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妇女搞倒算。”
文庭娘说:“永生子,咱不怕他!如今大兴营的妇女可不
比从前哪,你就生办法好了,妇女也一样和他们斗。”
赵永生说:“对,俺部队上那位老政委说得好,妇女们发
动起来也能顶半边天。文庭,万松婶子如今住在哪里?”
“万松叔一个人搬回到艄公房去,万松婶还住在她自己屋
里,老两口又分开了。万松婶子也不怕,送饭送水,一天到渡
口上去好几趟。老妖精丁稚云死了,丁香斋还来不及过问寡妇
不寡妇结婚不结婚那些事儿。”
这时,于春元插话说: “排长,天快亮了,说话张江同志
就要到渡口来要消息,这事儿得先处理。”
赵永生说:“对,文庭,明天天一亮,有一条鱼跳上万松
叔那条渡船,那是张江来取联系的信号,是他捉了鱼故意扔上
船的,万松叔拾起那条鱼以后应当说一声‘真是条好鱼’,他
们就知道俺和小于同志已经在村子里站住脚了。这事儿得赶快
去告诉万松叔。”
文庭娘说,“哟,深更半夜的,这可咋去和他说?”
赵永生又说:“文庭,你先到万松婶子那儿去一趟,就说
你娘心口疼请她来拔拔罐子。来了俺和她说,请她明天早一点
给万松叔送饭,把信儿递过去。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还要和
万松婶子一块研究研究如何发动妇女这半边天来对付敌人的倒
算。”
赵永生让文庭娘点上油灯,自己和于春元又爬上棚顶。文
庭让娘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开了房门,一溜小跑出了院
子。
“谁?”
“俺,徐文庭。”
“黑灯瞎火地干什么去?站住!”
“俺娘心口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儿,找人给拔拔罐子。”
…………
47
年关在一分一秒的逼近,丁梅霜倒算的限期也在一分一秒
的缩短。眼看明天就是腊月三十儿了。
中午,文庭娘把午饭拾掇好,自己去院中放哨,让儿子把
赵永生和于春元从板棚上接下来吃午饭。正在这时,万松婶子
手拎着一只大肚子拔火罐儿走进徐文庭家。万松婶子进房之
后,赵永生撂下饭碗问道:“咋样,张江他们来了吗?”
万松婶子笑着把那大肚子火罐儿一倒,一条足有四两重的
鲫鱼被倒在赵永生面前的饭桌上。同时说:“你万松叔照你的
话说了。”
赵永生又问:“伤员和小花他们呢?”
万松婶子摇摇头说:“没有,打听不到一点消息。”
于春元说:“听文庭说,那天在拜台亭上给老愣婶和小莲
解绳子,好象有哑巴娃儿,你没到杨大娘那儿问问?”
“去了,她说她啥也不知道,是徐文庭看错了人,哑巴咋
敢去解绳子。”
赵永生听罢,心里一阵翻腾:一方面,他为乡亲们守口如
瓶地掩护子弟兵,掩护革命积极分子的行动所感动;另一方
面,他也为一时找不到这些人的下落而着急。眼看明天丁梅霜
就要向大兴营的妇女们倒算了!看样子,到时候敌人是不敢把
男人们放回来的。男人们回不来,就只有把妇女们组织起来反
击这场倒算;同时,也只有让妇女们起来反击,才能保证大兴
营的妇女们不受迫害。赵永生心里十分清楚:敌人是企图用经
济上的倒算来达到政治上威胁的目的,是企图把群众的革命热
情压下去。这个目的无论如何不能让敌人达到。他牢记着老政
委说的“妇女们发动起来,也能顶住半边天”那句话。上午,
在板棚顶上,他和于春元已经制订好了一个组织妇女们反倒算
的行动计划。但是,这个计划必须取得区委的批准和领导;必
须有一定的武装力量配合。而要取得区委的批准和领导,取得
区里武装力量的配合,又必须先找到赵小花和刘大莲。不然,
一切都会落空。而时间……
万松婶子见赵永生紧锁眉头,便问:“永生子,你还有啥
为难的事儿,只管说,别看男人们都不在,咱大兴营的妇女可
早就叫你们三十几个人把心里的革命烈火点燃了,只要你一句
话,啥事也能办到,你不是说过,‘人多、心齐,就力量大
嘛!’你拚死拚活,为了大兴营的乡亲们钻进敌人心窝里来,
你大婶俺豁上老命也要跟着你干到底。”
赵永生激动地拉住万松婶子的手说:“婶,别说这个,大
兴营的乡亲豁上生命保护伤员,俺还能不豁上生命为大伙办事
儿,只是一下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心里有点着急。”
万松婶说:“俺再到老杨婆子那儿去问一问。”
徐文庭说:“这会儿她不在,听说是进城给哑巴送饭去
了。”
赵永生问:“修工事的人,都要自己家里去送饭吗?”
徐文庭说:“国民党匪徒,只让人们干活,却不管吃饭,
每天只让送一次饭,一次就得送三顿的干粮。等一会儿,俺娘
也得去给俺爹送饭哩。”
赵永生想了想说:“得让送饭的乡亲们告诉修工事的乡亲
们,别忘了咱解放军还要打县城。”
徐文庭说:“行,这事儿就叫俺娘去办。其实,俺娘说
了,修工事的都在那儿和敌人‘磨洋工’哩。”
接着,赵永生把如何组织妇女们进行反倒算的斗争计划,
向万松婶和徐文庭详细说了一遍。最后确定由万松婶子按赵永
生的计划去组织妇女们进行反倒算斗争的准备。徐文庭去查找
伤员和小花的下落。两项任务,都要力争在今天完成。
徐文庭走东家问西家,用尽了办法,受尽了白眼,结果还
是打听不到一丝儿线索。想来想去,还是得从哑巴他娘身上打
主意。
傍晚,徐文庭来到南村口,准备拦住杨大娘再试一试,等
了好一阵,见往城里给修工事的人送饭的一个接一个的回了
村,就是不见杨大娘。最后,文庭娘也回来了。
徐文庭接过娘给爹送饭的柳条筐,一边伴着娘往回走,悄
声问:“看见杨大娘了吗?”
“看见了,俺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不冷不热地呛得俺真
难受。”
“她咋没回来?”
“说不着,俺看她彼着个麻袋片子,问她那身儿新棉袄哪
儿去了,她说卖了。俺问她做啥要卖,她说没吃的。俺说借给
她一些,可她说啥? ‘哼,用不着,有了就吃一口,没有就喝
西北风,再穷也不能把骨头穷软了。’你说,这不明明是骂你
吗?”
徐文庭憨笑说:“先叫她骂两句吧。”
文庭娘也笑了,“是呀,要俺,俺也骂。”
徐文庭又把柳条筐交给娘,说:“娘,您先回去,俺再去
试试。”
文庭娘说:“真是个怪人。俺邀她一道回来,可她慢呀慢
地拖着脚步,见俺走远,扭回头又往街里去了。”
文庭说:“越怪越要试探试探。”
“可加小心,别让‘大布衫儿’给看出来。”
“不要紧。”
徐文庭二番脚走回村口,见两个“大布衫儿”正在搜查杨
大娘。搜也没搜出啥油水,就把她放进村来。
“站住!”徐文庭大喊了一声,向杨大娘追过来。“这个
老太婆真怪!鬼鬼祟祟,做啥不同大伙儿一块回来,再搜一
搜!”
一个“大布衫儿”说:“行了,未上任的徐队长,没油
水,身上都披了麻袋片子。”
“不行,再搜搜!”
“好,那你就搜吧。”另一个“大布衫儿”说,“当不住
还能搜出金条来哪!”
两个家伙相视一笑,抱着枪在村口上晃起来。
文庭来到杨大娘身边,一面搜查,一面用眼盯着放哨的两
个“大布衫儿”。虽然这里离他们仅有十几步远,但那两个家
伙认为徐文庭是多此一举,也就再也没理这个茬了。
徐文庭把杨大娘全身搜了一遍,也没搜出啥东西,最后,
把手往杨大娘挎着的篮子里伸去。
杨大娘把眼一瞪:“一点儿盐巴也不让穷人吃吗?”
徐文庭斜眼看看两个哨兵,把手伸进了盐巴里面,突然碰
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再—看扬大娘,脸儿变白了。文庭把
那东西拿出来放在盐巴的表面上,见是一个四方的小铁盒,打
开铁盒,里边是几个小纸包,再把纸包打开一看,文庭立时高
兴起来。
纸包里正是专治跌打损伤的红伤药。文庭急忙把双手都伸
进篮子里,把药包好,重新把铁盒塞进盐巴下面。悄声说:
“大娘,到俺家去,有人找你。”
杨大娘先时见文庭把药盒子翻出来,心里紧张了一阵。后
来见文庭并不把药盒拿出蓝外来,只在里边摆弄,最后又把药
盒塞进盐巴里,一时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如今又听
文庭请她到家里去,还说有人找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正犹
豫间,只听文庭大喊:
“穷鬼!还有钱进城头盐,明天交不上司令的东西,要你
的脑袋。去吧!”
杨大娘扯了扯披在肩上的麻袋片儿,心里一劲嘀咕:徐文
庭到底是那方面的人,到不到他家里去哩?是不是敌人想从自
己口中把伤员和小花她们的住处套出去?也许他们知道老百姓
宁可丢命也要保护亲人,所以他们才用这种软招数。可是不去
也不行啊,徐文庭那小子已经发现了红伤药。盘算来盘算去,
觉得去一趟就去一趟,反正自己不说,谁也别想知道伤员和小
花她们的住处。
杨大娘走到徐家门口,看看前后无人,一头钻进院去。接
着,徐文庭也在后面跟进来,关上了大门。
文庭把杨大娘接进西屋,谁也没说一句客套话。杨大娘抱
着篮子坐在床沿上。
文庭进来之后,给娘使了个眼神儿。文庭娘到院子里唧唧
咕咕去喂鸡,提防着街上的行人。文庭在屋里才笑着对杨大娘
说:
“俺给你看两个人。”
文庭跳上床,伸手向头顶上四块板子搭起的板棚敲了敲。
“下来吧,杨大娘来了。”
赵永生和于春元跳下板棚来,叫了声“大娘,”杨大娘突
然抱住赵永生,说道:“俺的老天爷,你们吃了豹子胆,咋钻
进来的?”
赵永生说:“大娘,明天敌人要向乡亲们倒算,是党派俺
到这儿来的。”
杨大娘说:“你们整治了丁四,大伙就够解气的了。”
徐文庭靠近杨大娘身边坐下,说:“杨大娘,这回可该把
伤员们的住处告诉俺了吧?”
杨大娘把徐文庭的腿一拍:“咳,真是,俺背地里还骂你
哩!你可别生俺老婆子的气。”
徐文庭说:“大娘,您做得对,俺不生气。”
于春元心里惦记着伤员,急问:“大娘,伤员和小花她们
在哪儿?”
“别问了,晚上,想办法到俺家去。”
赵永生万分高兴:“大娘,他们就在你家?”
杨大娘笑笑说:“你还记得那一年丁家老狗霸占了俺家那
一亩地吗?那红薯……”
经这一说,赵永生全明白了。把目光一下落在杨大娘脖子
处那块刀伤上。再看看她那花白了的头发和肩上披着的麻袋
片,心里一阵热血沸腾。拉住杨大娘的手问:
“大娘,今儿个把棉衣也卖了?”
“要不咋整哩,别的东西带不进城里去。那几个同志的伤
都化脓了!整天的发烧,一点药也没有。卖了,头了点盐和几
包红伤药。”
于春元也十分感动,扯着杨大娘另一只手说:“大娘,老
百姓可比我们亲娘还亲哪!”
杨大娘说:“你们流血流汗又是为了谁哩?这是老百姓应
当做的,”
赵永生说:“大娘,咱大伙一条心,都是为了革命。”
杨大娘说:“对,这话说得好。哟,俺得回去了,他们还
没喝汤哩。”
杨大娘说走就提篮。赵永生等把大娘送出房门,看着她那
稍许驼背的后影儿,止不住内心激动:“这就是人民啊!有这
样的人民,子弟兵才能走遍天下,无往而不胜啊!”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比二十八又黑了一层。掌灯过后,估
计匪保安团、“大布衫儿”们的赌场已经摆开。文庭娘寻了两
身破大褂给赵永生和于春元披上,徐文庭在前,赵永生和于春
元在后,轻轻地出了院门。
文庭在前面一边唱着河南坠子一边走。碰上人就大声地打
招呼。赵永生和于春元就躲过墙角或者门后去。等徐文庭又轻
轻地唱起来,两个人再接着往前走。一直走到村西,拐进祠堂
那条巷子里,到了杨大娘门口,徐文庭没有进去,按赵永生事
先的安排继续往西走,见前面没人,才又唱了一句,赵永生和
于春元才疾速走进杨大娘的篱笆院。
杨大娘把赵永生和于春元领进自己的卧房,点上油灯。赵
永生往四处一看,没有一个人。屋里的摆设也和前几天差不了
许多,只是墙上那张毛主席像不见了。
“大娘,他们在哪儿呀?”于春元问。
杨大娘笑眯缝着眼,一手端着灯,一手按住于春元的后脖
颈,把于春元按在床沿下说:“往里钻!”
于春元仰头看看排长,赵永生也笑着点点头。于春元便向
床底下爬去。只听杨大娘在上面把床框子敲了三下。于春元在
黑魆魆的床下不知再柱哪里爬,忽然北墙根上的墙壁被移开一
块,露出个方形洞口,射出了微弱的灯光。于春元把头探进洞
口,有人把他接了进去。
后面,赵永生刚把头伸进来,赵小花抱住哥哥的脖颈摇起
来,赵永生只是笑个不停。
赵永生被几只手拉进来,噗通一声落了底,抬头一看,洞
口却在头顶上。又见小莲踩着一条小板凳,手拿着一片柳条编
成的笆帘子,柳条笆的一面抹着和墙壁一样的碎草和泥巴,挡
在了洞口上。回身再一看,大莲、老愣婶都在身边。
赵永生拉住老愣婶说:“俺都知道了,这个仇,咱们一定
要报。”
老愣婶说:“别说了。多亏了小花和老杨婆子的哑巴娃
儿。昨天上午俺娘儿俩被绑在拜台亭上,小花和哑巴商量好,
一个翻墙越院到十字街口打了三抢;一个到祠堂里去割绳子。
不顾生死把俺娘儿俩救出来……”
小莲说:“听杨大娘讲,这会儿村子里把小花姐传神了,
说她打了三枪,一枪一个打死三个保安团匪兵,唰一下子就不
见了!”
赵永生扶着小莲的肩问:“身上的伤,还疼吗?”
小莲把小拳头一握说:“再疼也挺得住。”
赵永生说:“你们都在斗争中长得更结实了。伤员同志们
咋样?”
“哪,看吧!”小花嘟着嘴,领赵永生、于春元拐过一堵
墙角,里边有个丈多宽见方的洞子。洞子下铺着厚厚的麦秸,
几个伤员早听说赵永生来了,都挣扎着坐了起来。墙壁上的小
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照着五张坚强的面孔。
说些什么呢,只有亲切的握手,有什么能比在战斗中凝结
成的感情更深厚,更真挚!一个个握过手,赵永生只说了一句
话:“同志们,团党委派俺来探望大家。”
这短短的一句话,带来了党的关怀和温暖,这是一种什么
样的探望啊!伤员们的眼睛里盈着热泪。
这时,大莲从洞口上接过来杨大娘烧好的盐水,几个人给
伤员们解开绷带,又用杨大娘煮过的旧棉花,蘸着盐水,把伤
员们化了脓的伤口洗了又洗。赵永生见他们忍着痛苦,一个个
在发高烧。不觉说道:“咋搞成这个样子,得赶紧想办法。”
小花含泪说:“只怪俺不好,没能把他们送走,这会儿可
咋整哩!只能让同志们硬挺着。”
一个伤员说:“小花同志,这怎么能怪你,谁也不能怪,
反‘扫荡’嘛,就是要艰苦,就是要克服困难。”
这时,几个伤员的伤口已经洗好,老愣婶子把杨大娘拿来
的红伤药粉,往伤员的伤口上轻轻的点敷着。赵永生说:“同
志们,这点盐和这几包土药,是杨大娘卖了身上的棉袄换来的
呀!”
人们沉默下,几个伤员流出了热泪。
突然,一个伤员又坐起来说:“一排长,不要为我们几个
的事儿为难,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是丁大牙逼群众退东西
的限期,这是火烧眉毛的大事儿,还是研究研究怎样对付敌人
的总倒算吧。”
其实赵永生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不把大兴营的反动势力
打出去,伤员也很难转移。团里的医生也很难进来。他回头问
赵小花说:“区政府如今在哪里?”
小花说:“那天开会决定,转入老关庙地下。”
“老愣叔和大兴营的民兵呢?”
“区委说大兴营的民兵装备好,训练有基础,升级为区
小队。由区委直接指挥他们的行动,如今转移到啥地方,俺还
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俺已经叫杨大娘向马大伯说过了。”
“马大伯!是不是那个邓北通马老汉。”于春元问。
“是他,他担任区委的联络员。”
赵永生说:“应当马上和区委、区小队取上联系,武工队
和区小队紧密配合,用武装打击敌人的倒算,村内发动妇女造
反。”
“妇女造反!可咋个造法哩?”小花瞪大眼睛问。
“有办法。万松婶子正在进行组织、串连。小莲,你还记
得万松叔结婚那天在万松婶子门前那一场挤吗?那是无意的,如
果是有计划的呢?这以后再和你们细说,如今,应当赶紧派人
出去联系武工队和区小队。”
于春元说:“排长,我去。”
赵永生说:“别忙,你怎么出去?得想个办法才行。”
赵永生叫小花告诉杨大娘把徐文庭叫进洞子里。徐文庭看
看这洞子,说:“真是个保险的地方。”
赵永生说:“文庭,保险是保险,可是,干革命蹲在保险
柜里是不行的。如今,咱们需要彻底了解一下大兴营敌人的武
装力量,而后派人把信送出去。你能不能帮助捉个‘舌头’
来? ”
“舌头?”徐文庭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于春元说:“就是捉个活敌人。”
徐文庭说:“行倒是行,可俺亦手空拳,咋个捉法。”
赵永生说:“咱们—起捉,只要你把敌人骗来—个到杨大
娘屋里就行。”
徐文庭一乐:“那好办。”
徐文庭说着就要往洞外爬,赵永生说:“可不能多,就只
要一个,要捉就得一举成功,否则这洞子、杨大娘和你就都要
暴露。不要着急,稳稳当当,看准了再下手。”
徐文庭一字一句用心记下,赵永生和于春元陪着他前后钻
出洞外,又向杨大娘说了番话,安排停当,把徐文庭送出门
外。
徐文庭到了村街上,先碰上两个“大布衫儿”游动哨,徐
文庭没敢动手,闪身躲在墙角里。又等了一会,从保公所那面,
一个人打着手电唱唱咧咧走过来。
“……小奴不愿意,老总生了气。
二八的盒了端在手里,俺的大娘……”
一听这腔调,徐文庭就知道来的不是个好东西,故作慌张
的跑上去。
“站住!跑什么?”那人喊着把冲锋枪端起来。
“别开枪,俺是徐文庭。”
“噢,是没上任的徐队长,你更深夜半跑什么?”
徐文庭定晴一看,原来是保安图团的一个班长,姓孙,便
说:“别闹着玩了,俺有急事。你带着人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文庭向那姓孙的身后看了看,见再没有别人,才说:
“俺瞄了一晚上,才把那个赵小花瞄上,怕你一个人捉不住
她。”
‘赵小花?”
“啊,丁司令不是说抓住她给十块现大洋!”
“就她一个人?”
“就她一个,摸着黑不知从那儿钻出来的。”
“一个破丫头片子,还用你大惊小怪的,我不听那个邪,
走,捉她去!”
“就你一个人怕不行吧?”
“你是吃屎的,就不能帮帮忙?”姓孙的财迷了心窍。
“走!”
“慢点。”徐文庭又拉住姓孙的说:“这奖金咋办?”
“嗨,一人一半,别磨蹭了。在那儿?快走。他娘的刚把
我输了个净光,这一回又来本钱了。”
“哪,走吧。”
这个孙班长倒也听说,跟着徐文庭来到杨大娘的院门前。
徐文庭轻手轻脚推开篱笆门。两个人提着脚跟来到房门前。徐
文庭又咬着姓孙的耳朵说:“俺把门骗开,你就往里闯。你可
别说话,你一说话,她会从后窗户跑掉的。”
那姓孙的点点头,躲在门旁,徐文庭假意叫门。只听里边
杨大娘问:“谁呀?”
“是俺,徐文庭,俺娘心口疼,叫俺来请你去给拔拔罐
子。”
“俺拔得不好,你们不是都找丁家三寡妇吗?还是找她去
吧,俺睡下了。”
徐文庭又咬着姓孙的耳朵说:“咋整哩?她不开门。”
那姓孙的也小声说:“你就说三寡妇病了,再来几句好听
的嘛。”
徐文庭走到窗下,向屋内说:“杨大娘,三大娘病了。俺
娘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儿,远亲不如近邻,你就行个好事吧!”
杨大娘在屋里打了个咳声,点上了小油灯。徐文庭在外面
小声对那姓孙的说:“有门儿。”
杨大娘慢慢腾腾打开房门,那姓孙的匪班长把杨大娘一推,
端着冲锋抢闯进屋去。还没等他站稳脚,赵永生从门后出来用
手枪顶住了他的后腰眼儿。
“不许动!”
于春元跳上去夺下匪班长的抢。小花和大莲拿来绳子把那
家伙横七竖八的捆起来。小莲手里拿着从老愣婶和杨大娘裤脚
上刚刚解下来的四条裤脚带儿,把姓孙的双眼蒙了一道又一道,
勒了个紧。而后,于春元便牵着那家伙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迅
速转了几个圈儿。再重带回房内。几个人把他按在床下,拉进
了地洞。杨大娘在外面噗地一口把油灯吹灭了。
洞子里,赵永生开始审问:
“俺叫赵永生,处决丁四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了。”
“是是是,我也是为了混饭吃,请长官饶命。”
“共产党的政策,想你也能知道,两条路由你选。”
“是是是,我一切服从。”
“大兴营有多少兵力?武器装备情况怎样?照实说。”
“是是是,大兴营有丁大牙的保安团派来的一个连。”
赵永生喝道:“不对!”
那匪徒忙说:“不不不,我不敢瞎说。号称一个连,实际
上没有那么多的兵,我那—个班算我才四个人,全连只有五十
二个人,是丁大牙派来保护丁梅霜的。再就是丁香斋的还乡团
‘大布衫儿’,二十多个人都是到南阳才凑起来的。我们那个
连,有四挺轻机枪,九支冲锋枪,连排长们有五支手枪,还有三
十条大枪。丁香斋那边,他有支大镜面盒子枪,其它都是些
‘三八’、‘七九’、‘汉阳造’、‘中正式’等杂八凑。若
有半句假话,情愿挨枪毙。”
赵永生命令于春元把匪班长的绳子解开。又叫小花、大莲
把他押进伤员们住着的内洞里去。才悄声的和于春元商量道:
“情况和徐文庭看见的差不多。现在让他送你出村,先去找到区
委,把咱们的计划向区委汇报,如果大兴营附近几个村子没有
更多的敌人,咱俩方才研究的那个方案是可行的。敌人从城里
绕七里店大桥过来,跑步也得一个小时,武工队和老愣叔的区
小队密切配合,速战速决,完全有可能把大兴营的匪徒们全
歼。如果区委同意,你要连夜赶到柳埠对岸去找秦农,把武工
队带到村西北坟岗子待命。联系的办法,可以通过渡口上的万
松叔,不要再派人进村了。敌人丢了一个班长,防守会更加严
密。如果能联系上,老愣叔的区小队到达时,也让他想办法给
村里—个信号。”
赵永生说完,把于春元的大枪抄过来,把自己的手枪交给
了于春元。
于春元问:“排长,支部会分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
也该和我一块走。”
赵永生说:“不行,俺不能走,留下给万松婶子她们壮壮
胆也好。万一和区委联系不上,妇女造反的事儿还得重新计
划,决不能让妇女们受损失。你把这事儿和支部里说说,大家
会同意的。”
赵永生叫人把匪班长从内洞又押回外洞,交代了一番政策,
而后对他说道:“现在,有个人要同你一块出村过河去。路上
如有人查问,你就说是了司令派到城里给一六三旅送信的便衣
勤务。是你们连长怕路上出问题,叫你护送他过河进城去的。”
“这……”
于春元把枪嘴子在匪班长腰眼儿上顶了顶说:“说错一个
字。我就先开枪打死你,那时候可就不讲宽大了。”
匪班长点头说:“遵命,遵命。”
这时,赵永生拿起匪班长那条冲锋枪,咔咔嚓嚓,卸掉抢
机,把空枪交到匪班长手里。并说:“背上,装个样子。不要
妄想,枪已经不管用了。”
“不敢,不敢。”
匪班长被押出洞外,刚从床底下爬出来,于春元又用枪口
顶住他,并说:“注意,枪口在这儿。”
赵永生、徐文庭,悄悄地把于春元等送出了院门。
于春元身穿徐文庭的大褂,枪口顶着匪班长出了杨大娘院
门之后,又顺着墙根走了一段路,才用手扯掉那匪班长的“蒙
眼儿”。把四条裤脚带儿揣进自己怀里。同时命令道:“走,
到村南渡口去。”
匪班长揉了揉双眼,只好乖乖的领着于春元摸着黑向村南
走去。
在村口上,匪徒们和匪班长互相问了口令,于春元暗暗记
下。那匪班长按赵永生的指示,骗过了南村口哨岗,上了丁万
松的渡船。
船至河心,于春元说:“划船的,我是丁司令派到城里送
信的,大号于春元。”
“于春元!”
老艄公丁万松刚一惊,于春元又接着说道:“对,记住,
说不定一会儿我还要回来,划船来接我,听见没有?”
丁万松说:“记下了,记下丁。老总,你可真厉害。”
渡船靠了南岸,于春元顶着匪班长下了船,顺着河边,向
河的下游走去。
老关庙就在这河的下游南岸,离大兴营渡口不过八里路。
两个人走了约有一个小时,便来到老关庙西面一片小树林中,
正往前走,忽听有人在树丛中悄声问道:
“做啥的?”
“肚子疼,给关老爷上香来了!”于春元按赵小花说的暗
号回答了对方。
“是小于同志!”
一伙人从树丛中闪出来,于春元细细一看,为首的正是区
小队长刘老愣。
几个区小队员围过来,见于春元还押着个匪兵,七嘴八舌
问于春元从哪儿来?押着的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于春元急着要向区委汇报,也来不及向大家细说。刘老愣
答应带他一块去,便把匪班长交给了两个区小队员。
于春元说:“这小子表现还可以。赵队长的意思是再押他
几天,等过了春节,就可以放了他。年前可无论如何不能
放。”
两个区小队员把匪班长押走,刘老愣带着于春元绕过一条
小河汊,越过一堵破墙垣,走进了一个破庙院。
在这里,于春元找到了邓北七区区委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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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营的匪徒们丢了姓孙的匪班长,又是搜查、又是内部
审讯,足足闹腾了一夜。几个匪班长的狐朋狗友更是满腔牢
骚:姓孙的明明是被共产党抓走的,可连长那小子硬说姓孙的
“通共”。把几个酒肉兄弟也审了个底儿朝天。娘的!
其实,匪保安团那个连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大清早跑到
丁梅霜那里领了两个嘴巴,还得要他负责早饭后丁梅霜总倒算
的警戒,出了事就拿他是问。他又是气又是怕,回来后加强了
村防,连进城给修工事送饭的人也不让出村了。
丁梅霜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城里一六三旅,要求一六三
旅在湍河南岸捕捉那姓孙的班长和被送出村去的共产党。老艄
公丁万松把丁梅霜的信使送到南岸,空船回渡到河心。船尾下
张江把头露出了水面:
“万松大叔,俺是张江。”
“说吧,敌人听不见。”丁万松不动声色,眼望着北岸渡
口上的两个敌哨兵,照常划着双桨。
“区委同意了赵队长的计划,武工队已经进入阵地,区小
队到达的信号是大红马。”
“记下了。”
张江潜水游开去。老艄公丁万松双桨轻飞,一霎时到了岸
边,正赶上万松婶子来送早饭。丁万松把张江的话,在艄公房
里悄悄地告诉了老伴儿。
万松婶子在回家的路上,把丁万松的话告诉了杨大娘。杨
大娘把话传给赵永生等人。
与此同时,一匹无缰枣红马冲开村东敌人哨岗跑进村来,
直闯进刘老愣的无人小院,安闲地走进槽边觅食寻草。几个保
安团匪兵,偷偷地用套杆套住那枣红马,上了缰绳,牵着去见
匪连长。匪连长却怎么也弄不清这匹无缰野马怎么会自己跑进
村来。送到手里的财宝岂能不受用,为了怕失主来寻,立即派
人牵到城里去卖给丁大牙招兵买马的留守处。临走时匪连长还
向被派去卖马的人说:“喂,细点心。别说是抓的,就说是有
人托你卖的,小心他娘的白收下马不给咱们钱。”
这匹马,正是刘老愣那匹枣红马,先前,人们没在这上用
心,自从赵永生还马的故事在村中传开之后,如今村子里可没
有人不认识它了。大枣红马无缰进村的消息,立即被传进了杨
大娘的地洞里。
赵永生站在红薯窖中,心潮澎湃,就好象站在桐柏山主峰太
白顶上,眼前闪烁着万眼清泉,流动着千条小溪,奔腾着滚滚
东流的淮河。他从大兴营的群众身上看见了亿万人民汇成的不
可阻挡的革命洪流;他从刘老愣身上看见了一个农民接触革命
后突飞猛进的变化:刘老愣从爱马如命到为马拚命,直到现在
松缰放马为革命,而今后又将怎样变化呢?赵永生想起了伟大
领袖毛主席的一句话:“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
着解放的路上迅跑。”刘老愣一家是这样的人;丁万松夫妇是
这样的人;徐老蔫儿一家也是这样的人;杨大娘一家也是这样
的人;大兴营上千口贫苦群众都是这样的人呀!如今,大兴营
的妇女就要上阵了,一切都通过杨大娘、文庭娘、万松婶子等
安排停当,无须赵永生再说什么了。他只通过杨大娘传出一个
响亮的口号:“乡亲们团结起来!妇女们团结起来!在斗争中
争取自由,从战斗中获得解放! ”
这激动人心的口号,一瞬间传遍全村,人们在心里默诵
着。
丁梅霜的倒算开始了,大兴营妇女们反倒算的斗争也开始
了。匪保安团连长用三十人守住各个村口,用十几个人围着
丁家祠堂墙外,十步一岗放了固定哨,自己亲自带领十几个人
保护丁梅霜进了祠堂院。拜台亭上放好了两张香案桌和两把椅
子,丁梅霜坐了一把,保长丁香斋坐了另一把。两侧垂手持枪
站立着十来个保安团匪兵。不知戏唱得如何,龙套摆得倒满象
回事。
二十几名还乡团“大布衫儿”,在村子里挨门挨户地叫
人。把一伙又一伙的妇幼老小赶到村街上,吵吵嚷嚷,乱乱哄
哄,吓得鸡鸭也乱飞起来。
被赶到村街上的妇幼老少,有的拿着包裹,有的夹着被褥,
相互递着眼神儿,慢慢往一起靠拢。而后,肩并肩,膀靠膀向
祠堂院内走去。
一伙妇女来到杨大娘门前,和押送他们的四名还乡团“大
布衫儿”故意找茬儿吵闹起来。
“走就走,你做啥推人?”
“推你,老子还要揍你哪!”
那匪徒刚想举手,四五个妇女回身伸手架住他的一只胳
臂。同声吼道:“不许你撒野!”
又几个妇女也回过身来帮腔,在杨大娘院门前围成了一个
团儿。四外又有人拥了进来,越围越多,一眨眼便有几十人
了。吵的、骂的、拥的、挤的……
“你做啥骂人?你给谁当老子?”
“你也不怕雷击死,俺那娃儿比你还高哩!”
“叫他说说,做啥骂人?”
“叫他说,叫他说……”
“说。”
“你说。”
一个匪徒大喊道:“别吵了!别吵了,头都叫你们给吵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