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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6

作者:前涉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5

组长是谁哩?”

于春元踢了踢侯大烟儿的死尸,用刺刀尖戳了戳门后堆着

的另一张狗皮,说道:“可惜,这两个家伙死得太早了。”

赵小花一把抓住小辣椒的前胸衣襟,让她站起来,问道:

“说,那组长是谁?”

小辣椒又噗噔一声跪下去:“饶命,饶命啊,那组长是

谁,俺真的不知道。”

赵小花又气愤地问:“不知道!不知道你咋和介茂春一起

唱洋戏,放谣言?”

“那,那,那都是麻子叫俺干的呀!俺说瞎话,天打五雷

轰!”

刘老愣看了看自己的大手掌,知道自己这一拳打出麻烦来

了,有些后悔:“唉,是他们那一扁担把俺打冒了火。”

赵永生看了看刘老愣,心想:介麻子是死得太早了,可

是敌人一扁担差点把刘老愣打死,能怪他这一拳嘛!群众刚刚

接触革命,还缺少斗争经验,以后加强教育也就行了。至于介

麻子的死,当然造成了不少麻烦,可是只要处理得当,也是对

敌人的一个有力揭露。这个时候,决不能给刚刚发动起来的群

众泼冷水。就急忙拦住刘老愣的话头说:“老愣叔,怪他太顽

固。问了他半天,他连一个字都不吐,应当处理他,缺少的是

没有报告上级批准。往后,注意就行了。”

“可是那批枪……”刘老愣有些内疚。

这时,老政委也带着警卫员走进房来。赵永生把那封信交

给老政委。

董向坤看罢那封信,一挥手,带领赵永生等走出来。在回

武工队的路上,董向坤对赵永生说:“丁大牙急急忙忙派人来

调枪,说明敌人很快就会骚扰桐柏区。思想上一定要明确,我

们目前分兵发动群众和将来集中消灭敌人是一个目的。你们的

工作,一切都要按着战争要求去做。时间要抓紧,要把敌人所

说的那批武器搞到手,既不能让敌人偷运出去,也不能留下来

去装备反扑的敌人。”

赵永生说:“政委,你放心,不管有多大困难,也要把它找

到。俺明白,如果这些枪再被敌人用来欺压群众、杀害我们的

同志,那就是犯罪。”

老政委点点头:“嗯,应当这样去看问题。有这样的严肃

态度,我看你们是会很好的完成任务的。当然,困难是不小,那

信上说的那个组长是谁?会不会是丁四呢?在没有抓到证据之

前,这个人暂时还是不要动他。应当马上请示区委立即逮捕丁

稚云,交给群众斗争。通过斗争进一步发动群众,我还是那两

句话,一条是依靠党的政策;一条是依靠广大群众。只要群众

真正的发动起来,你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怎么样?马上开个

斗争丁稚云的大会,能斗起来吗?”

赵永生又是憨憨一笑道:“俺看,没问题,今晚上丁铁柱

那娃儿的举动给俺增加了信心,他准备在斗争会上打头炮。其

他丁姓的几户苦大仇深的也都做了准备。再加上丁稚云又自己

送上门来,那要比斗丁大牙的老婆会更有劲头。介茂春这一暴

露,他传出来的一些谣言也就都不攻自破了。俺看,条件成熟

了。”

“妇女怎么样?有敢在清算、斗争大会上发言的吗?”

“有。不过,俺打算叫小花打头阵,为了将来对付敌人的

反扑,有几个积极分子还要隐蔽一下,以免他们行动不方便将

来受损失。”

董向坤说:“对头,不要小看妇女,妇女发动起来也能顶

半边天哪!”

赵永生听罢,不觉抬头仰望长空,见那一轮明月又圆又

亮,满天星斗在闪闪发光。

是呀,每一颗小星,都是天体的一个组成部分呀!

董向坤带着兴奋的心情连夜离开了大兴营。他相信赵永生

和他的武工队将得到新的锻炼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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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斗争老恶霸地主丁稚云和他的胖儿媳妇的大会足足

开了三天。由于赵永生和全体武工队员们的努力,加上老艄公丁

万松对农会筹委会主任刘老愣的暗中协助,蕴酿、准备工作比

较充分、完善,这场斗争会开得十分成功。事先作了准备的几

个典型发言人还没有把话说完,人们便按捺不住了,争先恐后

地对丁稚云展开了面对面的质问、斗争。一笔笔剥削账、一桩

桩血泪仇、一条条人命案,一件接一件地被揭发出来。从这些

血泪仇、剥削帐中,使人们进一步看到了不管是姓张、姓李还是

姓丁,丁家大院在剥削压榨上对谁也没留过情。哪怕只是一斗

谷、半升米,丁家大院也不惜杀生害命,逼得你妻离子散,家

破人亡。丁大牙的罪恶且不去说,只是丁稚云一个人就在这小

小的大兴营害死了十三条人命。使广大贫苦农民进一步看清了

所谓的“仁义道德”,“联亲睦族”等等等等,都是地主、老财

拿来骗人的害人经。在这三天的斗争会中,人们的愤怒浪潮不

断高涨,一次又一次挥动起千百只复仇的铁拳。如果不是武工

队的同志们再三劝阻和协助刘老愣维持会场秩序,早在斗争会

的第一天就把丁稚云砸扁了。

根据广大群众的要求,县民主政府批准判了丁稚云死刑。

昨天上午,在村北贤孝坊召开了公审、宣判大会,处决了那个

老恶霸,并当场焚毁了丁四交出来的所有账目、契约。接着,

武工队又协助农会筹委会开仓分粮、分浮财,人们第一次从地

主手里取回自己的劳动果实;成袋的小麦、苞谷从丁家大院扛

出来;成群的猪羊从丁家人院赶出来;成匹的布帛、衣物从丁

家大院搬出来。人们含着热泪脱悼赤肩露肤的裤褂,换上了暖

体衣;揭开从来只煮过稀糊野菜的锅灶,蒸出了米面馍。而政

治上的扬眉吐气,比之生活上的衣食饱暖就更加使人向往未

来。而这个美好的现在和更加美好的未来,又全靠共产党的领

导,怎么会不使广大劳动群众心向共产党、心向共产党领导下

的人民政府、心向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哪!于是,一件既奇

怪说来又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事情就发生在今天早晨。当时,天还没有放亮,早落的月

亮已经藏入西山背后,整个村庄尚被朦胧的夜幕笼罩着,赵

永生照例带完拂晓前那一班岗回来,走到武工队门口,见对面

影影绰绰一个人向武工队门前走来,身上还背着什么东西,看

样子象是位早起拾粪的老汉。赵永生没有在意,正要迈步进

院,突然,发现有一件什么东西正落在赵永生的身后。赵永生

扭头再看,那人影已匆匆离去。门口哨兵把那件东西捡起来交

给了赵永生……

现在,天已放亮,武工队员们出早操去了。赵永生、田永

康、秦农三个分支部委员正在赵永生的房子里研究,分析着这

件东西。赵小花一面编结着辫子从里间屋走出来,参加了讨

论。

那件东西,是一块六寸见方的白布和一根半尺长的柴棒。

显然,这根柴棒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借用它的重量来抛

掷那块白布的,实际意义全在那块白布上。只见那白布上用燃

烧后的柴草炭黑画了个四角亭子,亭子的飞檐角上还画上了

吊钟,亭子下面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步枪。

图案画得根粗糙,只不过是几根轻重不匀的线条,但意思

却传达得十分准确,一目了然。秦农看后说道:“很明显,亭

子下面有枪。”

赵水生笑道:“对,而且咱大兴营村内村外所有的房屋、

庙宇、门楼、牌坊只有丁家祠堂院里的拜台亭的飞檐角上有吊

钟。”

田永康道:“这么说,是群众暗地里协助我们来了。说不

定大兴营伪自卫队的那批枪,被丁香斋埋在了这拜台亭下。”

赵小花也拿起那张图看了看,高兴万分地插言道:“没错

儿,快派人起枪吧!”

赵永生说:“别急,这事儿得研究研究。”

小花说:“那还研究个啥哩?到拜台亭挖挖看嘛。”

“挖,当然马上就要挖。不过,在挖掘拜台亭之前,要设

法迷惑一下暗藏的敌人,掩护一下这位画图检举的人,这也是

对这位检举人原意的尊重。”赵永生说着看了看众人,接着又

解释道:“你们看,这块白布是昨天分给群众的那些丁家大院

里的白洋布,证明这位检举人家中无纸无墨也没有会写字的

人。那么他为啥不公开站出来揭发这批枪的下落呢?为啥竟让

咱武工队也不晓得他是谁呢?俺想,这是一位很有心计并且有

着他自己处世经验的人。他热爱革命、心向革命,但又有着种种

想法和顾虑。他动了许多脑筋才想出了这个抛图检举的办法,

这里边是不是怕咱们武工队人多嘴不严说山他的真名实姓呢?

这一点咱们可不能疏忽,疏忽了就是对这位暗地里帮助咱们的

群众的不尊重,尽管目前对这个人的想法和为啥有这样大的顾

虑一时还不清楚,但咱武工队的人必须对这张图的事进行严格

保密。”

田永康和秦农两位分支部委员都点头表示同意赵永生的意

见。赵小花眨着一双大眼又陷入了沉思:这位抛图人究竟是谁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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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营的喜事一件接—件:头晌,刚刚在丁家祠堂院里的

拜台亭下起出了三十多条长短枪;中午,村里又传出了一阵阵

喜庆的喇叭声,引起了人们的议论。

“谁家办喜事儿?”

“丁三寡妇家。”

“三大娘无儿无女,给谁办喜事儿?”

“给她自己,丁三寡妇要接新郎了!”

“新郎是哪个?”

“渡口上的老艄公丁万松。”

“哎哟,万松叔这是咋了?斗争地主恶霸、组织农会、民

兵的大事他不靠前,也不沾边儿,办这事儿倒怪积极!”

“你这话是咋说的,如今是新世道,还能让万松叔当一辈

子老光棍儿?”

“咦,丁家寡妇不是不准改嫁吗?”

“那是老一套,封建思想。如今解放了,妇女也应该解放

解放。”

“对呀,人家三大娘就是要冲破那老封建哩!”

“咳,改嫁,改嫁也不能再嫁给姓丁的呀?”

“去它的吧!那都是丁家大户骗人的把戏。家族观念是封

建统治锁链上的一个铁环,应当把它砸烂。”

“说得好,说得好。俺姓丁,可是如今俺也看透了,啥姓

丁不姓丁,同族不同族,地主老财用这一套压得咱喘不过气儿

来。同族也好,不同族也好,反正借他七升你得还他一斗,一

个粒儿也没有少要过。去他娘的吧,不是解放,咱们还是连锅

也揭不开。走,给三大娘和万松叔道喜去。他们干1得好,干得

对。”

在这些议论中,要数妇女们最热烈、最积极,三姑姑传给

四婶子,四婶子又去邀六大妈,除了几位上了年纪不能走动的

几乎全出了家门。“走哇,去看看吧,咱妇女也要解放、要翻

身哪!”

接着便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伙接着一伙向着丁

家三寡妇的两间小房走来。三寡妇这两间小房座落在村南沿

儿,门前五十步以外是一条沿圩车道,车道外边是不很高的村

圩堰,圩堰外面就是那滚滚的湍河湾。如今,三寡妇门前已经

挤满了人,一直挤到车道上,挤到圩子下面。听说是新式结

婚,而且又是一双老人,增加了人们的好奇心,都想看看这一

双老人怎样拜堂,拉拉扯扯用力地向前挤着。挤来挤去,直挤

得吹唢呐的两个人双肘并拢紧贴在胸前,连喇叭眼儿也无法按

准了,只好跳上身前摆茶水的桌子上吹起来。这吹唢呐的齐喇

叭匠和他那个小徒弟越见人多吹得越欢,师徒俩的腮帮手上都

鼓着圆圆的两个大包,微摇着脑袋,晃动着身子,居高临下,

神气事实足。

“喂,俺说齐胖子,三大娘给你多少钱?这么卖劲儿!”

有人和那年老的被称作齐胖子的开起了玩笑。

这位齐喇叭匠的身材相貌,用三个字便可说明:大、粗、

黑。他平时河南河北赶“活计”,早和渡口上的艄公丁万松交

上了知心朋友,有时天晚赶不回家就睡在丁万松的艄公房里。

丁万松和三寡妇心中有意已经有些年头了,别人不知道,齐胖

子可早就听丁万松念叨过。但那叫丁家的族规家法甚严,听说

丁家寡妇如想改嫁,必须先在祠堂里挨三百梅花棒,而后剥光衣

服从墙头上扔出去,就不再算是丁家人了。都这么说,可谁也

没敢去试一试。丁家的寡妇们谁还敢想,三百大棒不把人打成

肉酱也打个半死。齐胖子对丁万松和三寡妇的事儿,那时候也

只有同情,无法相助。如今丁万松和三寡妇要打破封建、冲破

牢笼,齐胖子自然是万分高兴,说什么也要来吹打吹打。开

始,老艄公丁万松并未答应,可是后来一想:“吹就吹,要闹就

闹它个热闹的,闹它个天翻地覆。”也就同意了。因此,齐胖子

才从十二里外赶到大兴营来,也没去邀班子,只带了一个小徒

弟。这会儿听有人问他要多少钱,便把喇叭嘴儿从口中拔出来

说:

“想要一座仑山,就怕万松哥老两口拿不起呀!”

“那么说,你是来白吹。”

“咋白吹?还练了气功嘛!”

“你真卖力气。”

“不卖力气还行?过去为了填饱肚子,给封建式的婚丧嫁

娶吹,如今是心甘情愿要吹散那封建枷锁,等多会儿这封建锁

链被打垮了,俺可就再不用为了这张嘴去赶大门儿了。”

“到那时候干啥?”

“俺村那武工队的同志们说了,到那个时候哇,咱这一

行,就叫艺术了,专搞文艺宣传工作。”

“哟嘿,你倒把俺说迷糊了。”

“俺也说不清,大半往后你就会明白了。”

齐胖子和大伙说了一阵子话,又把喇叭嘴噙在嘴里吹起

来。

三寡妇两间房里更是热闹。老艄公丁万松把胡子刮得净

光,一身新缝的青布单裤褂罩住了破棉袄、破棉裤,脚上瞪着

一双不知何时三寡妇给他做的蓝布大靸鞋,笑呵呵地站在屋地

上。四十九岁的三寡妇大大方方地站在丁万松右侧,梳得平整

发光的发髻上插了一朵红绒蝴蝶花,也是一身新缝的蓝布棉裤

褂紧身合体,看上去三大娘至少年轻了十岁。

床上床下坐满了人。赵小花的行李也早搬到刘大莲家里去

了。

新式婚礼,主婚证婚由刘老楞一身双兼,司仪则请的是武

工队的老炊事班长田永康。赵永生、秦农、于春元等代表武工

队,也来参加婚礼。

外面喇叭吹了一阵,田永康向门口招招手,让喇叭停下

来,宣布婚礼开始。首先让新郎新娘面向东,给毛主席像行

礼。五十八岁的丁万松,向着毛主席像深深地鞠了个躬;新娘

却望着毛主席像和像下面贴着的那张红边黑字由民主政府发给

的结婚证书,眼泪噗噗簌簌落下来。田永康又让新夫新妇给主

婚、证婚人行礼;又向来宾致谢;而后又是对拜,结果是老艄

公丁万松白白给老伴行了个弯身礼,三大娘连头也没点,惹得

屋里屋外一片笑声。

接着,证婚人刘老愣、来宾代表赵永生都简单讲了几句

话,不外乎说了些打破封建的婚姻制度,提倡婚姻自主等新道

德新风尚的理儿。

下边,田永康要求新郎新娘讲话。老艄公丁万松的内心是

万分激动的,想把一肚子话都倒出来。他感激共产党,他想喊

毛主席万岁!他想说“毛主席、共产党给了俺冲破封建枷锁

的权,俺就要带头冲破老封建。”但是,他想到了赵永生的嘱

咐,为了以后的对敌斗争他如今不能过于暴露,只好把这些话

隐藏在心中。他看了看大伙,慢声慢语地说:“说点啥哩,俺

俩相好可有年月了,如今政府允许,族亲族长不干涉,乡亲们都

赞成这桩喜事这会儿不办还等哪会儿办哩!?”

来宾们哄地一声全笑了!接着又是热烈鼓掌。

轮到新娘讲话了。她却含着泪半响说不出话。大家一再鼓

掌欢迎,她憋着憋着,忽然喊了起来:“姐妹们!姐妹们,你

们说说,做啥男的死了老婆就可以再娶?做啥女的死了丈夫就

不准再嫁?做啥男的再娶就理直气壮、合理合法?做啥女的再

嫁是不贤不贞、无脸见人?做啥丁家的寡妇改嫁要挨三百梅花

棒?做啥姓丁的不能嫁给姓丁的?做啥,做啥?这是做啥?姐妹

们,咱们再不能受这个了!不能。穷人要翻身,咱妇女也要翻

身,翻身!”

三大娘不是在讲,她是在喊。她喊出了被几千年封建伦理压

在中国妇女心头里的声音,喊出了中国妇女几千年来要求翻身

解放的愿望。

人们同情她,妇女们更是同情她,把三大娘领头冲破封建

伦理看成是妇女们翻身的开端。她们都为她那痛苦的大半生而

心酸;为今天挺起胸膛站起来而高兴。三大娘十九岁守寡到现

在,孤影寒灯熬了三十年。推碾子研磨、担水打柴不敢靠男人

的边儿,纺线织布换粮食也是自己扛着自己背。无儿无女,守

着两间破房,哪一晚上不哭个小半夜。如今,革命的火花跳入

她的心房,在她心中点起了一盆火!共产党的主张在她眼前闪

着幸福的光芒!她要翻身,翻身!

三大娘说完话,有位妇女在人群里喊:“说得好,问得

对。姐妹们,咱妇女也该造反了,造老封建的反,也造丁家宗

族陈规旧习的反,还要造……”

老愣婶接过话来说:“还要造造爷们儿的反。以后,男的

女的得平等。”

老愣婶说完,还特意斜了刘老愣一眼,惹得人们又是一番

哄堂大笑。

刘老愣好似在哪里接受了新思想,也许今天他是新式婚礼

的主婚人和证婚人的关系,态度特别的谦恭和霭。嘴里一边吧

嗒着小烟袋一边说:“好,好,欢迎,欢迎你们妇女造爷们儿

的反。”

人们笑的更加厉害了!

赵永生站起来说:“乡亲们,咱共产党、解放军、民主政

府,坚决支持妇女们向封建主义造反!”

不知是谁带头喊起了口号: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妇女们一边举着拳头,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这不是一次

普通的婚礼,这是一场战斗呀!

实然,外面传来一阵急切而清脆的喊叫声:“让俺过去!

让俺过去!哎哟,挤死人了!让俺过去嘛,俺有急事!”

屋内的刘老愣听出是二女儿的声音,便对赵永生说:“是

小莲,俺去看看。”

房子里虽然也很挤,但还能让出一条路来。听小莲喊叫有

急事,赵永生想了想也跟着刘老愣来到了房门口。见门外面人

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齐喇叭匠师徒站着的那张桌子被横拦在

房门口上,不然房门也要被挤破的。齐喇叭匠师徒己被挤出十

几步远,四只手被人群挤得放不下收不拢。各用一只手高举着

喇叭,另一只手互相搭在对方的肩背上。这时,小莲仍然在喊

叫着,只听声音不见人。刘老愣和赵永生跳上门口那张桌子,

顺着喊声看去,只见小莲在人群的肩缝中闪动着急切的眼光,

又见她晃晃肩膀儿,看样子是想抬臂抬手,胳臂却被挤得抬不

起来。赵永生笑着喊道:“乡亲们!让条路,让她过来吧。”

小莲身旁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大婶,贬着泪湿点点的眼睛

说:“让不动啊!你看,俺这害风泪眼的,想掏块手绢儿擦擦

脸也掏不出来了。有啥办法,只好在这儿硬挺着。”

人群中竖插着一松新刨的圆木竿儿,木竿下的王木匠接着

喊道:“是让不动啊赵队长,俺给新郎新娘做了报帐子竿来道

喜,这不,也给挤定住在这儿了!拔不起来递不过去,再一会

儿,非挤进俺的锁子骨里去不成!”

这时,齐喇叭匠也在人群里喊道:“真不沾,俺这胳臂都

举酸了!”

那位先前和他开玩笑的人又说话了:“俺说齐胖子,你那

气功也没用了吧!酸就酸着吧,这回也让你练练硬功夫。不然

的话,把你那喇叭筒挤扁了,喇叭嘴儿挤圆了,那时候你可就

得把喇叭倒过来吹了。”

人们嗡地一声又都笑起来。

赵永生四外一看,人群挤得实在够受了!一些娃儿们已经

被大人们托在肩上或驮在脖子上。

“老愣叔,婚礼结束吧,不然会挤坏了人的。”赵永生回

头对刘老愣说。

刘老愣喊道:“乡亲们,散了吧,完了完了,过后大伙再

来道喜也不晚,散散吧,散散吧!靠外边的先走。”

刘老愣喊着,人们开始散去。小莲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来到

房门口,对着赵永生的耳根说了一番话……

赵永生、刘老愣,跟着小莲匆匆离开了已经不是寡妇的丁

三寡妇的两间房,向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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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赵永生见前后再无别人,才向刘老愣问道:“这黑

狗坟是咋回事?”

“黑拘坟咋了?”刘老愣反问道。

小莲紧跟一步向爹说:“俺和姐姐正在村北割马草,听见

村里喇叭响,忽然想起小花姐邀俺姊妹俩一道来参加老艄公的

婚礼,俺俩就抄近从坟岗子里那条小路往回走。刚走出坟岗

子,就碰上老蔫儿伯挎着筐子往坟岗子那里去。姐姐问他做

啥,他说去上坟。”

老愣打断女儿的话说:“不站弦,不年不节,上啥坟嘛!”

小莲接着说:“是呀,俺俩回到家和小花姐一说,小花姐

也是这么说的,还说昨晚上她就看见老蔫儿伯从村北挎着个筐

子回来,这里边准有问题。小花姐就领着俺姐儿俩从村西口出

去,绕道进了坟岗子。俺三个人东找西看,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啥。正想往回走,你说怪不怪,突然看见黑狗坟那块石碑后面

直冒烟儿。俺三个就轻手轻脚绕到了那石碑后头,还是啥也没

有。那烟是从黑狗坟前坡压着的一块大石板底下冒出来的。小

花姐一喊,那烟儿就再也不冒了。小花姐说坟里一定有人,可

是俺三个喊破了嗓子里边也不答腔儿。搬那块石板又搬不动,

小花姐才叫俺来找永生哥。这会儿她们俩还在那儿等着哩!”

赵永生问:“老愣叔,这坟岗子里咋又出了个黑狗坟?”

老愣说:“说起黑狗坟,话可就长了,也能把人的肚皮气

破,也算是地主老财欺侮咱穷人的罪证。咱这村北坟岗子,你

不也听说过?早先,咱穷人死了连个黄上盖脸的坑都没有,还

是在他爷爷那辈儿,大伙出钱买下了这块地……”

“这俺听说过。可黑狗坟……”

“就是你走后那年秋天的事儿,这坟岗子里,硬被丁大牙

的狗爹丁稚云给埋了条黑拘,还立了块牌,你说这不是活活骑

在咱穷人脖子上拉屎吗!”

“你们也干?”

“不是都可怜徐老蔫儿嘛!穷人还能和穷人作对。”

“老蔫伯咋了?”

“丁稚云不是有一条老黑狗?”

“嗯,俺记得那条黑狗,涨大水那年,差点把小花咬了。”

“这条狗,听说还是那老家伙当啥军械库长时弄来的。”

“军械库艮?”

“那时你还小哪,丁稚云也是个老害人精,说是啥山东武

备学堂炮兵科毕业的,当过啥军的炮兵上校,还得过啥四等文

虎勋章。又听说当过山东陆军学校提调,河南督军署军械库

长、兵工局长、还有……那官衔多了,一时俺也说不上来。”

“那条黑狗和老蔫儿伯有啥关系?”

“那条黑狗这二年成了丁稚云的老祖宗,横行霸道,见鸡

吃鸡、见鸭吃鸭。那年秋天偏偏把老蔫儿家里正下蛋的两只老

母鸡吃了。害得文庭他娘哭哭啼啼。正碰上文庭那娃儿也是俺

这个性子,天不怕地不怕,背着老蔫儿下了套子,把那条大黑

狗套住打死了。这就闹出事来,文庭让他们抓丁起来,保长丁

香斋狗仗人势,硬逼着徐老蔫儿赔丁稚云五十块光洋,说那狗

是五十块光洋买来的,没有钱就不放人。穷人到哪里去生五十

块光洋,丁香斋说他作保人,先下了账以后再还,徐老蔫儿盼

儿子心切,只好立了借据。丁稚云那老东西,真把那狗当成了

祖宗,给那死狗穿了衣服,在坟岗子里挖了个坑就往里埋。村里

穷哥们都跑了去和他说理,不让他往坟岗子埋。可那老家伙

说,这块地他丁家卖给穷户时,他也摊了一份钱,地是公地,

谁愿埋啥就埋啥,不让埋就不放徐文庭。大伙都盼着把文庭给

放出来,只好受了这口窝囊气。”

“这真是口窝囊气。”

“那白天,俺没在家。要在家,打破脑袋俺也不会让他往

那里埋。晚上回来,听莲她娘对俺一说,俺真是火冒三丈,俺

去找老蔫儿,商量着把坟给它扒了。谁知道徐老蔫儿是个‘蔫有

准儿’哩,比俺主意还多。当天夜里按着他的主意,俺俩领着

文庭把黑狗坟扒开,扯出那条大黑狗,把它偷偷地埋在了丁大

牙的祖坟里,和丁稚云他爹那口棺材并到了一块儿。”

刘老愣说着,自己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黑狗坟成了空的,就你们三个人知道吗?”

“可不,俺不说,你想那位‘蔫有准儿’还会往外说!”

赵永生嗯了一声,说道:“老愣叔,照你这么说,这坟里

的人一定是老徐伯的儿子徐文庭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小莲插言说:“那,他躲在那坟里做啥?”

刘老愣说:“咳,他不是当过村里的反共自卫队嘛。那也

是徐老蔫儿那个‘蔫有准儿’的主意。他是怕文庭被抓去当兵

才逼着文庭干的,文庭那娃儿表面上对保长丁香斋很顺从,暗地

里可净替咱老百姓使劲儿。这会儿,文庭和他爹,大半是听了敌

人的谣言,对咱们的政策还不了解,这事儿你就包给俺了。徐老

蔫儿一家都是劳动人民,受丁大牙的害也不算小。再说,这座

空坟的事儿又是俺爷儿仨一块干的。俺去一说,他准能出来。”

三个人向村北走着,刘老愣说着,赵永生在想着:这村北

坟岗子里的黑狗坟成了空的既然只有三个人知道,空坟里藏着

的人是徐老蔫儿的儿子徐文庭那是无疑的了。那么这徐文庭又

为什么躲在这空坟里呢?真的是对党的政策不理解吗?村里受

骗、被迫当过伪反共自卫队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那么这个徐

文庭究竟怕什么呢?再说,徐文庭虽然当了自卫队,确象刘老

愣说的那样,群众中没有反映出他有多大罪恶呀?若说是他甘

愿背叛自己的阶级死心塌地跟着反动派走,跟着丁大牙、丁

香斋这伙反革命走,那他又为什么敢于打死丁稚云的宝贝狗,

闹出事来又把黑狗掏出坟来去和丁稚云的爹并骨呢?这种斗争

方法虽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它总是多多少少反映了徐老蔫

父子内心中对地主恶霸们的反抗情绪呀!有了这样的反抗情

绪,怎么会不拥护革命、热爱革命而去和阶级敌人走一条路

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那么究竟为什么徐老蔫儿要把儿子

藏在空坟里,而每天不辞劳苦地去送饭呢!按照刘老愣的说

法,徐老蔫儿可是个“蔫儿有准儿”的人。“蔫有准儿”不就

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吗?

突然,赵永生想到了那张图——那张画着亭子和枪的布

图,想到了那天清晨在武工队门前的人影儿。啊,对,没错,

就是他,那人影儿的身材胸围、举止神志,全村找不出第二个

人再比老徐伯相象的了。而除开老徐伯,全村的贫苦农民谁也不

会用这种办法来检举那批枪的下落,他们即或是有这样那样的

顾虑,至少也会悄悄地向武工队的人当面说一声。细致、谨慎到

这种程度,除开这位蔫儿有准儿还能是谁呢?继而赵永生又

想到了这位蔫儿有准儿在武工队进村后的一切表现:徐老蔫儿

虽然也参加了许多次群众性的会议,但他总是把自己埋在人群

中,不声不响的走来又不声不响的离去。徐老蔫儿也曾参加

了对丁稚云的清算、斗争大会,但对黑狗坟的事他却一字不

提,在斗争会上同样也是一言未发。徐老蔫儿不愿接近武工

队的人,没有登过武工队的门,武工队的人几次去他家拜访,

都被谢绝在他家的篱笆门外。每个武工队的人走向他家的时

候,他总是匆匆忙忙迎出门来,说声“俺有急事”后而扬长离

去。他的老伴儿便嘎嘎呀呀合上那扇七扭八歪的柳条篱笆门说:

“屋里没人了,改日再请来坐吧。”即或是他赵永生和妹妹赵

小花也没有例外过。还有,那天分丁家大院的粮食和浮财,徐

老蔫儿不说要也不说不要,最后还是刘家二莲给扛着送进家门

去的。原先,赵永生对徐老蔫儿的这些表现就有些怀疑,总觉

得“蔫儿”不过是一个人的个性,怀疑徐老蔫儿是否有什么其

它精神负担。现在赵永生完全明白了,徐老蔫儿这一切都是为

了那张图和那批枪啊!丁四和徐老蔫儿是邻居,两家中间只隔

着一条土院墙,根据徐老蔫儿的处世经验,他是不会相信丁四

的坦白的,为了要把敌人埋藏的这批武器的地点告诉武工队,

而又能在敌人万一反扑回来的时候他徐老蔫儿父子不因此受

害,他必须利用他被公认的个性尽力表现为一个谨守中庸的人,

而且一切又都做得十分谨慎和小心。看情形,他的儿子徐文庭

不是保长丁香斋埋枪的知情人就是察觉过有关埋枪的秘密并把

这个秘密告诉了他爹徐老蔫儿,因此他才宁肯牺牲父子们的暂

时团聚而把儿子藏在那座无人知晓的空坟里,而且直到如今仍

然让儿子呆在那里,可算是不计艰苦了!

赵永生把黑狗坟的故事、徐老蔫儿的表现、布图和在拜台

亭下起出来的武器等等前前后后一对照,心里觉得特别亮堂。

这里,他用阶级分析的方法,不仅看到了中国广大的贫苦农民

由于每一家每个人的经历、遭遇不同而养成的不同个性,更看

到了他们深受封建地主阶级压迫而造成的要反抗、要斗争的共

性。而且,那些种种不同的个性又完全被这要反抗、要斗争的

共性统治着。不然,象徐老蔫儿这样的人,对这批枪的事儿完

全可以不管不问,而任何人也不会说他什么。赵永生想到这

里,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刘老愣,他跑关东、闯山林,养成了暴

烈的性格,和徐老蔫儿相比有多么的不同啊!但不管他们蔫也

好愣也好,都有着同一的反抗性和斗争性,而只不过是斗争的

方法不同而已。他们的这些反抗性和斗争性,一但被工人阶级

并通过它的政党领导、组织起来,就会和中国工人阶级一道成

为中国革命强大的主力军哪!

是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曾经说过:

“中国革命的两大任务,是互相关联的。如果不推翻帝国

主义的统治,就不能消灭封建地主阶级的统治,因为帝国主义

是封建地主阶级的主要支持者。反之,因为封建地主阶级是帝

国主义统治中国的主要社会基础,而农民则是中国革命的主力

军,如果不帮助农民推翻封建地主阶级,就不能组成中国革命

的强大的队伍而推翻帝国主义的统治。……”

此刻,赵永生完全理解:党派他和他的同志们来大兴营发

动群众,执行的正是“帮助农民推翻封建地主阶级”任务中的

一项。如今,他必须按照党的指示,把刘老愣这样的人、徐老

蔫那样的人、还有丁万松、丁铁柱那样的人全都发动起来,把

他们那些自在的反抗性、斗争性引向革命的路途;把他们那些

分散的、自发的斗争引向有组织有领导的斗争上来。

赵永生一路想着,不觉已跟着刘老愣来到了村北口。出了

村北口往西,就要进入坟岗子前那片小树林了。赵永生向村外

看了看,突然停住脚,拉住刘老愣说:“老愣叔,你说说,老

徐伯把文庭藏在空坟里,究竟想做啥?”

“想做啥,这俺可摸不透。依俺看不会想做啥,最多也还是

方才俺说的,对咱们的政策还信不过吧?”

赵永生说:“那,咱们就不要到坟岗子去了。俺看这事儿

还得象先前那样,替老徐伯和文庭保密。”

“和先前那样?保密?”刘老愣转念了一下,问道:“这

么说那张图……”

赵永生点了点头说:“对,俺看再不会是别人了,老蔫叔

愿意这样办,咱们还是要尊重他的意思。”

刘老愣说:“嗯,俺倒是也往他身上想过。可是,这本来

是为革命立了功,是件好事,这徐老蔫儿父子俩做啥要……”

赵永生说:“这个,等晚上回来咱们再商量、研究,现在

俺得马上到区委去一趟。小莲,你去把大莲和小花叫回来。就

说俺说的,对黑狗坟冒烟的事要严格保密,再不准对任何人

讲。”

小莲说了声“俺都明白了”歪歪头就想往村外跑,赵永生

又一把拉住她笑道:“俺看你也明白也没明白,慢慢走嘛,跑

啥哩!”

小莲舱微微一红,也笑道:“哟,看俺,可不是嘛。”

赵永生说:“俺还有话哪!到了坟岗子里,如果四外没

人,你们要小声告诉空坟里的文庭一声,就说俺说的,让他放

心,一切都不会走漏风声。明白了吗?”

小莲说:“永生哥,这回可真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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