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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作者:前涉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5

岸边。

赵永生指着那水中的大火命令道:“你们俩潜水到桥北边

往上顶,俺潜过去在桥南边往下压,走,把桥翻过来!’

“排长,你……”

“执行命令!

于春元和张江都很清楚:那胶状油体不仅在桥面上烧、水

面上烧,而且是附着在哪里就在哪里烧,只有在水下面隔绝了

空气才烧不着。从水中往上顶,当然没有什么危险;从上面往

下压……火!可是,排长已经下了命令,何况时间已经不容争

辩。只有迅速跟着赵永生跳进河水里。

于春元和张江一个猛子扎过去,躲过水面上燃烧着的胶

状油体,钻到浮桥的北侧,双手用力往上擎。这面,赵永生顶

着军上衣从浮在水面上燃烧的油体中钻出来,用手一抓,从头

上抓下挂满胶状油体并燃烧着的军上衣,顺手甩了出去。是

呀,他需要保护好自己的眼睛呀!不然,怎么工作?怎么翻

桥?

火!这是美帝国主义远隔重洋向中国人民放来的强盗之

火。

既燃烧来了就要扑灭它。要用胸中的怒火压灭这强盗之火。

赵永生双手抓住粘着油浆的浮桥边,撑起上半个身子,猛往下

压。火,燃烧着他的双手、双臂,燃烧着他上半个身子。

他压、压,用力下压,头在发晕,眼前发黑,但他仍然坚持

着用力下压,一心只想把浮桥翻过来,让冲锋部队冲过河去,

消灭敌人!

压呀!压!在熊熊烈火中献身!排长的行动就象万倾波涛

在推动着每一个战士,忽地一下全都跳进河水中,他们不懂潜

水,但却懂得革命,懂得此时应当怎么办!他们游进燃烧的水

面,游近燃烧的桥边,压的压,推的推,噗咚一声,硬把那浮

桥翻了个个儿,火海中出现了一条通路。

“冲啊!”

“向翻桥的同志们学习!”

‘冲啊!”

“向翻桥的勇士们致敬!”

“冲啊!”

枪弹在射击着顽抗的敌人!

红旗迎着晨光飘扬在邓县内城的城头!

……

“排长!你在哪儿?”于春元钻山水面喊了一声,接着又钻

了下去。

“排长!排——长!”张江钻出水面喊叫了一声,也钻进

了水中。

“排——长!排——长!”岸上岸下,到处在呼喊着他们

亲密的战友。

耿大奎满脸都是泪,大喊着:“赵——永——生!我的同

——志!你——在——哪儿?”

红旗伴着英雄的名字、英雄的精神、英雄的品德在向战斗

的纵深发展、前进!

56

邓县内城的战斗胜利结束了,部队奉命立即向宛东进发,

展开宛东战役。只有红四连一排和在“火海”中寻找赵永生而

被烧伤的连长耿大奎被留在了邓县城,并集体进了军区野战医

院。看押俘虏,清理战场等善后工作,都交给了邓南、邓北两

个县政府和县、区武装。

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地区党委在这次再度解放邓县之

前,就决定把邓县一分为二,以湍河为界划为邓县和邓北县,

以便于立即在两县斗恶霸、搞土改,迅速把这个地区开辟为巩

固的根据地,支援全国解放战争。因此,又由中心区抽调了一

批干部来加强两县的工作,并把两县的干部进行了统一调配。

原来住在大兴营的七区区长兼区委书记也被调往大王集。邓县

解放的第二天上午,区妇女工作员赵小花和区小队队长刘老愣

送走了老区长之后,便决定率领各村的群众代表,到城里慰问

伤员,探望红四连一排的全体同志;也同时清理一下那些木

筏,免得部队上的同志再辛辛苦苦往回送。

赵小花和刘老愣等进城之后,首先去医院里看望赵永生、

耿大奎和所有伤员。临别时,于春元出来送他们。在院心里,

碰见了周洁,于春元给大家作了介绍。

周洁拉着小花的手笑说:“老董在信里和我说过你,只是

没见过面。”

赵小花也笑道:“是呀,在唐河那里,老政委还打算介绍

俺跟您当护士哩。”

周洁又笑说:“欢迎,欢迎!不过,只怕如今地方工作需

要,来不成了。”

赵小花说:“那可咋办哩?俺作梦都想当兵。”

周洁轻轻地抚摸着赵小花的发辫说:“咋办,服从党的需

要呗!如今你已经是党的干部了。”

这时,于春元不知为什么嘻嘻地笑了起来。周洁问:“你

笑什么?”

于春元看了看周洁又看了看赵小花,笑得更加厉害了。

周洁在于春元的肩上轻轻地打了一掌:“你这小鬼,倒底

笑什么嘛?”

于春元说:“我笑,若是小花同志到医院来工作,说不定

要有人把你们当成母女俩哪!”

周洁问:“怎么,我们有些相象?”

“象极了,象极了!”于春元拍着手说。

刘老愣也点了一下头说:“嗯,有点象。”

正谈得热烈,有位护士来请周洁,几个人只好分手,于春

元把小花等送到了大门外。

赵小花和刘老愣等离开野战医院,在东关大街街口,又碰

上了二营教导员吕凡。

吕凡和他们握过手之后,问:“从医院里来?”

刘老愣说:“永生子领着全排火中翻桥的英雄故事,早都

传开了。我们代表乡亲们来慰问慰问。”

吕凡说:“我们这次收获很大,可也有一些损失,这笔

账,不但要给蒋介石记上,也要给支持他的美帝国主义记上。

你们看!”他指着沿东河街堆好的木料说,“有些烧掉了,有

些烧焦了,我们已经开好了清单,准备赔款。”说着,吕凡把

一张赔款清单递给了刘老愣。

刘老愣不识字,把清单转手又交给了赵小花,又顺口问

道:“吕教导员,听说部队都开到白河那边又去打仗了,你没

去?”

吕凡说:“留下来检查群众纪律,这也是件大事儿呀,你

不是也会唱那首歌儿了嘛!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这歌

词是按毛主席指示编成的,我们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损坏东

西要赔,借东西要还嘛!”

赵小花认了几个字也不多,看了看那清单,往衣袋里一

揣,俨然如同一位有经验的老干部,说:“行了,赔款的问题

由政府解决。”

吕凡说:“不行不行,要你们一个区来负担可不行。我已

经和邓县政府说好了,由敌伪财产中解决,快把清单退给我。”

赵小花说:“做啥要退给你?有了你们的清单,俺直接去

找县里,不是省事得多吗?”

吕凡听这话说得有理,觉得面前这位姑娘,已经不是半年

前唐河岸边的赵小花了。

这时,吕凡的通讯员于得水从内城出来,把一张大红标题

的捷报交给了吕凡。

吕凡拿起捷报说:“这么长,看样子,俘虏和战利品已经

全部消点完了。”

于得水说:“刚刚印出来的,真可惜,就是没有丁大牙。”

刘老愣把眼睛一瞪说:“咋,又让他跑掉了!”

吕凡说:“跑不掉,只要他跑不出中国去,早晚得让他归

案。”

赵小花看了看吕凡手中的捷报,有一半的字自己不认识,

要求吕凡给念念。吕凡答应了她的要求,高声朗读起来。来往

的群众,也都停住脚围了过来。

“我中国人民解放军,五月十四日再次攻克邓县城,全歼

守敌五个团,其中包括蒋匪美械装备的二二六团。生俘蒋匪整

编九师六十七旅副旅长杜守约、南阳六专区保安第二副司令孟

季华、邓县联防第二支队长王千一、邓县伪县长汪海涛、邓县

伪保安一团团长尹澜斋,保二团团长在子英、新野保安团副团

长胡玉青等……”

吕凡读完捷报,解释道:“这个杜守约,是昨天才被提升

的,还没来得及上任哪!”

群众议论起来,都说这一回可把邓县的反动头目给端了老

窝儿。

吕凡又说:“乡亲们,邓县战斗在宛西战役中是一个小局

部,邓县的胜利也仅仅是宛西战役胜利的一部分哪!”

“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口号声响遍了东关大街、东河街,此起披应,传遍了邓县

内、外城。

刘老愣领人去清点那些退还的扎筏木料。吕凡却要求去县

民主政府把那张赔款单当面交代一下,便和赵小花两个人走过

刚刚搭起的便桥,进了内城,来到伪县政府的大院。大院门

旁,邓县民主政府的大牌子又重新悬挂起来。两个人走进院

中,靠着西侧檐下甬路正往前走,猛听房内有人在大骂。吕凡

摆手一笑,停在窗下,对赵小花说:“那些反动头目都押在这

间屋子里,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赵小花也微微一笑,从玻璃窗上往里一看,满屋的纸烟烟

雾。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官老爷,如今都象斗败的鹌鹑,靠着

四围墙角坐的坐,躺的躺,只有一个人在屋里的地上来回走

动,感慨万分地在大骂他的上司。吕凡告诉赵小花,那人就是

新上任的六十七旅副旅长杜守约。

只听他骂道:“王凌云是个混蛋,白崇禧是个大混蛋,蒋

介石是个老混蛋!什么他妈的‘全面进攻’,‘重点进攻’,

又是‘重点围剿’,明明是摆开架式叫共军集中兵力把我们各

个击破,被‘围剿’的是他妈的我们自己,而不是共军。”

“杜副旅长,那么您对今后局势的看法是……”一个穿中

山服的人问。

杜守约说:“汪县长,大势已去了,我杜守约是个小人

物,可是蒋介石却比我混蛋得多。你们回顾一下,战争开始的时

候我们是多少军队?那叫四百三十万哪!而共军呢?那时最多

不过一百二十万军队,比我们少到两倍半,而且装备低劣。那

时尚且不能取胜,又何况现在,这今后的局势不是很明显嘛。”

“那么,依老兄的看法,蒋总统是输定了!”

“岂止是输定了,而完全有被共军赶到海外的可能。”

“我看这估计有些过分了,总统后面还有强大的美国政府。”

“顶个屁用,美国政府的决策人瞎了眼睛,白白把这些好

东西给了蒋介石。失败,完全是蒋介石这个瘪三儿指挥上的无

能,当共军执行毛泽东的战略方针,避强击弱,让开了一些城镇

和地区,以消灭我们的有生力量为主的时候,我们却得意忘

形,搞他妈什么全面进攻,今天叫嚷要三个月消灭这里共军,明

天叫喊要六个月消灭那里共军,战线一拉再拉,兵力一分再分,

战争仅仅打了八个月就被共军敲掉了我们七十一万,平均起来

每个月消灭我们八个旅。而南京政府却在那里天天庆祝胜利,报

纸上也大喊大叫,今天收复了这里,明天打下了那里。接着又搞

他妈的什么‘重点进攻’,而把共军转入外线作战看成是逃窜。

共产党三路大军过了黄河,蒋介石竟说什么是共军在华北被打

得没有站脚之地。直到共军直逼长江北岸,兵进大别山,师逼武

汉城,这才不得不派白崇禧集中三十三个旅对大别山进行所谓

的‘重点围剿’。这是他妈的什么‘围剿’?每一步棋都是共

军逼着我们下。共军用两个纵队出大别进桐柏、辟江汉,加上

平汉、陇海铁路上的几个破击战,就把我们这三十三个旅拉扯

了个七凌八乱。而共军进入桐柏地区时,本应继西双河之战追

而歼之,谁知道蒋介石硬下令回师防守平汉路,眼巴巴看着共军

把这一带变成了红色根据地。我们本来是败迹累累,可他妈名

目还不少,从重点进攻改成全面防守,由全面防守又改为重点防

守。东也是重点,西也是重点,连这小小的邓县也要放上一个

团的正规军。而这次进入桐柏地区的敌我双方本来是势均力

敌,摆开战场可以比个谁高谁低。可是,真他妈见鬼,难道白

祟禧和王凌云不知道共军惯用集中优势兵力作战吗?偏偏要把

军队东一股西一股摆开叫共军吃掉。还吹说什么他妈的和美国

顾问在一起对共军的战略战术进行过研究,越研究越混蛋!更

可恨的是张轸兵团的五十八师,兵至泌阳、唐河,却坐视新野

我军被歼。而共军消灭了我们有生力量撤出新野后,他们却高

喊什么收复新野……”

“据说他们在唐河以东受共军拦阻,因此新野我军未能得

救。”伪县长汪海涛摇晃着脑袋说。

杜守约两手一摊,继续说:“什么共军拦阻,天上掉下来

那么多共军?只不过是那些县大队、民兵沿路打了几枪。那是

张轸在找借口,这一点,从新野逃出来的张、胡两位副团长不

是很清楚嘛!”

西墙脚下坐着的两个人闭着四只眼,不住地点头。

伪县长汪海涛又摇头说:“不过,这些县大队和民兵,出

没无常,也是够厉害的。”

杜守约越说越激动了:“就算是这样,那邓县告急,他们

兵屯新野,可说是近在咫尺了吧?为什么不肯西渡白河,策应

我们这五个团突围呢?”

汪海涛说:“恐怕这位兵团司令张轸,是懂得共军战术

的,怕共军‘围点’是假,‘打援’是真,因而不敢轻举妄

动。”

“岂有此理!”杜守约仍然不服地说:“难道共军消灭了

宛西我军之后就不会把兵力调转宛东消灭他的五十八师和二十

师吗?老兄,输定了!”

邓县联防第二支队长王千一平时就同二二六团有过磨擦,

如今听杜守约大发议论,把失败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早就

不耐烦了。伸了伸懒腰,双手垫头靠在墙角上说:“唉呀,可惜

呀可惜!蒋总统为何不请杜副旅长去当参谋总长?竟把这有满

腹高知远见、孙武之略的人埋没在这忍气求生的俘虏群中!”

杜守约被说得脸面发青,反击说:“老弟,患难之时,何

出戏言!我今忍辱求生,老弟你也不曾杀身成仁,说来也不过

是彼此彼此。”

窗外的吕凡和赵小花见他们开始狗扯羊皮,便继续向前走

去。在押俘虏这房屋的门前碰上了县委的一位干事。吕凡说明

来意之后,那位干事看了看赵小花说:“这事儿县委已经同意

了。你们先到办公室坐坐,我有个急事儿要办,等一下就给你

们开介绍信到处理敌伪财产委员会去。”

吕凡领着赵小花走进那干事的办公室。刚坐下,那干事便

把汪海涛领了进来。汪海涛给吕凡和赵小花各鞠了一个躬,垂

手站在屋心里。

那干事摆好纸拿起笔,坐在办公桌旁,问道:“你认识康

尔克这个人吗?”

汪海涛弯弯腰说:“认识,认识,不过,我们之间没有来

往。”

“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要老实交代!”

“是是是,这人名义上是丁大牙的秘书,实际上是康泽派

来的特务。说心里话,我们平时也都对他存着三分戒心,没有

什么来往。”

“你不用发表声明,该打五板子我们不打四板子也不打六

板子。你先说说这人的下落。”

汪悔涛面有难色,唉呀一声说:“这个人忽而长袍忽而短

褂,忽而西服革履忽而粗布蓝衫,来来去去只有丁大牙一个人

清楚。半月之前,丁大牙去南京参加国大代表会……”

“伪‘国大’。”

“对对对,去开伪‘国大’,原来只听说带丁梅霜去,可

是这个人从那时起也不见了。是不是也和丁大牙一道,本人实

在难以断定。”

赵小花听这一说,忽然想起大兴营群众曾反映丁大牙杀猪

祭祖那天,曾有个穿水獭领子大衣的人站在丁大牙身边。便插

言问道:“他穿过一身水獭领子青呢子大衣吗?”

汪海涛想了想说:“好象穿过,记得好象是在春节前后。”

那位干事又问:“襄樊来的电报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详细情况,向县汇报孟勤波一问便知。”

“他已经说过了,要你来证实一下。”

“我只知道丁大牙如今己经返回襄阳,是他从那里打回来

的电报,令我们要求二二六团再坚守三天,他正在求康泽发兵

解围,并说他要立即赶回邓县。”

“你先回去吧,我有什么事再问你。”

“是是是,我一定坦白交代。”

汪海涛被押走之后,那干事笔也未放,摆好另一张纸,一

边写介绍信一边笑说:“县委正在开会,等着要情况,让你们

久等了。”

吕凡说:“听听也好,那个特务不可能是光杆一个,也不

可能不发展爪牙,今后的斗争还是很复杂呀!”

小花明白,吕教导员的话是对着自己说的,点点头,用心

记下了。

那干事刚刚写好介绍信交到赵小花手中,门外走来一位解

放军的女同志。

赵小花惊道:“咦,周医生,你也来了。”

吕凡抬头一看,也笑道:“周医生,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周洁笑道:“来打听一位老战友的消息。”

那干事回身问:“同志,你找那一位?”

周洁说:“听说何向东同志从中心区调到邓县来了?”

那干事说:“啊,何县长啊。他分配在邓北县,今天起早

就走了。带着人去大王集筹建邓北县政府机关去了。他担任了

邓北县委书记兼任县长。有机会到那里去找他吧。”

周洁说:“我也是顺便来看看。谢谢你。”

那位干事说:“你们先坐坐,我得赶紧去汇报。”

吕凡和周洁都说有事,几个人便同时走出房门。到了院

心,周洁不觉又拉起赵小花的手,端详着赵小花的面孔,不知

在想些什么。

小花的脸儿一红,说:“周医生,你又在看俺。”

周洁笑道:“小于不是说我们有些相象吗?我看看到底象

不象。”

赵小花深情地说:“那,你就做俺的妈妈吧。俺从小就没

有妈妈了。”

周洁扯了扯小花的辫子说:“你这小鬼,别胡说了。那怎

么行?我们是同志。”

吕凡不知内情,在一边呵呵地笑了起来!

57

第三天傍晚,瑰丽的彩霞格外妖娆,映得湍河流水如同一

条珍珠彩带,泛着晶亮晶亮的光。

树上的杏儿微微发黄了,地里的小麦即将成熟。大兴营的

群众,正忙着在村边碾轧打麦场。

赵小花把十几户缺少劳动力的人家组织了起来,在西村口

外面的路边上,开辟了一个足有半亩地大小的场坪,她牵着牲

口站在场心里,吆吆喝喝,两匹大马乖乖地拉着两个石磙子稳

稳地转动。

突然,刘老愣慌慌忙忙从村中跑了出来。

“小花,快,快回区政府去吧!真是件怪事,又来了一个

赵小花。”

“又来了一个赵小花!”人们都怔住了。

刘老愣说:“这还有假话,还带着邓北县民主政府的介绍

信,是到咱七区来当区长的。”

杨大娘说:“是不是上边提拔咱小花当了区长,那个人来

冒名顶替呀?”

刘老愣说:“不象,咱小花守家在地,她敢到这儿来冒

充?”

万松婶说:“咱中国这么大,人这么多,同名同姓也是有

的。”

杨大娘说:“可不能马马虎虎的,要问清楚。”

刘老愣说:“这位赵小花区长,一走进区政府就光找咱这

个赵小花。快去吧,如今她正在等着你哩。”

赵小花把手中的缰绳交给了杨大娘,跟着刘老愣向村中走

去。心里直纳闷儿。

区政府就设在原来武工队住过的伪保公所里。五间正房变

成了办公室,两侧十几间厢房是工作人员的宿舍。赵小花迈步

走进上房门,见一位短发、端重,健壮的年轻女干部正在和留

在机关里的一位值班干事谈活。

那位干事见赵小花走进房来,欠身笑着介绍道:“这位就

是我们区里的妇女工作员赵小花同志。”回头又指着那一位说:

“这是县里新派来的区长赵小花同志。”

工作员赵小花惊奇地站在门内,一时话也说不出了。刘老

愣站在门外,大眼睛直眨巴。

那值班干事对新来的女区长说:“区长,我一会儿写好

了,马上就送过来。”

“好,写去吧。”

值班干事又看了看两个赵小花,笑着走出去,回到自己宿

舍,给新区长抄写区政府工作人员的花名册去了。

看来,那位值班干事已经承认了这位新区长的领导。刘老

楞想打问个明白,也转身走进那位干事的宿舍。

上房里,新区长赵小花亲热地把工作员赵小花拉过去,两

个人面对面坐在两把椅子上。这一个望着那一个笑,那一个望

着这一个发呆,良久没有说话。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还是区长先说话了,“怎么会又

跳出了一个赵小花?”

工作员赵小花,大眼睛巴巴哒哒眨了两下。说道:“同名

同姓的在咱中国多着哩!区长老家住在哪里?”

区长赵小花笑答:“湍河北岸大兴营。”

“大——兴——营!”工作员赵小花惊道:“屋里可还有

父母兄弟?”

“只还有个哥哥在解放军里。”

“你也有个哥哥在解放军里!叫啥名字?”

“赵——永——生!”

“啊!也叫赵——永——生。”工作员赵小花惊呆了!觉

得自己正在一个奇妙的梦境中。

“好妹妹,你不要激动。”新区长拍着工作员赵小花的手

说:“这后怎么和你说呢?”笑容满脸的新区长说到这里忽然

双眉颦蹙:“好,让我来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工作员赵小花把手从区长手里抽回来。

“好妹妹,静静地听我说吧!”区长赵小花感叹地说:“是

的,你会吃惊的。你和我所走过来的十八年,是多么不平常的

十八年哪!”

工作员赵小花一时还闹不清区长赵小花这几句话的意思。

但是,新区长那一双使人绝对相信的双眸……呀!那面庞里闪

现着母亲的慈爱、父亲的淳厚、哥哥的刚毅。她被她征服了!

睁着圆而亮的眼睛,听新区长一字一句讲起来。

“十八年前,这大兴营……”

新区长把赵永生父母何时生下赵小花,怎样被老爷爷领着

逃荒,怎样在唐河城病死了老爷爷,又怎样被逼无奈卖掉了亲

生女儿赵小花,一直讲到赵永生父母进入桐柏山当了伐木工

人。

两位姑娘的双眼都湿润了!

工作员赵小花默默地说道:“是那些伐木工叔叔凑钱把俺

赎回来的,不然,可真要把妈妈想坏哩。”

区长赵小花突然站起身,背过脸去说道:“也许,那时的

赵小花还不晓得想母亲。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真正的赵小

花,那时并没有给赎回来。”

“真正的赵小花并没有赎回来!那俺是谁?”工作员赵小

花双手摸着自己的胸口,象是问对方,也象是问自己。

区长赵小花转回身来,手轻轻地搭在工作员赵小花的双肩

上说:“你是革命者的后代。”

“革命者的后代!”

“是的,十八年前,你比真正的赵小花晚两个月出生在一

对革命夫妇的家庭里。”

“俺出生在一对革命夫妇的家庭?”

“对,你姓董,你的父亲叫董向坤。”

“啊!老政委是俺的父亲!”

“你的母亲叫周洁。”

“周医生是俺的妈妈!这是真的?”

“是真的。就在一九三〇年六月,由于李立三‘左’倾机

会主义路线的影响,桐柏城举行了一次毫无胜利希望的暴动。

起义队伍被敌人追捕,你的父母把你托给了桐柏山伐木场的共

产党员何向东。”

“何向东?”

“对,就是如今的邓北县县长。当时,何县长为了掩护你这

革命的后代,把你抱到了赵家。那时,赵家父母对何县长说:

“老何,你放心,永生子还小,就说是他妹妹被赎回来了。这

件事,俺老两口不说,谁也别想知道。俺俩一定把这棵革命人

留下的根苗保护好。”正说着,枪声响了!敌人进山来搜查……”

“丁大牙把俺全家抓回邓县来……”工作员赵小花不觉地

给区长的故事作了补充。

区长接着说:“当时的共产党员何向东,只给那孩子留下

两块大洋。”

“这两块带有孙文头像的大洋,爹、娘和哥哥,宁可挨饿,

一直也没舍得用啊!”工作员赵小花说着,热泪夺眶而出。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用了赵小花的名字。”

“那,真正的赵小花呢?”

“真正的赵小花就是我。那时仍然在王家豫剧班,直到十

一岁上,何县长才通过组织,设法把我赎了出来。”

工作员赵小花陷入了沉思:十八年到现在她方才明白死去

的爹娘为什么对自己那样的过分疼爱!她不曾记得爹娘骂过她

一句,也不曾记得爹娘打过她一掌。全家人饿肚子却让自己先

吃饱;全家人顶风受冻却先给自己缝好御寒衣。赵家的父母把

自己当成了亲骨肉呀!不!是比亲骨肉还亲哪!她记得:爹娘在

世时,经常是让自己吃干粮,而让哥哥赵永生在一旁吃野菜、

喝稀汤。可是爹娘却……她想着想着,猛然扑在区长赵小花的

怀中,热泪如雨,呜咽着说:“姐姐,俺的好姐姐,你可不要

难过呀,十二年前,咱的爹和娘被丁大牙……害死在洪水里

……”

新区长赵小花抚摸着妹妹的头顶,反而劝道:“这些,在

你的入党志愿书里,我已经全知道了。不要哭,要坚强起来,

要象哥哥那样去战斗,去斗争。”

提起赵永生,兄妹相依的苦难历程,半年来教育、帮助自

己成长的斗争生活,一齐涌向她的脑际。她向她说:“哥哥,

那可真是个好哥哥哩!”

区长赵小花被这一诚挚的话语说乐了。笑道:“半年前,

我抬着他夜走蟠龙谷,怎么料想得到他就是我的哥哥。”

“这么说,那位何翠姑同志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

“你听,你听,‘峻岭枝头小鹦哥儿,面对雄鹰唱山歌

……’哥哥可常讲起这事儿,还说让俺向你学习哩。”

“让我们互相学习吧。”

“那么说,半年前,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赵小花。”

“嗯,不知道。何县长那年把我赎出来,怕我产生思想负

担,一直说我是他的女儿。直到这次打邓县,他从中心区调来,

组织邓北县委和民主政府,才和我把这事儿说清,并决定派我

回家乡来工作。恰好,县委在讨论批准你们这批新党员时,发现

了你这个冒名的赵小花。根据你志愿书上填写的年龄、出身、

家庭人口等情况,何县长断定你是董向坤的女儿小红果。”

“小红果?”

“你的左脚心上,有块圆圆的红痣,象一颗红果儿。”

“是呀!俺的左脚心里是有块红痣。”

“你的母亲周洁,根据这块红痣,给你取名叫红果。这也

是何县长对我说的。”

董红果的面前,闪现出老政委董向坤和医生周洁的面孔。

那是多么好的父亲哪!那是多么慈爱的母亲哪!她激动得心中

嘣嘣直跳。她多么想立即跳到老政委面前喊声爹,扑在周医生

怀里叫声娘。她觉得无论这事儿是真是假,她都情愿。何况如

今许多事实证明这是—件真事儿呀!

她想见自己的生身父母,更怀念养身的爹娘。她把对赵家

父母的敬仰和感激—股脑儿地倾注在眼前这位真正的赵小花身

上了!她重新抱住她:“姐姐,区长,同志!”她不知怎样称

呼她才好。她说:“姐姐,你说吧,俺应当怎样来报答咱那去

世的爹娘啊?”

新区长赵小花抚弄着小红果的发帘,认真而且严肃地说:

“努力奋斗,革命到底,心中装上普天下劳苦大众的事业,为

人民服务。我们都应当感谢党!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感谢

毛主席正确的革命路线。没有革命、没有党、没有毛主席和

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领导就没有我们今天的胜利,也没有我们今

天的欢聚。让我们冷静地想一想这十几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吧,

我被卖掉、父母的惨遭杀害,完全是罪恶的旧社会造成的;完全

是地主、恶霸、官僚、军阀迫害的。而如果没有革命、没有党、没

有象你父母那样的革命者,没有革命的解放战争,恐怕我这一

辈子都不知姓什么叫什么,更不用说我如今能找到自己的哥哥

了。所以,我认为我的父母保护你、抚育你,那完全是革命人应

当做的事。要说感谢,人们还应当感谢那些在斗争中流血牺牲

的革命烈士;应当感谢那些为革命不惜牺牲—切的先辈。你的父

母就是这样的老先辈。不过,我的好妹妹,请你记住,无论什么

时候,都要按照毛主席指出的正确的革命路线办事。一九三〇

年桐柏城暴动的失败,就是党内第二次‘左’倾机会主义‘立

三路线’造成的。受这个路线的影响,全国有不少城市举行了

盲目的暴动,使几万名党员和革命人民遭到敌人的逮捕、杀害,

使党损失了许多刚刚积蓄起来的力量,也造成了你们父女、母

女的分散。如今,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取得了一个接一个的胜

利,部队打进桐柏区,使你们全家团聚,应当感激的是党和

毛主席的恩情!感激的是毛主席指挥的人民解放战争啊!”

小红果含泪说:“好姐姐,俺全明白了。党和人民就是俺

的爹娘。”

“这话说得好。”

“你的爹娘是俺的爹娘,俺的爹娘也是你的爹娘。明天,

咱姐儿俩一块进城到军区医院去,永生哥在那儿住院,妈妈在

军区医院当医生。”

区长赵小花笑道:“我在浆溪店见过周医生,她给永生哥

哥输过血。我们是血肉难分的阶级亲人呀!”

这时,区长赵小花从文件包中取出一份入党志愿书,交给

了小红果。只见在那姓名一栏里,赵小花三字字被勾掉,旁边

填上了董红果三个字。字上盖了一颗鲜红的印章,是“何向东

印”四个字。志愿书里,还夹着整整写满了三张纸的证明材

料,下属证明人是何向东、赵小花两个名字。

区长赵小花说:“从今以后,你就叫董红果了,县委也批

准我改叫原名赵小花。你的入党申请,县委已经批准,从现在

起,你已经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了。刘老愣的入党申请也批了下

来。过几天一块给你们举行入党仪式。”

听说自己被批准为光荣的共产党员,董红果的心无比激

动,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回忆着董向坤的话、哥哥赵永

生的话、姐姐赵小花方才的一片话,党,只有党才是革命人民

最温暖、最慈祥的母亲呀!

刘老愣从厢房走进上房,用大手掌擦擦眼角,看看新区长

赵小花,又看看工作员董红果,看看小红果,又看看赵小花,

他说:“唉,区长,谁知道俺眼盯着长大的赵小花却不是赵小

花。谁知道十八年前的赵小花,今天才登上自己出生的村庄。

唉,还是你刚满月的时候俺看见过你—次,那时,你被一块破

布包着,小脸儿只有这么大。”刘老愣张开右手虎口,比个半

圆形。

两位姑娘咯咯咯笑起来。

这天晚上,月光明亮,大兴营的乡亲们都睡得很晚。街前

树下,到处坐着兴奋的人群,讲述着过去和未来,传颂着真假

赵小花的故事。

尾声

向前方

谁也拦挡不得,地球又向东打了五十个转儿。

彩旗如海,映着朝阳飘摆,放射出一道道奇光异色。邓县

南门外的大路上,人们夹道欢送向汉水挺进的子弟兵,敲锣打

鼓,口号声连天,真是一片沸腾。

宛西、宛东两个战役,共消灭蒋匪军及地方顽匪五万六千

余人,彻底摧毁了蒋匪在豫西的势力,并策应巩固了桐柏根据

地。接着,华东人民解放军又于六月二十四日攻克河南省会开

封市,全歼守敌近四万人。曾于四月九日在伪“国民大会”上

吹牛要在“三个月到六个月以内,肃清集结在河南的共军”的

反动头子蒋介石又慌了手脚,亲自调动三个兵团驰援开封地

区。孰不知中国人民解放军早有准备,迎敌邱清泉、区寿年两

兵团于睢县、杞县地区,发起睢杞战役。为了配合睢杞战役,

钳制白崇禧主力北援,桐柏军区部队同部分野战主力齐向汉水

进发,准备发起襄樊战役。

大路两旁,万臂高举:

“全力支援大军解放襄樊!”

“要人有人,要粮有粮!”

乡亲们把一扎扎金黄色的烟叶儿、晾干了的馍干儿、煮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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