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 军 第二章 夜走蟠龙谷 第三章 雪战桐柏城.第四章 打邓县 第五章 火 种 第六章 半边天 第七章 赴汤蹈火
尾 声 向前方
引 子
盼 望
阳光照耀着淮河,驱散开乌云,赶走了一场特大的寒潮,
照亮了桐柏山。
一霎时,朝霞披满那峻峭的主峰——太白顶,金辉遍洒唐
河,白河……普照大地,给万物以温暖,生命和希望。
这是一九四七年初冬的一个早晨,唐河两岸的城镇和村庄
突然热闹起来了!锣鼓响,鞭炮鸣,一队队红旗,一阵阵歌
声,红旗迎风起舞,歌声响遏行云。城内城外,河东河西,人
群川流不息,东村的秧歌扭到西村,南庄的锣鼓敲进北庄。热
烈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挺进桐柏地区!热烈庆祝人民子弟兵解
放唐河城!
距这唐河县城不到三里,隔河西岸有个往常是沉寂冷落的
秀女村。这秀女村,今天也变了样子,家家户户住满了亲人解
放军,街头巷尾到处是一片欢笑声。是呀,怎能不让人们欢笑
呢?那些压榨人民的国民党军警及反动武装被消灭了!那些地
主,恶霸等一股脑儿地跑的跑走、隐的隐没了!人民要掌政权
做主人了!
人民解放军的战士们担水、扫院、修整街道,乡亲们争抢
着给子弟兵洗军衫、补鞋袜。军爱民,民拥军,你追我赶,心
血沸腾!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儿云,寒潮后的初冬煦阳使人感到格
外温暖。邻村的秧歌队刚刚过去,从那秀女村中走出几位年轻
的姑娘,提着木桶、木盆,说说笑笑,叽叽喳喳,来到唐河西
岸,步下几层石阶,走近清澈的水边。挽起裤脚,卷起袖头,
拥挤着蹲在一块青石板上。她们把一件件绿色的、白色的军装,
衬衣用河水浸过后,泡在木桶木盆里。接着,便把一件件衣服
在青石板前面的几块露出水面的河石上揉洗起来。
她们洗着、说着、笑着,觉得今天的河水也比往常温暖了
许多。绿色军衫倒映在河底,阳光一照,河水也变了颜色,碧
绿碧绿的,象似有谁在这里倾泻下一河浓郁的琼浆美酒,惹得
一群调皮的小鱼儿摇摆着尾翅围着青石板打转儿,久久不肯离
去。
对岸唐河城里,庆祝大会正开得红火,一阵阵口号声隔河
传来,回旋耳边,拨动心弦。姑娘们停下手,相互接着肩膀,
仰望小城上空那红色的旗海,静静地听着、看着,轻轻地发出
了“啧!啧!”的赞美声。
突然,其中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站起身来,离开伙伴
们,沿着河边小路,直向上游渡口处跑去。
“咦!小华姐姐这是咋了?”青石板上的一位姑娘问,
“乐的呗!”另一个说。
“小华姐方才对俺说,她想去当兵。”又一位姑娘说。
“当兵?”
“嗯,听说解放军里也有女兵哩。”
“看,那不是两个女兵搭船过河去了。”一个姑娘抬手向
渡口那里一指,其他几个也一齐向渡口那里望去。
“看,多神气!”有位姑娘说。
这时,那位跑向渡口的姑娘,已经上了渡口右侧的高坡。
渡口右侧高坡上,相并生长着两棵古树;一棵是高大笔直
的梧桐;一棵是满身苍劲的翠柏。两棵树的中间,是一块碾盘
大小的怪石。露出地面的古柏根丫盘绕着大石,使得这块不方
不圆的怪石,在长年累月里,任凭风吹雨打也没有滚下斜坡而
滑落在河水里去。
那姑娘登上那块大石,目送着两个女兵上了东岸,又把来
往过渡的解放军,一个一个地端详,一个一个地打量。河面上
微风吹来,拂动着她那鬓角上的茸茸短发轻轻地向后飞扬。脊
背上那条黑长的大辫子,却沉沉甸甸纹丝不动,巴掌宽的红辫
根儿,远远看去,好似茂密林中的—团野火。在那清秀的脸庞
上闪动着充满强烈希望的月光。
“不对,她好象在找人。”青石板上又有人说。
“找人人!她找谁哩?听说她就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不然
怎么会给冯寡妇当了童养媳妇。”—个稍大一点儿的姑娘说。
这时,一个姑娘站起来向渡口那里喊道:
“喂!小华姐,真不沾弦,解放军不走了,就是怕你看不
够哩。”
青石板上的姑娘们,一个喊着,其他几个轻轻地推打着,
笑成了一个团儿,恰似春风拂动的花丛。
被叫作小华的姑娘,没有理睬女伴儿们的笑闹,仍然面向
渡口望着、寻找着。
“喂!就让你看个饱,俺们洗完可要先走了,留下你一个
人给河里的小鱼儿作伴儿。”
桐、柏树下的姑娘,转脸看看向她召唤的女伴儿们,又回
头向渡口望了望,长出了一口气儿,摇摇头,跳下那块大石,走
下高坡,顺着河岸向女伴儿们走来。路上,她偷偷地擦去了腮
边上的几滴泪水……
“咦!小华,你哭了?”那位年长一点儿的姑娘问。
桐、柏树下走回来的姑娘嫣然一笑,用袖头擦了擦眼睛
说:“没,没有,是风吹的。”
“你在找人?”
“你找谁哩?”
“没找到?”
伙伴儿们在亲切地询问。从桐、柏树下走回来的姑娘,紧
紧咬住下唇,低下头,一语不发,从木桶里取出军衣,蹲在青
石板上搓洗起来。
几个女伴儿们也扫兴了,一时都沉默下来,揉洗着自己手
里的衣服。那些浮游在青石板周围的小鱼儿却偏不知趣,行几
条竟跳出水面,无忧无虑,尽情嬉耍……
姑娘们都同情从桐、柏树下走回来的那位姑娘.她已经满了
十七周岁,可是却给冯寡妇那八岁的娃儿当了童养媳妇。尽管
冯寡妇为人厚道,但到头来这场不班不配的苦日子,谁知道该
怎么过。村子里的人常议论,都说可惜了的这秀气能干的小人
儿。
青石板上的姑娘们默默地洗着衣裳。
突然,一个姑娘手按着湿漉漉的一件白色衬衣自语道:
“哟,有东西!”接着,她把衣眼翻开,摸了摸衬衣左上方的
小兜,又说:“好硬哩!”
她身旁的一位姑娘,把头伸过来,看了看那衣服小兜上紧
紧别着的别针,说道:“看样儿,是顶贵重的东西。这人可真
粗心,要洗衣服,也不想着把东西拿出去。若是把东西糟蹋
了,多可惜,快拿出来看看吧!”
手拿白衬衣的姑娘,替衣服的主人辩解道:“哟,这可不
怪人家。这衣服是俺娘从人家背包底下偷着拿出来的。”
那姑娘说着,解开别针,从衣兜里取出一个手帕包成的小
包。“哟,看,还有血哩!”
“这人准是受过伤。”另一个说。
手帕包儿被打开,一看,竟是两块带有孙文头像的银元,
那姑娘说:“还好,是两块大洋,若是钞票就搓烂了。”
“手帕包儿!两块大洋!”从桐、柏树下回来的被叫作小
华的姑娘猛然仰起头来,几乎是喊叫着问:“是一块绣着梅花
的手绢儿?”
“是呀,是绣着一朵小梅花。哟,看,绣得真美气,手儿
真巧……”
还没等那姑娘说完,被叫作小华的姑娘早来到身边,一把
夺过那手帕和银元!双手捧着,仔细看着,眼中射出炯炯的光
亮。
“找到了!找到了!可找到了!”她笑了!两腮上笑出了
两个圆圆的酒窝儿。
但是,不久,这一切又都敞开去。转瞬间便是满脸泪水。
姑娘们一见,惊愕万分!她们哪里知道,这一条手帕,两
块银元寄托着她多少希望啊!
被叫作小华的姑娘,原本住在邓县城北大兴营。她的原名
叫小花,“小华”是到冯寡妇家才改的。
十二年前的夏天,好恶的一场大洪水!刁河同湍问之间,
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水吞没着陆地上的一切,当然也吞没了小
花的家乡大兴营。那时小花只有五岁, 十一岁的哥哥背着她随
着乡亲们向北逃去。背后是洪水的吼叫声、房屋的倒塌声、人
们招儿唤女的喊叫声。
小花的哥哥小永生,吊然那时才十一岁,可长了一身好骨
架,个儿足有十三、四岁的高。从小劳动,练就了一把好力
气,背着妹妹向前猛跑,永生娘那一对害死人的小脚,却把永
生爹给拖住了,一霎时被永生给拉在了后面。
永生背着妹妹跑得快,可是那万恶的洪水来得更快,在身
后呼呼直叫!一个浪头打来,哥儿两个便被泡在了水里。永生
背着妹妹向前趟着,水在上涨着:齐膝盖、齐腰眼儿、齐胸口、
齐脖颈儿……机灵的小永生猛然抓住一块门板,把妹妹小花放
在门板上,自己也手搭着门板凫了起来。
小永生平时在湍河里摸鱼捞虾,练得一身好水量,推着妹
妹,不一会就游到了北岗子。兄妹俩上了岸,回头一看,爹和
娘正在洪水里挣扎着,离这岗子,是有半里地远。忽然,永生
娘身子一晃,栽倒在水里!吓得小花“哇”地一声哭起来。永
生也惊叫一声,跳进水里,奋力向爹娘游去。
永生爹把老伴儿从水中托上来,恰好漂来—棵房梁。老两
口抱住那棵房梁,顺水漂流着。
永生一见,这才松了口气儿,向着爹娘喊道:“抱住!不
要撒手,等俺来划你们!”
永生绕开水中漂浮的箱子、柜子、桌椅等物件,身子一蹿
一蹿地象个小鸭子,飞快地向前游……
地主丁大牙的大船由村中摇了出来。丁大牙的父亲——老
妖精丁稚云端着白银制的水烟袋站在船头咕咕咕噜地吸水烟,
丁大牙的胖老婆搂着九岁的宝贝女儿丁梅霜坐在船的中央,身
边乱糟糟放着一些皮箱、木箱和大小包裹。四外,站着儿个身
背盒子枪的狗腿子。丁大牙站在后舵旁边,措手画脚地骂着划
船的长工们。两颗大得山奇的门板牙,狠狠地咬在下嘴唇外。
划着,漂着,永生爹娘抱住的房梁,渐渐地挨近了那条大
船。一位好心的长工,伸篙勾住那棵房梁:“快,快,快上船
来!”
“叭!”丁大牙走过来打了那长工一个耳光,骂道:“你
不想活了?让那房梁撞坏这条船,咱们就得全完蛋!推开!推
开!”
那长工气得两眼冒火,说:“粱小船大,顺水并流,撞上
也没多大劲儿。你积点德吧,救人一命可胜造七级浮图哇!”
丁大牙从牙缝里哼道:“穷富死活,自有天定。快推开!”
丁大牙一扬手,几个狗腿子过来夺去长工们手中的篙杆,
七手八脚把那棵房梁推进了水下。
永生爹喝了两口水,探头凫出水面。那棵房梁也跟着咕嘟
一声冒出来,远远地流去。永生娘,却再也没有上来。
永生爹见老伴儿惨遭毒手,立时怒火满腔,“噌,噌,
噌”,掀起几片浪花,来到船边。猛一蹿身,双手抓住船舷,
全身用力猛往下拉。他要把这条大船拉翻!他要给老伴儿报仇!
他要报千百年阶级压迫的血海深仇!
船身在摆晃着,船上那胖女人怪叫着:“哟哟哟,你看
他,临死还要抓个垫背的。快呀,快想办法呀!”
丁大牙嗷地一声拔山蒋介石奖给他爹的那把战刀,嗖地一
下削掉了永生爹的双手!永生爹再次落进了大水里!
转眼,永生爹又从大水中钻出,猛然又是一个蹿身,一双
断肘勾住船舷,奋力摇晃着那只大船。船上的人站立不稳,吓
得狼哭鬼叫。丁大牙急忙从狗腿子手中夺过一根篙杆,刺向永
生爹的前胸……
永生象一条发了怒的小鲸,直奔那条大船,一个猛子扎过
去,想把那条大船顶它个底儿朝天。可是,当他探头出了水
面,大船却远远地划开了,眼前是—片片染血的洪流。他想去
打捞爹娘,扎进水里,瞪大眼睛,摸着、找着。浑浊浊的水
呀,却使他什么也看不清。几上几下,用尽了力气也没找到。
他毕竟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呀,一口气没喘匀,咕嘟嘟灌了一
肚子泥汤,昏昏沉沉地随着大水流去。
一条大汉掐住了永生的右腋窝儿,把永生擎出水面,拖上
一只小船,划到北山根上。几个在岸边打捞家具的小伙子,把
永生抬上岸,倒空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永生清醒过来,看看
乡亲们,也不知说什么好。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从这些
议论中,他才知道是大兴营渡口的艄公丁万松大叔救了他。可
是那位独身艄公,早又划回村中救人去了。
忽然,他想起了那五岁的妹妹小花。“妹妹哪儿去了?”
他向叔叔婶子们打问着。可是人们都说没看见。有的说先前看
见在水边上,后来大伙忙着救人,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有人
担心小姑娘失足落水,有人提议先分头去岸上各处找找,人们
忽拉散开去,在洪水穿绕的一片丘陵中寻觅着那仅仅五岁的小
姑娘,到处都是喊叫小花的声音。永生猛然站起来,看看大水又
上涨了一丈多高。那时放妹妹的地方已被大水淹没。“难道妹
妹也给淹死了吗?”爹娘惨死的情景又跳在他的眼前。倔强的
孩子呀,第一次哭了,而且哭出了声音。
岗坡上,草丛里,乡亲们一声接一声喊叫小花。可是不
久,人们都失望了,喊声也逐渐停下来。有几个乡亲慢慢走到永
生身边,也不知用什么话语来安慰这十一岁的孩子,默默地看
着他,尽情的让他哭。是呀,这种时候,劝解有什么用呢?
突然,他象发了疯,尽着嗓门儿喊起来:“小花!妹——
妹!”他向无情的滚滚大水里喊;他沿着水边跑着喊:“妹——
妹!小——花!”他离开了人群,顺着一个傍山小路向前跑着
喊:“小——花!妹妹!”他离开小路,跳进荒坡野丛,双手
撕开面前的荆条野蔓,一个跟头一个把式,钻着、跑着、哭着、
叫着:“妹妹!小——花……小花,妹妹……”
眼泪哭干了!嗓子冒烟了!但,回答他的,仍是洪水的咆
哮声,人们的嘈杂声。
他不知跑了多少路,也不知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他绝望
了!眼前一黑,摔倒在草丛里。他恨天,恨地,恨这无情的洪
水,更恨透了仇人丁大牙。他呼喊着:“还给俺爹!还给俺
娘!还给俺的小妹妹,还给俺妹——妹呀!还给俺……”双手
一使劲儿,连根带土抓下了两把草,他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声音又唤醒了他。
“哥哥呀!快来呀!俺怕呀!”
“妹妹?小花!”听,她在叫哥哥呀,她叫得多可怜呀!
永生猛地站起来,一口气向着声音跑去,口中哽哽咽咽地应道:
“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小花一个人爬在一棵歪脖小树上,老地主丁稚云那只在乱
尸岗吃惯了人的大黑狗蹲在树下,向树上的小姑娘瞪着眼,伸
着血红血红的长舌头。
永生抱起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向狗头砸去。那狗一闪身,
石头砸在后脚上,立时狂叫起来,三条腿蹦跳着逃跑了。
哥哥把妹妹从树上抱下来,妹妹双手搂住哥哥的脖颈,用
小脸蛋儿贴着哥哥的脸说:
“哥哥,俺怕!”
“不怕!哥哥抱着你,哥哥给你打狗。”
“哥哥,你把那狗都打死吧!”
“对!等哥哥长大了,把那些害人的大狗,小狗,都打
死!”
十一岁的小哥哥说着,把妹妹抱得更紧了,生怕有谁再从
他手中夺走。
五岁的妹妹听了哥哥的话,点了点头。可是,她发觉哥哥
说完这话,眼中流出泪来,她用纤小的手指顺着哥哥脸上的泪
痕轻轻一划,说:“哥哥没羞哩,哥哥哭了呀!”
永生忙用小手背擦去泪水,也说:“对,哥哥没羞,妹妹
是个好娃儿,妹妹总也不哭。”
小姑娘天真地点点头:“嗯,小花不哭。”
“对,要记住娘的话,娘说好娃儿不哭,哭的不是好娃
儿。”
聪明的小姑娘,忽然感到哥哥是在哄自己。她想起了在大
水中的爹和娘,双手捧着哥哥的胎,急问:
“爹呢?”
哥哥不知怎样回答妹妹。
“娘呢?”
哥哥还是不知说什么好。
“淹死了吗?”
小孩子不知讳口,直接了当地问出来,问得那十一岁的小
哥哥心都要炸开了,眼泪成串成串地噗噗簌簌往下落。
刚刚答应总也不哭的小花,小嘴儿颤颤撇动,“哇!”地
一声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抓打着哥哥的前胸,喊叫着:“俺要爹!
俺要娘!俺要娘啊!”
“小花,别哭,别哭,你看,哥哥抱着你。哥哥能把你养
大,能,一定能。等你长大了,可别忘了给咱爹娘报仇!挨一
千刀的丁—一大——牙!”
“俺不要哥哥!不要哥哥!俺要爹,俺要娘,俺要娘呀!”
小花的双手双脚乱抓乱踢着,三把两把,小哥哥赤裸的前
胸被妹妹抓出了一道道血印儿!可是,那十一岁的小哥哥呀,
任凭妹妹怎样抓打,却不躲不闪,一声不吭,只是把妹妹紧紧
地抱着、抱着;用泪湿的脸庞向妹妹发怒的小脸蛋儿上贴着、
亲着。直到妹妹抓累了、打乏了,抽抽噎噎地睡在自己的肩
上,仍然是抱着,紧紧地抱着。
大水迟迟不落,兄妹俩跟着乡亲们讨着饭逃到了镇平县
城。哥哥装成大孩子去卖小工,十一岁的娃儿干着十四、五岁
人的半工活,妹妹象个影子似的不离身边。有一次搬砖,砸了
妹妹的小脚丫,妹妹没有哭,哥哥却心疼得掉了泪。一边给妹
妹揉着,看见妹妹左脚心上那块红痣,不觉又想起了娘,娘活
着的时候常说,妹妹这块红痣主贵,还叮嘱自己不要对外人
讲,讲了就会走了贵气。可是妹妹的命却是这样苦……
讨饭,卖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哥儿俩渐渐瘦成了皮包
骨头。有的竟一两天见不到一粒米。可是,娘缝在妹妹贴身兜
肚里的两块大洋,永生却始终没敢花掉。他恍惚记得这是爹在
桐柏山当伐木工那年,叔叔们凑钱往回赎卖掉的妹妹时剩下来
的。娘说这是个压身钱,如果花掉了,妹妹就不好养活。他又
恍惚记得,那些伐木工叔叔常到家里去,劝娘不要信天信命、要
革命。革命是个啥呢?可娘又为啥说妹妹的红痣主贵呢……
发大水的第二年春天,丁大牙要重整家园,派狗褪子四处
搜寻长工佃户,永生兄妹也给抓回邓县城北大兴营。丁大牙的
大管事丁四拍打着账本说父债子还,硬逼着小哥俩给丁家放
羊。永生真想找把尖刀捅在丁大牙的脖子上。可是妹妹太小
哇!自己有个好歹,妹妹可咋办哩!只好忍着气、忍着恨,领着
妹妹在羊窝棚里滚了三年。
妹妹渐渐地长大了,永生也渐渐地长大了,乡亲们帮助兄妹
俩在大兴营的营子里盖起个茅草棚。十四岁的哥哥进丁家去当
长工,八岁的妹妹在邻居杨大娘照看下挑起门户过日子。永生
仍然是忍着、盼着,盼着妹妹再大一点、再再大一点……
小花十四那年,日本侵略军进了邓县城。往常打着抗战的
旗号招兵买马的丁大牙和侵略军明来暗去勾结在一起,到处奸
浮烧杀,永生兄妹和穷苦老百姓的日子更难过了。穷乡亲们经
常三三五五偷着议论共产党八路军闹抗日的事儿,又听说桐柏
山里有抗日游击队,那是帮助穷人翻身闹革命的军队。永生又
想起了桐柏山里那些工人叔叔。他想,桐柏山里的抗日游击
队,一定就是那些好心肠的工人叔叔。他开始打下了杀掉丁大
牙,投奔桐柏山游击队的主意。可是妹妹不大不小,扔不下
呀!他想再把妹妹拉扯二年,找了人家再说。
那年秋天,八路军打得日本侵略军投降了。可怪,丁大牙
一抢没放却当上了什么国民党的“先遣军指挥”,不久,又
挂上了什么国民党的“宛西保安副司令”和“邓县、新野防共
保安司令”的招牌,大肆抓兵抢粮拉队伍准备打共产党,说什
么共产党要“造反”。
丁大牙的反动宣传,在永生心里起了反作用,他想:既然
丁大牙反对这个“造反”,那么这个“造反”一定不错,盼
着有朝一日参加这个“造反”,造造丁大牙的反。他和妹妹商
量着,准备一同逃奔桐柏山,去找共产党。
可是,没料想,丁大牙却先下了手。腊月初三晚上丁大牙
从城里回到大兴营,叫人把永生找了去。
“赵永生,你们家欠我几辈子债,你一个人有天大本事也
还不清了。如今,大小姐在城里读书,少个人服侍,那些个婆
子妈妈都是笨手笨脚的总是不顺小姐的意,你那妹子长大了,
听说心灵手巧活计好。行啊,我成全成全你们,明天我就把她
带到城里去。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你屋里少一张嘴吃饭,多
一个人还债;再说,到小姐那儿去,吃吃喝喝、穿穿戴戴,总会
比你屋里强。”
永生心里暗骂:你这个老兔崽子,打开俺妹妹的主意了,
把妹妹送去丁家顶债,就是把妹妹送进了火坑,拚了命也不能
干。便说道:“不行!俺那妹子只会放羊,不会服侍人。”
丁大牙觉得不是味道,蛤蟆眼珠差点儿从臌囊着的眼皮里
瞪出来,两颗大门板牙向外一龇,说:“那么说,你欠我的债
是不想还清了?”
永生冷笑道:“俺爹那年被你从桐柏山抓回来,你那衙门
判了十年长工顶债。到现在整整十六年,这债倒越还越多。就
是俺那妹子进了你家,也是照样儿还不清。不过,你放心,俺会
生办法把咱们这债务算清的。”
丁大牙冷笑一声,保长丁香斋从内套间走出来,拍着永生
的肩说:“老弟,我看还是答应了吧,这笔债你是不能还了,
你要去当兵了。”
“当兵!当啥兵?”
“当然是中央的兵,还能让你去当共产党的兵!”
永生说:“啥中央不中央,俺才不给你们当那分儿打手
呢。”
“当不当,你说我说都不算,这是上边派下来的。”保长
丁香斋说。
“俺管你派不派,说不干就是不干。”
“少跟他费话,捆了!”
丁大牙狂叫一声,几个保安团匪兵一齐扑上来,和赵永生
扭打在一起……
当天晚上,赵永生被抓进了县城团管区。小花也在这天夜
里被抓进了邓县城,当了丁梅霜的丫头。
第二天,丁梅霜硬逼着小花替她拿着书包,送她上学去。
把丁梅霜送到学堂之后,小花打听到团管区的处所,想和哥哥
再见上一面。
团管区,原来就是西监狱,费了许多唇舌,小花才和哥哥
隔着狱栅栏见了一面。一对苦兄妹默默相望,都觉得有千言万
语该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花把手伸进怀中,在兜肚里枢出那两块大洋,用自己亲手
绣过梅花的手帕包好,偷偷地塞在哥哥手里。
永生怎能要这两块大洋啊!自己没有照看好妹妹,竟被丁
大牙硬逼着去给丁家顶债受苦,还有脸用妹妹这两块大洋!他
含着泪把手帕包儿又塞回妹妹手里。
小花用泪汪汪的眼睛盯着哥哥,她想说:“你不是要去找
共产党参加造反吗?带上它好作盘缠哪!”可是这话不能说,
那监狱看守象歪脖树下那条大黑狗一样瞪着眼,伸着血红的长
舌头……
小花牙根一咬,说了声“别忘了丁家的债。”把那手帕包
儿往哥哥手中一塞,扭头走开了。
从那以后,兄妹俩再也没有见面。
那年开春,丁大牙兽性大发。一天下午,丁梅霜还没有放
学,丁大牙忽然闯进小花的屋里,对着小花龇着大牙,嘻皮笑
脸地说:“小花,你知道吗?你哥逃跑了,有人说他去投共产
党。其实,这是瞎胡闹,蒋委员长和美国顾问正在调兵遣将,
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把共产党全部消灭。你那哥哥,就是不被打
死,也不敢再回来了。”
小花听着,心里却暗暗的高兴;哥哥跑了,跑共产党那边
去了。哥哥造反了!
丁大牙眯缝着蛤蟆眼,嘴里喷着烟酒混合的臭气,一步步
逼近小花身边,说:“你哥哥犯了杀头大罪,警察局要抓你这
个匪属,看着我的面子,他们没敢动手。只要你顺从我,保你
享一辈子清福。”
小花一步步退到墙角处,被丁大牙一把抓住。机灵的小花
顺手给了丁大牙一个大嘴巴,同时高声呼叫起来。
院子里噗噗噔噔传来一串脚步声。丁大牙怕他那张伪善的
面皮被撕破,只好放开小花,忙从腰中摸出几张票子,反过来又
顺势打了小花一耳光,向站在门外的几个丫头婆子们摇摇手中
的纸币,骂道:“不要脸的东西,看你往后还敢不敢掏大小姐
的腰包。”
丁大牙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姑娘却有口难辩,伏在床上哭
背了气。
等小花清醒过来,思前想后,没有个出路。后来终于暗暗
打定了主意:跑,往桐柏山里跑!听说好多人都往桐柏山里
跑,去找游击队,我也去找游击队,找共产党,找哥哥去。
第二天,乘着丁梅霜到城外杏林采花的机会,小花逃走了。
她在小树林、巴茅丛里走了两灭两夜,她不敢见人,也不
敢问路。鞋被树丛戳烂了,衣服被树枝挂得成了碎片片,肚子
饿得咕咕直叫,口干舌燥,眼冒金花,她仍然坚持着走,走……
可是,那时正赶上国民党匪军配合地方反动武装在桐柏山
里“围攻”游击队,赵小花几次进山都被堵了回来。最后才来
到这唐河西岸秀女村,被冯寡妇收留下来。为了使小花有个站
脚落身的地方,免得被丁大牙的爪牙察觉,冯寡妇在村中假说
她在山里接了个童养媳妇,实则认小花当了干女儿,又给小花
改了名字叫小华。
冯寡妇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早年守寡,无田无地,只在那
渡口上摆个烟摊儿借以糊口。但心眼儿却很好,把小花当成了
亲女儿,她不忍让小花风吹日晒守烟摊儿,便经常到城里揽些
洗涮缝补的活计让小花做,又教会了小花编织毛线衣物,娘儿
俩带着个八岁娃儿混着往前过。冯寡妇常对小花说,解放军就
是早年的红军、新四军,等解放军打过来就好了,你哥哥一定
会回来。
这日子总算盼到了,解放大军进了桐柏地区,解放了许多
城镇乡村。昨天晚上来到唐河县城,不少队伍过河来住在秀女
村。今晨一起来,冯寡妇领着小花走遍全村,看了又看,找了
又找,就是没找到小花的哥哥赵永生,只抢到了几件衣服,叫
小花拿到河边来洗。说也凑巧,小花竟在这青石板上找到了送
给哥哥的手帕包儿。
小花手捧着那块自己绣了梅花的手帕和两块银元,一阵悲
喜交集,恨不得长上一双翅膀,立刻飞到哥哥身边去。
“小华姐,做啥哭哩?”
“小华,你咋了?”
小花也不回答,一把扯住那位拿白衬衣的姑娘,急切地问:
“快说哟,俺哥他在哪儿?”
“你哥?”手拿白衬衣的姑娘,惊奇地问道。
小花说:“嗯,这手绢儿包,是俺的。”
“你的?”
‘嗯,是俺给哥哥的。”
“是你亲哥?”
赵小花点点头。
“他是解放军?’
赵小花又点了点头。
“是顶高的个子吗?”
“嗯。”
“大眼睛?”
小花点了点头。
“粗眉毛?”
小花又点了点头。
“满脸……”
“哎哟,别问了,你咋这么罗嗦,急死个人!他在哪儿
呀?”小花摇晃着手拿白衬衣的女伴儿。
“你别急,他就住在俺家。”
“你家!你家不是没有住队伍?”
“是刚来的一个连队.说是叫红四连。”
“快领俺去找!”
“哟,你哥哥还挎着盒子抢哩,别人都喊他连长。走,这
可就好了。”
那姑娘手拎白衬衣,拉起小花向村子里跑去。青石板上的
姑娘们也急忙拾掇好衣服,随后跟着跑进村来。
姑娘们来到连部门口,被通讯员拦住了。
“喂,有事吗?连首长们在开会。”
“掩找连长。”拿白衬衣的姑娘说。
那通讯员看了看眼睛里闪着喜悦泪花的小花说:“咦,这
是怎么回事?”
“好事儿。”拿白衬衣的姑娘说着竟闯进门去。
通讯员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皮,把其他几个拦在了门外。
那姑娘进屋就喊:“连长,连长,快看看,你那小妹妹来
了! ”
“我妹妹?”一位粗眉大眼,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高个子
解放军疑惑地问。
“对,是你妹妹!她认得你那块包着大洋的手绢儿。”
听说认得那块包着大洋的手绢儿,连长稍怔了一下,转念
一想,立刻明白了,忙问:“是小花?”
“对,对,是小华。”那姑娘拍着手直跳:“小华姐,快
进来呀!快进来呀!”
那连长眼里也闪动着泪花.他向门口边走边喊:“小花,
小花,快,快进来!”
“小花”——这是多么亲切的呼唤啊!两年来,谁喊过她
的真名字,两年来,哪一天不盼望这一声亲切地呼唤啊?她的
泪,泉水般地流出来!她从门外一头扑进门里,向着哥哥高大
的身影扑过去,扑在哥哥的怀里,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连长抚摸着小花的头,想说什么,但嗓根上却是酸酸地,
一时也不知怎样说好。
门外的几个姑娘,也提起衣襟,擦着眼窝。
小花把头伏在连长胸前,亲昵地叫了声:“哥——哥。”
最后的那一个“哥”字,微弱得几乎使人难以听见。
高个子连长落泪了,并劝解说:“小花,小花,别这样,
听我告诉你。”
忽然,她觉察出这声音是如比陌生。她抬起头,望着哥哥
的脸,呀!这哪里是哥哥,完全是另外一副生疏的面孔,尽管
这面孔是亲切的,但他终究不是哥哥呀!她惊呆了!撒开手向
后退去……
“你……你……你不是哥哥,不是哥哥!”
门口上的人,越聚越多,探着头向室内张望。
屋里的人们,让小花坐在椅子上。大个子连长用宽大的手
掌抹了一下络腮胡子里的泪水殊儿。说道:“小花,不要难
过,听我慢慢地给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