌人丢了一个班长,防守会更加严
密。如果能联系上,老愣叔的区小队到达时,也让他想办法给
村里一个信号。”
赵永生说完,把于春元的大枪抄过来,把自己的手枪交给
了于春元。
于春元问:“排长,支部会分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
也该和我一块走。”
赵永生说:“不行,俺不能走,留下给万松婶子她们壮壮
胆也好。万一和区委联系不上,妇女造反的事儿还得重新计
划,决不能让妇女们受损失。你把这事儿和支部里说说,大家
会同意的。”
赵永生叫人把匪班长从内洞又押回外洞,交代了一番政策,
而后对他说道:“现在,有个人要同你一块出村过河去。路上
如有人查问,你就说是了司令派到城里给一六三旅送信的便衣
勤务。是你们连长怕路上出问题,叫你护送他过河进城去的。”
“这……”
于春元把枪嘴子在匪班长腰眼儿上顶了顶说:“说错一个
字。我就先开枪打死你,那时候可就不讲宽大了。”
匪班长点头说:“遵命,遵命。”
这时,赵永生拿起匪班长那条冲锋枪,咔咔嚓嚓,卸掉抢
机,把空枪交到匪班长手里。并说:“背上,装个样子。不要
妄想,枪已经不管用了。”
“不敢,不敢。”
匪班长被押出洞外,刚从床底下爬出来,于春元又用枪口
顶住他,并说:“注意,枪口在这儿。”
赵永生、徐文庭,悄悄地把于春元等送出了院门。
于春元身穿徐文庭的大褂,枪口顶着匪班长出了杨大娘院
门之后,又顺着墙根走了一段路,才用手扯掉那匪班长的“蒙
眼儿”。把四条裤脚带儿揣进自己怀里。同时命令道:“走,
到村南渡口去。”
匪班长揉了揉双眼,只好乖乖的领着于春元摸着黑向村南
走去。
在村口上,匪徒们和匪班长互相问了口令,于春元暗暗记
下。那匪班长按赵永生的指示,骗过了南村口哨岗,上了丁万
松的渡船。
船至河心,于春元说:“划船的,我是丁司令派到城里送
信的,大号于春元。”
“于春元!”
老艄公丁万松刚一惊,于春元又接着说道:“对,记住,
说不定一会儿我还要回来,划船来接我,听见没有?”
丁万松说:“记下了,记下丁。老总,你可真厉害。”
渡船靠了南岸,于春元顶着匪班长下了船,顺着河边,向
河的下游走去。
老关庙就在这河的下游南岸,离大兴营渡口不过八里路。
两个人走了约有一个小时,便来到老关庙西面一片小树林中,
正往前走,忽听有人在树丛中悄声问道:
“做啥的?”
“肚子疼,给关老爷上香来了!”于春元按赵小花说的暗
号回答了对方。
“是小于同志!”
一伙人从树丛中闪出来,于春元细细一看,为首的正是区
小队长刘老愣。
几个区小队员围过来,见于春元还押着个匪兵,七嘴八舌
问于春元从哪儿来?押着的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于春元急着要向区委汇报,也来不及向大家细说。刘老愣
答应带他一块去,便把匪班长交给了两个区小队员。
于春元说:“这小子表现还可以。赵队长的意思是再押他
几天,等过了春节,就可以放了他。年前可无论如何不能
放。”
两个区小队员把匪班长押走,刘老愣带着于春元绕过一条
小河汊,越过一堵破墙垣,走进了一个破庙院。
在这里,于春元找到了邓北七区区委负责人。
48
大兴营的匪徒们丢了姓孙的匪班长,又是搜查、又是内部
审讯,足足闹腾了一夜。几个匪班长的狐朋狗友更是满腔牢
骚:姓孙的明明是被共产党抓走的,可连长那小子硬说姓孙的
“通共”。把几个酒肉兄弟也审了个底儿朝天。娘的!
其实,匪保安团那个连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大清早跑到
丁梅霜那里领了两个嘴巴,还得要他负责早饭后丁梅霜总倒算
的警戒,出了事就拿他是问。他又是气又是怕,回来后加强了
村防,连进城给修工事送饭的人也不让出村了。
丁梅霜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城里一六三旅,要求一六三
旅在湍河南岸捕捉那姓孙的班长和被送出村去的共产党。老艄
公丁万松把丁梅霜的信使送到南岸,空船回渡到河心。船尾下
张江把头露出了水面:
“万松大叔,俺是张江。”
“说吧,敌人听不见。”丁万松不动声色,眼望着北岸渡
口上的两个敌哨兵,照常划着双桨。
“区委同意了赵队长的计划,武工队已经进入阵地,区小
队到达的信号是大红马。”
“记下了。”
张江潜水游开去。老艄公丁万松双桨轻飞,一霎时到了岸
边,正赶上万松婶子来送早饭。丁万松把张江的话,在艄公房
里悄悄地告诉了老伴儿。
万松婶子在回家的路上,把丁万松的话告诉了杨大娘。杨
大娘把话传给赵永生等人。
与此同时,一匹无缰枣红马冲开村东敌人哨岗跑进村来,
直闯进刘老愣的无人小院,安闲地走进槽边觅食寻草。几个保
安团匪兵,偷偷地用套杆套住那枣红马,上了缰绳,牵着去见
匪连长。匪连长却怎么也弄不清这匹无缰野马怎么会自己跑进
村来。送到手里的财宝岂能不受用,为了怕失主来寻,立即派
人牵到城里去卖给丁大牙招兵买马的留守处。临走时匪连长还
向被派去卖马的人说:“喂,细点心。别说是抓的,就说是有
人托你卖的,小心他娘的白收下马不给咱们钱。”
这匹马,正是刘老愣那匹枣红马,先前,人们没在这上用
心,自从赵永生还马的故事在村中传开之后,如今村子里可没
有人不认识它了。大枣红马无缰进村的消息,立即被传进了杨
大娘的地洞里。
赵永生站在红薯窖中,心潮澎湃,就好象站在桐柏山主峰太
白顶上,眼前闪烁着万眼清泉,流动着千条小溪,奔腾着滚滚
东流的淮河。他从大兴营的群众身上看见了亿万人民汇成的不
可阻挡的革命洪流;他从刘老愣身上看见了一个农民接触革命
后突飞猛进的变化:刘老愣从爱马如命到为马拚命,直到现在
松缰放马为革命,而今后又将怎样变化呢?赵永生想起了伟大
领袖毛主席的一句话:“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
着解放的路上迅跑。”刘老愣一家是这样的人;丁万松夫妇是
这样的人;徐老蔫儿一家也是这样的人;杨大娘一家也是这样
的人;大兴营上千口贫苦群众都是这样的人呀!如今,大兴营
的妇女就要上阵了,一切都通过杨大娘、文庭娘、万松婶子等
安排停当,无须赵永生再说什么了。他只通过杨大娘传出一个
响亮的口号:“乡亲们团结起来!妇女们团结起来!在斗争中
争取自由,从战斗中获得解放! ”
这激动人心的口号,一瞬间传遍全村,人们在心里默诵
着。
丁梅霜的倒算开始了,大兴营妇女们反倒算的斗争也开始
了。匪保安团连长用三十人守住各个村口,用十几个人围着
丁家祠堂墙外,十步一岗放了固定哨,自己亲自带领十几个人
保护丁梅霜进了祠堂院。拜台亭上放好了两张香案桌和两把椅
子,丁梅霜坐了一把,保长丁香斋坐了另一把。两侧垂手持枪
站立着十来个保安团匪兵。不知戏唱得如何,龙套摆得倒满象
回事。
二十几名还乡团“大布衫儿”,在村子里挨门挨户地叫
人。把一伙又一伙的妇幼老小赶到村街上,吵吵嚷嚷,乱乱哄
哄,吓得鸡鸭也乱飞起来。
被赶到村街上的妇幼老少,有的拿着包裹,有的夹着被褥,
相互递着眼神儿,慢慢往一起靠拢。而后,肩并肩,膀靠膀向
祠堂院内走去。
一伙妇女来到杨大娘门前,和押送他们的四名还乡团“大
布衫儿”故意找茬儿吵闹起来。
“走就走,你做啥推人?”
“推你,老子还要揍你哪!”
那匪徒刚想举手,四五个妇女回身伸手架住他的一只胳
臂。同声吼道:“不许你撒野!”
又几个妇女也回过身来帮腔,在杨大娘院门前围成了一个
团儿。四外又有人拥了进来,越围越多,一眨眼便有几十人
了。吵的、骂的、拥的、挤的……
“你做啥骂人?你给谁当老子?”
“你也不怕雷击死,俺那娃儿比你还高哩!”
“叫他说说,做啥骂人?”
“叫他说,叫他说……”
“说。”
“你说。”
一个匪徒大喊道:“别吵了!别吵了,头都叫你们给吵晕
了。‘一个婆娘愉喘气,三个婆娘一台戏。’这话可一点不
假。别吵了,走吧!”
不料,三十几个妇女放开那个先前要打人的,却又同时面
对这个吵闹起来。
“啥叫‘三个婆娘一台戏’?”
“他污辱妇女!”
“啥婆娘婆娘的,你娘不是个婆娘?”
“他呀,他没有娘。是从他爹那脚丫缝儿里钻出来的。”
“不对,他连爹也没有,是从石头子儿里蹦出来的。”
匪徒们被骂得一个个面红耳赤,却不知道拿哪一个撒气
好,东瞪瞪眼,西咧咧嘴,四个脑袋变成了两对儿货郎鼓。惹
得妇女们叽叽嘎嘎笑个不停。
就是在这一阵吵闹中,依照赵永生的安排,赵小花、杨大
娘、刘家二莲和她娘,悄悄地开开杨大娘的院门,走入妇女群
中。她们要在这一群妇女的掩护下上前线了。
大兴营的妇幼老小被三十一伙儿五十一群儿的押进了丁家
宗祠大院。大兴营的千口群众今天也特别“听话”,除去十三
到六十五的男人们被抓去在城里修工事的和徐文庭母子之外,
七百多口人全向祠堂拥来。院子里已经塞了个满满登登,门口
那里还一股劲儿地往里挤着。挤呀挤呀!挤呀挤呀!哪里有匪
兵,哪里挤得越厉害!挤呀挤呀!挤呀挤呀!匪兵们吵吵嚷嚷
却控制不住局面了。有的匪兵被挤在身边的妇女把他胳臂一
抬,腋下边顺势又挤上几个人来,那匪兵便双手在头上举着长
枪,被挤成了一个“缴枪不杀”的姿势;有的匪兵被妇女们把
他的枪往身上一推,接着,连人带枪便被挤成了两条棍儿!挤
呀挤呀!前面的人忽拉一下挤上了拜台亭,那伪保长丁香斋还
没来得及站身便随着桌椅一块被挤到台下去了。匪连长见事不
妙,领着那几个站班的“龙套”用身子挡住了丁梅霜。可是,
还没等匪兵们背靠着丁梅霜把枪身伸出来,便也一个接一个地
被挤掉在台下去了。
女妖精丁梅霜,原先坐在台上见人们夹着大包小裹进了祠
堂院,心中暗暗高兴,还以为人们向她屈服了。直到被挤下拜
台亭,才慌了手脚,伸手就去掏枪。但,晚了!匪兵们挤着
她,人们用力挤着匪兵,别说掏枪,想掏出块手绢儿擦擦脑门
儿上的汗也掏不出来了。
匪连长吓得汗流满面,带若七、八个匪兵夹着丁梅霜,一
个个摇膀子晃胯骨,用力向东墙根儿上挤去,企图靠近大墙,
解除一面拥挤,再想办法掏出枪来。但是他们用力挤,人们更
用力挤,挤来挤去,挤到了东墙根,前边两个匪兵的鼻子和大
墙接了“吻”;丁梅霜被挤在两个匪兵中间,背靠院墙变成了
一块“贴饼子”。动也不能动。
嘎吱吱,祠堂的院门被关死,上了大杠。
其实,这祠堂院里并非挤得水泄不通,只是有匪徒的地方
才挤得严丝合缝。四下里的群众,行动却很方便。此时,只听
万松婶子一声喊,院心里便闪开了一条路,赵小花手拎着二十响
盒子枪从人群中闪出来,带着万松婶子、刘家二莲和老愣婶还
有哑巴母亲杨大娘等一伙人大摇大摆走上了拜台亭。拜台亭上
早有人把桌椅重新摆好。万松婶子和赵小花端端正正坐下来,
俨然如两位法官。
赵小花举目在院中巡视一番,用手向东墙根一指,大声问
道:“丁梅霜,你的限期已到,说吧,咱们今天这账咋个算
法。”
丁梅霜被挤在墙上,肋条骨就象要断,哪里还说得清话,
哽哽呀呀骂道:“臭丫头片子,你不用美,墙外、村边都是我
的人。”
赵小花手枪一摆,丁梅霜把脑袋缩在了几个匪兵背后。
赵小花笑道:“这只枪没啥可怕的,你不是也有吗?做啥
不掏出来呀?怎么,掏不出来了!所以,对你们来说,可怕的
就是这千百万革命群众。如今你只有一条活路——认罪投降。”
负责保护丁梅霜的匪连长,死在临头还硬要打肿脸装胖
子。他喊道:“弟兄们,不要怕,挺住。墙外的弟兄听我命
令,赶紧派人把村边上的队伍调进来,包围祠堂,院里边都是
些婆娘、娃儿,往里冲啊!救出丁小姐,司令给重赏!“
墙外,敌人的固定哨“当当当”向院内放了几枪。
墙内,妇女们用力挤住匪徒,纹丝不动。
院子里,那些连人带枪被挤成“两条棍儿”的匪兵,急得
干蹬眼,那几个被挤得架起胳臂取“投降”姿势的匪兵也无法
拉开大栓。子弹上不了膛!枪也就成了烧火棍。有几个匪兵的
枪上倒是上着刺刀,但凡是这种上着刺刀的枪的枪身和枪管都
被十几只劳动妇女们的手紧握着,也是动也动不得,毫无作用。
一个匪徒,从墙外爬上丁梅霜背后的墙头,赵小花刚一举
枪,那家伙便把头缩回墙外去了。
另一匪徒,从墙外爬上了西墙头,赵小花正待举枪射
击,“当”不知哪里飞来一颗子弹,把匪徒打了个大揭盖儿,
尸首掉落在墙外面。
拜台亭上的万松婶子把桌子一拍,叫道:“枪响了,姐妹
们!下手吧!”
话音刚落,几百把剪刀、菜刀从包裹、被褥卷儿里抽出
来!锋刃对准院内三十几个匪徒的头顶心儿、鼻子尖儿、心口
窝,吓得匪徒们一个个求饶讨命。匪保长丁香斋自知自己没有
好下场,晃动着膀子企图顽抗,妇女们怎容这条野兽挣扎,噗
哧噗哧,咔嚓咔嚓,砍的砍,扎的扎,一眨眼,丁香斋死在了
妇女们的乱刀乱剪之下。
好厉害的“半边天”哪!
妇女们夺下了院内匪徒们的抢枝,几十条绳子也同时从包
裹、被褥中拿出来。把匪徒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东墙根上的十几名保安团匪兵,也一个个束手被擒了!但
是等妇女们把十几名匪兵分开,却找不见那女妖精丁梅霜。再
看那墙脚处,狗洞子被扒大了口儿,一只美式军用女皮靴在墙
脚下被乱脚踩掉了皮后跟几。
“追呀,丁梅霜钻狗洞子逃跑了!”
丁梅霜真的逃跑了。原来,站在祠堂墙外的几个匪兵听匪
连长喊叫之后,一面派人去调村边上的匪兵,一面翻墙,打算
冲进院中救丁梅霜。其中有一个匪兵爬墙时看清了丁梅霜的位
置,恰好那墙根上又有一个钻狗的洞子。他便喊来两三个匪
兵,枪托、刺刀,一阵乱打乱撬。撬开个大洞,丁梅霜早就听
见了响动,等洞手一挖开,她费尽力气才把身子缩在被挤住的
匪兵们的屁股下面,便慌忙钻出那狗洞子逃跑了。
“赶快打开大门,追丁梅霜呀!”
赵小花在拜台亭上喊道:“乡亲们,不要开门!不要去
追,那样会受损失。”
这时,村边上三十几名保安团匪兵,已经向祠堂包围上
来,口里叫喊着,手里乱打着枪。
赵小花又喊道:“乡亲们,沉着,解放军的武工队和老愣
叔的区小队就在村边。咱们守住这祠堂院,等待武工队和区小
队对敌人反包围,打它个里应外合。”
敌人又爬墙了!院内的妇女中,只有赵小花和刘大莲会打
枪。几位六十五岁以上的老汉也只放过猎枪。赵小花和刘大莲
开枪射击,拿着枪的妇女们只好学着赵小花和刘大莲的样子拉
大栓、压子弹、扳枪机,子弹虽然无目标的乱飞,却也吓得爬
墙的敌人缩头缩脑。
西墙外的敌人被隔路西院房脊上的一条长枪看住了。敌人
只要一上墙,便被打落下去。赵小花一见,心里已经明白,和
大莲各带了几个人,封锁住南墙和东墙。
“冲啊!缴枪不杀!”秦农带着武工队从村北打了进来!
“冲啊!”刘老愣带着区小队从村东打了进来。
三十多名保安团匪兵被包围在丁家祠堂墙外。
“解放军来了!”
“区小队来了!”
院内的妇女们喊着,你扶我,我搀你,象潮水一样从门内
冲了出来。高举着剪刀、菜刀,平端着刚刚缴获的三十多条上
了刺刀的大枪,高喊着杀向敌人。
匪徒们被武工队、区小队和祠堂里冲出来的妇女夹在中
间。瞻前顾后,进退无路,只好跪下缴枪。
区小队、武工队、大兴营造反的妇女肚利会师了!
老大娘、大嫂子、年轻的姑娘,一堆堆,一伙伙,笑得个
前仰后合。
隔路西院房脊上站起一个人来,他手握一杆长枪。哈哈大
笑道: “好厉害的半边天哪!”
大家往那房脊上一看,正是这场斗争的指挥者赵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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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区委批准,大兴营的青、壮年妇女组成了一支女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