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军
1
把战争拉向蒋管区去!
一九四七年炎夏,中国共产党中央指挥三路大军先后渡过
黄河;左路,华东人民解放军挺进鲁西南;右路,太岳兵团转
战豫西;晋冀鲁豫解放军施行中央突破,千里跃进大别山,开
辟了广大的中原战场。全国各个战场,在党中央的统一指挥
下,内线、外线紧密配合,揭开了战略反攻的序幕。
反动派总是过高地估计他们自己的力量,过低地估计人民
的力量。当中国人民解放军执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外线作战方
针渡过黄河的时候,蒋匪军却错误的认为:人民解放军在华北、
华东等地无处站脚,向黄河南岸“流窜”。待人民解放军在江、
淮、河、汉之间战略展开,大军直逼反动派的军事枢纽——武
汉之后,蒋匪军才慌了手脚,反动头子蒋介石亲自飞往武汉,
调集了三十三个整编旅,向大别山地区进行了所谓的“重点围
攻。”
入冬,为粉碎蒋匪军对大别山区的重点进攻,调动敌军兵
力,并创建新的根据地,以扩大中原战场,按照党中央、毛主席
的战略部署,一支刚刚经过千里跋涉进入大别山的部队,接
到了立即向桐柏山挺进,开辟桐柏新区的命令。
前进!
继续前进!
一阵号响,惊醒了刚刚睡倒在山坡上的战士们。一眨眼,
变成了一条长龙,盘绕在大别山西脉的峰腰和深谷里。
傍山小路,崎岖不平,怪石横生,给这一支来自华北平原
的部队增加了不小的困难;仅仅是三天的连续行军,大部分北
方籍的战士便走肿了脚腕子;那些高大的骡马,竟竖着耳朵不
敢移动脚步,有时,连同驮着的驮子一齐滚下山涧。所有的重
要物资、装备,都换到了人们的肩上。重机枪、迫击炮、子弹、
炮弹、医药器材等等,给已经十分疲劳的战士们增加了荷重!
如今,已谈不上什么叫宿营了,炊事员们埋锅造饭的时
间,也就是部队唯一的休息时间。而炊事员们,则更加辛苦,
就连这短短的休息也没有。
今午天中午,更有些特别,钢铁红四连的炊事班刚把饭做
好,团里就吹响了出发号,战士们只好用毛巾托着热气腾腾的
小米饭边走边吃。没有菜也没有汤,战士们却吃得非常香甜有
味。可是,红四连的炊事班长田永康却急坏了,跑前跑后,一
劲儿向同志们道歉,又向连长去作检讨。
红四连的炊事班是全团出色的模范炊事班,老班长田永康
也是全团有名的模范人物。提起老田,全团上下可没有几个人
不认识他。同志们见了面都亲切的叫他声“老模范”。老模范
今天把饭做迟了一点,当然是打心眼里往外难过。
但同志们没有责难他。今天中午的休息时间太短了。大家
都预感到有了什么紧急情况。
老模范今年整整五十岁,是七年前参军的老战士。那时,
他夹着一把菜刀来到红四连,斩钉截铁,要求当一名“火头
军”。说服无效,只好把他留下了。他热爱革命,热爱人民的
军队,热爱自已的工作。行军、作战,总是吃苦在前,从来不
叫一声困难。他常对同志们说:“先前在地主老财家做饭,长
工们五更下地,自己四更就得爬起来,白天还要往地里送饭,
回头又是喂猪、挑水、扫院子,晚上长工们吃罢了饭,自己刷
盆洗碗,哪一天不是小半夜。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合在
一起也睡不了几天觉。结果呢,棍了大半辈子还是个光打光的
穷光蛋。现如今咱来闹革命,给自己做饭,就是再苦点,咱也
心甘情愿。”
说他没叫过苦,这也不十分准确。有两件事,不仅他叫了
苦,而且还大大闹了一番情绪:
一件事,发生在日本侵略军投降后不久。那时,不知从哪
里刮来一股阴风,说中国革命进入了“和平,民主新阶段”,
部队要大量复员。这可把个老模范田永康急坏了,成天叫苦不
迭,逢人便说,见人就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
事?什么‘和平、民主新阶段’?地主、恶霸从来就没和咱无
产阶级和平过,你们说,资产阶级能和咱们讲民主吗?”有人
说老模范年岁大,是怕复员首先临在自己头上。老模范说:
“我怕,我怕什么?左右也是上埋肩头的人了。我是怕咱无产
阶级丢了枪杆子,我是怕有人把咱无产阶级坑了。真要搞那个
‘和平、民主新阶段’,那和向反动派举手投降能差多少?不
是苦了我一个,是苦了咱中国的老百姓。”
后来,部队传达了毛主席《关于重庆谈判》的报告,才把
那般阴风压下去。老模范才重新舒展双眉,逢人便说:“对呀,
对呀!人民的武装,一支枪、一粒子弹,都要保存,都要保存
呀!”
第二件事,发生在跃进大别山之前。部队整编调整,领导
上打算提升他当司务长,这可又把他难坏了,不干吧,违抗命
令;干吧,自己实在不行,看见那些账目就头昏脑胀。他跑到
连队指导员那里大叫了一顿苦,又接连着往营里跑了三趟,那
一关才算搪过去。有人说他是个怪人。他自己则满有道理地说:
“同制!你让咱做饭,咱保证圆满完成任务,叫咱干别的咱干
不来,搞不好,那不是革命的损失吗?”
近几天的昼夜行军,使他眼球上网满了红丝。每到做中午
饭的时候,他担着水桶路过战土们身旁,见战士们躺在山坡上或
者相互背靠着背的打起瞌睡,自己的眼皮就也跟着发硬。但是,
他没有时间去瞌睡,等到把米一下到锅里,他就象母亲管孩子那
样,赶着炊事员们去睡觉,留下自己来看火。谁如果不听话,
他就大发脾气,不小心,屁股上也许会轻轻地挨上一劈柴或者
一树条子。
这种事情,不但现在有,以前也有。据他自己讲,这是他
的老毛病,改不了。为了这事,同志们不知给他提过多少次意
见。可是过后,还是不改。说也怪,等一到“评功选模”的时
候,这些平时提意见的人,竞争先恐后举手拥护他。
老模范有套真本领,能边走路边睡觉。这倒也算不了什
么,当过红军、新四军、八路军、解放军的谁都会。可是他竞
能挑着担子,一头是大行军锅,一头是油桶,一走三摆的安然
睡去,更奇怪的是他从来不拌跤。不信吗?信不信由你,可老
模范就是有这么大本事!
大别山可不是大平原,老模范这手本领有些吃不开了。昨
天晚上一跤拌进路边的河沟里,弄得下巴胡子满腮泥。可是那
双手却把扁担举得高高的,他怕掉坏那口行军锅,怕摔漏那只
剩下几斤油的油桶。这几斤油,简直是老模范的宝贝,看守得
十分严紧,谁也别想乱用一滴,行军也总是自己挑着。其实,这
也难怪,一勺油,再放上把黄豆,经老模范的手一调理,就可
以给全连做上美美的一锅汤。
今天,他再也不敢睡觉了,每个眼皮上贴了一块小纸片
儿,惹得同志们一看他就想笑。
队伍,顺着一条傍山小路向前行进着。一班的小战士于春
元从后边一瘸一拐地挤上来,跟在老模范挑子后面,顺嘴说了
一段顺口溜:
“嘿!同志们,往前看,
这个同志可真能干,
挑着大锅满山转,
就象那老将黄忠耍扁担。”
队伍里哄地一声笑开了。老模范田永康换了一下肩,回头
笑着说:“我一猜就是你,小活宝,你在那本书里看见黄忠耍
扁担?”
于春元没有答复老模范的问话,却指着老模范的双眼,叫
道:“慢点慢点,老模范同志,你那眼皮上怎么长了两个萝卜
花儿?”
“什么萝卜花儿,纸片儿。”
“纸片儿?怎么回事儿?”
“这还用问,解困呗。”
于春元眨眨眼说:“解困哪,我可有个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
“叫我说呀,你干脆,用两根火柴棍儿把上下眼皮一撑,
保险你连眼部不眨。”
大伙又是哄地一阵大笑。老模范乘机突然停住脚步,“当!”
也怪小战士于春元个子小一点儿,那侧吊着的行军锅锅底的上
沿儿,正碰在于春元的鼻子上,酸得于春元捂着鼻子落泪。
于春元说:“老模范,你可真损哪!”
“怎么了?”老模范故意回头一看:“嗬!化装了,上了
黑鼻梁,这一回你可把我给顶了。”
“怎么顶了你?”
老模范笑说:“昨天晚上我唱了个‘落马湖’,你今天要
唱‘瘸拐子李过海’,还不把我顶了!”
同志们又是一阵大笑。
于春元说:“说我是瘸拐子李,我就是瘤拐子李。瘸拐子
李神通广大,你们别看我瘸,打起仗来冲不到你们前边,我情
愿把名字倒过来,见了面你们就叫我声老元。”
大伙一边笑着一边喊:“小活宝,说话可要算话。”
“你们到一班去打听打听,咱小于多咱放过‘空炮’。”
前面一个战土说:“别吹牛了,你们班长已经给你扛了两
天枪,还说大话呢!”
“这!”于春元立时把脸涨得通红。
前面那个战土,也觉得这玩笑开得有些过头了,急忙解释
说:“喂,小于同志,可别吃心,我是跟你闹着玩的。听一班
长说你闹了肚子,叫你住院你不去。是呀,好汉子戗不住三泡
稀屎嘛,那个滋味我可受过。”
于春元脸上的红云飞走了。一本正经地说:“得了得了,
用不着解释,扛了就是扛了嘛,还怕人说?”
“就是嘛,你们班长赵永生同志,哪次行军不帮助别人扛
枪,又不是只帮过你一个,上次我感冒,他还帮我扛了三天多
哪!”那战士说。
于春元是个快乐活泼的小战士,十二岁起跟着哥哥到安阳
城里一家点心铺子当学徒,日本投降那年点心铺倒闭了,又跟
着哥哥回到村子里种地。去年冬天,部队在他家乡住了十个
月,火热的革命生活如磁石一般吸住了他这块生铁。他偷偷的
说服了哥哥、嫂子,说服了村长、区长。部队临出发那天,村
子里敲锣打鼓,披红栽花的把他这十七岁的孩子交给了部队。
参军之后这一年多,大小仗也打了几次,虽然还没有立上战
功,冲锋陷阵可也没落过后。他是连队里年岁最小的一个战
士,指导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连队之弟”;同志们送给他个
绰号叫“小活宝”。“连队之弟”没叫开,“小活宝”这名字
象风刮似地传遍了全连、全营,甚至团里的参谋、干事也知道
于春元这绰号。他生就一副小模样,浑身上下哪一处也离不开
“小”字。别看他个儿小,却有着一副硬硬邦邦的身架,可说
是短小精干、小巧玲珑。他走起路来一溜风。他说起话来尖声
细气儿,宝里宝气的,常常逗得同志们笑起来就没个完。他还
有一肚子笑话和故事,当学徒时师兄师弟们在—起讲的那些什
么岳飞呀、罗成啊、杨文广等等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能成本成
套的一讲几个小时。可是后来他慢慢觉察到他这些心目中的少
年英雄,都是给那些封建皇帝服务的,比起革命部队中的英雄
好汉差远了!他便编了些新故事给同志们讲,大受同志们欢
迎,成了连队的“文艺家”。
这几天在大别山里行军,确实有些不惯,两个脚腕子肿得
赛过小馒头,再加上水土不服闹肚子,跑前跑后的可真把他累
坏了。可是,他那欢快的情绪却仍然十分饱满。
“喂!小活宝,给大家来一段。”有人要求道。
于春元说:“不行啊,我得回班里去了。”
“你看,这么窄的路,你能挤过去?等到前面路宽的地方
你再往前赶嘛。”
老模范表示赞成:“对。说一段,活跃活跃。”
于春元摸摸自己后脖颈:“没有新玩艺儿呀。”
老模范提议:“就说你给你们班长编的那段评词吧!”
“来!大家呱唧呱唧。”有人喊了一声,大家鼓了一阵
掌。
于春元被大家这么—欢迎。上来了兴头。一弯腰,从路边
上拾起一块石头子儿,当!敲在了老模范的行军锅上。
老模范回过头来一瞪眼;“干什么?”
于春元说:“惊堂木,这是说书的规矩。”
“你轻点不行吗?你若是把这口锅敲漏了,连开水你也别
想喝。”老模范说着把肩上的扁担调了个头。
于春元对老模范这善意的申斥也不理会,摇晃着小脑袋,
说起了他的评词:
“说话人民英雄赵永生,家住河南省南阳府辖内邓县城北
大兴营,祖辈务农为业,自幼家道贫寒。虽说是一家大小辛辛
苦苦、风里来雨里去,披星戴月给财主丁大牙耕田种地,到头
来还是身无御寒衣,家无隔夜粮,一年到头全家人吃不上一顿
饱饭。欠债累累,不得生计。
“话说赵永生六岁那年,母亲又生下了一个妹妹,取名小
花。永生的爷爷抱着那眉清目秀、逗人喜爱的小孙女,心里一
阵阵犯难: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当
时,听说桐柏山里伐木场上招募工人,老爷爷为了给儿孙们求
条活路,带领永生的爹娘等全家五口,别井离乡,沿路乞讨,
向桐柏山逃去。不料,行至中途唐河县城,老爷爷一病不起,
半月有余。虽说全家老小细心服侍,怎奈是穷苦人无处求得高
医良药,老人家一命呜呼与世长辞了。那假情假义的店主。愿
贷款为老人家购买棺木,永生的父母真是感恩不尽谢不绝声。
谁料想把老爷子埋葬之后,狠心的店主翻脸无情,整天逼着永
生父母索取欠款。永生爹被逼无奈,只好按照店主的主意,深
更半夜偷偷的把不满三个月的女儿小花抱给了店主卖掉了。永
生娘一觉醒来不见了亲生女儿,急得哭天喊地半疯半癫。永生
爹含着眼泪硬把永生娘拉出店房……”
前面一个战士说道:“喂,小于,别瞎说了。一班长赵永
生的妹妹不是在地主恶霸丁大牙家里抵债吗?上次你可不是这
么说的。”
小于说:“不了解情况先别乱甩手榴弹。上次编的那个把
这段漏掉了,还不准我补充修改吗?”
老模范说:“别打岔,听着,让他讲下去嘛!”
小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到了桐柏山,永生爹当了伐木工人。可是,天下的老鸦
一般黑,场主、把头们对伐木工人的盘剥更加厉害,日子照样
难过。场主、把头扣押工资不付,永生母子只好在山上捡野果
充饥。幸喜,不久伐木工人在共产党领导下闹了一场罢工斗
争,提高了工资,改善了工作和生活条件,工人们真是喜之不
尽呀!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且说那年六月,山里突然响起了
一阵枪声,永生爹急急忙忙把在伐木场拾树皮的永生找回来。
永生进得茅草棚一看,只见母亲欢天喜地抱着个小女孩儿,伐木
工老何伯坐在树墩上吸旱烟。永生爹笑着对永生说:‘工人叔
叔们凑了点钱,把你妹妹赎回来了,快过来谢谢。’永生过去
给那工人伯伯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伯伯点丁点头欠身走出茅草
棚。从此永生对妹妹倍加喜爱。
“说一句迷信的话:真是好事多磨,冤家路窄。那几天不
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桐柏山周围各县的反动武装齐向桐柏山
蜂拥而来,说是搜捕暴动的共产党。匪团长丁大牙的狗腿子在
山里发现了赵永生这一家,报告匪首丁大牙,烧了赵家的茅
棚,把永生全家抓回邓县,走通衙门,判了永生爹十年长工给
丁家顶债。永生一家再—次被推进了丁家的魔窟里。
“旧仇未报,新恨又添,永生十一岁那年湍河泛滥,丁大
牙又把永生的父母活活杀害在滔滔的洪水里。从那以后,一对
苦兄妹相依为命,苦水里生,血海里长,受尽了人间苦难。永
生好不容易把妹妹拉扯大,正待寻机报仇,国民党便发动了内
战,向解放区大举进攻,丁人牙乘机抓了永生壮丁,又活活把
一对亲兄妹拆散。”
于春元讲到这里,队伍中有人插了话:“小于真行,对他
们班长的事了解得既清楚又细致。”
于春元说:“要讲对咱班长了解得最细致,那得数咱们连
长。我这点材料,大部分是从连长那儿挖来的。”
有人说:“那当然了,谁不知道咱们连长和一班长赵永生
好得象一个人儿似的。”
老模范说:“这才胡说八道呢!咱连长和谁不要好?一班
长赵永生和同志们哪个不亲?你别看一班长不爱多说话,可是
干出的事儿,说出的话,那可都是硬邦邦的。”
又有人说:“嗨!别提了,我刚当兵那会儿,正赶上咱连
长刮了胡子,弄得我好几天也没分清哪一个是连长,哪一个是一
班长。”
有人提醒说:“怎么又说起咱连长来了?还让小于接着说
那段评词呀!”
老模范说:“别忙,热闹的还在后边呢。”
“好,咱们就书接上回。”于春元说着,当一声又把手中
的石头子儿敲在了老模范的油桶上。
老模范回回头,又把扁担调了个头说:“小心你的鼻子!”
于春元擦了擦鼻子,还是接着说书:
“话说大英雄赵永生满腹阶级仇恨,怎能甘心为封建地
主、官僚资本去当兵卖命,早打定了逃跑的主意。那一天国民
党团管区派人押解着从邓县一带抓来的壮丁送往南阳东,路过
白河渡口。过河之前,国民党匪官怕壮丁们乘机逃跑,用绳子
把壮丁们一个个倒绑了双手,赶上一只拖船。船至河心,说时
迟那的快,只见大英雄赵永生嗖的一声来到船边,一个匪兵妈
呀一声被撞下河去,永生也一头扎进水里。船上匪官乒乒乓乓
向水中打了一阵枪。那掉下水中的匪兵当即被乱枪打死。英雄
赵永生却如鱼得水一口气游出半里多路。等那条船靠了岸,匪
官匪兵一个个目瞪口呆,哪里还能找见英雄赵永生的影子。有
几个竞赞不绝口,夸讲英雄赵永生的一身好水量。他们哪里晓
得,赵永生这一身好水量是带着仇恨在湍河里练了十二年才练
出来的呀!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赵永生上得岸来,磨断绳索,沿
着白河岸直奔汉水边,渴饮河中水,饥餐水中鱼,一路上晓
宿夜行不必细说,好不容易在桐柏山里找到了一支游击队,又
正碰上游击队向部队输送革命青年。永生一伙青壮年这才跟着
联络员越伏牛、渡黄河,参加丁中国人民解放军。”于春元说
到这里,从挎包里掏出一副竹板“呱哒呱哒”打了起来。
“怎么?小活宝,说评词还带打竹板的?”老模范没回
头,在前面边走边说。
小于说:“我这儿什样杂耍样样俱全,换个样不是听着新
鲜!”
一个战士喊:“好,好,欢迎,来一段竹板快书。”
“竹板快书?你打算不叫我行军了?还是顺口溜吧!喘气
方便,咱们溜到哪儿算到哪儿。卡壳了可不许笑,谁笑谁接班
儿。”
于春元说完,又打了一阵板子,说起了顺口溜:
“竹板一打呱嗒嗒,
英雄来到自己家。
英雄到咱红四连,
同志们热情欢迎他。
连排长如亲兄弟,
英雄心里乐开了花。
打竹板,我接着数,
英雄不忘阶级苦。
英雄不忘阶级仇,
习文练武起‘带头’。
决心推翻三座山,
决心打垮蒋秃头,
决心跟着共产党,
社会主义有奔头,
决心跟着毛主席,
永远革命不回头!
有苦抢前头,
享受退后头,
打仗冲锋在前头,
转移掩护在后头,
这个头,那个头,
头头都是第一流。”
老模范听到这里回头说:“你没有别的词了,怎么光是些
‘头’哇!”
于春元“啧”了一声:“看,不让你打岔偏打岔,忘了词
儿了!”
于春元打了好一阵板子,才接着数道:
“接着头,我往下讲,
英雄事迹可真叫广。
参军不到八个月,
光荣加入了共产党。
这英雄事迹真叫全,
我三天三夜讲不完。
别的事情咱不表,
单说南下跃进前:
跃进前,在西涧山,
咱连‘打援’在村子边。
村子边,有古庙,
战斗地位很重要,
如被敌人夺了去,
咱们的胜利就失掉。
咱第一班,把它守,
庙前边摆了敌人死尸九十九……”
有人插言问:“喂,小活宝,你数得那么准,正好九十
九?”
小于说:“这你不用大惊小怪的,那次战斗咱小于也参加
了,咱是一个一个数的,一共是一百零一个,为了合辙压韵,
咱还少说了俩呢!”
于春元腕子一抖,接着说:
“竹板打,我接着说,
敌人一见红了眼窝。
对着古庙一顿炮,
乖乖!
咕冬咕冬象开锅!
咱正副班长都牺牲,
没挂彩的也不多。
打过炮,他来进攻,
他们羊群战术一窝蜂。
这时候,可真紧张,
我们的子弹快打光。
有的剩了两三发,
有的抱着个空杆枪。
再加上没有指挥员,
同志们心里可有点慌!
只听阵地上一声喊,
永生立身开了腔:
‘喂!同志们,上刺刀!
听我指挥要沉着。’
说着话,他把枪端,
‘叭勾!’他一枪打倒了敌人的指挥官。
那指挥官,被打倒,
匪兵们抱着脑袋往回跑。
同志们一见心有底,
让永生把班长来代理。
赵永生,又开言:
‘叫声同志们听我议,
只要咱坚持五分钟,
连里准派人来支援。
赶快准备手榴弹,
揭开盖子放身前,
再把子弹匀一匀,
统一行动要记周全。
为人民,为革命,
咱要守住阵地稳不动。
谁英雄,谁好汉,
咱们子弹缝里比比看……”
嘿!永生的动员且不表,
再说那群蒋军草包蛋。
草包蛋正住回跑,
碰上了三挺机枪来督战,
打死了匪兵十几个,
草包们只好向回转。
向着古庙冲的猛,
狼哭鬼叫一大片!
接近阵地五十米,
永生一见不怠慢,
指挥着射出一阵排子枪,
‘一——二!’又甩了一阵手榴弹,
全班一齐出堑壕,
向敌展开白刃战。
只见刺刀光闪闪,
杀得敌人尸一片!
杀得敌人如狼叫,
杀得敌人心胆颤!
‘嘀嗒嗒嘀嘀嘀——嘀嗒嗒嘀嘀嘀——’”
于春元把一只手握了个喇叭筒样子,搭在嘴边上学了一阵
冲锋号声,接下去说;
“军号响,冲霄汉,
我军展开了围歼战。
东边喊缴枪,
西边把队站,
可笑美式蒋匪军,
成团成营完了蛋。
嘿!围歼战,打得好,
敌人一个没跑了!
战评会上来论功,
都说永生是英雄,
一班阻击作用大,
全班记了一大功。
开大会,来嘉奖,
还命令永生当班长。
说到这里算一段,
歇歇喘喘我再讲。
说到这里我停停嘴儿呀,
同志们谁有凉开水儿?”
“我这有!”
一个粗而宏亮的声音传来,战土们扭头一看,只见团政治
委员董向坤和警卫员郭福望拎着鞋,挽着裤管,赤着双脚从山
谷小溪中斜插了过来。
炊事班长田永康叫道:“哎呀,我的老政委,快上来吧,
别着了凉。”
老模范这一声叫喊,把大家逗得直笑。论年纪,老模范可
比政委董向坤大好儿岁,可是他也学着年轻的同志们对政委习
惯的称呼,就有点不太顺耳了。
几个人一搭手,老政委董向坤和警卫员郭福望上了傍山小
路。政委一边穿鞋一边说:“小郭,拿水来慰劳慰劳咱们的演
员。 ”
老政委和郭福望穿好鞋,放下裤脚,挤到队伍里。郭福望
从身上摘下水壶,向小于递了过去。
于春元用手一挡:“小郭同志,还是给政委留着吧,我不
渴。”
“咦,你不是要喝凉开水吗?”董向坤走在于春元前面,
回头问。
“我是顺嘴说着玩的。”
于春元说完,顺老政委身旁挤了过去,伸伸舌头,一瘸一
拐地往前赶着回班里去了。
老政委董向坤前后看了看向前行进的队伍,双眉紧皱,问
道:“老田同志,你们连长和指导员呢?”
老模范答:“都在队伍前边。”
董向坤命令道:“往前传,叫他们停一下。”
“喂,往前传,连长和指导员停一下!”
“喂,往前传……”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往前传送着老政委董向坤的命令。不一
会儿,路旁山坡上站下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高大的身材,方
口大眼,经过日晒风吹的黑红脸膛上长满了络腮胡子。这人就
是红四连的连长耿大奎,另一个中等身材,白净脸儿,高鼻梁
儿,眉目清秀,神态稳重。这人是红四连的政治指导员葛士
英。
老政委董向坤和警卫员离开队伍,上了路边的山坡。那两
个人忙跑过来,同时举手敬礼,等待首长的指示。
董向坤还礼之后,侧过身来向着坡下小路上行进着的队
伍,好象是自语地说:“不行啊,同志们!这个速度怎么行?”
大胡子连长说:“这歪歪扭扭的山坡小路,把不少战士都
走瘸了!”
“心疼了?”董向坤仍然是看着小路上的队伍问。
一贯关心,爱护下级的老政委,突然发出这样的问话,使
耿大奎和葛士英感到情况紧张了。他们相互看了看,谁也没再
说话,等待首长说明情况。
董向坤转过身来,对耿大奎和葛士英说:“是呀,你们看
出来了,情况很紧张。敌人已经发现我军向西挺进,罗山和光
山的敌人已经从后边兜了上来,敌整编二十师、五十二师正急
速向平汉路调动。”
连长耿大奎说:“那太好了,我们向桐柏进军的目的之
一,就是要调动敌军的兵力,粉碎敌人三十三个旅对大别山部
队的围攻嘛!”
“可是,照现在这个速度,我们很可能被敌人挡在平汉路
东面。那样,我们就完不成调动敌军兵力的任务,更不用说去
开辟桐柏新区。所以,旅部命令我们必须在明天拂晓以前拿下
柳林车站,并保证全纵队越过平汉路。如果你们四连有困难,
那么是不是把前卫连的任务换一换?”
“不!我们能行,拂晓以前一定能打下柳林。”耿大奎斩
钉截铁地回答。
董向坤开朗地笑道:“我知道你会说这句话的。要明白,
你们不仅是全团的前卫,也是全纵队的前卫,你们的速度就是
全纵队的速度,明白吗?”
“明白了!”
“准备怎么办?”
耿大奎说:“没二话,加快速度。”
董向坤又带有启发地问:“加快速度!怎么个加快法,不
是许多人都肿了脚腕子,只靠你带着往前跑能行吗?”
“这……”耿大奎一下被问住了,偏过头,求援似地看了
看他的伙伴葛士英。
葛士英站在一边很久没说话,正在一句一字地琢磨着首长
的指示,见他的伙伴一下被首长问愣了,这才笑着说:“我们
连长说得对。我们保证能加快速度。”
董向坤又问:“怎么保证?”
葛士英说:“再把我们进军桐柏的目的和意义让战士们反
复讨论一下;同时把敌情和我们的任务向战士们交代清楚;另
外,还可以找些南方同志教北方同志走山路。边走边教,边走
边学,我看会起作用。”
大胡子连长耿大奎一抹下巴说:“对!对!我完全拥护。”
老政委董向坤满意地笑丁。
葛士英请示道:“首长,还有事吗?我打算马上去找各排
长布置下去。”
董向坤说:“好!还要告诉大家,要准备吃大苦,耐大
劳,今晚上很可能要下雨。”
指导员葛士英答应了一声,顺着山坡向前追赶自己的连队
去了,连长耿大奎问政委:
“是不是首长的关节炎又犯了?”
董向坤说:“没有。你还不知道?天阴下雨,它总是先报
个信儿。”
耿太奎说:“如果再下场雨,这路可就更难走了!”
老政委董向坤笑道:“这革命的道路,如果象走在公园里
那么舒坦,我们共产党和共产党员的先锋作用也就没有意义
了。”
董向坤说完,傍着山坡向前走去。耿大奎跟在政委身后,
看着政委那坚毅的步履,脑海里回旋着方才政委那句火一般的
话语,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慨:政委已经是四十岁出头的人
了。一九二七年就开始了革命活动,二十年来东挡西杀,为了
革命事业流过多少血和汗,吃过多少苦,从没听他谈过个人的
什么事情,总是把革命工作做为他的全部生活内容,时时刻刻
都在发挥着先锋作用。跃进大别山之前,政委的关节炎急性发
作,直到旅首长发了脾气,下了命令,他才到纵队医院去住了
几天。可是,当部队临出发时,他却拿着一封经过他爱人周医
生签署的‘病愈归队’的出院证明回来了。这几天,在大别山
里连续行军,人人走得两腿酸肿,何况他呀,看他走路的样
子,关节炎无疑是又发作了。可是这些事情,政委是从来不许
别人过问的。耿大奎想到这里,回头对走在身后的警卫员,小
声说,
“小郭,你要细点心,首长的腿……”
小郭无可奈何地说:“这有什么办法,鬼山路,马又不能
骑。”
“又嘀咕什么?当前要想的是明天佛晓以前能不能越过平
汉路!”董向坤说着插上小路,一连挤过好几个战士的身旁。
部队行进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董向坤、耿大奎和警卫
员郭福望,好一阵子才追上担任前卫的红四连。四连的战士们
正一边走着—边开着讨论会:从“为什么要出大别山?”“为
什么要进军桐柏地区?”“为什么今天晚上要越过平汉路?”
直讨论到“前卫连走得快慢,对全纵队有什么影响?”
董向坤等来到队伍的前端,只听得一班的那个小战士于春
元说:“我也知道,今天夜里过不了平汉路,敌人调来重兵一
挡,就会影响我们粉碎敌人对大别山重点围攻的战略部署,就
会影响我们开辟桐柏新区的胜利。可我这心里明白腿打摽儿,
这两只脚到这山路上就算不好使了。走一步一歪脚腕子。班
长,你说这是怎么个勾当?”
连队政治指导员葛士英正在一班参加讨论,他说:“对,
一班长,我看这路你就走得很好,你教教大伙,大伙跟你学学。”
队伍前头,走着一位肩扛双抢的高个儿战士,看后影儿,
虎背熊腰,分明又是一个耿大奎。他运动着有力的双脚,一步
一向前,一步一登高。那坚毅挺拔的身躯,给人一种勇往直
前、不可阻挡的感觉。这位进军路上的双枪手,正是战斗英雄
赵永生。
“教啥哩!脚板放平,身子掌稳,步子要迈大,落脚要踏
实。这不,就这个劲儿,没啥了不起。”
赵永生嘎叭愣脆两句话,便把他走山路的全部经验、体会
介绍完毕,好象是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再多一句也是废话
了。但战土们看来很满足,很喜欢他那简单、明了、朴实的语
言,一个接一个地学起他走山路的方法来。
“没啥了不起。”——老政委董向坤听罢这句话,看着赵
永生那生龙活虎一般的身躯,内心充满了喜悦。他常常为部队
中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战上而自豪。此刻,尽管赵永生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