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走后,刘老愣对赵永生说:“你去区里,还是骑着那
马去吧。”
赵永生说:“马在坟岗子里放着还是牵回你家去了还不知
道,这里离区里不远,跑跑路也当了练脚板,不用了。你到武
工队去和老秦他们言语一声,俺快去快回。”
赵永生说完,向刘老愣一挥手,转身也向村外走去。刘老
愣望着赵永生的背影儿,心里赞道:“要说徐老蔫儿是个‘蔫有
准儿’、有心计的人,这永生子可是个更有准儿、更有心计的人
哪!”
赵永生对徐老蔫儿父子的分析和判断是准确的。徐老蔫儿
这个人从表面上看不言不语,有人说他是一扁担也压不出个屁
来,岂不知他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谁好谁坏他心里明镜儿
一般。他恨透了那些恶霸、地主和给这些恶霸地主撑腰干坏事
的国民党政府和反动军队,他恨透了那个人吃人、人压迫人的
社会,他盼望着穷苦人能来个大翻身,再不受他们的欺压,他
盼望着得到解放。但是,也由于他过去听说的、见到的、经过
的事情太多了,那些有钱有势的,做官当差的说了不算算了不
说、翻手云覆手雨他是司空见惯了的,因而造成了他对人对事过
分谨慎小心的特殊性格,凡是没有十分把握的事九分九他都不
干,而且要干也是不露声色地悄声悄气儿的去干。但又绝不谨
守中庸,等他把事情看准了、拿稳了,他就毫不迟疑地去干,
坚决干到底。
原来,在解放军围城、伪自卫队解散以后,徐老蔫儿就一
直把儿子藏在那座空坟里。他心向革命,热爱共产党,但共产
党对给国民党反动派干过事的人究竟怎样处置,他想看准了、
有了十分把握再让儿子出来。后来见村里干过伪自卫队的人差
不多都回来了,武工队认真执行、落实党的政策,正盘算着要
把儿子叫回来的时候,村子里发生了武工队还马、刘老愣夜斗
介麻子的事。后来又听说被打死的侯大烟儿是丁大牙派回来取
枪的,武工队还向群众宣传准备反扫荡,说丁大牙和国民党很
有可能要反扑回来。他想了想,又决定让儿子在坟里继续躲藏
下去。这样,如果丁大牙和国民党万一回来,儿子既不会受丁大
牙他们的迫害又有可能暗地里帮助为穷苦人谋福利的共产党干
点什么事儿,象赵永生、武工队说的那样,向阶级敌人进行斗
争。他还不懂得即或是那种隐蔽的斗争,也应当是有组织、有
领导、有计划的进行才能真正的对革命有利。但是,他觉得那
些枪绝不能落在丁大牙、丁香斋的手里,必须尽快的找到交给
为穷苦人谋福利的共产党。因此,开丁稚云斗争会的那几天,他
一连向坟岗子跑了好几趟,向儿子打问那些枪埋藏的地点。他
儿子徐文庭和其他伪自卫队的人员一样,是在丁香斋家里把枪
交上去的,藏在什么地方也并不晓得。徐老蔫儿便叫儿子用心仔
细想一想,看是不是有什么蛛丝马迹可查。后来,儿子终于想
起了一件事:就是在解放军打桑庄而后围城那天,伪自卫队里
人心慌慌,吵嚷着要解散逃跑。夜里徐文庭从村外放岗回来,
路过丁家宗祠墙外,听见祠堂院里有响声,他手扒墙头跳起来
向院里一看,见拜台亭上有三个人影儿不知在刨什么东西。当
时认为祠堂院里,是人家丁家的事儿,与自己无关,也就没管
这闲事,回家去了。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蹊跷,深更半夜他们
在那里刨啥呢?是不是丁香斋他们在那里挖坑,后来把枪收上
去就埋在那里了呢?徐老蔫儿听了儿子这一说,觉得那些枪九
分九是埋在拜台亭下了,但又没有十分把握。万一把这事儿向
武工队说了,武工队到拜台亭下挖不出枪来,大伙还不说他徐
老蔫儿瞎胡闹吗?同时,即或是真的在拜台亭下挖出枪来,声
扬出去,如果万一丁大牙和丁香斋他们返回来,他徐老蔫和儿
子可也就没法在这村子里呆住了。左想右想,才想到了那个抛
图的办法,便在新分来的那块白布上撕下了一个角,用柴炭画
了那张图……今天上午,见武工队真的在拜台亭下把枪起出来,
心里就别提多美气了。他在村子里绕了一圈,也没听说谁提到那
张图的事儿,便趁着中午丁三寡妇门前喇叭响,人们都去赶热
闹的机会,高高兴兴地挎着筐子给儿子去送信儿,同时也给儿子
送点吃的,让儿子在坟里安心呆下去。不料,在回村的路上,
却碰见了放马的刘家二莲。
如今,天已经擦黑儿了,他担心儿子的秘密是不是会因为
刘家二莲而暴露,便又从家里走出来,打算再到坟岗子那儿去
看一看。
徐老蔫儿装成拾粪的样子,走出村北口,下了车路往西,
刚刚走进坟岗子前面那片小树林,突然身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
声:
“老徐伯!”
徐老蔫儿转身回头一看,站在面前的正是刘老愣的二女儿
刘小莲。
徐老蔫儿惊疑未定,只见刘小莲悄声说:“不要紧,四外
没人,俺在这儿等您好久好久了。”
“等俺?”
“嗯,是永生哥叫俺来的。”刘小莲说着在怀里取出一件
东西塞在徐老蔫手中。
徐老蔫儿惊问:“这是啥?”
刘小莲微笑着小声道:“是您那块布,包着的是十块现洋
和永生哥从区政府给文庭哥开来的路条。永生哥说老让文庭哥
躲在空坟里怪不好过的,不如到外边去走走转转,多会儿愿回
来再回来。这十块钱也不算是奖励,只给文庭哥当盘缠用。”
徐老蔫儿惊奇地手都有些打颤了:“咋,永生子全知道
了?”
小莲笑道:“他说,请您放心,一切都不会走漏风声。
还说,今晚上在渡口艄公房那儿,开一个非常秘密非常秘密的
会,如果您愿意,就请您去参加,您不愿去,那就往后再说。老
徐伯,俺看您还是去吧,永生哥他们,可信得过您哩!”
刘小莲把话说完,笑咪咪地看了看徐老蔫儿,悄声悄脚隐
没在小树林中。
这时的徐老蔫儿,只觉得胸口间热乎乎地,心里暗道:
“永生子永生子,难道共产党给你按上了一双慧眼?你看穿了
俺做的事,也看穿了俺这心。既然你信得过俺,今晚上的会,
俺参加。”
徐老蔫用颤抖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画着图的白布,攥着白布
里包着的路条扣大洋,向儿子那里走过去……
43
乓!乓!乒!
三声抢响之后,秦农在坟岗子这边吹了一声长哨,褚一虎从
对面靶身下的掩体中站起来,用小旗儿报了个十环。
“十环,又是十环。”
“一共二十环。”
“真可惜!第一枪飞了。”
坟岗子这面,来打靶的民兵和武工队的“教员”们,一个
个议论起来。
赵小花从射击台上站起身,把一支长枪交给教练员秦农,
不知是兴奋还是自惭,脸儿红得如同玫瑰,低着头向哥哥身边
跑来。
赵永生心里为民兵们打靶的优秀成绩高兴,也为妹妹的进
步高兴。赵小花长枪射击虽然打得还不够理想,手枪的射击却
是出乎意料的,三枪竞打了二十九环。但是,他并没有当面表扬
她,他在思考着一个问题。
赵小花接过那支交给哥哥代为保管的二十响手枪,一边用
红绸擦拭着,偷眼看看哥哥的脸色,默默地走开了。
乓……
民兵们继续打靶,张江走过来对赵永生说:“俺说排长,
小花同志日夜苦练,听说前几天把胳臂都练肿了。这成绩就算
不错了。你这当哥哥的也该表杨几句嘛!”
赵永生看看妹妹后影儿,说:“枪打一口气,做啥她两枪
打了二十环,先前那一枪却连影儿也找不见?”
张江说:“头一回用大枪打靶,有点慌。”
赵永生说:“对呀,慌是啥哩!就是缺少沉着、勇敢精
神,这是在打靶场上,如果是在战场上,‘慌’可就是个大毛
病 心慌气不匀,子弹就难以射中目标。‘慌’和‘怕’,说
明她思想脆弱,表扬不得。”
赵永生一席话,小花都偷偷地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她
不懊悔那打飞了的第一枪,她觉得那第一枪打飞了是真正反映
了自己的思想和技术程度。她很清楚,手枪之所以打出了好成
绩,除了靠自己勤学苦练之外,还因为自己没有顾虑。长枪之
所以第一枪打飞了,是因为自己首先有一个怕字,怕那长枪的坐
力太大,自己的肩膀顶不住,结果呼吸紧张,打飞了。当然,
第二枪就不怕了,今后也不会再怕了。但是,哥哥说得对,自
己思想中确实还有一种不够坚强的东西,“做啥要想自己的肩
膀顶不住那长枪的坐力哩?这可能就是哥哥常常指出的那个
‘思想上还有些脆弱’吧?是哩,哥哥说过,‘干革命,只是
不怕死还不够,应当不怕一切。’”她想着想着,跑回赵永生
面前,悄悄地但又是坚定地说:“哥哥,你放心,往后,俺把
思想和枪,一道儿练!”
赵永生笑道:“快回庄去看看你们那秧歌队吧。听说等到
初一那天,县城附近各庄的秧歌队都要拉进城去扭,咱大兴营
可不能落后。”
赵小花问:“你不是在打靶之前,动员大家要加强战备,
说上级有指示,要准备敌人在春节前后来邓县骚扰,咋又说把
秧歌队拉进城里去扭?”
赵永生说:“两手准备嘛,敌人来了就和他打。敌人不来
我们就得该干啥干啥。只有这样,才能常备不懈。”
赵小花点了点头,跑到民兵队长刘老愣面前,举手敬礼,
请假回村。刘老愣从嘴里拔山小烟袋,半玩笑地说:“好,这
事儿也不小,批准。”赵小花半跑半跳地离开了射击场。
这些日子,一切都在变,大兴营在变,人的思想、外貌也
在变;赵小花更在变。这个过去含悲忍怒、沉静寡言的苦姑娘
如今越变越活泼,越变越爽朗,走起路来一阵风,说起话来笑
盈盈,就象唐河水中围在青石板周围的无忧无虑的鱼儿,快活
的遨游、成长。
她走进村来,立即被卷进欢腾的浪潮中,大兴营贫苦群众
为了迎接第一个翻身年,正忙着扫房、糊窗子,整理墙院和准
备春节需用的物品。轧碾子磨面的;背柴担水的;往亲戚邻居
家送猪、羊肉的;在自己房前搭上席帘漏粉的,一个一个都向
她招手,向她呼唤。这边喊:“花呀,来俺屋里过年吧!”那
边喊:“他小花姐,三十晚上可千万到俺屋里吃扁食!”弄
得小花的头象个拨浪鼓,两条辫子左右摇摆着,回答不迭:
“欸,好哩,都去,一家吃一个,行吗?”
“行啊!就怕把你撑坏,咱大兴营可是二百多户,每家吃
一个,你受得了?”
不知谁开了句玩笑,街东街西呼应着笑成一片。
“那就每家咬一口吧!”
她心里甜意浓浓,她想:自己究竟为乡亲们做了几件事?
乡亲们为哈对自己这样热心、关怀、爱护?她明白,除了阶级
情谊之外,更主要的是人们把对共产党、解放军、民主政府、
武工队的爱戴倾注在了自己身上。可是自己还不是个共产党员
哩,还没有给人民做几件有益的事情,她盼望自己很快能成长
为象哥哥那样的人。
是的,自从那天斗争了老地主丁稚云之后,接着又是拜台
亭下起枪、丁三寡妇结婚……大兴营如同灌入了汹涌的海水冲
刷着旧的一切,当然这仅仅是第一次冲刷,旧的一切还不能彻
底荡涤,但那些根基却在动摇。
大兴营的半个月,是突飞猛进的半个月。那天晚上,成立
了秘密的贫农团,刘老愣、徐老蔫儿、老艄公丁万松、赵小
花、刘大莲当选为委员;刘老楞当选为贫农团主席并兼管武装
民兵工作;徐老蔫儿负责组织;丁万松负责联络;赵小花负责
宣传并与刘大莲共同负责妇女工作。一切组织活动,都是按照
赵永生提出的要准备给予敌人再次侵扰邓县、丁大牙还乡报复
以有力打击的要求进行的。一项项、一件件,搞得有条有理,
积极稳妥。
祠堂院里,锣鼓敲得咚咚响。赵小花迈步走进去,只见于
春元正在前边领着大伙扭翻身步秧歌舞,后边跟着一队男、一
队女,排成了两列。男的这面领头的是个十六岁的哑巴娃儿,
直扭得眉飞色舞,脑门上汗珠乱滚:女的那队,领头的是新婚
的万松婶子,挺胸阔步,三进一退,稳稳当当,扭出了妇女翻
身的一片心情。
赵小花一阵兴奋,打算走进秧歌行列,同乡亲们同步共
舞。忽听身后有人喊她。
“他小花姐。”
赵小花回头一看,正是那哑巴娃儿的母亲杨大娘。
“大娘,来找哑巴弟?”
杨大娘看了看儿子,儿子向娘挤挤眼儿扭得更欢了。杨大
娘也高兴地笑了。
“看,哑巴弟扭得真好。”小花说。
杨大娘把赵小花的衣襟一扯:“花,走,到俺家去,有事
儿对你说。”
小花见杨大娘说话的那种神气。猜想她是有什么要紧事,
急忙把刘大莲从秧歌队里招呼下来,便和杨大娘脚前脚后的出
了祠堂。
路上,人们仍然不断地跟赵小花说话,请她到各家去过
年、作客。杨大娘东一句西一句也和乡亲们打着招呼。片刻,
来到了杨大娘的篱笆院门前。
这院子,离丁家祠堂隔了四个院子。院内两间草房,多年
失修,比刘老愣那三间还破旧得厉害,歪歪扭扭,门不象门,
窗不象窗,同如今穿着一身崭新青布棉衣的杨大娘实不相称。
小花说:“大娘,这房子该拾掇拾掇了。”
杨大娘说:“还拾掇啥,不动还能住几天,一动怕是要散
架子了。”
大莲说:“那就等着盖新的吧!”
大娘说:“盼着那天哪,就怕是等不上。”
小花说:“你今年才五十岁,等上了,说不定您还能看见
拖拉机哪!”
“拖拉机!拖拉机是个啥?”大娘问。
“俺也没见过,听哥哥说的,说是能顶上几十条大黄牛
哩。”
三个人说着话走进屋里。别看这房子在外面看歪歪扭扭,
屋里可拾掇得整齐利索,靠北面一张二人床,床上的被褥尽管
都上了补钉,但浆洗得十分整洁,地下的桌椅也都是旧的,但
也擦抹得干干净净。一看便可知道主人是个细心、勤快的人。
东墙正面,挂了张毛主席像,前面桌子上放了一堆年货,
大包小包的尚未解开。看样子杨大娘是刚进城回来,还没来得
及把东西安放好,便出去了。
刘大莲指着那堆东西说:“大娘,真象个过年的样子。”
杨大娘说:“俺这一辈子,这是头一回办年货。不是解
放,俺这穷老婆子领着个哑巴娃儿,还办得起年货?”
小花说:“进城,你也不把哑巴弟带上,给他散散心,也
帮你拿拿东西呀。”
杨大娘说:“还说呢,一斗争丁家大院,哑巴可乐坏了。
早晨起来,俺说带他进城逛逛,可他跺脚又拍胸,非去秧歌队
不可。嗳,不会说不会唱的,你们也要他。”
大莲说:“不会唱还会扭哩,有话说不出,叫他扭一扭,
省得憋在心里不美气。”
小花说:“可不,编秧歌队那天,他连瞪眼带比划,非要
求参加不可。大娘,别看他这会儿不能说话了,可又能干又懂
事,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提起哑巴娃儿,触动了杨大娘的痛处,她说:“哑巴三岁
那年,就啥话也会说了,一张小嘴可甜哩。他爹被害以后,那
娃儿不知得了场啥病,身上烧得象火炭,一烧就是半个月,请
不起大夫也买不起药,人虽然挺过来了,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
能说话了。”
杨大娘说着,眼泪在眼窝里打转。小花劝解说:“大娘,
哑巴弟弟十来岁才哑,也许将来还能治好哩。”
杨大娘说:“盼着吧,盼着有一天医院的大门儿能朝着穷
苦人开。”
小花又说:“大娘,你放心,会有那一天的。”
杨大娘家和大兴营许多穷苦农民一样,都和丁家大院有着
血海深仇。前几天斗争老妖精丁稚云,杨大娘在会上吐苦水,
哭昏了几次。她家,原本在村西有一亩地,老两口风里来雨里
去不知在那块地里上了多少粪,下了多少工夫,黑黝黝的土地
象浇了油。同刘老愣那一亩二分地一样,老地主丁稚云早就想
把这块地夺过去。那时,除了刘老愣那一亩二分地和杨家这一
亩地之外,丁稚云的土地早就在湍河北岸连成了片。那时候,
农民的土地就是命根子,杨大娘的老伴说什么也不撒手。丁稚
云就通过保长丁香斋,以抗日为名,一下就派了杨家一丁一
枪。可是,杨大娘的儿子才刚刚十一岁,老两口跟保长丁香斋
进行争辩。可保长丁香斋说:“蒋委员长说了,人无分老幼,
地无分南北,都要参加‘抗战’。”并说为了应付上边的差
事,枪和人,他早已替杨家买好顾好了,钱是从丁家大院借
的。大加一的利,一算,一亩地全给了丁稚云还不够,连地里
的庄稼也得搭上。正好那年地里接了个麦茬,长了一片又肥又
大的红薯,刚过中秋节,红薯就长了筷子多长。丁稚云一见更
红了眼,事先通知杨家,地里的庄稼不准杨家收。可是一家三
口来年吃什么呀?实在没办法,还没等那红薯长好,一家三口
便在夜里用双手一根一根地把红薯摸出来,足足摸了七、八个
夜晚。等丁稚云发现地里红薯秧子慢慢变黄了,起先还以为庄
稼生了什么病,等到了起红薯时,结果一亩地还没起上三十
斤,就知道是杨家事先摸走了。但到杨家搜了几次,却怎么也
搜不到杨家放红薯的地方。后来,丁稚云派人把杨家的东西抢
了个净光。第二年春天,日本侵略军进了邓县,听说联络官小
川在丁家大院做客,丁大牙和小川饮酒言欢,就把个杨老汉气
坏了,站在丁家大院的门前把丁家父子臭骂了一顿,回头又去
找保长丁香斋退枪钱。结果,晚上来了一伙人,说杨老汉污辱
皇军,拉出村去枪毙。杨大娘去拉老伴儿,被一个穿日本军装
的汉奸在脖子上刺了一刀,不是乡亲们救得快,也早就离开人
世了。
赵小花想到这里,看了看杨大娘左脖根上的伤疤,上前轻
轻地用手摸了摸,问道:“大娘,下雨阴天还痒不痒?”
杨大娘说:“痒,咋不痒。常痒着点好,免得好了伤疤忘
了疼。俺找你,就是有事儿和你说哩。”
小花说:“大娘,大莲不是外人,有话你就说吧。”
杨大娘悄声说:“方才,俺从城里回来,打徐老蔫儿那门
前路过,俺明明见到徐老蔫儿那娃儿徐文庭出溜一下钻进房门
去。可是俺问老蔫儿,老蔫儿硬说是俺眼看花了,他娃儿没回
来。你们说怪不怪?”
刘大莲听罢一笑,想说什么。赵小花示意刘大莲不要说出
实情,要尊重老蔫儿伯的意见,并插过活来说道:“可能是对
政策还不理解,偷着回来过年的。大娘,你很细心,这对咱武
工队掌握他的情况帮助很大。往后,有啥新情况,还请你多帮
忙哩。”
杨大娘说:“一家人的事儿,啥帮忙不帮忙。文庭那娃儿
当过自卫队,俺是不放心哪!还有那个丁四,别看他这会儿
象耗子见猫似的老实得缩着爪,那天斗争会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把丁稚云和丁大牙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说啥要‘痛改前非’,
可俺就是信不过他,人心隔肚皮,谁能看见他心里想得是啥!”
小花说:“大娘,你放心,武工队心里有数。俺哥哥也常
说,别看丁四这会儿又献粮仓又献账,到底打的啥主意还要往
后看。”
杨大娘说:“这个人多余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大莲说:“这会儿有了民兵,量他也不敢胡闹腾。”
小花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就看他以后走哪条路
了。”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噗噗咚咚脚步声。大莲一听,
便笑说:“准是俺爹来了。”
刘老愣三两步走进房里,劈头就说:“看,你们还都在这
里象没事儿似地,武工队要走了!”
“走!”房里的人们吃了一惊。
小花问:“啥时走?”
老愣说:“就走,看样子是又要打仗了。永生子在打靶场
上接到通知,立刻就把部队带回村里来。如今正拆床铺、捆
草,给各家各户送门板哩,说是马上就要回部队去。”
大莲说:“哟,小花,咱们快去看看吧!”
刘老愣、赵小花、刘家大莲等急忙走出房门。杨大娘随后
把门一拉,也跟在了他们身后,一伙人急急忙忙向武工队的住
处奔去。
村子里的乡亲们,也从四面八方向武工队的院子聚拢来,
院心里挤满了人。
西厢房里,赵永生正在打背包。小花走到哥哥身边,想帮
忙又插不上手,想说话也不知说啥好。
赵永生猛一回头,见小花呆呆地立在自己身边,便笑道:
“敌人的‘扫荡’开始了,部队要去打仗,你打算咋办?”
小花说:“不是已经说好了,留在村里,斗争!”
赵永生点了点头,很满意妹妹的答复。又嘱咐道:“这一
带,在军事上很可能要先放弃一下,但斗争决不能停止,一切
都要按着咱们的应敌方案去做,要多请示区委,要依靠群
众。”
小花坚毅地望着哥哥的双眼,说:“放心吧,哥哥,俺一
定按照区委的指示做!”
刘老愣来到房门口,叫道:“永生子,乡亲们都来了,你
得给大伙再说上几句。”
“好,俺说。”赵永生背好背包,出了房门,走上正房的
石阶,一举手,大家静下来。
“乡亲们,敌人叫嚷的‘扫荡’开始了……”
赵永生话没说完,区政府的通讯员也来到了,通知刘老愣
和赵小花立即去区委开紧急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