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少年。心里暗暗赞道:“问得好,问得对呀!”
这时又见那老大娘说:“铁柱,可不许胡说。不是那个老
老祖宗,是他们后来的老祖宗传下来的。”
丁铁柱接着又问:“他后来的老祖宗又是哪儿传下来的?”
大伙哄地一声笑了,老大娘说:“哎呀,说是呢!那,这
土地究竟从哪来的呢?”
于春元说:“大娘,是他们从咱劳动人民手中剥削去的。”
“剥削去的?”
“对!”于春元又打起竹板说道:
“千亩良田劳动开,
千栋房屋劳动盖,
地主阶级心狠毒,
用封建思想把咱害。
咳!
苦难的兄妹快起来,
要把那封建枷锁、镣铐全砸开!
什么叫一笔写不出两个丁,
咱要把穷丁富丁两分开,
紧紧跟着共产党,
斗倒封建搞土改。”
“搞土改?”
“搞土改?”
群众纷纷议论起来。于春元把竹板往腋下一夹,从军衣兜
里掏出一本《土地法大纲》,说:“对,往后咱还要搞土地还
家,搞土改,土改就是土地改革。如今咱老解放区正在办这件
大事儿,咱们这儿,早晚要搞的。我现在可以给大伙念一念,
这就是咱共产党的土地政策。”
于春元站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上宣讲《土地法大纲》,人们
越听越爱听,一个个险上露着笑容,心里升起了一盆火。
老政委董向坤怕打断于春元的宣讲,怕惊动群众的静听。
便轻手轻脚笑着离开人群,向武工队住处走去。接近村中心十
字街口,见老模范田永康正站在街边井台上放辘轳准备打水,
便顺脚走了过去。
田永康放尽了辘轳绳,猛一抬头,见董向坤站在身边,便
急忙垂手站好,给董向坤行举手礼。
“老政委,什么时候来的?”
“这不是才进村嘛。”
“见到我们队长了?”
“还没有,这不,我正打算到你们队部去找他。”
“他不在队部。”
“到哪儿去了?”
田永康笑道:“这小伙子,真行啊!”说着又神秘地凑近
董向坤身边,悄声说:“昨晚上在渡口那里和老艄公谈了一晚
上。说是那渡口上的老艄公丁万松答应要参加贫农团,挑头闹
斗争。俺赵队长想的宽看得远,说是他那摆渡的职业对将来开
展敌后斗争很有利,暂时要求他不要在村子里显山露水,还让
大伙也为他保密。这不,今早起来又给全队作了动员,如今又
到丁三寡妇家去了。”
“丁三寡妇家在哪儿?”
“在后街,拐弯抹角怪难找的。”田永康想了想又说:“老
政委,你的时间宝贵。这么着,你先到武工队去,我去把他找
来。”
田永康说着便走下井台,迈开大步,奔丁三寡妇家去了。
老政委看看身边那一对空着的白铁水桶,摇起辘轳灌满了两桶
水,担起扁担向武工队队部走去。刚过十字街口,忽听身后传
来一声清脆而急切的女孩子的呼叫声。
“小花姐,小花姐!小——花……”
老政委一回头,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妯从拐弯处跑出
来,差一点儿撞在水桶上。小姑她站脚不稳,双手急忙抓住了
扁担钩。水桶一晃,那水从桶里溅出来,溅了小姑娘满脸,也
溅了董向坤一身。
“哟,老田伯,真对不起。”那小姑娘用手背擦着紧闭着
的双眼说。
“不要紧,不要紧,没撞坏吧。”
小姑娘擦完眼一看,惊道:“哟,你不是老田伯哩!”
董向坤问道:“出了什么事儿,跑得这样急?”
小姑娘用手一指:“看。”
董向坤向武工队门前一看,只见赵小花一头扎进门去。
董向坤问:“她怎么了?”
“和俺爹吵架了。”
“吵架!为什么?”
“因为那匹大红马。”
“大红马!哪一匹大红马呀?”
“就是武工队那匹大红马呗。”
因为武工队的那匹马吵架,董向坤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
便放下水桶,准备向小姑娘问个明白。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俺叫小莲。”
“小莲,这个名字可真好听。你爹叫什么名字呀?”
“俺爹。”小姑娘脸一红说:“俺爹从小就没有个官名,
都叫他刘老愣。”
“刘老愣,这个名字也不错呀。怎么因为武工队的大红马
和赵小花吵起来的?”
“咳,还不是怪俺爹!你这位解放军伯伯,大半是刚来俺
村,还不知道。俺这村里,可都知道他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
炸。”
提起这位刘老愣,不要说大兴营,就是十里八村也无人不
晓。早年老哥儿仨跟着他爹到关东密山挖棒棰(人参),风里
来雨里去,穿山走林,驱虎斗兽练就了一身好拳脚,也养成了
一股子倔脾气。别看如今快五十的人,也还是三句话不合就想
动拳头。拉开架势,三两个青年小伙子也近他不得。倔是倔,
爱憎可是分明,耳朵里头容不下一句坏话,心里边也容不得一
个坏人。他要认准了好人,能把心掏出来送给你,他要是认准
了坏人,那就水火不相容,一干到底。因为爱要性子,一辈子
也不知惹了多少祸,老伴也跟着磨破了嘴皮。
刘老愣原本是老哥仨,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家里就只有一亩
二分地。这一亩二分地就在村北路边上,边缘四至除了东面靠
着大路就都是地主丁大牙家的土地。这一亩二分地打下的粮
食,去掉官税,全家七口人吃不了三个月。可是刘老愣的父亲
也是个倔性子,丁大牙出多大的价钱就是不卖这地。那老人家
就象是对丁大牙示威,告诉三个儿子宁肯饿死也不准和丁大牙
家有丝毫的来往,不给他家做工,也不向他家借贷,实在没法
过,就领着儿子们跑关东,挖药材,找棒捶。急得丁大牙和他
狗爹丁稚云眼睛发蓝,硬是找不到一丝的借口把这一亩二分地
抢到手。但是,刘老愣的两个哥哥,却因此死在了跑关东的路
上。
日本侵略军投降前一年,老狗丁稚云施了毒计,让丁大牙
把刘老愣和老愣的父亲抓到城里去修城墙,说是为了抗日救国
保邓县不让日本人侵略。可是一直到春耕播种时,也不把刘老
愣和他老父亲放回来。老愣婶带着两个女娃,大的十五、小的才
九岁,一天翻不了两条垄。老天爷也找穷人的别扭,阴阴霾霾
眼看就是一场连阴雨,两天内这地种不上,雨一下来,这一亩
二分地就只好收野草了。把老愣婶急得就象娃儿爬到了井边
上,不知怎么办才好。狗保长丁香斋受了丁稚云的密差,假情
假意来到刘老愣家,说看他们怪可怜,要帮她租一副犁杖。老
愣婶怕利滚利秋后还不起,开始没有答应。后来丁香斋说一亩
二分地也没有多少活儿,由他作保,秋后给犁主一斗苞谷(玉
米)就算了事。老愣婶急着要往地里下种,也就答应了。谁料
想她儿仨牵着马扶着犁,一亩二分地还没耕了一半,拉犁的老骡
马便掉了驹子。老楞婶抱着那半死半活的马驹子吓得浑身抖成
了一个团儿。老地主丁稚云带着丁四和保长丁香斋赶来,硬说是
老愣婶把那骡马打得掉了驹子,佃户、长工们议论纷纷,为老
愣婶争理,说那马怀驹子就根本不应当往外租赁。但那时候穷
人嘴短富人手长,丁稚云一张呈子递进县衙门,一亩二分地就
判给了丁大牙家,理由是顶那马驹子钱。等老愣和他父亲被丁
大牙从城里放回来,全家人围着那一亩二分地换来的半死不活
的马驹子,足足呆坐了一头晌。老愣他爹怕儿媳妇难过,也没
有说哈,老愣要找丁香斋说理,也被他爹拦住了。老人家一生
一世,对丁家大院颇有领教,知道拚也是白拚。再看看那马驹
子,还有活下来的希望。老愣爹领着全家人省吃俭用,硬是用
糊糊米汤把那马驹子喂活了。那马越长越结实,越长越水灵,
眼看就能上套拉犁了。可是就在半年前,来了一伙子土匪,硬把
这匹滚瓜溜圆的大红马给抢上了。老爷子为往回夺马挨了一顿
皮鞭,没有一顿饭的工夫就咽了气。过了些日子,听说那马又
到了丁大牙手里,还有人在城里看见过。后来又听说那些土匪
竟是丁大牙的保安团装扮成的。当时,气得刘老愣火冒三丈。
每一想到这匹马,刘老愣就眼珠泛红,出粗气。昨天喝罢
汤的时候,赵永生把那匹马骑回来,正好从他家门前过,刘老
愣一眼就看出是他那匹枣红马,于春元把那匹马牵到武工队后
院马槽上去喂,刘老愣也从后门进了保公所,把那马从头到尾
摸了个遍。
于春元不知内中原因,一边给那马拌草,一边问:“怎么
样,这马不错吧?”
“软草细料喂出来的,还错得了。”老愣摸着那马背说。
于春元急着去开分支部会,也没细想老愣这话里的意思,
拌完草就走开了。刘老愣站在马槽前,思前想后,掉了几滴眼
泪。是呀,这马是一亩二分地,加上全家人省吃俭用,呕了三
年的心血换来的!末了,还搭上了老父亲的一条生命啊!
晚上,刘老愣翻来复去睡不着,又偷偷地去看那马,摸摸
这,摸摸那,又看看草料喂得合适不合适。
今天早晨起来,天刚蒙蒙亮,刘老愣又去看那马,刚迈进
武工队后院门,迎头碰见介茂春从院里出来。
“老愣叔,又来看你那马?”
刘老愣打心眼里讨厌介茂春这个游手好闲的人,瞪起眼
说:“你管得着?”
介茂春笑嘻嘻地斜依在门框上,拦住刘老愣说:“你也先
别说俺管不着,等民兵队一成立,说不定俺还要当队长哩!”
“那算他们瞎了眼睛。”刘老愣说着就要往门里走。
“站住!不准你进去。”介茂春伸出一只手。
“咋?”
“咋,你放明白点,这匹马是俺共产党打仗得来的,你总
来瞄个啥?莫非你想偷……”
“放屁!俺姓……”刘老愣的炮仗脾气叫介茂春给点着
了。
介茂春看看四外没人,上前伸手把刘老愣的嘴挡住,小声
地说:“你别火儿呀,俺这是好心,是向你打个招呼,免得叫
他们把你当贼抓起来。”
“贼?”
“可不,听他们说,再有人来摆弄那匹马,就抓起来。俺
既然在共产党里干事儿,对咱们老亲近邻的就不能不照应着点
儿。”
“俺的马,还不兴俺来看看。”
介茂春拉起刘老愣一只胳臂,扯着就走,边说:“算了
吧,老愣叔,看它有啥用,别惹事了。看也不能还给你,人家
流血卖命地干,也是为了自己的日子好过。再说,共产党才
来,谁知道往后是啥样,俺这也是拿着半个心眼干的……”
刘老愣回到家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介麻子那小子也给
共产党干事了,看起来老百姓的日子还是不能好过。都说解放
军、共产党为老百姓办事,可是自己那匹大红马……。别人不
知道,永生子和小花还不知俺老愣啥人品,哼,还要把俺当贼
抓……”
越怄气越凑巧,于春元早晨起来学骑马,赵小花也偏要跟
着学一学。两个人来来往往在刘老愣门前跑了好几趟,真是火
上加油。气得个刘老愣连早饭也没吃。
上午,武工队在村子里大讲穷丁富丁的故事,走门串户进
行宣传,刘老愣把房门一插,说啥也不让大莲和小莲出屋了。
这刘家二莲,和赵小花从小就在一起挖菜拾柴,非常要好。
大莲比小花大一岁今年十九,小莲比小花小六岁今年十二。赵
小花重回大兴营,可把大莲和小莲欢喜的心里开了花,跟着赵小
花跑前跑后,做了不少宣传群众的工作。每天吃罢早饭,这刘家
二莲便到武工队来找赵小花,三个人手拉手,挨家挨户去搞宣
传。昨天晚上赵小花搬到丁三大娘家睡了一夜,早晨起来又学
了一阵骑马,回到武工队吃罢了早饭,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刘
家二莲来找她,又正赶上赵永生给武工队员们讲老艄公说的穷
丁和富丁的故事,安排武工队进一步宣传群众的事儿,叫小花
也去听。所以直到开完会,赵小花才去找刘家二莲。
赵小花来到刘老愣家,刚进院门,就听刘老愣在大声吼
叫:
“你们两个再跟着她转,俺就打断你们的腿。”
赵小花一惊,站在了院心里。接着听大莲说:
“人家永生哥和小花,可是为大伙办事的。”
“说得好听,骑马坐轿,还不是为了自己日子好过。这年
月,倒霉的反正是咱老百姓。”这是刘老愣的声音。
又听老愣婶说:“是呀,往后就再别出去了,姑娘娃子整天
和当兵的在一起混,破马张飞,往后连个婆家都找不到。”
“娘,你乱说啥呀,那些解放军可都是好人。”这是小莲
的声音。
这时又听大莲说:“俺不信永生哥会把自己亲妹妹往坏道
上领。”
老愣婶又说:“小花那娃儿小时倒不错,一个女孩家,出
去两三年,谁知道变个啥样。”
一时沉默。接着,又听刘老愣把烟袋锅在桌上敲得咚咚
响:“永生子咋?有好东西还不是拿来自己享用。管他啥党啥
军,天下就没有那样的傻瓜……”
小花再也听不下去了,说自己好坏犹可,说共产党、解放军
的坏话她可一万个不能答应,热血上撞,啪啪啪,把房门敲得
咚咚响。刘老愣唰地一声把门打开,两个人面对面横眉怒目,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僵持而立。
老愣婶急忙把老伴儿拉开,大莲和小莲把小花扯进屋来,
谁也不知说个啥好。
还是赵小花先开了口:“老愣叔,有话你就说明白,共产
党、解放军讲民主,有意见可以提嘛,做啥背后嘀咕?”
“咋?关上门在自己屋里说话也犯法”刘老愣鼻子里直
出粗气。
小花说:“共产党欢迎提意见。可是,俺觉得你说的这些
话对不起共产党。”
“共产党对你有好处,你跟他们走,别到俺家里来招三惹
四的。俺在家里管俺的娃儿,碍着你啥事?”
“那你就少说共产党、解放军的坏话。”
刘老愣霍地站起来,脖子也硬了:“咋!坏话?兴你们骑
着别人的马还要把别人当贼抓,就不兴俺在家里说句话?”
“谁把你当贼抓?”
“你们!”
小花气得发抖,一时冲动起来,脱口而出:“这是胡说,
这是破坏解放军和群众的关系。”
“好哇!俺破坏,俺犯了罪,来吧,你小花有枪没有,掏
出来吧!”刘老楞扯开前衣权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往前冲了
一步。
小花浑身都抖了起来,一甩辫子,扭头跑出门外。
大莲想追出来找小花道歉,却被刘老愣挡了回去。小莲是
个机灵鬼儿,从姐姐身后挤出门来,一面喊一面追,半路上差
点撞在老政委董向坤的水桶上。
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小莲并不完全清楚。她只把这匹马是
怎样长大,怎样被抢和今天地爹怎样同赵小花吵架告诉了老政
委,并说她是追着小花姐来赔礼道歉的。
不料这位担水的老兵却说:“小姑娘,那马既然是你家
的,就应当还给你们。走,咱们去找那个赵小花,让他们兄妹
牵上马去给你爹道歉、赔礼。”
小莲说:“哟,那不沾弦,这事儿全怪俺爹。还是让俺找
小花姐赔礼去吧。”
小莲撇开董向坤向前跑去。老政委担上水桶,呵呵呵一路
笑声,走进了武工队院门。
38
西天边的云彩象着了火,烧红了半边天,驱散着严冬的寒
气。
老政委董向坤在武工队队部听了赵永生的汇报并针对大兴
营的具体情况作了指示,便让赵永生牵上大红马,领着赵小
花、秦农、于春元、古得高等几个人,说说笑笑,直奔刘老愣
的院子走去。
刘老愣家的院子,说是个院子,实际上院墙早就倒塌得没
有影儿了,只有个破门洞,歪歪扭扭的立在街边,好象是证明
这里曾经有过院子。正房三间,房顶上的苫草快烂得变成了泥
巴,东房山要不是被长短不齐的三根木头支撑着早就倒下来
了。东屋是老两口住着,西屋住着大莲和小莲。堂屋里过去是
老愣父亲住着,现在成了伙房,靠北墙放了一张破八仙桌,桌
右边是过去老愣父亲睡的那张床。平时,全家人总是在这堂屋
里,吃饭、做活,晚上全家点上一盏油灯就行了。因为家具
少,没有坐处,老愣父亲那张床始终就没有拆,床底下变成了
农具库,堆满了叉巴、扫帚、铁锹、锄杠。院子的西面,就是
那个破马棚,当了院子的西墙。东面是邻居的后房墙。要说院
子,也就是这么个院子。
董向坤等人来到院门口,赵永生喊了一声“老愣叔。”屋
里却不见回话。小花捂着嘴笑说:“大半还在生气哩!”
自打中午刘老愣和赵小花闹了那场风波,老愣婶就不住的
唠叨,害怕飞来一场大祸,拿枪杆儿的人自古以来就不是好惹
的。刘老愣可不听这一套,正和老伴吵嘴。赵永生在门口那一
声喊叫,他却只听见了声音没听清楚叫什么,更不用说弄清赵永
生那和蔼的口气了。
刘老愣抬头一看,竟有六、七个人一齐走进院门。他顺手
从床下拖出一把铁锹就要往外闯,老伴吓白了脸,扯住老愣叫
道:“天哪,你可别去硬碰硬了。”
老楞婶知道老伴的脾气,上了火劝也劝不住。急得她向俩
女儿又递眼神又努嘴儿。女儿们却偷偷地笑着不上前儿。
可是,这一次刘老愣好象听了老伴的话,拿铁锹的手松开
了。
其实,刘老愣气呼呼地抓起铁锹时,猛然往外一看,迎面
却是一张生疏但又十分诚恳的笑脸,后面赵永生等几个人也一
个个笑容可亲,心里头的火也就消了一半。他把铁锹交给了老
伴,但赵永生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还弄不清。于
是,他迎出了房门。
董向坤笑着说:“老乡,这马是你的,我们给你送来了。”
刘老愣不动声色的说:“这个年月,谁敢说是谁的,反正
自己的东西,都有个记号。”
赵永生走上前去说:“老愣叔,这都怪俺粗心。你那一亩
二分地落了个小马驹子的事儿,俺在家时就知道。这马后来长
壮成材,又披土匪抢走,俺回村后也听说过。可是俺没想到团
里发给的这匹马就是你的马。看,部队首长亲自给你送马来
了。”
董向坤说:“老乡,这马是打邓县时缴获的,没想到现在
物归原主了。”
赵小花从哥哥手中把马缰拿过来就往刘老愣手里塞,刘老
愣犹犹豫豫接过马缰,脸上的表情由迟疑变成喜悦,由喜悦又
变成忧郁。他那只紧握马缰的大手颤抖着伸向赵永生,嘶哑着
嗓音说:“这马是你们打仗得的,当然算你们的,俺也不过是
一时气恼罢了。说句不怕你们笑的话,俺全家人脱裤子当袄也
不够赎这匹马的钱哪!你们还是拉回去吧。”
老愣一番话,真的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老政委董向坤
说:“老乡,你的马,怎么会向你要钱?咱共产党、解放军是
给老百姓打天下、为劳动人民谋福利的,收下吧,不要钱。”
老政委说着话,把刘老愣的手轻轻地挡了回去。
大伙又笑了一阵,赵小花挤到刘老愣面前,低着头说:
“老愣叔,俺是黄毛娃儿不懂事,晌午头上顶撞了你,你可别
生气,俺来给你赔礼哩。”
老愣婶在身边,含着泪把赵小花扯到自己怀里,象抱自己
的亲闺女似的把小花紧紧搂住。
大红马见了主人,亲热地用脖子在刘老愣的臂膀上蹭起
来。渐渐,渐渐,刘老愣的眼里滚出了两行泪珠,他一把抓住
董向坤的手说:“同志啊,俺是鬼迷心窍了。快到屋里坐,俺
有话跟你们说啊。”
刘老愣把马缰交给大女儿,陪着一伙人进了屋。老愣婶催
着小莲去烧水。刘老愣装了一袋烟递给了董向坤。
“不见外,你就抽俺一袋。”
董向坤一手接过旱烟袋,另一只手打开纸烟盒,也说:
“不见外,你也抽我一支。”
刘老愣伴着屋内人们的笑声,在董向坤的烟盒里拿出一支
纸烟,董向坤打燃了打火机……
这时,老愣婶也装好一袋烟递给了秦农。秦农摆摆手说不
会,老愣婶又把烟递给了于春元。于春元捂着嘴也说不会,老
愣婶又递给了赵永生。赵永生看了看,笑着接过来,刘老愣伸
手用纸烟火头给赵永生点烟。赵永生吸了两口,还没把烟锅里
的烟完全吸燃,便呛得咳了起来。
赵小花走过去把烟袋抢过来:“不会抽,还硬逞能,看呛
得那样子。”—说着用手掌心把烟袋嘴擦了擦,还给了老愣婶。
初夜,来到了湍河岸。老愣婶找了几块松明子架在灯碗
里,一边点着一边说道:“唉,这穷日子,没法过,来个人也
只有请人家喝碗白开水。糖馍馍,菜饼子,人吃的还不如马吃
的。”
刘老愣把眼睛一瞪:“一来个人,你就数落这个,没完没
了。”
突然,村两头传来一阵狗吠声。汪汪汪越叫越密,越叫越
响,越叫越近。赵永生眨了眨大眼睛,向古得高命令道:“去
看看,叫值勤的哨兵注意可疑情况。”
老愣婶用惊疑的目光把古得高进出门外,又接上先前的话
楂说:“他永生哥,你说有啥法,摊上这么个倔性子,你可要
多担待呀。”
“别说了,说这些有啥用?”老愣又要发火了。
赵永生说:“老愣叔,你就让大婶多说儿句吧,说了心里
痛快痛快。”
“俺不说了,不说了,啥人啥命,穷日子不知啥时是个
头,还得受他这窝囊气。”
董向坤说:“老嫂子,这不就有头了嘛,毛主席派咱解放
军来邓县,就是要和咱劳动人民一起闹翻身的。”
“那,咋有人说你们快走了?”老愣婶说。
赵永生问:“谁说的?”
老愣婶说:“介麻子呗。”
“介麻子!”赵永生和老政委交换了一下眼神儿,又问:
“他还说了些啥?”
“他还说,那马要不要也罢,如果共产党能站久,俺这一
家有了这马,就评不上贫农了。”
秦农问:“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大莲喂完马从外边走进来说:“就是中午小花走后。”
于春元说:“嗬,乖乖!一步一步,他倒盯得很紧哪!”
董向坤说:“老嫂子,是不是贫农,也不单凭有没有那匹
马,还要看那马是怎么来的。划分成分,主要是根据剥削和被
剥削的程度。”
正这时,古得高拎着一张狗皮跑回来对赵永生说:“队
长,老地主丁稚云回来了!”
赵永生一怔:“他回来了!谁告诉你的?”
古得高说:“是丁铁柱偷着告诉我的。他说傍黑天的时
候,他去关栅栏门,看见有两个象狗比狗高象人比人矮的黑影
溜着墙根儿从介茂春家的狗洞子钻进去。后来,他就把他家的
狗偷偷地叫到身边,把栅栏门留了条缝儿,等着那两条黑影再
出来,打算看看究竟是啥家伙。不一会儿,就见一条黑影从介
家的狗洞钻出来,顺着他家的篱笆墙根儿往东来。走到栅栏门
那儿,那条黑影儿还探头顺栅栏缝住院里看了看,正好赶上丁
铁柱在栅栏门里边蹲着,眼睛对眼睛叫丁铁柱看了个清楚,正
是丁稚云。后来铁柱就把狗放了出去,把丁稚云身上披的狗皮
也扯下来了。丁稚云就慌慌张张翻墙进了丁家大院。。
古得高满口广东话,刘老愣一家听也听不懂,只听清了丁稚
云、狗、介茂春等几个字。赵永生命令秦农赶快回去,派人把
丁家大院看起来,注意那老家伙的行动,必要时就逮捕他。董
向坤点头表示同意。
秦农、于春元、古得高一起回了武工队。屋里,刘老愣问
赵永生:
“你们真的叫介麻子当民兵队长?”
赵永生说:“那是他自己张罗的,俺没点头。听说有不少
人参加了,他每天往武工队跑,要求发枪。”
董向坤问刘老愣:“据你看,介茂春这个人怎么样?”
刘老愣把烟头在鞋底儿上一擦:“咋样?他娘的,都是介
麻于这小子搞的鬼。俺找他算帐去。”
刘老愣一伸手又拿起那把铁锹,二话没说,便箭似地窜出
门去。
董向坤知道拦挡不住,命令道:“保护他。”
赵永生拔出手枪,紧跟着刘老愣出了房门。
屋里,老政委董向坤又向他的警卫员和赵小花作了一番安
排。
39
夜,悄悄地来到大兴营,月亮还没有露面,家家户户都点
上了灯。刘老愣从家门走出来,拐弯抹角,穿过丁家宗祠前
街,来到保长丁香斋的院墙东面,顺着墙根往北一拐,隐约看
见介茂春屋里也点上了灯,窗棂上人影在晃动。刘老愣直奔过
去,见大门还没有关,刚想抬腿往里走,介茂春的老婆小辣椒
突然从门旁闪出,在刘老愣耳根上大声喊叫:
“老愣叔,你老来了!”
刘老愣心中暗想:真见鬼,俺又不是聋子,面对面说话,
伸个脖子喊啥!
刘老愣也不答话,三步两步就到了房檐下,猛然冲进房门
去,见介茂春一个人正在小地桌旁喝酒,小桌对面另摆着一双
筷子和半盅酒,桌旁一条空板凳却没有人。刘老愣还以为是介
麻子夫妻对饮,也没理会,便开口问道:
“介麻子,你吵吵嚷嚷要闹民兵队,安的啥心?”
介茂春贼眉倒竖,对着矬子不说短话,怎么当着面叫起麻
子来,好不冒火!可又见刘老愣是刚出屉的馍馍带着气儿上来
的,三花脸一变,笑着说:“是老愣叔哇!坐下,坐下。听
说,赵队长牵着大红马到你家去还马去了。俺这人,老愣叔还
不知道,办那民兵队,左右还不是为了给村里人办点好事儿。
你那匹大红马,不是俺说了些好话,能会轻易就给你送回去;
这不就是好处嘛!”
刘老愣不听则罢,一听他提起大红马,真是火上加油,若
不是他介麻子在自己面前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也不会错怪了
人家赵永生兄妹和武工队。这会儿枣红马物归了原主,他又来
讨好。刘老愣越想越气,骂道:“你小子狼心狗肺也能为村里
人办事儿?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安的啥心,你说句痛快
话。”
介茂春见刘老愣来势不善,急忙又陪个笑脸说:“老愣
叔,俺无非是为了混碗饭吃,哪里言语不周、礼节不到,你老
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不管这春夏秋冬怎么变,往后咱们可还得
在一个村里过日子,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哇!”
介麻子的话软中带硬,企图把刘老愣吓住。谁料刘老愣反
问道:“留后路!难道你干民兵队就不怕丁大牙回来要你的
命?”
一句话问得介茂春舌头掉进嗓子里,噎得咯儿喽咯儿喽直
瞪眼。
“俺、俺、俺为乡亲们效劳,义不容辞呀!”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就算你是这样,那么俺问你,你做
啥还向武工队要枪?“
“没有枪还叫啥民兵?”
“没有枪?丁香斋连哄带逼,说啥打鬼子、防土匪买的那
几十条枪哪儿去了?”
介茂春一听,心想:好一个刘老愣,想搞这个呀,等着瞧
吧。可是他嘴里却笑说:“哎呀俺的老愣叔,你这问得可就怪
了!俺又没当过他们的自卫队,那几十条枪究竟哪儿去了俺咋
会知道。再说,你想,丁大牙还能把枪白白的留给共产党,说
不定在解放军围邓县城之前就都调到城里守城去了。”
“别和俺来这套!解放军囤城那天,自卫队的人还在村子
里背着枪抢粮食。那晚上解放军进村之前,保长丁香斋把枪都
收去了,他一个人能都背走?”
介茂春把无赖眼一翻,说:“他背得走也好,背不走也好,
与俺这普通老百姓有啥瓜葛?”
“哼哼”刘老愣用鼻子哼了两声,逼问道:“你这个暗地
里喝人血偷吃万家饭的还敢自称普通老百姓?俺问你,那天丁
香斋收枪以后,你到他家做啥去了?”
“俺是……俺是……”
“你是贼心不死,呸,还想当民兵队长哩,别作梦了。要
俺说,不如早点到武工队去彻底坦白交代,把枪交出来,争取
个宽大处理。”
“坦白!坦白啥?俺有啥坦白的……”介茂春见刘老愣揭
了自己的底,心慌意乱了,“这……这……老愣叔,可别把事
情办绝了,有朝一日那边的人回来,说不定也要问起那大红马
的事,大伙也许还要为你申辩申辩哩……”
“住口!”刘老愣见介麻子想吓唬自己,真是无名火起,
向前逼了一步说:“俺说介麻子,你也知道俺刘老愣啥禀性,
不干则罢,一干到底。懂事的趁早把那枪交出来。不然,走!
咱们一起到武工队去!”
介麻子见刘老愣心如铁硬,急忙从小地桌上端起一杯酒
来:“老愣叔,咱们一个村住着,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那
匹大红马也不能保你一辈子不受穷。俺介茂春可不是知恩不报
的人。再说……”
“叭嚓”一声,酒杯被打落在地上摔得个粉碎,转瞬之
间,刘老愣抓住介麻子拿酒杯的手,用力一拧,扭到介麻子背
后,左脚一伸,介麻子摔了个嘴啃地。刘老愣趁势用右脚一
踏,睬住介麻子脊梁,怒吼道:“俺可不是吹糖人的吹出来
的,你说,你把那枪交不交出来?”
话音来落,猛然间从屋门后闪出一个人,提起根扁担死命
往下一砸,刘老愣只觉得眼前金花乱冒,立刻晕了过去。
介麻子翻身爬起,问那人:“咋办?”
那人说:“咋办,先宰了这老东西,带上枪,马上把你的
民兵队拉出去。”
“不沾弦,那些人都心向共产党。”
“管他,就说武工队让上山抓土匪,半路上再说明真意,
不干的就地枪毙。”
说着,那家伙撩起长袍,嗖地拿出一把牛耳尖刀,恶狠狠
向刘老愣脖颈上刺去。只听“当”的一声枪响,那家伙噗咚栽
倒在地。介茂春见势不妙,急忙推开后窗想逃跑,谁知迎面一
把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他的胸膛,他只好退了回来。
赵永生等进了屋,很快对刘老愣进行了急救,大莲扶起爹
坐在凳子上。赵小花突然对着那具死尸叫道:“哎呀,这是那
个侯大烟儿嘛!他做啥到这儿来了?”
这时,子春元把介麻子老婆小辣椒推进屋来。
刘老愣清醒之后,牙齿咬得直响,走到介麻子面前问:“你
说,这人是来干啥的?”刘老愣从地上拾起那把牛耳尖刀,
“不说俺就宰了你!”
介麻子老婆吓得跪倒在地上,两眼紧盯着刘老愣手中的尖
刀,嚎叫着:“他说,他说,他会说的。”又往介茂春跟前爬
了一步。“你说呀,你倒是说呀,不要命啦?”见介麻子还是
不张嘴,她自己便先说起来:“这人是丁大牙从南阳派来的,
是跟着丁大牙他爹回来的,丁稚云怕两个人一起进老宅子太显
眼,就把他留在俺家了。倒底做啥来的,他就不知道了。老愣
叔,你老就开恩吧,赵队长,你就饶了他吧!”
赵永生说:“介茂养,那你就彻底交代吧,现在,还不晚。”
介麻子还是不说话,气得刘老楞把那牛耳尖刀“叭”地一
下插进地义上。握起大拳:“你哑巴了?”说着,一拳过去,
正打在介茂春的左耳根上。
这一拳非同小可,硬把介麻子打了个筋斗。说也凑巧,介
麻子右太阳穴恰恰碰在桌角上,桌上酒杯碗筷一阵响,介麻子
满脸紫血,躺倒地上,蹦了翻白眼珠。
“别耍熊,起来给俺说!”刘老愣又扑上去。
可是,介麻于连白眼也不翻了。赵永生上前一摸,介麻子
已经断了气儿。介麻子老婆坐在地上,一声天一声地的哭起
来。
于春元刺刀尖一摆:“哭叫什么?”
那老婆这才闭紧了嘴。
这时,赵永生在介麻于身上搜出一封信,凑到油灯旁念
道:
“茂春贤弟台鉴:兹派员调取你处之藏枪并护送家父返里,
望分神掩护并给予协助。事成之后,当有重赏。其它,望仍按
你组组长密令行事。叔恒手令。”
赵永生念完那封信,皱了皱眉头,自语地说:“组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