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的鸡蛋向战士们手中、衣袋和挎包里掖着、塞着……
听说旅政治部主任董向坤就在前面。赵小花回头向刘老愣
交代了几句,便拉起董红果离开了大兴营的欢送队伍,顺着路
边,向南挤去。
姐儿俩手拉着手,笑咪咪地挤过一伙人群,又挤过一伙人
群,一直到欢送队伍的南端,才看见董向坤正在和几位地方领
导干部谈话,周洁手抱双肘站在董向坤身边,警卫员手牵两匹
战马在路边野地里等侯着。
姐儿俩悄悄一商量,偷愉来到董向坤夫妇身后,猛然同时
喊了一声:“报告!”
周洁回头一看,向着周围的人笑道:“别见笑,是我的两
个调皮女儿。”说着便一手一个,挽在自己身边。
董向坤半玩笑地说:“看你那样子,谁还抢你的不成?”
周围的人,都被董向坤说得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董向坤
又指着董红果问赵小花:“她通了?”
赵小花知道董向坤问的是小红果要求参军的事儿,便笑着
说:“通了,昨天上午又被永生哥给‘剋’了一顿。”
董向坤说:“嗯,‘剋’得好,应当狠狠地‘剋’。”
董红果笑着把脸伏在妈妈胸前。
周洁侧过头来对董向坤说:“根子全在你那儿,谁叫你说
过叫她到军区医院来当护土的,如今爸爸也批评,哥哥也‘剋’,
姐姐也劝,害得我这当妈妈的也差点儿磨破了嘴皮。”
董向坤也笑道:“这叫什么话,此一时彼一时嘛。革命形
势在不断的变化,个人的形势就也要跟着变化。不然,怎么叫
服从革命需要。”
董红果仰起头毅然说道:“爸爸说得对,今后,党叫俺做
啥俺就做啥。”
董向坤说:“这就对了,要老老实实向你小花姐姐学习,
她可是个年轻的老革命哩。”
大家又笑了一阵,赵小花说:“看情况,军区医院一时还
不会转移。我们一定经常进城来向妈蚂汇报思想和工作,请妈
妈批评、指教。”
周洁说:“哎哟,这我可不敢当。”
董向坤说:“昨晚上我又到大王集去了一趟,同你老何叔
告别,足足谈了半个晚上,这不,今早晨才赶回来。”
周洁问:“老何身体还好吧?”
“好极了,有机会你也去看看他,又粗又壮,如果再有几
年不见面,干脆没法认识他。”
营长耿大奎带着部队过来了。见赵小花、董红果等人都在
路边上,便走过来,在真假赵小花面前伸出大拳头,晃了晃
说:“这一回到了襄樊,我们一定把丁大牙活逮住,交给邓县
人民审判。”
董向坤笑道:“听说这个丁大牙当上了国民党的什么独立
师的师长,还吵嚷着要打回邓县来哪!”
耿大奎说:“别作梦了!让他戴上手铐回邓县吧!”
人们笑着送别了耿大奎。
最后一个连队——红四连走过来了,战土们向路边打起招
呼:
“再见了,赵区长!”
“再见了,红果同志!”
两位姑娘扬起手,同时喊到:“再见,祝你们多打胜仗!”
“一班长,来一段吧,和乡亲们告个别。”张江扛着褚一
虎那把大铡刀,迈着虎步喊。
于春元从挎包里取出那副竹板,顺口数道:
“叫我来,我就来,
深情厚谊记心怀。
谢谢乡亲们来欢送,
我们坚决活捉特务头子老康泽。”
隔路对面,城南挂面庄的民兵队长张川领着群众呼起口号,
“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队伍里,一排长秦农领着战士们喊起口号:
“感谢桐柏区人民的支援!”
“打到汉水南,为人民立功!”
“活捉康泽!”
口号声一落,于春元又接着唱道:
“捉康泽,拿康泽,
蒋家朝廷要垮台,
军民携手齐努力,
全国解放就到来!”
接着于春元的快板,又响起了一片口号声:
“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
队伍在口号声中前进!在宏亮的歌声中前进!在胜利的道
路上前进!在党中央、毛主席制定的路线上前进!
跟在队伍后面桃着一口崭新的大行军锅的老模范田永康,
笑得满脸都开了花。走到路边,放下挑子,看了看赵小花,又
瞧瞧小红果,看了看董向坤,又看了看周洁。点着头说道:
“红果同志不要求参军了?”
董红果说:“老田同志,俺通了。地方工作同样是重要的。”
田永康说:“好,好哇!为革命,大家都要坚守岗位。再见了!”
田永康担起挑子要走。董红果向他问道:“咦,做啥不见
永生哥!”
董向坤也说:“是呀,队伍过完了,怎么不见你们连长!”
田永康笑道:“在后边,被大兴营的乡亲们拦住了,一定
要求他给讲几句话。”
董向坤说:“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等等他。”
田永康挑起担子走后,董向坤向几位地方领导同志说了些
告别的话。大兴营的乡亲们簇拥着赵永生走过来了。董向坤往人
群里一看,好热闹!只见刘老愣和他的女儿刘家二莲、徐老蔫
儿和他的儿子徐文庭、老艄公丁万松夫妇、杨大娘和她的娃儿
等大兴营的群众几乎全到了。一路走,一路笑声。
一伙人来到面前,猛然围住董向坤,要求他给乡亲们讲几
句话。董向坤便把全国解放战争的胜利形势详详细细地讲了一
遍,最后他说:“……敌人是不会甘心于他们的失败的。譬如丁
大牙和他的女儿从南京开完伪‘国大’回来之后,一直在襄
樊、老河口一带活动,他留在邓县一带的爪牙仍然在兴风作浪,
还有那个经过外国训练的特务康尔克如今也还没有下落……”
“放心好了,董主任,你们在前面打,我们在后边抓,前
后方配合,斗到底。不斗出个红日艳艳的新中国来决不罢休!”
刘老愣一手牵着他那匹大红马,一手挥动着大手掌说。
“对,不斗出个红日艳艳的新中国来决不罢休!”乡亲们
跟着刘老愣高喊着。
为了未来的胜利而离别是愉快的。部队已经走得很远了,乡
亲们催董向坤上马。刘老愣也把大红马缰绳往赵永生手中一
塞,说什么也要赵永生把这匹马骑去。赵永生执意不收,刘老
愣便发了火。最后,董向坤答应收下这匹马,并向几位地方
领导同志要求政府给刘老愣适当的补偿。刘老愣急得喊叫道:
“补偿个啥?啥是俺的!如今连俺这身子骨也是党的了。”
董向坤、赵永生和那位牵马的警卫员激动万分,翻身上
马,挥手告别众乡亲,扬鞭向着前进的部队追去。
突然,董红果想起了一件事情,急忙撒开周洁和赵小花,
从大兴营民兵队长徐文庭手中夺过马缰,跳上马背,大声喊叫
道:“哥——哥!等—————等!”向前面追去。
赵永生勒住马缰,董红果的马便追了上来。只见她猛然把
一件东西扔给了赵永生,话也不说,调转马头跑开了!
后边,区长赵小花紧紧握着周洁的手,笑个不停。
赵永生接住那件东西,定晴一看,正是那个包着两块大洋
的手帕包儿……
董向坤回头看了个明白,笑了笑,扬鞭打马,奔向前方!
赵永生揣好手帕包儿,回头看了看,扬鞭打马,奔向前方!
一九六〇年初稿于长沙。
一九六四年改于北京。
一九七二年四月,为向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三十周年献礼,改毕于天津。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为再版改毕于北京。
少爷都健在,如今被放出来住在老宅子里。说是再过几天,就
要拿太太去开斗争大会了。”
丁大牙摇头冷笑说:“谈何容易,只怕他们斗不起来吧!
别忘了,大兴营的人有一半以上都姓丁。”
丁香斋搓着手心说:“但愿如此。不过,听说,赵永生带
领的这一伙人马甚为厉害,很会宣传。加之赵永生兄妹是在大
兴营土生土长……”
“土生土长怎么了?赵永生不过是个耍锄杠出身的粗汉,
打仗、拚命、卖卖力气嘛还可以。要讲搞这些政治斗争,他能
懂些什么?不错,共产党特别重视政治斗争,马列主义也实在
厉害。哼哼,可惜赵永生是个睁眼瞎子,那些马列主义,不要
说懂,怕是连念也念不下来。孔老夫子说得好,‘劳心者治
人,劳力者治于人’,只要丁四能按照卧龙岗上我说的办法去
干,准能把他‘治’住,不闹得那小子蒙灯转向才怪。”
丁香斋又搓了搓手心:“可是,据丁四自己说,这第一个
回合……”
“什么!丁四说的,你见到丁四了?”
丁香高说了个半截话,见丁大牙追问丁四,急忙陪笑道:
“丁四按照司令的指点回乡之后,一面声张要把粮食分给丁氏
族亲,—面暗地里叫介茂春出面阻挠并向共产党密告,把共产
党搅到氏族斗争中去。谁料想正赶上共产党军队分兵发动群
众,那个赵永生带人提前来到大兴营,一进村就把司令的意思
挑明,说什么丁家大院要把粮食分给丁氏族亲是个大阴谋,
还说什么穷人不能和穷人打冤家,粮食是大伙种出来的,究竟
怎样分法,应当由大伙在一起详细商量着办。毫没费力,就把
这件事给按住了。”丁香斋说到这里,看了看丁大牙的脸色,
接着又哀叹了一声说:“赵永生进村之后,丁四只好从大兴营
跑了出来。”
“混蛋!”丁大牙拍案骂道:“临阵逃跑,他在哪儿?为
什么不来见我?”
“他怕司令生气,便先去东升公寓见了老太爷。是老太爷
叫我到司令这边传话,老太爷说赵永生兄妹和司令有淹母杀父
之仇,他们的父母死后,丁四对赵家也忒刻薄了一些,因为一
块红薯还曾打过赵永生一棍子,难料赵永生不在丁四身上图谋
报复,怕是即便留在村中也难保安全。老太爷还说:跑出来就
跑出来吧,左右仓库钥匙、契约账目丁四都带出来了,何况这
第一着棋已被赵永生识破。”
丁大牙气急败坏地说:“我看老太爷是老糊涂了,那天在
城南卧龙岗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派丁四回去并不是为了看家
守仓库。那些穷光蛋有的是力气,如果被共产党发动起来,城
墙也能推倒,把钥匙带不带出来有什么用?派他回去,有特殊
任务嘛!”
“司令交代的其它一些事情,丁四都交代给了介麻子。”
“那,介麻子就准能站住脚吗?”
丁香斋微微笑道:“这个人在村子里悄声静气给我当了十
余年耳目。人们除了说他游手好闲之外,名声还算可以。大兴
营反共自卫队那三十几条枪,就是他和丁四帮我埋的。如今他
正往共产党内部钻……”
“嗯。”丁大牙听到这里,蛤蟆眼珠叽哩咕噜转了起来。
丁香斋也不知丁大牙在想什么,急着要把丁稚云的话传
完,便又接下去说:“老太爷听丁四说共军化整为零分散在
城、乡各地发动群众,觉得这正是我军突然进攻的好机会,应
当催促王凌云立即发兵。”
丁大牙摇头说道:“王凌云胆小如鼠,怎么会敢孤军深
入。再说,共军既然敢迅速分兵,也就一定有应付我们突然进
攻的准备。目前,没有三、五个整编师是进不了桐柏区的,否
则,进去了也只有被共军吃掉。王凌云只想保住南阳,怎么会
拿出老本儿去干这种事。这几天我己看清楚了,慢慢地等着
吧。”
“等?不是说王司令已电请白长官,要求信阳、襄樊两地
国军同时出兵?”
“恐怕也要在半月以后。”
“半月以后,为什么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咳,真是一言难尽哪!”丁大牙摇着冬瓜脑袋说:“就
在共军两个纵队分别进入桐柏、江汉两个地区的同时,他们的
华东南下部队和太岳南下部队,为了配合大别山部队粉碎我们
三十三个旅的重点‘围剿’,从十二月一日开始,先后在平汉
铁路南段郑州、信阳之间,陇海铁路东段郑州、开封之间,展
开了强大的破击战,破坏铁路八百四十余里。到十二月底,仅
仅一个月的时间,就接连夺去了我们的县城、集镇、车站五十余
座。消灭我军第五兵团等四万五千多人,蒋委员长不得不令白
崇禧回援这两个地区。半个月以后,再同共军争夺桐柏,我看
也就够快的了。”
“宜早不宜迟呀!如果真让共军把群众发动起来,将来就
不好收拾了。”
“所以,我们目前应当一面积蓄力量,一面千方百计地破
坏他们发动群众的工作。最近,我已向各乡镇又派了一批人,
这个丁四……还是叫他立即回去,坦白自首。”
“回去!赵永生能轻饶他?”
丁大牙哈哈哈哈笑了四声,而后咬着牙根说:“豁不出孩
子套不住狼。赵永生那小子要是一刀能把丁四宰了,那是再好
也没有了。”
“这……”
“这样一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受奖’那一套
共产党的宽大政策,有谁敢再相信呢?到那时,岂不是……”
听到这里,丁香斋一迷方解,连连拍手叫好:“妙,妙,
妙极了!这一着实在厉害。想当初赵永生逃丁投共,很明显,
其目的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过去大院里和赵家的事没有几件不
是经丁四手办的。仇人见面还能不眼红?何况赵永生又是个血
气方刚的粗汉,给共产党当了两年大兵,东杀西砍,那性子还
不是越练越野。加上丁四前几天在村中挑动分粮闹事,我看赵
永生是难逃此计。只可惜了丁四这条小命,不死我看也得退层
皮。”
丁大牙猛然站起身,瞪着眼,咬着牙根,恶狠狠地说道;
“哼哼,分兵发动群众?!在大兴营?!我叫他们妄费心机!
我这叫一箭双雕。如果姓赵的宽大了丁四,我就派人直接和介
麻子联系,叫介麻子把大兴营搅成一锅粥,瞧好吧!说不定他
们会把姓丁的老老少少,穷穷富富通通打成一旅父子兵……哎
哟!”
不知是因为激动过度还是咬牙说话抻了筋,丁大牙的三叉
神经疼痛症又发作起来,手捂猪腮哎哟了两声,急忙拿起桌上
的小药瓶,倒出两片止痛药扔在嘴里。丁香斋慌忙过去端碗递
水,并劝解道:“司令,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啊!可千万不能操
劳过度。重整旗鼓,反攻回邓,那是党国的大任。象大兴营这
些小事,你就交给我去办好了。”
丁大牙喝了口水把药送下去,摆摆手说:“香斋,大兴营
是个二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可不是小事。常言说‘人言可
畏’,共产党如果在那里犯了错误,影响是不会小的。如果我
们再有意地给他大肆扩散,对他们的发动工作,起码会起到个
迟滞作用。是呀,事不宜迟,你赶快叫丁四亲自来见我。”
丁香斋想立即起身告别,当他拿起那顶水獭帽,却猛然想
起了侯大烟儿,便又重新坐下。丁大牙见情问道:“还有什么
难处吗?”
“没有没有,是另外一件事,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丁大牙道:“香斋,你这是怎么了?自家叔侄,同舟共
济,有什么话,你就尽管说好了。”
丁香斋抽了个响鼻儿而后说:“司令,观看侯大烟儿这个
人出身微贱不堪重用,久留司令身边……”
丁大牙摆手拦住丁香斋的话,推开门向外看了看,回过头
来悄声笑道:“怕什么,只当多养了一条看家狗嘛。”
丁香斋愤愤地说:“可是这条狗竟咬起主家人来了!”
“嗯?!”
接着,丁香斋把方才侯大烟儿向他夺枪索衣的事如此这般
说了一遍,最后叹道:“此人自恃保司令有功,得意忘形,打
着司令的旗号胡作非为,如果闹得司令众叛亲离,岂不是成事
不足败事有余,我看不如早些甩掉为好。”
丁大牙听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香斋,你说
得都对,可是目前正在用人哪!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还在乎那
一支枪几吊钱嘛!香斋,我们先忍忍吧。”
丁香斋哪能就这样甘心罢休,便又说道:“嗳,我看这个
人也不过是多长了一只手。只不过是钻狗洞子翻墙头偷鸡摸狗
的本领,还能有什么大作为!”
丁大牙又笑道:“所以说还得忍一忍,还得留一留。如果
急需用钱,保老太爷回大兴营的也只有此人。等干完这件事,
我自有处置,你就放心好了。”
“保老太爷回大兴营?”丁香斋有些吃惊地问道:“目
前?那不是往虎口里钻吗?”
丁大牙打了个唉声说:“香斋,没办法呀!王凌云答应给
我两个团的武器,可是听梅霜说,王凌云手下那几个管军械的
耍钱要得特厉害。怎么办呢?不瞒你说,老宅子里还埋了点硬
货。地方只有老太爷和我才摸得到。指明地点派别人去拿,那
等于肉饱子打狗有去无回,他还不带着那堆宝贝到上海住大饭
店去才怪!所以,我打算和老太爷商吐商量,请他亲自走一趟。”
丁香斋摸着脑门儿说:“这可太危险了。”
丁大牙说:“这就要靠侯大烟儿的本事了,暗去暗来,无
影无踪才妥。不过,此事还要等几天,目前还是叫丁四先回
去。”
“好,那我就去叫丁四了。”
“快去吧。”
丁香斋别了丁大牙,急忙奔回东升公寓。
片刻,丁四来到白家皮铺。吓得浑身是汗,不如丁大牙要
怎样处置他。不料见面之后,丁大牙却是满脸笑容,先让混蛋
李陪他到附近菜馆里大吃大喝了一顿之后,把他请进一间小小
的客房,丁大牙好烟好茶相待,两个人一直谈到了半夜。
白家皮铺院子里的臭气更加浓厚了。几小撮驴、马毛在黑
暗的角落里随着阴风打转儿。
34
腊月初十,当晚炊刚刚升起的时候,丁四幽灵儿似地飘回
了大兴营。他左手挑着一面小白旗儿,右手拎着一大串钥匙,
身背着一大堆契约、账目,心里装着从丁大牙那里领受的阴谋
诡计,逢人便讲,遇人就说,口口声声要找武工队赵队长去坦
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今后要重新做人。人们有的冷笑,有
的吃惊,有的暗暗骂道:“狗崽子,你也有今天,只怕永生子
饶不了你!”有的则偷着替武工队担心,怕赵永生他们上了丁
四假坦白的当。当然,也有人想通过丁四这件事观察一下共产
党坦白从宽的政策究竟牢实不牢实。
武工队就住在前伪保公所的大院里。但是丁四却打着那面
写着“坦白”两个字的小白旗儿,东转西绕故意多走了两条
街,引逗得一群娃娃跑前跑后地看他,有几个还跟在他的身后
学着他的样子出洋相、做鬼脸,不时响起一阵阵哄笑声。丁四
脸也不红,反觉得很得意。等到他低着头、弯着腰站在了武工
队大门前。左左右右,娃娃们已经围成了大半个圆圈儿。
这会儿,武工队员们访贫问苦、宣传党的主张和政策,分
散在村中还都没有回来。老模范田永康等两名炊事人员也正在
忙着拾掇晚饭。只有褚一虎一边值班一边找了块磨石在院心里
磨他那把大铡刀。猛听一阵娃娃们的嬉笑、吵嚷声,褚一虎抬
头一看,见门外一群娃娃围着个打白旗的人,便放下铡刀来到
大门口。把丁四上下一打量,差一点笑出声来。只见丁四那蒜
罐子脑袋套着一顶小小的瓜皮帽,溜肩膀儿挑着一身细布青棉
袍,断了腰椎般的脊背上驮了个大包袱,如果把举着的那面小
白旗变成幌幡,手里拎着的不是一串钥匙而是牵着一只猴,分
明是小时候在山东老家常见的那些走江湖串村庄、耍玩艺儿卖
膏药的骗子。
“喂!你想干什么?”褚一虎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声。
丁四随着自己的声音,有节奏地旗向上举头向下点:“坦
白,坦白,我坦白。”
褚一虎看了看那面小白旗,问道:“你是哪里的?”
“本村的,本村的,我叫……”
“他叫丁四,是丁家大院管事的,坏的恶!”丁四话没说
完,娃娃群里便喊叫了起来。
听说面前这人就是丁四,褚一虎紧了紧眉头:“嗯?你来
坦白?”
“是是是,我知道共产党说话算话,坦白从宽。要不,我
咋敢回来。”
褚一虎冷冷一笑:“谁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真的,你看,契约账目、仓库钥匙,全在这儿,
我都交,都交。”
“就这,就算坦白了?”
“不不不,还有闹分粮的事,那是老地主丁稚云……”
“行了行了!”褚一虎不甚耐烦地打断了丁四。“进院去再
说。”
“是是是。”
丁四弯腰低头,斜眼偷看了看褚一虎,一步一点头走进院
里去。褚一虎转身用刚学来的方言对看热闹的孩子们笑道:
“娃儿们,到喝汤的时候了,都回自己屋里去吧,免得大人出
来喊你们。走吧走吧,等晚上再来,让小于叔叔教你们唱
歌。”
“好好好,还唱那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不,‘东方红’我还没全会哩。”
孩子们争讲着走散了。
褚一虎回到院心,见丁四倒背脸坐在正房门口的石阶上,
脑门儿渗着汗珠,满脸尽是灰尘。心想:“这小子不知走了多
少路,累成这个熊样。”
丁四见褚一虎走回院心,急忙一撅屁股站起来:“我
……”
“你先等一等吧,你这事儿得赵队长亲自处理。”
褚一虎说罢,抄起大铡刀按在磨石上。“嚓啦——嚓啦
——”磨得丁四后脖颈子一门儿的冒凉风。身子一软,噗噔一
声又坐在了石阶上。
丁四提心吊胆等着武工队长赵永生来决定他的命运。他盼
着赵永生早一点回来,又怕赵永生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尽管
丁大牙向他千保证万保证,说只要他坦白交代得象样子,有共
产党的政策管着,赵永生不敢把他怎么样。可是此刻,当他回
顾进村后的情景时,不免有些绝望和恐惧。他猜测着人们为什
么对他如此冷漠?猜测着平时见到他就跑的孩子们为什么竟敢
戏耍他、出他的洋相?是不是人心已经归向共产党、归向武工
队、归向了赵永生。万一先拿他丁四去开斗争大会……哎呀!
村子里的人可没有几个没被他丁四得罪过的,大伙一起哄,说
不定就把面前这把大铡刀按在他丁四的脖子上。他想:“什么
‘有政策管着’呀,‘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从’呢。赵永
生的官虽不大,但却是这里最大的官。他就是政策,政策就是
他。想当初我打了他一棍子,他敢一头顶了我个仰八叉。如今
他得了势又当了官,打算怎么整治我,那还不是吹口气儿似地
容易呀!”
丁四越想越怕,数九寒天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大汗珠子却
滚了满脸。
一阵银铃儿撞击般的笑声,大门口上站定了三个姑娘。两
个向院内望了望,和伙伴儿招招手走开了。一个送走了那两
个,昴首挺胸走进院来。丁四抬眼细看,走进院里这个,正是
赵永生的妹妹——赵小花。
赵小花虽然还穿着在秀女村穿的那身衣服,但精神面貌却
大变样了:那一条粗大的辫子已经分成了两条,头上戴一顶于
春元送给她的解放帽,腰间系一条褚一虎送给她的皮腰带,扬
眉吐气,一举一动都学着哥哥的样子,学着解放军的样子。她
急着要参军的要求已被哥哥说服.跟着哥哥的武工队回大兴营
来发动群众。她走东家访西家,整天乐呵呵地。她盼着快一点完
成在大兴营发动群众的任务,而后便可以再次要求参军,穿上
军装拿起枪,跟着哥哥打天下去。她更急着报仇雪恨,报丁大
牙杀父淹母的仇,报丁家大院欺侮、压榨她兄妹的仇。听说丁
四回村来坦白,她急忙赶回武工队.要亲眼看看武工队怎样处
置丁四,亲眼看看哥哥怎样报仇。
“嘻嘻,我这儿给赵同志该礼了!”
丁四见赵小花走过来,急忙起身来了个九十度大弯腰。
赵小花一转身,唾了一口说:“呸!谁和你是同志?不要
脸!”
“是是,我不要脸。”丁四对着赵小花的脊背又一个鞠
躬。“姑娘,这常言说得好,‘冤仇宜解不宜结’呀!我丁四
这次回来,一方面是向武工队坦白交代,一方面也是回来向你
兄妹赔不是、请罪。姑娘,‘不修今世修来世,得饶人时且饶
人’嘛……”
“住嘴!”赵小花猛然转过身,双眸闪动着愤怒的火花问
道:“自从那年你带人到镇平把我兄妹抓回来,风里雨里十好
几年,你饶过我们几次?你还记得吗?为了一块烂红薯,你打
了俺哥一棍子还扣了一月的工钱……还有,俺哥被抓丁那天,
不就是你领人闯到我屋里,口嚷着‘父债子还,兄债妹偿’把
我抓进城去的吗?那会儿,你咋不‘修来世’‘且饶人’
哩?”
“哎呀,说起来实在罪该万死。事到如今,我只求善心的
姑娘可怜我丁四也是个侍候人混饭吃的,不得不听人使唤、受
人指使呀。常言说‘命好心也好,富贵直到老’,姑娘如能发
一片菩萨慈悲心,在赵队长面前说半句好话,给我丁四留条生
路,我今生牵马坠蹬、来世当牛变犬也定要报答姑娘和赵队长
的恩德。”
赵小花听了丁四这一番又酸又臭的话,心里直觉着怪恶
心,回头对褚一虎说:“老褚同志,他说的是些啥呀,乱七八
糟的。”
褚一虎用拇指试着铡刀刃冷笑道:“才不乱呢。有时候那
软套子比这硬刀子还厉害呀!”
赵小花紧紧鼻子哼了一声说:“别作梦了。俺哥说过,啥
菩萨佛爷、修好积德的,都是地主老财、恶霸拿来骗人的,
俺才不会听他那一套哩。”回头又对丁四厉声道:“你就放心
等着吧!这一回咱们可要好好算算账,不狠狠整治整治你才怪
哩!”
这时,褚一虎那把大铡刀己经磨好,一边用乾布擦着一边
心爱地自语道:“嘿嘿!我的宝贝,可真够快的。你也等着
吧!这第一个给你‘开张’的怕是连疼也觉不出来。”
做贼心虚,丁四眼望褚—虎手里擦得明晃晃的大铡刀,直
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个在脖子上了。
35
……
“你做啥张罗着要把粮食只分给丁姓族亲?”
“那是丁稚云临逃走时留下的话,后来介茂春从中一打
横……”
“你不是和老地主丁稚云一块儿走的吗?”
“不是不是,只不过是送送他。还没到稂东我就拐回来
了。这么大个家业,他能不留个人守着嘛!”
“守着?!那武工队进村那天你做啥又跑?跑到哪里去
了?”
“那天你在祠堂里一说分粮是个大阴谋,差点儿没把我吓
死。再加上过去……咳,我是不懂共产党的政策,害怕呀!后
来到丁西山我老姑父家,经他一指点我才明白过来,‘首恶必
办,胁从不问’嘛,我可倒怕的啥嘛,何况‘立功’还可以
‘受奖’。从今往后,我和地主老财一刀两断,这不,我把那
些账目、契约也给挖出来了。”
“你就不怕丁大牙回来收拾你?”
“不怕不怕,有你们在,他回不来了。”
“不,俺看他一定要回来的。”
“回来也不怕,我跟着你们干。”
——完全出于赵小花和一些乡亲们的所料,那天赵永生回
到武工队,找老模范田永康和一班长秦农等两个分支部委员商
量一阵之后,没问上三言五语就把丁四给放了,并叫他老老实
实在家呆着,听候处理。
对于丁四这个人,村子里并没有几个可怜他、同情他的
人。但赵永生根据党的政策和策略,对丁四的处理体现了“首
恶必办,胁从不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党的宽大政
策,却在湍河北岸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人们奔走相告,争相传
播。一些过去当过匪保安团、防共自卫队不敢回本乡本土落脚
的人,也都陆续回村登记、上了户口。大兴营保的三十几个伪
自卫队员也前后回了村。显然,丁大牙给大兴营的反动爪牙策
划的第二着棋又失败了。
可是,就在这同时,村子里也逐渐出现了一些谣言:说大
兴营的工作落在别村的后面了;说什么不惩治丁四和摆着丁大
牙的老婆不开斗争大会是武工队右倾;说赵永生当了干部忘了
本,忘记了过去的苦和仇;说赵永生不积极支持群众建立各种
组织、不敢建立武装民兵队是不相信大兴营的群众。有的还编
成了顺口溜,说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八路讲宽大。”
等等等等。
这些话,赵小花听了之后,脸上红—阵白一阵。尽管她对
“右倾”两个字眼儿非常生疏,但他听得出这不是在说武工队
的好话,不是在说哥哥的好话。她觉得哥哥不是那种人。可是
哥哥不让立即清算斗争丁大牙的胖老婆,又轻易地放了丁四,
却也实在使她难理解。在赵小花看来,发动群众的工作并不十
分难。武工队进村前前后后还不过七天,许多乡亲就要求成立农
民协会、民兵队。可是哥哥为什么老是哼哼哈哈地不点头呢?
这天吃过晚饭,她没出屋,等着哥哥从区里开会回来,把
心里话说一说。
大门外一阵马蹄声,赵永生牵着一匹滚瓜溜圆的枣红马走
进院来。同志们一个个围上去,有的看马,有的问话。
“排长,不是到区委开会,那里来的马?”
“嗯,先到区里,后又到团里。”
“看见老政委了?”
“看见了,老政委还给作了报告。”
“首长们都好吧?”
“都好。喂,小于同志,赶快把那马牵到后院喂上。”
于春元问:“排长,你把谁的马骑来了,明天让我送回去
吧!”
“往那里送。这是团里分配给咱们的。说咱们这里离团部
太远,开个会、送个信的不方便。”
于春元高兴地牵起马说:“这可太好了,就让我当通讯员
吧。”
赵永生说:“行,有啥急事儿,就叫你去办,不过你可得
学一学,别到时候一着急从马上摔下来。”
于春元说:“行,还是你那句话,没啥了不起。”
于春元牵马到后院去喂。这里赵永生对秦农说:“一班
长,马上把党员找来,要开个分支部会研究一下上级指示和村
里情况。”
田永康问:“你吃过晚饭了?”
赵永生说:“有啥吃的,你就给我带到会上来吃吧。”
赵永生和赵小花就住在西厢房的一个套间里,里间屋是小
花的卧房,外间屋是赵永生的寝室兼办公、学习的地方。田永
康和秦农等两个分支部委员这样安排赵永生兄妹的住处,倒不
是单纯为了武工队员们的方便,而是盼着赵小花快一些成长起
来。在他们看来,赵永生这个共产党员,是人们学习的最好楷
模。让他兄妹住在一起,小花的进步就能更快些。
赵永生这会儿回到屋里,小花给哥哥打了盐水,让哥哥洗
脸,正想把心里话说说,秦农来说党员们都到齐了,赵永生脸也
没擦干就拿着个小本本到正房里开会去了。一直到掌灯大后,
赵永生才回到寝室里来,见小花正伏在床边的小桌上瞌睡。
他摇醒了她:“你咋了?还不到里屋去睡。”
“俺有话对你说。”
赵永生见妹妹的脸色十分严肃,好象有什么重要情况要向
他报告,便坐在床头上问道:“啥事呀?看你急得那样子。”
“有人说你的坏话。”
“说俺的坏话,啥坏话?”
“说你忘了父母仇;说你不相信群众;说你右倾。”
赵永生听了妹妹的话,并未惊讶,坦然笑道:“还有‘天
不怕,地不怕,就怕八路讲宽大。’是不是?”
“嗯,还说你……”
“让他们说去好了,俺不怕这个。”
“不怕?!”
赵小花见哥哥听了这些话竟如此无动于衷,心里老大的不
痛快。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这会儿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辫
子一甩,走进了里间屋。
其实,赵永生哪里是无动于衷,刚才在党的分支部会上,
他传达了区委和上级指示之后,党员们就把村里的情况全摆开
了。在会上,他请求党的分支部会议全面审查了武工队进村后
的工作。他自己也按照党的原则,政策严格地审查了自己,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