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寻找自己哪怕是最微小的缺点和错误。他觉得群众中有各种
各样的思想、各种各样的反应和议论虽不奇怪,如果自己真的
右倾了,那是应当认真检查和努力改正的。但是,如果这是阶
级敌人有意的造谣、中伤……于是,他在党的分支部会议上提
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不相信群众’和‘右倾’这些词句
并不是武工队自己说出去的,也不是来自上级的批评,那么象
大兴营这样一个新区,有谁会首先说出这种语言来呢?”这一
来便提醒了全体党员,有人说:“对呀,这些话一定有来头。”
有人说:“要提高警惕。”最后,分支部会认定这是阶级敌人
的又一个新阴谋,是想用这些谣言来诱惑武工队在政策、策略
上犯错误,以便搞垮大兴营的开辟工作。有不少党员要求立即
给予有力地回击。而赵永生认为:没有必要专门拿出力量去回
击,那等于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不予理睬、坦然处之就是敌人
的失败,就是最好的回击。目前应当打主动仗,继续在发动群
众上狠下功夫,否则才是真正的右倾。只要群众真正的发动起
来,敌人的一切阴谋活动都将随之而破产、失败。接着,他又
向分支部会汇报了在团里听过报告之后,他怎样找到老政委董
向坤,怎样介绍了大兴营的情况并请他指示工作方法,老政委
董向坤怎样从挎包中取出那两本书,怎样和他共同学习了《矛
盾论》一书中的有关章节,怎样指示他回来和同志们一道在大
兴营的种种矛盾中找出主要矛盾,而且必须注意研究这一矛盾
的特殊性,认清矛盾的本质,从而找出解决这种矛盾的办法并
努力实行等等。经研究,党员们一致认为:大兴营的主要矛盾
仍然是“人民大众和封建制度”的矛盾。而大兴营的这一矛
盾,却又有它自己的特殊性。分支部会上详细地研究了这种特
殊性,并制定了下一步的工作方案和重点突击方向。赵永生自
己认为:他不仅应当是这一场战斗的指挥员,也应当是个最勇
猛的尖兵,有许多工作要他去做,可是现在,他必须和妹妹谈
一次话。他觉得妹妹的满腔仇恨被敌人利用了,他应当帮助妹
妹把眼界放宽,心胸扩大;应当迅速地让她成长起来,成长为
一个蟠龙谷里何翠姑那样的革命战士。他点燃了小油灯,端到
妹妹房里,坐在妹妹的床边。
“小花,咱俩苦水里生,血海里长,你没忘记咱爹娘的血
海深仇,俺会忘记吗?可是你想过吗?为啥咱爹挤了死命搬不
翻丁大牙的船?为啥俺那时一心想报仇,二十多岁的人却让丁
大牙绳捆鞭打抓了丁?不就是因为那时咱穷苦的老百姓没有党
的领导、没抱起团儿来,单枪匹马拚不过他们吗?”
小花猛然坐起来,抱怨说:“现在该抱团儿了,那,你做
啥不让成立农民协会、妇女会?做啥不让成立民兵队?”
赵永生摇摇头说:“小花呀,俺恨不能马上把这些组织全
成立起来,今晚上就成立才好。可是你被这村里热火朝天的表面
现象蒙住了眼睛,敌人正想利用咱这满腔深仇大恨的怒火,企
图使大兴营的开辟工作煮成一锅外边糊里边生的‘夹生饭’。”
“夹生饭?”小花惊讶地问。她知道“夹生饭”不好吃,
可她并不清楚这“夹生饭”三个字的确切政治涵义。
赵永生接着又诱导地问道:“俺问你。咱大兴营有多少人
家?”
“不是二百三十多户?”
“有多少姓丁的?”
“不都说是半村丁嘛!究竟有多少户,俺可没细算过。”
“做啥不细算哪!二百三十多户就有一百四十户姓丁。”
“姓丁的咋了?除了保长丁香斋,管事的丁四和几个不三
不四的人,都是穷苦人,郡和丁大牙家有冤有仇。那分粮食的
事儿,不是也都说差点儿上当。不是也都说要分大家一齐分为
好。”
“对,必须看到贫苦农民终究要革命的本质一面。但也要
看到日前他们还受着封建家族观念的一些束缚。”赵永生说着
从小本子里拿出两张纸。“你看,这是要求参加农民协会的名
单和申请组成民兵队的名单,这里边为啥没有一个姓丁的?”
赵小花别的字不认识,但那一横一竖带个钩的“丁”字还
是认得的。他把那名单前前后后一看,却真的找不到一个丁
字。她闪动着眼光望着哥哥:“这可真怪!”
“不怪。”赵永生把那两张纸叠起来,一边往本子里夹着
一边说:“要说阴谋,这才是阶级敌人用在大兴营上的最大阴
谋。”
“最大阴谋!?”小花惊奇得两眼圆睁。
“对!”赵永生轻轻地拍了一下妹妹的肩头,解释道:
“你想想,咱们要组织的是阶级队伍,要建立的是民主政权。
农民协会也好,民兵队也好,大兴营既然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姓
丁,那么姓丁的不参加,这算个啥样的民主政权和阶级队伍
呢?这样的组织建立起来,势必造成丁姓家族的对立情绪。有
了这种对立情绪,下一步工作咋个开展法?暂且不说将来如何
对付敌人的反扑和骚扰,就拿目前要清算、斗争丁大牙老婆来
说吧,会不会形成外姓的斗,丁姓的不斗,或者外姓的真斗,
丁姓的假斗呢?会不会把一场严肃的阶级与阶级的政治斗争,
经济斗争闹成一种按姓氏划分的斗争呢?如果那样,大兴营的
群众发动工作,不就是一锅表面上热气腾腾实际上半生不熟的
‘夹生饭’吗?”
“哟,可是哩!”
赵小花再次睁大了吃惊的双眼。赵永生看得出来,妹妹的
双眼里已经带有几分醒悟了。他继续说:“俺看敌人的企图还
不仅仅是一锅‘夹生饭’。从闹分粮开始到如今的种种活动,
他们始终贯穿着一个目的,那就是想把大兴营的广大群众分裂
成两部分,企图叫姓丁的都跟着他们跑,或者至少停顿在革命
与反革命之间,削弱大兴营广大贫苦群众的革命力量。他们如
今造谣说武工队‘右倾’,说不同意成立农民会和建立民兵组
织是‘不相信群众’,就是想逼武工队走这条路。”
这时,赵小花逐渐明白了,她觉得哥哥和武工队没有点头
同意成立那没有丁姓的贫苦农民参加的农民会和民兵队是完全
正确的,而自己却差点儿上了当。但是,有些问距她还没有完
全理解,她问:“那些姓丁的伯伯、婶子,一提起丁大牙一家
子对他们的压迫也都眼泪巴巴的,做啥他们不报名参加农民会
和民兵队呀?”
赵永生说:“这,你还没看出来吗?敌人从两方面下了毒
手,一方面利用几千年形成的封建宗法观念大肆宣扬啥‘一笔
写不出两个丁字来’;另一方面又利用外姓人对丁家大院和
丁香斋的仇恨叫喊啥‘姓丁的不可信,’‘要和姓丁的斗到
底!’”
“这个从两方面下毒手的敌人是谁呢?”赵小花忽闪着两
眼琢磨起来。
赵永生笑道:“那还用想,丁大牙呗!”
“丁大牙?!”
赵永生见妹妹又显出惊奇的眼神儿,便笑道:“你好好想
想看,丁四开始和老地主丁稚云一块逃跑,怎么不到三、四天
就回来闹给丁姓家族分粮?后来,怎么武工队前脚进村,他后
脚又跑走了?一出去又是四、五天,怎么突然回来又献契约、
账目,又献仓库钥匙?在哪里受了‘名人’指点,思想转变得
这样快?还有,那些‘右倾’、‘不相信群众’等等谣言大兴
营的群众说得出来吗?不也是丁四回来以后才传出来的吗?”
“照你这一说,那丁四是丁大牙派回来的?”
“俺看十有八九是这样,不然,一个丁四也没有这么大的
本事。”
小花听着,好象又糊涂了。问道:“介茂春不是说他一直
在监视着丁四的活动,没有听说丁四说过啥坏话呀!”
“丁四又不是个傻瓜,他不会用别人的嘴吗?”
“那,做啥不早点儿把他抓起来,还让他在村子里兴风作
浪?”
“抓起来。”赵永生摇摇头说:“那就正好上了敌人的
当。”
“上当?”
“你想想,丁四把丁家大院的家当全交了出来,又口口声
声表示要痛改前非,如果他没有破坏活动,是应当对他实行党
的宽大政策的,如果他的破坏活动还没在群众面前暴露之前就
把他抓起来,敌人就会乘机造谣说共产党的宽大政策是假的,
就会削弱党的政策威力,影响党在群众中的威信,影响党在新
区的开辟工作。”赵永生说到这里,冷笑道:“敌人把丁四鼓
捣回来,就是打算利用俺兄妹和丁四的私仇,企图让俺严办丁
四,让俺在政策上犯错误。”
小花哎哟一声道:“真坏!”
赵永生说:“当然,没有处理丁四,就使他有机会暗地里
活动,增加了我们发动群众的困难。可是,小花呀!咱们可不
能只看到自己,也不能只看到大兴营。不管咱们自己有多大困
难,也要坚决贯彻党的政策。”
小花心里逐渐亮堂起来,她想:“怪不得哥哥不怕那些谣
言的攻击,原来哥哥心里有个贯彻党的政策的大心胸哩!”她
觉得哥哥是对的。她说:“哥哥,你可别生气,是俺听了那些
话替你着急,错怪了你哩!”
赵永生看着还带着稚气的妹妹笑道:“娃儿话。”
小花也被哥哥说得笑了。稍时,她又向哥哥问道:
“那,对丁四这个坏蛋,到底咋个整治哩?”
“暂不动他。只要咱们正确执行党的政策就啥也不怕。敌
人的花招诡计是很多,但是他们却不懂得根本的一条,那就是
人民总是要起来革命的。只要咱们主动积极地深入发动群众,
群众就会自己起来揭发他们。再说,目前丁四还在后台,前台
还有人。”
“还有人?”
“有,这个人还很可能不通过丁四和丁大牙联系。象‘天
不怕,地不怕,就怕八路讲宽大’那些话就不会是丁四传出去
的。”
“那,这人又是谁呢?”
“你觉得介茂春这个人咋样?”
“他很积极呀,为了张罗成立民兵队的事儿,和他老婆吵
了不知多少次。”
“做啥要吵架呢?”赵永生又诱导着问。
“扯后腿呗。”
“扯后腿不在家里扯,做啥要拉到当街上去吵?”
“谁不知道介麻子老婆厉害,是有名的小辣椒,上来那股
火性劲儿她还管当街不当街。”
“不对,她是利用她那脾性作掩护,实际上和介麻子唱的
是一台戏。”
“唱戏?”
赵永生又笑道:“这是打个比方。小辣椒在当街上吵嚷了
些啥话,你注意听了没有?”
“那个人破马张飞蛮不讲理,一张嘴就开荤,俺一见她吵
架就躲得远远地,谁爱听她那个。”。
“那些当过伪保安团和反共自卫队的青壮年目前不敢向我
们靠拢,姓丁的人不敢报名参加各种组织,恐怕都和她这吵架
有点关系。”
“哟,这俺可没留神!”
“小辣椒借着和介麻子吵闹为题,大嚷大叫,骂介麻子
‘只顾自己好,不要妻和小。’说万一丁大牙再回来,她不当
死寡妇也得当活寡妇。还说:‘人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
来,族里族亲的总有个关照,外姓人咋斗也斗不过姓丁的,早
晚是人不搬家脑袋也得搬家。’介麻子也乘机对着小辣椒大喊
大叫,说他没有当过伪保安团和自卫队,出身清白,共产党信
得过他。还说他要跟着共产党和姓丁的斗个水落石出,和那些
反过共、当过匪保安团和自卫队的人斗到底。有一次介茂春到
姚兆臣家去动员他娘把姚兆臣找回来,小辣椒还追到姚家院里
指着鼻子骂介茂春:‘你这该死的介大麻子,鬼迷了心窍,你
动员人家把那些反过共的找回来,你知道共产党的政策将来变
不变,万一有个好歹,你介麻子有几个脑袋还人家!’你细心
想想这些话,是一般的思想落后扯男人的后腿吗?” 。
介麻子和她老婆这些话,赵小花有的听说过,有的则是今
天第一次听说。她瞪大了眼睛问:“这么说,介麻子也是个坏
蛋?”
“很有可能他就是丁四的前台走卒。”赵永生说。
“介麻子也是个没田没地的人哪,他咋会成了敌人?”
“是呀,大兴营的贫富两极分化,比起别的村是更加严
重,二百三十多户人家,除了丁家大院和保长丁香斋、算盘子
丁四,都是没有田产土地的人家,都是劳苦群众。可是,唯独
这个介麻子是个吃剥削饭的。”
“他也是吃剥削饭的?”
“是个变相吃剥削饭的。一定有人在供养他,把他当一条
寻风狗豢养着。不然,他游手好闲十几年,咋会有吃有穿还一
天三次捏着小酒壶?而这个供养他的,除了丁稚云、丁香斋、
丁四等人还有谁呢?”
小花点了点头,好象一切都明白了,又好象一切都不明
白。她问:“哥哥,你咋把事情看得这样深、这样细、这样远
哪?”
赵永生望着面前的灯光,说出了干干脆跪的几个字:“党
叫俺这样做。”
“党叫俺这样做!”小花陷入了沉思……
赵永生拨了拨灯捻儿,小屋里更亮堂了。他说:“小花
呀,不要把阶级斗争看得太简单了,脑子里要多转几个弯儿,
心里要装着普天下劳动人民的事业,才能在斗争中步步向前,
才能心明眼亮不上当。不然,心里只有自家仇、自家恨,那就
只能在一时一事上表现很勇敢,而在另一时另一事上就会畏缩
不前,革命也只能是个半截子。”
赵永生的话,一字一句地深深嵌入了小花的心房。他觉得
面前的哥哥,已经不是两年前满腹父母仇,不爱乡说话的哥哥
了。他觉得哥哥的身影也比以前高大得多,就象推不动撼不倒
的一座山。
赵永生问:“俺说得对吗?”
小花双眸一闪,笑道:“你可真是个好哥哥,俺明白了。
可是那农民协会和民兵队还搞不搞呢?”
赵永生又笑道:“别急,你听俺说完。今天到团部去开
会,老政委给作了形势和任务的报告。说丁大牙和国民党匪军
很快就要回来,敌我双方要在这个地区反复争夺,目前不宜成
立公开的群众组织。公开的群众组织容易受到敌人的破坏,咱
们的积极分子也会遭到敌人的摧残。没有了积极分子的掩护,
等敌人侵占了村庄,咱们的活动就没有根基了。”
“那咋整哩?”
“应当秘密地建立个贫农团。”
“秘密的贫农团?”
“嗯,这样,积极分子不易暴露,暴露也是极少数的。靠
贫农团来联系广大群众,开展斗年,敌人就是来了,也只能是
表面上占了这个地方,实际上还是咱们的天下。”
“哎哟,那可真好!”
“但是,建立秘密的贫农团,也不能放弃了面上的发动工
作。‘左’和右,对革命都没好处。民兵队,还是要想办法建
立起来。”
“你不是说不公开建立组织?”
“民兵队可以拉出去,打进来,和敌人搞武装斗争,群众
中的积极分子掩护民兵,民兵掩护群众,两下一配合,就能叫
敌人一天三顿饭也吃不安生。不过,要慎重地吸收队员,不能
叫介茂春这样的人抓住咱无产阶级的枪杆子。”
提起枪的事,小花双眉一蹙说道:“你去开会这两天,同
志们和俺,费了好大的劲儿到处打问,那些枪的下落,还是一
点影子也没摸着。”
赵永生说:“是呀,这还是件大事。目前,跟着丁香斋当
过反共自卫队的除开徐文庭之外都回来了。可是没有—个人交
出一条枪。都说是自卫队临解散那天把枪交到丁香斋家里去
了。可是丁香斋一家人能把那么多的枪都扛走吗?这枪,俺看
离不了大兴营的村里村外。无论如何山要把这批枪找到,用来
武装大兴营的民兵。决不能让丁大牙、丁香斋他们回来重新拿
起这些武器杀害人民。”
小花说:“一个人藏的东西十个人难找,怕是要费大劲
儿。”
“话又说回来了。这就看群众发动的怎样,只要群众真正
发动起来,大兴营有近千双眼睛、近千双手,总会找到一些蛛
丝马迹的。”
“介麻子成天张罗着成立民兵队。还说,只要上边一发
枪,他马上就能把人拉起来。”
“先别理他,只要他想干坏事,就没有不露马脚的,早晚
会有人揭发他的。”
“那,丁大牙的老婆还斗不斗?”
“斗。但是斗的目的必须明确,不应当仅仅是解解恨出出气,
而是通过对丁家大院的清算、斗争来提高广大贫苦群众的革命
觉悟,通过斗来进一步发动群众。我们已经研究过了,开辟大
兴营的关键是把丁姓的广大贫苦群众发动起来,在大兴营尽快
地形成一支不分姓氏的强大阶级队伍。所以,对敌人放出的那
些谣言暂不要去理他。关键的关键是先选好几个受丁家大院毒
害最深的姓丁的贫苦农民,和他们一起耐心细致地算丁家大院
的政治压迫账、经济剥削帐,动员他们在会上和丁大牙老婆面
对面地展开清算斗争。也只有通过这样的政治斗争,才能使大
兴营广大群众特别是丁姓的贫苦群众认识到世上根本没有同姓
亲、宗族亲。这样,那些封建宗法观念、家族观念,就会在阶
级斗争中被动摇、被打破。敌人企图用宗法观念来破坏当前的
政治斗争以巩固反动势力,按老政委的说法,那是中国历史上
一切没落阶级的老套术,阻当不了历史车轮的前进。”赵永生
说到这里,自己的信心倍增,站起身来笑道:“好了好了,今
天就说到这儿,你睡吧,俺得走了。”
“走,到哪儿去?”
“俺想到万松叔那儿去一趟。”
“出去两、三天,又走路又开会,歇歇脚明天去还不行?”
“不行,谁晓得敌人啥时候反扑过来,时间不等人哪!”
赵永生说走就走,出了房门。小花听哥哥在院中说:“一
班长,有事到渡口上老艄公那里去找俺,今晚上,俺就睡在那
里了。”
赵小花用耳朵送走了哥哥的脚步声。一个人面对哥哥点燃
的那盏灯,把哥哥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心里越亮堂。
她觉得哥哥不仅在这屋里为她点燃了一盏灯,也在她心里点燃
了一盏明亮的灯。她想着想着,下了床,把被褥卷了一个行李
卷儿,往腋下一挟,出了房门,昂首阔步……她要象哥哥那样
去工作,去斗争。
来到大门口,站岗的褚一虎见她挟着行李,吓了一跳,以
为方才哥俩吵嘴了,急问:“小花同志,你……”
小花笑说:“老褚同志,你别急。丁三大娘一个人,几次
说要俺到她那里去住。”
褚一虎关心地说:“黑灯瞎火的,等明天再搬过去还不
行?”
“不行,谁晓得敌人啥时候反扑过来,时间不等人哪!”
褚一虎还没弄懂啥意思,小花已经挟着行李走开了。
老模范田永康,从院子里走出来,到了褚一虎身边,划根
火柴,点燃了烟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望着赵小花的背影,
对褚一虎说:“看,快长结实了!”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兴营;洒满了大兴营前后街道;洒
满了屋顶和院心。
36
赵永生身披月光走出了大兴营村南口,来到湍河北岸渡口
上。回头望了望月光下静悄悄的村庄,转脸又俯视了一下湍河
里的滚滚流水,苦难的过去和美好的未来同时涌上心头。他觉
得过去的一切不容忘记,美好的未来则需用不疲倦的斗争去夺
取。
他毅然走近渡口岸边的艄公小房,见门板缝上还透着灯
光,便轻轻地敲了两下。
“谁?”艄公房里传出老艄公的声音。
“万松叔,是俺,永生子。”
“啊,赵队长,要过河去?”
老艄公说着话开开那裂着几道缝子的独扇板门。赵永生笑
笑说:“不,不过河。想找你老人家排排哩。”
老艄公听说赵永生要和他谈谈家常,借着月光把赵永生从
头到脚打量一番,迟疑地说道:“好哇,就是这房子太狭窄了。”
赵永生笑着走进房中,老艄公重新关好板门,搬了个木墩
叫赵永生坐下,自己蹲在灶前,抓了把干树枝,准备烧水。赵
永生也不拦阻,把木墩又挪给老躺公,回身坐在了木条床上。
老艄公点燃了炉灶,默默地用一根半截儿烧火棍来回拨弄
着灶中柴禾。那脸上不冷不热的表情,使赵永生一时不知把话
从哪里说起好,便借着灯光和灶门闪闪映出的火光把这又矮又
小的艄公房观察了一番:只见一切还是两年前的老样子,门后
放着一把木桨,北墙上挂着一个酒葫芦,葫芦旁边挂着一件棕
绳蓑衣,蓑衣旁挂着一只鱼网,靠西墙是自己坐着的这一张用
木条拼成的床铺,对着铺顶的房椽上吊着一个柳条筐,筐里横
七竖八地塞了几个烂衣服卷;南墙根上一个矮小的锅灶,灶上一
扇能开关的纸糊的窗户,灶侧又是几根木棍架成的小桌,桌上
是一把泥壶和几个粗瓷饭碗,桌下是个小小的米缸,缸上盖着
块破麻袋片儿,桌的西侧立着一条扁担、两只木制水桶;东墙
开门,面对渡口大路。这就是老艄公丁万松一生一世五十八年
辛勤劳动的全部家当。
锅里的水已经响边儿了,丁万松见赵永生仍然看着这艄公
房出神,终于搭讪着说道:“看啥哩,还是老样子。”
赵永生说:“该让它变变样了。”
老艄公说:“还变个啥哩,孤老棒子一个人,一张嘴吃饱
了全家不饿,一口水喝下去全家不渴,别看这房子小,一个人
住着还满宽敞。俺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了。”
没说上两句话,少许的一锅底儿水便翻了花,老艄公丁万
松到桌上拿了个饭碗,从锅里舀了一碗水,递给了赵永生。
“赵队长,你这走南闯北的人说说,咱这湍河里的水,比
起外乡,是甜哪还是苦哇?”
赵永生笑说:“过去俺喝着是苦的,如今可是越喝越甜了。
河水都变了,你这家也得变哪!”
老艄公一笑说:“赵队长,两年出去没白闯,话也会说
了。”
赵永生说:“万松叔,你咋也老是这样叫俺?”
老艄公说:“如令你当了差,有了官衔,俺老百姓可就得
这么叫,这是老规矩嘛!”
“有些不合适的老规矩也要变一变,破掉它!不破了那些
害死人的老规矩,还叫啥革命啊!”
老汉被这句话触动了!他猛一抬头,眼中闪动着强烈的希
望,重复地问道:“革命就是要破掉那些害死人的老规矩?”
“对,有这个意思。”
“那,俺可咋个称呼你?”
“称呼啥?叫俺小永生子。”
“‘小——永——生——子’——如今俺还能这么叫你?”
“万松叔,能!”
“这么说,你没有忘记过去?”
“除非是湍河里的石头会烂!”
“你没有忘记你爹娘是咋死的?”
“俺更没有忘十二年前你老人家是咋样从洪水里把俺捞上
来的!”
老人猛一抬头,直勾勾的双眼盯住赵永生:“俺可是姓丁
啊!”
赵永生完全明白老汉这话的意思,也了解老汉的心理,立
即回道:“姓丁的多数都是好人,不姓丁的也不见得就没有坏
人。”
老汉听罢,颤抖着双手扑向赵永生,扯起他一只臂膀,激
动万分:“好永生子,大叔就等着你这句话哪!俺也盘算着你
不会忘记过去,不会忘记咱大兴营姓丁的穷百姓。”
赵永生也反转过来紧紧地握住老艄公的手说:“万松叔,
这些道理,俺和武工队的同志们向乡亲们常说呀。”
老汉的一只手被赵永生紧握着,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赵
永生的手背说:“可俺,俺要亲耳听你亲口说出来。”
赵永生感叹地点了点头,笑道:“万松叔,进村后这几天
俺工作忙不开,晚上要开会研究情况,白天俺来过几次又都正
赶上你老人家在河上忙着,没能早些和你老人家排排,生俺的
气了吧?”
老汉又抬起脆,望着赵永生说:“俺救你那天,也没打算
叫你报恩,生啥气哩。那时候,穷人不救穷人,靠谁来救?”
这时,老艄公紧靠着赵永生坐在床边,拿出小烟袋,装好
了一锅烟。赵永生弯腰在灶门前捡了两根柴禾棍,从灶坑里夹
出一颗红红的火炭儿,放在了老艄公的烟锅上。老汉也不欠
身,也不道谢,叭哒叭哒,吸燃了一锅儿烟。显然,他们原本
就是毫无隔阂的亲人,如今仍然是亲人。
赵永生重新紧挨着老艄公坐在床边,说:“是呀,亲不
亲,阶级分。只有咱穷苦人团结成一家人一样,才能在共产党
领导下闹翻身。可是,如今却有人吵嚷啥‘一笔写不出两个丁
字来’,企图破坏咱共产党在大兴营的开辟工作。”
老艄公说:“啥叫‘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来’?按着俺想,
姓丁的穷百姓,不会打心眼里听信这种屁话。”
“那,这姓丁的穷苦乡亲做啥不愿报名参加农民协会和民
兵队呀?”赵永生试探着问。
老艄公丁万松点点头说:“咳,话可又说回来了。这丁家
大院一代传一代,用尽了各种办法给姓丁的‘灌’了不少孝呀
悌呀仁呀义的那些玩艺儿。别的不说,你就说这一年到头的三
个‘丁祭’吧……这‘丁祭’你听说过吗?”
赵永生说:‘听是听说过,可就是不知是咋回事情。”
“咋回事,细情俺也弄不情。也不知是这大兴营富丁的哪
辈子祖宗立下的这规矩,除开每年的仲春和仲秋的第一个丁日
子和城里孔子庙一样在大兴营丁家祠堂里祭孔外,每逢阳春十
月的第一个丁日子还要大吃大喝大烧香在祠堂里祭祖,搞啥假
惺惺的‘联亲睦族,尊祖敬宗’那套东西不说,还要请先生来
讲经说道。”
“请先生来讲经说道?”
“可不是嘛,大半你也见到过,近些年,不就常请城里那
个假圣人来。”
“城里的假圣人?”
“嗯,就是在中学教书的那个姜敬儒。”
“姜敬儒?”
“这个姜敬儒一来,总是要讲一套‘亲亲’哪‘仁人’
哪,孝哇悌呀一套东西。有些人还能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如
今又听了‘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来’那些屁话,还能不犯点儿
思索?可这话还得再说回去,也不能全怪一头,听说介麻子要
成立的那个民兵队就不要姓丁的,说是怕这姓丁的久后和丁大
牙、丁香斋他们有串通。人家不愿要,这姓丁的还能上赶着往
前凑吗?”
赵永生把手在面前一挥说:“完全是造谣,谁说不要姓
丁的?武工队从来都没说过这话。”
老汉说:“对呀,大伙也都说没听武工队的人讲过这话。
可是介茂春说这是由内部掌握的事儿,当然不能公开往外
讲。”
老艄公丁万松的谈话,进一步证明了武工队对介茂春这个
人的看法,也使赵永生看到了目前斗争的复杂性。他向丁万松
解释说:“大叔,关于介茂春张罗的那个民兵队,武工队既没
有点头,更没有向区人民政府呈报,当然更没有人批准他。”
“你们信得过介麻子吗?”老汉又问。
“你老人家和大兴营的广大群众信得过他吗?”赵永生没
有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永生子,不是俺老汉嘴舌刻薄,没有弯弯肚子的人可不
敢去吃镰刀头哇!介麻子那个人可不是一条直肠子。”
赵永生点点头说道:“这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也是他老
婆吵嚷出来的。”
“这,其实也不过是旧弦子重弹,从俺记事那年起就听人
这么说。”
“既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那做啥姓丁的也有穷有富
呢?”
丁万松说:“永生子,你这话可问到节骨眼儿上了。‘一
笔写不出两个丁字’这句话,俺可琢磨了几十年。”
“琢磨了几十年?”
“可不是琢磨了几十年,俺十九岁那年死了父母,风里雨
里在湍河渡口摆渡过路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咱湍河北
岸、南岸,所有丁姓族亲,俺可没有不认识的。这几十年,俺
见了多少穷丁被富丁害得家破人亡;俺见过多少穷丁被富丁害
得妻离子散。穷丁和富丁的心,自古以来就没有合拢过。再
说,这穷丁和富丁也根本就不是一家人哪。”
“是吗?”
“你听说过‘丁、姜不分’这句话吗?”
“好象听人这么讲过。”
“俺小的时候,听老人们讲: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当宰
相的叫姜太公,也记不清说是这姜太公的第多少个儿子叫做丁
公伋,这个丁公伋后来带着他一帮子子孙孙和五百个家奴来到
邓县。从那以后,这丁公伋的子子孙孙和五百个家奴就都姓丁
了。这个丁公伋的子子孙孙和他们的后代,就叫作丁氏正宗;
这五百个家奴的后代,就叫作丁氏偏族。偏族这一伙穷丁开荒
种地,正宗那几个富丁吃租要税,说啥这邓县的土地是皇上封
绐他们丁氏正宗的,偏族穷丁本来就是他们的家奴,应该给他们
交租纳税。几千年改朝换代,姓丁的在这邓县发展成了几千
户。那些富丁也有变穷的,这穷丁却很少有变富的,但是那些
富丁却总是喝穷丁的血吃穷丁的肉。这几辈子,穷丁就更穷,
富丁就更富了。老人们有这样两句话,叫作‘穷丁种田吃不
饱,富丁坐着吃不了,穷丁织布没衣穿,富丁绸缎穿不完’
哪!”
赵永生说:“对呀,他们说‘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就
想用这种封建的家族关系、宗族观念来套住咱穷人的手脚,不
让穷丁造富丁的反。”
老艄公丁万松说:“永生手,你这话可又说到俺心坎儿上
了。”
赵永生说:“大叔,今晚上你又给俺上了一堂课呀。”
老艄公说:“永生子,今晚上,是你在俺心头上点亮了一
盏灯啊!”
“大叔,你给俺排排,咱大兴营姓丁的穷乡亲,谁家受了
家大院的害最深、最大?”
“永生子,说起这些来,话可就要长了。”
“大叔,你就放开儿地说吧,俺爱听。”
这天晚上,老爷俩亲昵地挤在那张木条床上,盏着一条破
被子,一直谈到了东方发亮。
37
第二天上午,老政委董向坤领着警卫员来到了大兴营。赵
永生等三十三名武工队员,正在大兴营的村头巷尾、室内院
心,大讲穷丁和富丁的故事,宣传天下穷人是一家的道理。老
政委和他的警卫员来到丁家宗祠门口,见于春元一副竹板上下
翻飞,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越说越起劲儿,四周的老汉、妇
女、青年小伙子和娃儿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听得聚精
会神。老政委把马交给警卫员,叫他先去喂马。自己便挤在了
人群后面,只见于春元说着说着,竟向“观众”们问了起来:
“打竹板,呱嗒嗒,
问声大娘铁柱妈:
那一天,
大牙他爹到你家,
硬说你欠他两石八,
抓了你的鸡,
抢了你的鸭,
临走还打了你一耳刮!
你说说:
为啥富丁要把穷丁压?
这穷丁、富丁是一家吗?”
显然,那穷丁和富丁的故事已在人们心中引起反响,铁柱
娘撩起衣襟擦着眼角说:“人家姓的是骑马坐轿的丁,俺姓的
是当牛做马的丁啊!”
于春元打了几下竹板又接着说道:
“回头我再问大顺娘,
为哈你穿不暖来吃不饱?
你一家六口勤劳动,
打下来的粮食哪儿去了?”
大顺媳妇说:“那还用问,都进了丁家大院的粮仓。”
“对呀!
他们不锄草、不栽秧,
为啥要进他的仓?”
一位老大娘说:“咳,那地,不是人家的嘛!”
一位中年妇女不同意老大娘的说法,喊道:“不对,那地
不是他们的,没听说谁下生还带出几亩地来。”
老大娘说:“咳,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
“照这么一说,俺看咱这穷丁和富丁还真的不是一家了。
不然就是这老祖宗有偏有向,太不公道,做啥把地单传给他们
富丁不传给咱穷丁呢?’
老政委一看,说话的是站在铁柱妈身边的一个十六、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