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汤蹈火
52
一九四八年初夏,和煦的阳光照射着桐柏新区,大地上片
片油绿的麦田迎风起浪。麦穗正在扬花灌浆,每一株穗子都是
沉甸甸;每一颗粒儿都鼓得滴溜圆,丰收在望了。
“五一”节这天晚上,老政委董向坤带着团部的一位参谋
又来到大兴营。在赵永生率领的武工队队部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开始之前,董向坤让赵永生通知赵小花等大兴营的骨
干分子出来听一听。赵永生向首长报告说:“小花已经调到区
政府担任妇女工作员,如今住在张坡。其他几位骨干也都刚刚
得到通知,到张坡区政府开紧急会议去了。”
董向坤听罢笑道:“地方上的同志真是雷厉风行。”
赵永生等三十三名武工队员,一个个在心里猜测着首长这
句话的来由,都用兴奋的眼神儿相告:“伙计,又要打大仗
了!”
于春元心急,笑咪咪地向董向坤问道:“首长,是不是要
打邓县城?”
董向坤说:“对!不仅是要再打邓县,还要解放整个的豫
西南。”
“嗷——喔——”本来是席地而坐的战士们一下都蹦跳起
来,兴奋得互相拥抱着、轻轻地捶打着。
赵永生等大家欢跳了一阵,摆动双手示意大家重新坐好,
又把煤油罩灯的灯捻往上捻了捻,放在董向坤身边的桌子上,
会议便算正式开始了。
董向坤坐在桌边的木条凳上,问道:“先讲讲形势好吗?”
“哗——”室内一片掌声。战士们渴望战斗,更爱听形势
报告。
“春节以前的事儿,许多都给你们讲过了。这一回,就说
春节以后的吧。二月以后,全国军民在党中央、毛主席的统一
部署和指挥下,各个战场,继续主动出击,又打了好些个大胜
仗。小的不说,只说几个大的战役:计有陕西的宜川战役,消
灭匪国民党一个整编军共两万九千多人,匪整编二十九军军长
刘戡也在这个战役里被我们打死了。这是在二月份。三月份我
华东、中原解放军各一部发起了洛阳战役,守城的敌人一万九
千九百人无一漏网,全部被歼。在这同时华东我军在山东展开
胶济西段战役,歼灭敌人将近四万,淄川和小清河以南地区全
解放了,使渤海、胶东、鲁中广大解放区连成了一片。三月份还
有一个察南、绥东战役,消灭蒋匪一万八千多;苏北益林战役
消灭蒋匪四千人。四月中旬,我们的友邻江汉军区在湖北的京
山东北,发起宋河战役,把蒋匪的新编十七旅三千多人全部包
围歼灭了。目前还有几个战役还在进行:一个是山西的临汾战
役,这个战役由三月八日开始到现在,已经打了快两个月,两
万五千弧立无援的敌人守在临汾城内正在觳觫待歼;还有一个
是山东的潍县、昌乐、安丘地区战役,我军已经攻克潍县,昌乐、
安丘之敌弃城逃跑,我军正在展开围歼战;另一个是西府、
陇东战役,已经打到了胡宗南的远后方,我军在四月二十二日
收复了延安……”
“哗——”又是一阵掌声。
于春元在掌声小站起身,挥动奉头说:“同志们,再加上
一把劲儿,蒋介石那老小子就要完蛋了!”
等人们静下来,董向坤接着说道:“于春元同志说得对,
只要我们在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下,进一步努力奋斗,全国
解放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蒋介石对中国的反动统治就要
垮台了。但是,我们也应当看到:这些反动派不会甘心失败,不
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他们还要进行垂死挣扎。刚才,从团部
出来时,收音员同志对我说,蒋介石在南京召开的伪“行宪国
大’,已经在今天结束了,蒋介石还当选了‘大总统’哪!”
“嗡——”人们哄堂大笑起来!
“是呀,是可笑。”老政委董向坤冷冷一笑,继续说:“这
个所谓的‘行宪国大’真是一场滑稽戏。蒋介石搞了一小撮军
阀、土棍、地主、买办、流氓、交际花、政治乞丐等牛鬼蛇
神,从三月二十九日开始,召开了一个中国人民根本不承认的
‘国民代表大会’。蒋介石一面叫嚷着什么‘隐退’呀、‘还
政于民’呀;一面让这些个政治乞丐选他当了‘总统’。在这
期间,美国政府为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蒋家王朝,给这伙牛鬼
蛇神打气儿,决定再援助蒋匪帮四亿六千三百万美元。听说这
位蒋‘总统’又下‘决心’了,说是要在三个月到六个月以
内,‘肃清’在黄河以南的人民解放军。”
人们气愤地紧握着拳头,赵永生心里暗道:妄想!只怕是
同志们的枪口不答应。
老政委董向坤又冷冷一笑,接下去说:“蒋介石这一番大
话是在四月九号那天在伪‘行宪国大’会议上的‘讲演’中说
出来的。白崇禧想抢个头功,想在桐柏地区打个‘头炮’,发
起了所谓第二阶段的‘大扫荡’。目前,匪国民党整编二十
师、五十八师由驻马店、确山进到了泌阳、唐河一带并继续向
南进犯;蒋匪整编八十五师到了随县、枣阳,配合蒋匪整编十
师由应山、随县地区北犯;蒋匪张轸兵团的整编十一师由西平
经沙河店西进,策应他的匪二十师、五十八师作战;南阳王凌
云的匪整编九师及其所属地方保安团队伸至新野、苍台地区,
控制了白河两岸;襄樊的康泽也指挥一〇四旅出犯黑龙集和邓
县南界的构林关。他们大喊大叫,说是这一回要彻底毁灭桐柏
区。”董向坤说到此处,一转严肃的面孔而笑道:“只怕是敌人
毁灭不了桐柏区,我们却要彻底解放豫西南了。为了巩固豫西
各分区,使豫西区和桐柏区连成一片,发展豫陕鄂根据地,以
便向汉水西岸进军,奉党中央指示,我中原解放军主力一部、
太岳兵团一部、华东野战军一部已经秘密运动到南召一带,组
成主作战兵团,准备在明天晚上突然奔袭包围镇平、西峡、内
乡、淅川、邓县,开展一个宛西战役,彻底消灭宛西的土蒋和
进入这一地区的蒋匪军。这一次,我军不仅在宛西集中了优势
兵力,组成了强大的作战兵团,而且为了保证宛西战役主作战
兵团彻底消灭宛西之敌,我军还以雄厚的兵力组成了宛西战役
的保障兵团,担任牵制敌人和打敌人援兵的任务。我中原主力
两个纵队和我们桐柏军区部分武装,在方城以东阻击和纠缠由
西平出犯的匪十一师,并由另两个纵队吸引张轸兵团西进;江
汉军区部队准备乘机出击,使从随县枣阳出犯的匪八十五师腹
背受敌,不能及时北进;另一个纵队准备进军汝南,出击正
阳,调动西犯的匪张轸兵团回援。这样,宛西战役主作战兵团
在奔袭包围西峡、镇平、内乡、淅川和邓县城之后,就可以从
从容容地准备攻坚,消灭敌人。”
“报告!”于春元突然站了起来。但他看了看首长的面
孔,看了看董向坤身边坐着的作战参谋,脸儿一红,又坐下去了。
董向坤问:“怎么了?于春元同志,你想说什么吗?”
于春元又重新站了起来:“没,没有了。方才,我是想
说,这么大个战役,可不能让我们这个排当‘观察员’哪!可
是……”他的脸越发红了。“其实,我这是多余。既然首长和
参谋同志亲自到我们这儿来,一定有重要任务给我们。所以,
我就……没有了。”
于春元坐下后,董向坤笑着说:“是呀,‘分兵以发动群
众,集中以应付敌人’是我们革命军队的老传统了。我这次
来,就是要代表团党委宣布你们武工队的任务已经胜利结束,
立即编回原单位参加战斗,同时还给你们带来了重要任务。”
同志们又是一阵热烈鼓掌。
董向坤说:“根据战役指挥部的作战方案,我们团的任务
是协同二、三分区的四个兄弟团共五个团的兵力,在明天晚上
主作战兵团突然包围西峡、内乡、镇平、淅川的同时来突然包
围邓县城。因为邓县外城的城廓甚大,而且我们暂时只能到达
五个团,四面包围之后,不易有效的控制敌人的突围行动。所
以,指挥部要求我们用突然奔袭的战术,立即四面突破,夺取
外城,在守城敌人尚不能摸清我军意图和兵力部署之前,把敌
人压缩进内城去,紧紧地包围起来,而后等待主力部队到达,
干净、彻底地消灭邓县守敌。下面,请团作战股的张参谋把我
们团和你们排的具体任务给同志们说一说。”
张参谋掏出记事本,凑在灯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
“根据邓县战斗指挥部的要求,在奔袭外城的战斗中,每一个
团部都选择两个突破口。我们团的任务是攻打北城。同志们都
知道,北城没有城门,壕外又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这就必须
利用将要成熟了的麦田,隐蔽地接近外壕……”
董向坤插言道:“要特别注意,不能踏倒群众一棵庄稼。”
“对,团党委作了决定,要求部队严格遵守‘三大纪律,
八项注意’。”张参谋继续说,“等兄弟团打响之后,我们就
要用极其迅速的动作,飞越外壕,用炸药炸开两个突破口。并
同时架桥,保证部队入城扩大战果。”
“是这样。”董向坤解释着参谋的话说,“为了保证兄弟
团秘密接近敌人,突袭成功,我们北城不宜暴露过早,枪声一
响,就会妨害兄弟团的偷袭。但兄弟团一旦打响,我们又要迅
速地配合上去,越壕破城。当然,这样一来,我们的困难就大
一些。但是,我们要把困难担在自己肩上,不能专为我们的顺
利而造成兄弟部队的困难。张参谋提议用‘撑竿越壕、连续爆
破’的办法打开突破口。这个办法你们在南下之前练兵时练
过,是全团的红旗排。不过,也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团党
委认为,水里的问题,还是要找赵永生同志、张江同志、于春
元同志来研究研究。所以团党委才派我和张参谋一道到同志们
这儿来,一面交代任务,一面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张参谋说:“要请大家解决的主要是撑竿儿的支撑点问
题,虽然由于民兵和广大群众三个月来积极活动,连续在敌人
护城河的引水渠道的河口上堵坝拦水,使敌人的护城河始终没
有灌满。但仍然有一人多深。如果还是用上次打邓县的办法首
先破闸放水,就会使敌人过早发觉,突然袭击夺取外城的可能
性也就减小了。所以,只能在打响之后再破闸。突袭时仍然需
要强渡护城河,或者架桥,或者撑竿越壕。可是,运河床被水
泡了多年,淤泥很深,撑竿插进去不易活动,如果在撑竿下面
放垫板的话,水又有一定浮力,也还不能起到支撑点的作用。
看这个问题怎样解决才好?”
于春元站起来说:“这个问题呀,如今已经不是问题了。
首长,我们这个排,在这湍河岸边活动了三个多月,可没忘了
还要打邓县城,为了对付那护城河水,我们人人都跟着排长学
会了游泳,经过多次练习,如今全都达到武装泅渡的程度,背
上五十斤炸药也都能游它个一二百米,就连褚一虎同志那有名
的‘老秤砣’也漂起来了。如果能把炸突破口的任务交给我们
排,张参谋那‘撑竿越壕’的建议就可以不用了,我们可以武
装泅渡,这可比‘撑竿越壕’稳当得多。少担‘风险’哪!”
接着,在于春元引起的一片笑声中,董向坤向赵永生详细
询问了同志们武装泅渡的技术情况。赵永生一一作了回答。
董向坤听罢满意地说:“既然你们都能武装泅渡,张参谋
提出的‘撑竿越壕’只好留着以后有机会再用了。今晚上你们
再研究一下,准备参加战斗!”
老政委董向坤极为风趣的话语,又引起一片笑声。
53
五月二日的夜晚,大雨瓢泼似地从天上往下倒!风声、雨
声、雷声滚成一片。五个团的解放军勇士,顶风冒雨,脚踏泥
泞,远路奔袭而来。神不知鬼不觉,一举包围了邓县城。
暴雨越下越大,天黑得如同把大地扣在了锅底下,守城的
匪军成了聋子和瞎子。
城东、城南、城西,攻城部队的七、八个架桥组,顶着大
雨,悄悄地接近了护城河……
城北,董向坤和姜恒太带着他们那个团潜伏在壕外麦田
里。为了使兄弟团能悄悄架桥,突然袭击成功,他们下令城北
部队不准有一个人提前暴露。
董向坤和姜恒太已经在北城选好了东、西两个突破点。东
突破点的爆破任务,交给了红四连一排。
赵永生率领于春元、张江等三人,准备担任协助泅渡的爆
破手上岸的任务。他们脱去了衣服,只着短裤成一线伏在一条
麦垄里,任凭暴雨浇打,动也不动,只等连长一声令下……
在赵永生、于春元、张江后面,顺次伏着秦农、褚一虎、
古得高、阎焕、姜明等五个爆破组。
这五个爆破组的十五名爆破手,都是轻便装束。每人背上
背着一包炸药,腰间掖着两颗手榴弹。他们的枪枝弹药,都交
给排里的其他同志暂时保管。准备强行泅渡护城河,进行连续
爆破。
雨在不停地下着,连长耻大奎紧贴在赵永生身边,一把一
把的往下抹络腮胡子上的雨水。赵永生两眼紧盯着麦田外黑魆
魆的护城河岸,心如奔腾的河水,身如拉满弓的箭,只等连任
一声令下……
突然,城东火光一闪,雨夜里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城东的
部队偷袭成功了!
“砰砰砰!”守城的敌人射出了几颗照明弹!
耿大奎把赵永生的肩膀一啪说:“上!”
赵永生、于春元、张江箭一般窜出麦田,直奔护城河。
麦田与护城河,只相隔一条路。赵永生几个箭步便到了河
边,噗通一声跳下壕去。后面,于春元和张江一前一后跳进了
护城河里。
这时,空中那几颗照明弹被大雨一拍,刚刚升起便成直线
地往下落,一眨眼就全部熄灭了。
秦农率领的第一爆破组身背炸药同时跳进了护城河,同赵
永生等一起向南岸游去。
城上敌人的机枪,盲无目标地向护城河面上射击!
营长顾庆中早把全营的轻重火器摆在突击点两侧,猛烈地
向城头上还击着。
炮烟儿雨仍然在下。曳光弹在雨夜里划出一条条火线。
城南、城西,也相继传来了爆炸声和枪声。
赵永生等六人游到南岸下,按照预先的规定,赵永生双手
掐住秦农腰部,首先把秦农送上岸去了。
白天早已侦察清楚,从河岸到城根,敌人设置了一道屋脊
形铁丝网和一道螺旋形状丝网,两道铁丝网中间是一道尖桩鹿
砦。秦农迅速地把炸药包放在屋脊形铁丝网的支架木桩边,叭
儿的一声拉响了拉火管,点燃了导火索,转身跳进护城河里。
轰隆一声,火光起处稀泥巴裹着断蒺藜、碎木桩飞溅起来。
还没等这些东西落完,于春元早把第二名爆破手送上岸去,接连
着拉响了第二包炸药。
还没等第二名爆破手跳下河来,张江又把第三名爆破手送
上岸去。这时褚一虎的第二爆破组也泅到了南岸。
“轰隆!”一发炮弹落入护城河,但离赵永生他们很远。
“轰隆!”又一发炮弹打在壕外麦田里。
“轰隆!轰隆!”接连又是两发,却落在了敌人自己的城
头上。
守在城内的蒋匪整编九师六十七旅二二六团的炮兵,面对
全城十个突破点,手忙脚乱了。东一炮西一炮,不知把射击重
点对准哪里才好,也根本谈不上什么命中率了。
夜雨滂沱的邓县城,四面火光。
北城这面,轰地一声爆炸,唰啦啦一阵泥土降落,护城河
里泅渡着划水前进的勇士,烟雾中穿梭般跑着连续爆破的英
雄。河里游动着点燃炸药回渡的爆破手。风声、雨声、雷声、
接连的爆破声、机枪的对打声,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壮丽图
景。
连续六次爆破,秦农和褚一虎的第一、第二爆破组已经把
敌人设置的鹿砦铁丝网炸开了一条通路。下面这是古得高、阎
焕、姜明等三个爆破组爆破城墙了。
古得高的第一包炸药,只把城墙根上炸了个缸口大的坑。
第二名爆破手顶着烟雾上去,把炸药放在那缸口大的坑里,轰
隆一声把那小坑炸深了。第三名爆破手仍然把炸药放在那坑
里,爆炸之后,那个土坑更深更大了。等阊焕的第四爆破组的
三包炸药响过之后,城墙斜壁上的土洞已经有房门那样高矮并
以同样的深度伸进了土城墙壁内。第五爆破组的姜明带着炸药
支架过河之后,钻进那墙洞里却不出来。等其他两名爆破手把
炸药也送进去,姜明把三包炸药全放在一人多高的炸药架上,
让两名爆破手先回到护城河中隐蔽,他才一齐拉燃了那三包炸
药。
这是一颗重磅“炸弹”。轰隆一声,城墙坍塌下来!
在一排武装泅渡连续爆破的同时。连长耿大奎领人已在突
破口附近架好了一座梯子桥,并在梯子桥上铺了木板。
“冲啊!”
耿大奎把驳壳枪一挥,红四连的战士们踏过梯子桥,冲向
突破口!
执行连续爆破任务的爆破手们,在战友们手中接过自己的
武器,跟着排长赵永生冲向突破口。
“冲啊!缴枪不杀!”
部队源源不断地过了护城河,冲向突破口,并迅速向两翼
展开,扩大战果。
敌人抗击无效,终于从城墙上溃退了下去。解放军的五个
兄弟团在邓县外城的城头上会师了!接着,便在内外城之间,
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巷战,一直打到东方发白。
五月三日清晨,风停了,雨住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勇士
们全部占领了邓县外城,打死打伤敌人八百多名。美式装备的
蒋匪王凌云所属的整编九师六十七旅二二六团、内乡保安四
团、新野保安团和丁大牙新拉起来的两个匪保安团,被紧紧地
包围住邓县内城城里。
“噗——”
“噗——”
“噗——”
蒋匪二二六团团长杜守约,害怕那些伪保安团弃城逃跑,
在退入内城之后,下令用喷火机烧掉了已经吊起来的三座吊桥
的桥面。龟缩在内城等待救援。
54
雨过天晴,阳光灿烂,乡亲们扛着锹镐从曲面八方走来,
协助子弟兵改修外城的工事。许多碉堡、掩体、街垒,迅速掉
转了射向。
老政委董向坤和警卫员,随着人流走上城头,顺脚走进一
个碉堡里,见一位老汉正双手抱着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杠往碉堡
墙壁上撞击着:一下、两下、三下……哗啦一声,碉堡墙壁中
间被撞出了个大窟窿,几块整砖落在了墙外。这窟窿恰好是一
个对准内城方向的射击孔。
射孔投进来的光亮照清了老汉的面庞。董向坤一看,不觉
笑了。原来这老汉正是大兴营的那位“蔫有准儿”呀!
董向坤上前握起徐老蔫儿的手,说道:“老人家,好力气
呀!”
徐老蔫回头一看,笑道:“首长,这可用不了多少力气,
你看,这几块砖的灰口砖缝里,清水拌黄沙,根本就没有粘在
一块儿。这枪眼,是早就留好了哩!”
“早就留好了?”董向坤惊奇地问。
“可不,年前,大伙被抓来修这工事的时候,永生子传来
话,让乡亲们别忘了咱解放军还要打县城。大伙可就在这上面
用上心了。”
“谢谢,谢谢乡亲们,我们从不辜负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都是一家人,还谢个啥哩。”
董向坤满怀激情地告别了徐老蔫儿,顺着东关大街街北一
些院落的墙豁,走向红四连的阵地。
四连仍然被分配在上次打邓县消灭卢大牙突围部队时那个
东关大街的口袋嘴儿上。不过,这个口袋嘴儿已经被守城的敌
人剪掉了一小节儿:沿东河街五十米之内的房屋院落全被敌人
拆毁了,原先褚一虎一脚两刀解救了于春元的那个街角大院已
变成了光秃秃的平地。这五十米的平地加上原来的沿河街道,
构成了内城护城河外的百米开阔地。如今红四连一排驻守的街
角院落,正是上次那院子的东邻舍。
董向坤从东墙的豁口处,走进一排驻守的院子里。
院中,房屋破烂不堪,院心里也长满了杂草,院墙半倒半
塌。战土们有的伏在半塌的墙头后监视着内城的敌人,有的在
擦拭武器。一个个脱光了膀子,把夜里被那场暴雨打湿的衣服
在草地上晒凉着。于春元一面擦着枪,一面给同志们说着顺口
溜。他聚精会神的说着,董向坤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他还没有
察觉。
“……
顶暴雨,抗狂风,
人民战士出奇兵,
泅水越壕炸敌城,
天摇地动鬼神惊!
说什么昏天黑夜路泥泞,
咱心中有盏指路灯!
这指路灯…… ”
赵永生和秦农等几个班长正在研究什么事儿,见董向坤来
到,便同时向首长走来。董向坤笑着一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说
话。大伙便跟着老政委悄悄地坐在了于春元的身后左右,听于
春元继续说顺口溜。
“……
打得敌人乱了营,
夹着尾巴进内拔,
那杜守约,老狐狸,
捧出了美式喷火机。
这喷火机,可真不孬,
专把他自己的吊桥烧……”
同志们哄地笑开了!
于春元猛一抬头,见班长、排长都坐在他身边,又取笑地
说:“嗬!好家伙,偷袭上来了!”再一回头,见董向坤也在
身后,便急忙站了起来。
董向坤说:“坐下坐下,接着说。”
于春元摸了摸脖子:“哎呀,老政委,不行,没词了。等
打下内城,有了新内容我再接着说吧。”
连长耿大奎同指导员葛士英也来到一排的院子里。给老政
委敬过礼之后,大家围成了一个圈儿,坐在了西墙根儿的草地
上。
耿大奎说:“政委,我看没有必要再增加主力部队的疲
劳,就我们五个团也能够把敌人内城打下来。”
老政委半严肃地说:“消灭敌人你是从来不嫌多的。别忘
了‘每战集中绝对优势兵力’……”
耿大奎笑说:“政委,‘集中优势兵力’这一条,我怎么
会忘。我认为我们已经是优势了。敌人那四个匪保安团都是些
官多兵少的架子货,只有二二六闭算比较囫囵,在外城的战斗
中又被我们消灭了不少……”
董向坤说:“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是优势,但还不是四
倍、五倍于敌的绝对优势。毛主席告诉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
人,同时也告诉我们要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这些伪保安团虽然
战斗力比较弱,但骨干分子匪性较重,在外城的战斗中大家不
是已经发现了这些骨干分子一个人尚敢据工事顽抗嘛!另外,
你们在外城已经看到了,这一次敌人的工事,一般都没有掩蔽
部。二二六团又是蒋匪九师中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可以独
立作战的一个团,不然王凌云怎么敢把它孤零零地放在这里。
所以,我们不能轻敌,一定要等主力到达,打它个干净彻底的
歼灭战,不使一个敌人漏网。其次,我们这次围而不攻,还有
另外一个目的……”
“围点打援?”赵永生猜测地问。
“对,吸引信阳的张轸兵团继续向西深入,而后把他的整
编五十八师和二十师拦腰截断,分割歼灭。”
“这一仗打得可真不小哇!”赵永生兴奋得两颊绯红。
耿大奎把大胡子一抹说:“好极了!”
董向坤说:“所以,要克服部队的轻敌和急躁情绪,加强
警惕,紧紧地把内城的敌人围好。我们的任务有两条,一个是
不让敌人逃跑,一个是做好攻城的准备,保证主力部队顺利攻
坚。目前,主要的问题是为主力准备好强行渡河的器材。”
“这个,没问题。”
“又是没问题,我看这内城的护城河水就是个问题。敌人
把沿河外的房子全拆了,砖瓦石块、门窗木料等全被填进了内
城护城河同外城护城河相连的那条排水河道里,足足填了有半
里路,使内城护城河变成了一壕死水,加上昨天晚上的暴雨,如
今已是沟满壕平了。用什么办法才能在这河面上迅速架好桥梁
保证主力顺利渡河呢?”
耿大奎又把大胡子一抹说:“首长,是没问题,办法已经
有了。”
董向坤惊喜道:“有了!嗬,你们这些人,总是让我的思
想跟不上,快说说。”
指导员葛士英接过话来说:“今天早晨天一亮,连长看见
那满河的护城河水,可就琢磨起来了。饭也不回连部去吃,一
直在一排这儿商量了一早晨。”
耿大奎说:“我是来找赵永生和秦农出点子来了。”
赵永生说:“一班长给想了个好主意。”
秦农说:“是连长自己想的办法,我给补充了补充。”
葛士英接着说:“后来,连长回去对我说:‘老葛,敌人
可真是个笨蛋哪!’我问:‘怎么了?’他说:‘你看敌人把护
城河水开得那么高,都和两岸陆地拉平了。正好方便我们架浮
桥!’我说:‘在敌人火力底下架设浮桥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他说:‘没问题,秦农那点子不错,事先扎好木筏,筏子下面
再安上几个木头轱辘,冲锋前往河面上一推,水多浮力大,又
是死水,人在上面走平路似的就过去了。’我一听,这办法确
实不错。后来又向营里建议,营长和教导员他们也说是个好办
法,这会儿营里已经派人到大兴营去找七区的区干部联系向群
众借木料去了。”
董向坤问:“七区搬到了大兴营?”
赵永生说:“为了支前工作方便,昨天早晨首长从大兴营
走后,下午,他们就搬来了。湍河北岸是产烟区,各村都有许
多炕烟凉烟用的木竿、木架,木料很快就能借到。”
“好,好,没问题。”董向坤也学着耿大奎说了个“没问
题”,可见他不仅赞同了这个办法,而且心情十分愉快。
耿大奎说:“这回是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咱们葛指导
员也出了点子。他说木筏运动不方便,可以先把木筏扎成三丈
一个的两小块儿,运到东河街这几个院子来之后,再连结成大
块儿安上轱辘。攻击时,墙两面搭上跳板,把木筏从墙上推过
去,往下一滑,不用费劲儿就能横穿过东河街大道滑进护城河
里去。就是滑不进去,人在后面稍一使劲儿也能推进去。”
“好,想得很周到。应当立即向全团推广。”董向坤站起
身来说。
正这时,一架美制蒋机拉着刺耳的噪音突然从北房脊上面
低空掠过,后面紧跟着又是三架。四架美制蒋匪战斗机沿着东
河街扫射一阵之后,便围着内城打起转儿来。
耿大奎抽出驳壳枪命令道:“于春元,赶快领首长进掩蔽
部。一排长!作好战斗准备。防止敌人突围。”
董向坤把耿大奎一拉说:“慢点儿,你看。”
一架大个儿的敌机,来到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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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并没有敢突围,那一架大个儿的运输机带着保护它的
四架飞机“崽子”却每天按时飞来一次,往邓县内城扔下几包
物资,给守城的敌人“打打气儿”,之后,便象痨病鬼吐罢血
似地哼哼呀呀飞走了。
到五月七日,宛西战役的主作战兵团先后攻克镇平、内
乡、淅川、西陕、侯集等城镇。保障兵团之北线部队,一路乘
隙攻取郑州西面的屏障重镇——荥阳,并在密县以西咬住了蒋
匪一二七旅;一路向许昌北移,准备寻机全歼匪军独立二十一
旅。东线部队继续吸引张轸兵团西进。但张轸是个大滑头,兵
至新野之后却坐视邓县被围而不准他的五十八师再前进一步,
且有调头逃跑之动向。因而,战役指挥部决定立即攻打邓县内
城。
五月十日拂晓,主力部队的大炮开叫了!乐得于春元摇着
帽子直跳高儿。
“我们的大炮响了!我们的大炮说话了!”
岂止是于春元一个人乐呀!整个红四连,从连长耿大奎到
新参军的张江,可从来都没有听到过这样密集的炮火声。这密
集的炮弹,不是落在自己阵地,而是落在敌人头上呀!大家心
里都很清楚:这些大炮和炮弹都是从敌人手里缴获过来的。但
是,它今天掌握在革命者的手里了!为革命发挥作用了,同志们
怎么会不心神豪放,怎么会不乐呀!让敌人尝一尝我们的大炮
是什么滋味儿吧!
开始,赵永生还用铅笔在小本子上记数,敌人城上落下一
炮,他便在本子上点一个点儿,想计算一下这一次战斗一共打
多少炮。但我们的炮兵经过准确地试射之后,便迅速进行了强
大的集中速射,打得敌人城头硝烟滚滚,炮声轰隆隆连成一
片,哪里还能分得清个数!赵永生点也点不过来了。
赵永生揣好了本子和笔,索性站起身扶在墙头上看炮击。
有几门大炮显然是在专打敌人的西城门楼,只见那门楼在火光
中一节一节往下矬,炮弹的弹片和轰起来的碎砖碎石,唰唰地
落在护城河水里,激起了沙拉沙拉的响声,好象是在给大炮的
主旋律进行伴奏哩。
连里的通讯员来到一排的院子,向赵永生报告说:“报告
一排长,炮火马上就要延伸射击了,连长命令你们作好准备。”
“知道了。”赵永生接着向全排命令道:“按计划执行,
三班架跳板,一班、二班准备推木筏!”
说话间,主力部队的突击连已经带进院子。赵永生握住尖
刀连连长的手说:“同志,过河的问题,咱这里保证了。”
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炮火刚一延伸,一、二班便把
一架六丈长五尺宽的木筏顺着架好的跳板推上了墙头。他们一
边用力压住木筏的后端一边用力往上推,那木筏在墙上扬起
身,恰如一门多管火箭炮。
等那木筏已经一半过墙之后,一、二班的同志们才扯着后
端的缆绳,让木筏的前端落在墙外地上。三班的同志们顺势把
木筏的后轱辘放在墙外的跳板上,用力一推,木筏便向东河街
滑过去。接着,一、二班的同志顺着跳板来到墙外,跑步追上
那木筏,向护城河推去。
木筏的前端进了护城河,赵永生领着于春元、张江迅速跳
入水中,扶着木筏向对岸猛游,岸上的同志用力朝前推,一霎
时,六丈长的木筏,恰好浮在六丈宽的河面上。
为了使主力部队比较安全地通过浮桥,木筏的四个角上已
事先拴好了四条缆绳。二班的同志跑过浮桥,分两伙儿扯住西
岸的两条缆绳;三班的同志在东岸扯住了后面的两条缆绳;秦
农带着一班的其他几个同志跑上浮桥,在木筏的两边插上小木
棍儿,拉挂着桥舷绳。
等敌人从掩蔽部钻出来进入坍塌不堪的工事,内城四周护
城河的河面上,已经出现了十几座这样的浮桥。
冲锋号震破了东天边,露出了晨曦。赵永生上了西岸,向
后一挥手,喊道:“同志们,冲啊!”
褚一虎一个腿绊儿把赵永生绊倒在河岸边。“当当当当!”
一串机枪子弹打在了褚一虎的大铡刀上,也打在了他的身上。
褚一虎倒下了!赵永生紧紧抱住了老战友……
“冲啊!”
赵永生猛一抬头,见主力部队的尖刀连已经上了桥,后面,
一批批的大部队也在向桥边猛冲过来,
“老褚,老褚,主力部队就要冲过来了!”
可是,褚一虎同志已经微笑着和战友们永别了!
“噗哧——”
“噗哧——”
坍塌的城门左侧的掩体里,出现了两部美制M2A1式喷火
器,胶状油体被喷射在整个桥面和桥两侧的水面上,大火熊熊
燃烧起来!
冲锋部队受阻了!1主力部队的战友们被隔在河东,成连成
营的人都伏在东河街一带空地上,敌人的机枪、步枪在隔河射
击!
赵永生心中也燃起了大火!他大喊一声:“一班长!冲上
去,消灭敌人的喷火机!”
秦农带领一班的战士,冲向敌人的喷火机掩体。
可是,桥上的大火怎么办?火不扑灭,冲锋部队还是过不
来呀!
“翻桥,把桥面翻转过去。把火压灭。对。”
但是,当赵永生命令翻桥时,拴在木筏四角上的缆绳已经
烧断了!要翻,只有下河去翻。
一排的同志虽然都学会了游泳,但要冲进这火海中去翻
桥,必须有很好的潜泳技术。排里的许多同志,如今还没有这
种功夫。赵永生向前面喊道:“于春元、张江,回来和俺翻桥!”
恰好,敌人的两部喷火机已被一班消灭了。一班占领了一
个掩体,正在和敌人争夺突破口。于春元、张江两人迅速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