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向前走着,但他好似看见了他的面孔,看见了他的心灵。他
熟悉他那一双浓浓的卧蚕眉,并深知这一双浓眉是何时舒展
开的,他更熟悉他那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也了解这一双大
眼为什么会在愤怒时如同火焰喷射,喜悦时恰似跳耀的明星,
他完全了解‘没啥了不起’这句普普通通的话语为什么竟成了
这个战士的口头禅。他记得两年前赵永生刚刚来到部队的时
候,正赶上部队进行传统教育,学习古田会议决议,赵永生就
象久旱的禾苗初逢甘露,一下子便爱上了毛主席的伟大著作。
当时他还不识一个字,文件也不多,但他说:“没啥了不起,
抄,学!”结果,硬是象描花似的把“决议”一字一字地描在
了他自己钉的小本子上;硬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决议”上所
有的字都认下来,并理解了。也正是由于他自己刻苦地学习和
党的培育,赵永生那藐视一切困难的坚强性格一步步健康地发
展起来。董向坤清楚地记得:去年冬天他带领红四连外出单烛
执行一项任务,连长耿大奎突然害了急性气管炎,一块硬痰卡
在嗓子里,憋得满脸紫青,抠,抠不出来,送回部队医院又离
得太远,急得连队卫生员满地打转。他听说后,跑到连部,说
了声“没啥了不起”,硬是嘴对嘴地把耿大奎嗓子里那块硬东
西吸了出来。他还记得,今年夏天,部队在大刘营练兵时,老
乡的一头小猪崽儿不知怎么掉进了一个一人多深的草纸作坊的
石灰窖里,老乡们正急得没办法,他赶到了,说了声“没啥
了不起”,跳进灰窖把猪崽捞了上来。当时,他被石灰水烧得
满身水泡,却仍然和部队一起模爬滚打,坚持练兵。还有许许
多多这样的事,遇到困难,他说“没啥了不起”,结果,困难
被他克服了;碰上顽强的敌人,他说“没啥了不起”,结果,
敌人被打败了……
如今,董向坤见战士们向赵永生学习走山路,心里十分兴
奋,紧走了几步,来到赵永生身后,问道:咦,永生同志,
你也会走山路,你不是邓县人吗?”
赵永生回头一看,见是首长来了,紫黑色的脸膛上显得有
些腼腆,憨憨一笑说:“首长,俺小时候,在桐柏山里呆过几
天。”
跟在董向坤身后的耿大奎替赵永生补充说:“逃荒去的。挖
野菜,找野果,听说连那太白顶都爬上去过。”
“噢!你也在桐柏山里呆过。”董向坤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赵永生说:“时间不长,受的罪可不小。”
董向坤说:“桐柏山,可是个好地方,这—回,咱们要按
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开辟一个人民的新桐柏,桐柏地区就
要解放了!”
“开辟一个人民的新桐柏”——这是赵永生多年来的愿
望。但是,他没有说话。把两支长枪换了一个肩,虎虎地向前
运动着脚步。
突然,小战士于春元一瘸一拐地领着大家喊起了口号:
“响应党的号召!
打过平汉路!
开辟新桐柏!
……”
董向坤十分激动,他想:有这些好战士,敌人就是在平汉
路上设上一道铁墙,也能捣它个人窟窿!
2
部队在夜幕巾疾速前进。
一阵狂风大作,刮走了稀稀落落的几点星光,接着,便哗
哗拉拉地下起了一阵大雨。小路上好似浇了油,上坡时走一步
滑半步,下坡时很多人坐了“滑梯”。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靠着前边同志掖在背包上的
白毛巾引导,一个跟着一个地前进!这时,每一个人都是长长
锁链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只要有—个人掉了队或者迷失了方
向,都会把身后的部队拖到错路上去。经过这样夜行军的人,
更能深刻理解渺小的个人在集体中的作用和位置;更能深刻理
解生活在集体中组织性、纪律性的必要性和严肃性。
有不少的马匹摔下山涧和沟壑里。人们互相提醒着:“石
头!”“小沟,迈大步!”“往左边靠,右边是山涧!”
“噗通!”有人掉下路旁深沟里。
“跟上队伍,我来拉他。”有人停下来用枪托、皮带往上
拉掉下去的同志。后边的人就要紧跑几步追上前边的人,使部
队正常前进。
风停了,雨住了,战土们的衣角上、袖头上,仍然滴落着
汗和雨混合而成的水珠。
突然,一颗照明弹划破夜幕升起在前面山顶的上空,继而
落在山头后面。只听前卫连里的小战土于春元高兴地叫道:“到
了,到了!到了平汉路了!”
班长赵永生可不象于春元想得那么简单,他想:看样子敌
人是有了准备。不然,不会无故打照明弹,他双眼盯住那重新
升起的一颗照明弹,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耿大奎完全理解赵永生这一哼的意思,他说:“对,说不
定又要打个硬仗呢!”
赵永生憨笑了一下,回头把肩上的一只长枪交给于春元。
这时,耿大奎命令道:“往后传,摘掉枪口帽!”
命令向后传递,队伍向前飞进。一霎时拐进一个小小的山
坳,耿大奎大步流星,猛然插进黑糊糊一伙人群里。
“是耿大奎吗?让队伍原地休息。”
耿大奎听得出来,这是团长姜恒太的声音。
部队按照团长的命令原地休息。有人继续向团长报告着情
况:
“看样子,敌人确实是有了准备,但又好象很惊慌。我估
计,敌人的主力部队大概还没有赶到。”
耿大奎一时听不出来这是谁在报告情况,就把脸凑上去,
几乎鼻子对了鼻子,他才看清说话人是团侦察参谋吴青。
“你有什么根据?”这是老政委董向坤在发问。他是在大雨
之前赶到前卫指挥组来的。
吴青回答说:“第一,侦察排在柳林镇上没有发现敌人的
任何新的征候,据老乡们说,原来住在镇上的一些敌人都上了
山头碉堡。这足以证明,敌人已经得到了我军西进的情报,并
且十分恐慌;第二,从两个山头上的碉堡来看,每处顶多有一
个加强排,两处加在一起也不过一个连的兵力。他们经常向外
打照明弹壮胆子。足可以证明敌人的主力尚未到达。”
董向坤对吴青的分析、判断未加可否。团长姜恒太接着
问:“部队只能从这两个山头中间过去吗?”
吴青说:“是这样。这两个山头上的两个碉堡,控制住这
条铁路东西两端足有七、八里路,要绕的话,可就太远了。另
外,我们如果能占据这两个山头,也同样能有效地控制这七、八
里路,纵队就可以安全越过平汉路,顺这两山中间的谷道,直
入桐柏山区。”
姜恒太再一次问:“这两个山头上,只有两个排吗?”
吴青答:“从碉堡的大小来看,是两个加强排。四外的山
头,我带着侦察排都摸过了,没有埋伏。我看,部队是可以顺
利通过平汉路。”吴青有把握地回答首长。
团长征求政委的意见:“老董,你认为怎么样?”
董向坤说:“我认为问题并不那么简单,白崇禧是个老狐
狸,诡计多端哪!”
“敌人已经发觉我军西进这一点是肯定的,但我们究竟从
什么地方过铁路他是不会算得准的。我看,他们也无法埋伏。”
这又是团长姜恒太的声音。
“问题就在这里……”董向坤接过来说:“就是因为敌人
不能确切地知道我军在哪里过路,所以武圣关和信阳的守敌不
敢轻举妄动。但我们也要估计到他们已经作好了准备,一旦发
现我军,他们就会依仗着现代化的军事装备,象把钳子似的从
两边夹住我们。”
姜恒太说:“老伙计,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估计,敌
人在铁路附近没有埋伏。而在我们过路之后,他们便在路西迅
速地形成对我西进纵队的单独包围。”
董向坤说:“纵队给我们前卫团的任务,并不仅仅是保证
全纵队越过平汉路,还要我们扫除一切我军西进的障碍。所以
我说,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姜恒太说:“是呀,不能麻痹,麻痹就要吃亏。现在应当
马上把路西这两个山头拿下来,并且不要使敌人过早的发现,
尽量摸掉它。一旦打响,就要强攻,快攻,争取时间。”
董向坤说:“我同意。”
姜恒太问:“二营长在吗?”
“在!”耿大奎听山这是营长顾庆中的声音。
“任务清楚吗?”团长的声音。
“清楚了。请首长们往后移一移。”又是营长的声音。
“不,我们看着你们打,现在开始布置吧!”老政委董向
坤说。
营长顾庆中命令道:“部队往后传,叫各连长上来。”
“我们都在这儿。”
连长们早都上来了,正准备着接受战斗任务。听营长一
叫,都答了话。
顾庆中接着命令道:“四连……”
还没等营长说清,团长便插言说:“叫四连作预备队。”
耿大奎在夜幕中“哼”了个半声,老政委董向坤心想:耿
大奎准是急得在抹他的络腮胡子呢!
顾庆中见团长要把四连留下作预备队,估计团首长还有别
的打算,便改口说:“那就五连去拿南面的山头,六连拿北面的山
头。四连和机炮连首先下山,占领路基东侧,掩护五、六连进攻。”
夜夺柳林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但是,一切行动都在无声无响地进行,山川大地,一片寂静。
部队在向前迅速运动……
3
平汉路静得如同一条死蛇南北而卧,只有柳林车站上的
信号灯发出微弱阴暗的紫光。站南五百米左右的铁路西侧,两
个山头夹着一条大沟,在武圣关北一带绵延起伏的山丘中形成
了一个天然的隘口。国民党匪军在两个山头上修了碉堡,拉开
了一个二鬼把门的架势。
那些亮开来熄灭去的美制照明弹,是守在碉堡里的国民党
匪军的“壮胆剂”;更是解放军战士们寻找目标的好“向导”。
解放军西进纵队的钢铁红四连的战士们和营机炮连的战友
们,静悄悄地伏在铁路路基东侧的斜坡上。轻重机枪混合编成
两大组,借着敌人照明弹的光亮,对准两个山头上的碉堡摆开
了阵势。
又是一颗照明弹划落下去。五、六连的战士们跃过铁路,
向着两个山头飞速摸去!
五分钟后,六连攻取的北山上升起一团火光,敌人的碉堡
飞上了天,跟着传来了一声巨响,伏在路基上的红四连和机炮
连的战士们一个个拍手叫好。
但,这一来却惊动了南山碉堡里的敌人,照明弹接二连三
地打出来,五个射击孔一齐吐出火舌。
耿大奎心想:看样子,五连必须强攻了。
顾庆中命令全部轻重机枪向南山碉堡射击,掩护五连冲
锋。
但是,这毕竟是黑夜,路基和山头碉堡之间仰角过大,敌
人的火力没有被压下去,五连几次冲锋都没有成功。
耿大奎来到顾庆中身旁,请示道:“营长,是用预备队的
时候了,让我们四连上吧!”
顾庆中想了想说:“好,但是不能全上,团长叫你们作预
备队,很可能有别的安排。你们派一个班去就行了,绕过去,
从碉堡的背后攻击。”
耿大奎拔出驳壳抢,叫道:“一班的,跟我来!”
“站住!”顾庆中阻止道:“用不着你亲自去。赵永生!”
“到!”赵永生从路基旁站起来答。
营长说:“你们从后面摸上去,动作要快,上得去就上,
上不去就想办法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去,策应五连的冲击,明
白吗?”
“是,上得去就上,上不去就吸引敌人火力。”
赵永生带着一班越过了铁路。
耿大奎未能亲自去攻打碉堡,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只好把
枪放回壳子里。
正在这时,唰地一道白光射过来!“呜——”一列火车从
武圣关方向的山谷中开来。耿大奎一怔:难道真象老政委所说
的那样,敌人的“钳子”夹过来了吗?他命令道:“往两边
传,准备手榴弹!”
一个通讯员跑过来向顾庆中说:“二营长,团长命令:敌
人不停车不准打;敌人要停车就堵住车门打!”
“好,我知道了。”
列车飞一样向身边驶来,对着山头射击的轻重机枪只好暂
时停止了射击。战土们一个个圆睁着眼睛盯着火车,手里紧握
手榴弹,手心里都出了汗。
到了,来到了!路基在摇动,车轮扬起了灰尘向战士们脸
上袭来,可是谁也没有把眼睛闭一闭。
一列满载着货物的列车开了过去,铁轨上留下光当当、光
当当的余音。
耿大奎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说:“嘿嘿!若是早知
道是列货车,把它干到这里有多好。”
营长命令轻重火器齐向山头射击,继续掩护五连向南山碉
堡强攻。
突然,营长喊:“呀!那是谁?停上射击。”
战士们借着照明弹光亮看去:只见敌人碉堡上活动着两个
人影,一高一矮,高个子一手高举着,矮个子在碉堡上乱跳
着。
一个战士喊:“是我们的一班长和小活宝!”
耿大奎把络腮胡子一抹,夸赞地说:“够样儿,上去了!”
此时,只见赵永生正伏身在碉堡顶上,右臂向下一探,敌
人碉堡眼里便冒出几股白烟。接着,一切枪声都停止了。
随着敌人最后一颗照明弹的熄灭,平汉路两侧,扬起一片
欢呼声。
“好!好!干得好哇,赵永生!”耿大奎激动得一奉打在
营长的脊背上。
顾庆中回头看了看耿大奎,也会心地笑了。
团部通讯员又跑过来找到顾庆中说:“二营长,团长命令
你们四连按原行军路线继续前进。”
还没等顾庆中向四连转达命令,老政委董向坤也赶到了路
基上,向顾庆中说:“二营长,从机炮连调两挺重机枪加强耿
大奎他们连。”回头又对耿大奎说:“小耿,要快,要跑步,
你明白吗?全纵队必须在四十分钟内过完铁路。你们要跑步前
进,碰上敌人就猛打猛冲,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冲出一条路来!”
“放心吧!我的政委,没问题。”耿大奎一挥驳壳枪,带
着四连越过铁路,向两山之山的沟谷里钻去。从机炮连调过来
的一个排,在后面紧紧跟上。
路基上,董向坤继续向顾庆中命令着:“你们营要坚守住
这两个山头,一定要掩护全纵队过了铁路之后再撤下来。而后
跟着全纵队的后卫前进。”
老政委说完,同团部一起过了铁路,也向那山谷里钻去。
平汉路上,参谋人员燃起几处篝火,大军迅速地翻越铁
路。
耿大奎带着红四连顺着山沟一气猛跑,脚步声,战士们的
刺刀鞘和水壶的撞击声,在山谷里轻轻回荡。
轰隆!轰隆!身后传来两声爆炸的声音。
一个战土惊问道:“怎么搞的?”
耿大奎说:“不象是炮声,大概是爆破铁路,防止敌人沿
铁路向过路口运兵。可能是营长他们干的。”
耿大奎一说话,没留神,岔了口气儿,忙把手伸进腰带
中,压着肚子仍然带着部队猛跑。他晓得,一个纵队都要进入
这条大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决不能阻塞这条通路。
跑哇!跑!仅仅一个小时,红四连离开铁路就有十八里路
了。此时,后边传来了“稳步前进”的命令。
耿大奎放慢了脚步,擦了擦头上的汗,回头命令部队上刺
刀,准备和敌人打遭遇战。
4
启明星安静而缓慢地升起在西进战士们的头顶,山峦的边
缘和天空逐渐划清了界线。晨风吹来,战士们的棉衣上飘起团
团热气,远远看去,如同万点云朵。这万点云朵漫漫上升,在
山谷里结成一条滚龙般的云带,直向西双河飞来。
耿大奎带着部队正往前走,忽然,迎面跑过来三个老乡。
那三个老乡来到队伍前面,耿大奎一看,领头的正是团侦察参
谋吴青。
“耿连长,快!快把部队拉上山去。敌人已经占领了沟口
对面的西双河村,如今正向两翼展开。你们先顶一阵子,我得
赶快向团首长报告去。”吴青说完,头也不回的向队伍后面跑
去。
耿大奎带着红四连一鼓作气爬上了沟北面光秃秃的山粱,
向北坡上一看,乖乖!一群头戴钢头盔的国民党匪军已经爬到了山
半腰。如果部队晚上来两分钟,不知要遭受多大的损失!耿大奎
抹了一下络腮胡子,大叫一声:“给我打!”好哇!这回可热
闹了!子弹、手榴弹在山坡敌群里开花、爆炸!钢盔、步枪、
活人和死人,唧哩咣当,哭爹叫妈地一齐向山下滚去!
“嘟嘟嘟……”从西双河北山上打来成串的子弹,掩护着
滚在山脚下的敌人,开始了有组织的反扑……
团部通讯员跑得满头大汗,来找耿大奎,说团长叫他。耿
大奎临走时,对指导员葛士英说:“老葛,我看更大的战斗还
在后面,应当告诉战土们节省弹药。”
葛士英笑道:“快去吧!团长找你,可能要给咱们更艰巨
的任务。”
在后山坡上,耿大奎见到了团长姜恒太、政委董向坤,还
有团里的几位参谋。
团长问:“耿大奎,情况如何?”
耿大奎说:“我们已经占住了这座山,敌人正在反扑。”
老政委掏出打火机,迎着晨风点燃一颗纸烟,吸了一口,
镇定而冷静地说:“不出所料,我们被敌人包围了。”
团长说:“白崇禧是有名的白狐狸,这小子给我们来了个
东西南北四路围攻。根据纵队司令部的通报:敌人的西路部队
——整编二十师由信阳已赶至西双河、谭家河一线,我们面
前的可能就是这个二十师;敌人的北路部队——整编五十六师
一六三旅已进至西双河以北的小庙地区,敌人的南路部队是整
编五十二师,由武圣关已进至台子畈;敌人的东路军是整编十
师,从罗山出发,在我们的屁股后面兜了上来,已经和你们营
长他们接了火。”
团长说到此处,老政委长吐了一口烟,冷笑道:“看样
子,敌人的胃口不小哇,以四倍于我的兵力,妄想把我们纵队
一口吃掉。”
耿大奎说:“别撑破肚皮。”
老政委把手向前一指:“对,我们就是要撑破他的肚
皮!”
姜团长说:“旅司令部命令我们团,抓住敌人的弱点,在
敌人野战工事未构筑好之前,在西双河打开缺口,掩护全纵队
突围。如果我们能在西双河打开缺口,并吸引住敌人的兵力,
使全纵队安全突围挺进桐柏山区,即使我们这个团被敌人咬
住,也是胜利。因为这不仅有力地打击了敌人,支援了中原战
场,同时也会对整个战局产生有利影响。你们四连的任务是:
三十分钟内拿下西双河北山制高点,吸引住敌人,掩护骑兵在
西双河砍出一条血路来。”
耿大奎把络腮胡子一抹说:“团长,没问题。”
老政委说:“你呀,一口一个没问题,要讲战术。”
团长说:“你们把现在的阵地交给一营,他们从正面吸引
西双河北山制高点的敌人。你们从东面山沟里绕过去,从侧面
往上打。趁敌人站脚未稳,如果行动迅速,费不了多大事。”
耿大奎答应了一声,向首长们敬了礼,转身回连去了。
紧张、艰苦的突围战即将开始,山谷里人群在流动。所有
沉重的物品都挖坑埋在山脚下,所有的马匹都改成了轻骑兵的
坐骑。无畏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们,在准备着一场大厮杀。
一营接过红四连的阵地之后,又向西延伸了两个山头,吸
引了西双河北山制高点的敌人。耿大奎带着红四连绕到北侧,
迅猛地冲上西双河北山。国民党匪军整编第二十师主力被挡在
了西双河东北,割断了包围线。原守在西双河北山制高点的残
敌,退进了西双河村子里,加强了西双河村的扼守力量,企图
堵死我军突围的唯一道路。
在西双河村东南,有一座五个顶峰并立的大山,斜对着西
双河村,摆成个蝙蝠形。这座山,地图上没有标名,姜恒太叫
它作“五头山”。三营打下了五个山头中的四个,但中间那最
高的峰头依仗着三面陡壁,反把三营盖在了它的火力底下,并
控制了大沟,使突围部队无法向西双河接近。
北面,红四连这里,敌人用一个团的兵力疯狂地向西双河
北山连续冲击,企图重新夺回制高点。
红四连的战土们没有来得及在山北坡构筑工事,依在大石、
大树干后面,迎击敌人。
敌人第一次的连续冲锋被打退了。耿大奎立即组织人在山
头上为两挺重机枪构筑工事。此时,老政委董向坤带着警卫员
郭福望,来到西双河北山制高点。
董向坤让郭福望把耿大奎和葛士英叫到身边,转身向南一
指,对着大沟南侧五头山中间的山峰说:“你们看见了吗?”
耿大奎和葛士英同时点了点头,表示早己晓得了那里的情
况。
“看到了为什么不支援,只有你们这里比它高。赶快把你
们的轻重机枪全部调过来,把敌人在蝙蝠头上的火力压下去。”
耿大奎有些为难地说:“政委,这北面……”
“我知道,敌人的主力大部分被你们压到了北面,敌人为
了夺回这制高点和西双河接上线,一定会拚命地向你们攻击。
可是那个蝙蝠脑袋不拿下来,全纵队就无法通过西双河。团长
正在三营组织向蝙蝠头两侧攀登,需要你们这里火力支援。一
营在你们东边,火力够不上五头山,但可以支援你们这里,北
面你就放心好了。”
经老政委这一说,耿大奎心中有了数,说下声:“没问
题!”便去把两挺重机枪和全连的九挺轻机枪全调到了山头
上,隔着大沟,对准五头山中间的蝙蝠头开了火。
“哗哗”双方的机枪对打开来,曳光弹在灰蒙蒙的晨雾中
闪着金花,两山之间,飞起弹道形成的条条光带,犹如雨后彩
虹,只听得一片呼呼啸叫,哪里还分得清是枪声。
对面,三营的战士们正从两侧向蝙蝠头攀登。隔沟看去,
陡壁上如同挂起了几条人的锁链。
“上去了!上去了!一个,两个……五个,停止射击!”耿
大奎喊着把手向下一压。这时他又被山顶的肉搏战所吸引!
绝壁顶上,不断的摔下人来,有敌人,也有自己人,成双成对的
掉落在山下。最后,晨光中终于迎风立起了一面红旗。这时,耿
大奎才松了一口气,把压下去的手收回来,抹了抹络腮胡子。
三营完全占领了“五头山”。
“五头山”和红四连占据的西双河北山遥遥相对,控制了
大沟和沟口;控制了沟口前面的西双河村。两个制高点的火力
齐向西双河村头射去。
“杀——”骑兵队冲出沟口开始向西双河村冲锋了。刀在
闪光!马在嘶叫!杀声伴着马蹄声,震撼山谷,响遏行云。一
颗颗国民党匪军的头颅滚在了英雄们的马蹄之下。
通路打开了!敌人的肚皮被撑破了!大军在突围前进。
耿大奎一阵兴奋之后,自愧为什么方才不能早一点主动把
火力调过来支援三营,他在检查着自己在指挥思想上是否缺少
大局观、整体现。他默默地看着站在身边正和对面山头上姜团
长相互摇动着手中的军帽的老政委那严峻的面孔,心里暗想:
“为什么他对一切事情,总是看得那么远,那么高,那么比较
的全面呢?”耿大奎思索着。突然,他把眼神落在郭福望背着的
那个褪了色的皮挎包上。这个皮挎包,耿大奎在给董向坤当通
讯员时曾经背过一年多。那里边有两本书,是老政委董向坤的
珍宝,翻了再翻,看了又看,也不知老政委读了多少遍数。这
两本书:一本是《矛盾论》,一本是《实践论》。耿大奎看着
那皮挎包,心想:“他的足智多谋,就是从这两本书里找出来
的呀!”
山沟里,大队人马飞快而有秩序地向西双河前进。
一个厚墩墩圆润润的女音从山沟里传来:“老董!戴上帽
子,小心感冒!”
董向坤也向山下喊:“再见!”
“再见!祝你们胜利!”
董向坤戴上军帽,自语地说:“当医生的,就总是怕别人
生病。”
不用问,山下队伍里那个道别的女同志,一定是老政委的
爱人周洁。耿大奎不觉“噗哧”一声笑起来。
老政委董向坤回过头,故意板着面孔说:“笑什么?你这
小鬼,以后给你拽个扯后腿的老婆,看你怎么办?”
耿大奎说:“没问题,离婚!”
老政委说:“你这个家伙,还没结婚就先想到了离婚,要
帮助教育嘛!”
说着,老政委、郭福望、耿大奎同时笑了起来。
别看耿大奎黑黪黪满脸大胡子,可今年才刚满二十四岁。
虽然已经当了连长,但在董向坤眼里,他永远是个小鬼。同样,
耿大奎也永远把董向坤看成自己又严厉又慈爱的老一辈。耿大
奎一九三九年当兵那会才十六岁,那时董向坤在红四连当指导
员。这个连队那时大部分同志都是红军战士,是从红一方面军
编过来的,后来部队发展,才逐渐把那些老红军抽调了出去。
耿大奎一参军就在红四连当通迅员。那时,行军作战,哪里会照
顾连首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反而是首长照料他。特别是董向
坤,一到宿营地,就给耿大奎打水洗脚,有时还要亲自动手给
他挑开脚上的水泡。耿大奎是在老红军同志们的关怀、教育下
长大的,当时,谁会料到他是如今这样一个彪形大汉哪!
山川一时显得异常沉静,除了沟里突围部队的脚步声外,
连一声枪响山听不见了。“莫不是敌人又在搞什么鬼?”耿大
奎赶紧命令机枪各归原位,急匆匆向山北坡跑来。
来到山北坡,耿大奎拿起望远镜细心察看。果然,敌人正
向前面三百米处的一个小高地的背后集结。看样子他们是企图
甩开西双河北山,向西运动,以便拦截我军突围部队。耿大奎
心想:“首长真是把敌人看透了,妄想把我们缠在这里一口吃
掉。那办不到!我们必须把敌人截住,拉回来,使主力安全突
围,挺进桐柏山!”他喊:“一排长,快,组织一个加强班,
把前面那个小高地拿下来!”
一排长章贵说:“连长,二班和三班,都只剩下五、六个
人还有不少轻伤员,叫一班去吧!”
耿大奎一怔:“一班上来了?”
章贵说:“刚上来就和敌人拚了一阵刺刀。他们应当休息
一下,可是……”
“连长,让俺班去吧!”树干后面,闪出一个高个子。只见
他浓眉阔目、宽肩虎背,和耿大奎站在一起,真象是一对铁打
的罗汉。他帽檐下缠着纱布绷带,胸前挎着一支司登式冲锋
枪,那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紧盯住连长耿大奎。
“赵永生!”耿大奎一拳打在赵永生的前胸上:“配合五
连那一勺子干的不错呀!”
赵永生腼腆地说:“不,连长,没有五连在正面强攻,掩
班就是人人都能飞檐走壁也上不去。”
耿大奎说:“对,对,说得对!”又拍了拍赵永生胸前的
冲锋抢:“武器也换了?”
“五连长给俺换的。”赵永生说。
耿大奎又问:“同志们都好吧?”
于春元走上前来,说道:“都好,一个也不少。连长,你
就把那任务给俺班吧,保证完成任务!”
耿大奎大拳一挥:“好,那你们就去吧!要拿下小高地,
坚决守住它,不准敌人向西运动。一排长,你带他们去,再从
二班调一挺机枪给你们。”
一排长章贵立时把人组织好,在西双河北山制高点的火力
掩护下,向小高地冲去。
因为敌人正在调动,只一排手榴弹章贵等便冲上了小高
地。恰逢敌人在对面山脚下集结,章贵把两挺轻机枪摆好,命
令向集结的敌人射击。
敌人一窝蜂似地飞散在山脚下的树林里。
国民党匪军整编二十师主力,本来是打算脱离西双河北山
制高点的控制,迂回接近西双河,以便同西双河匪军相互策
应,完成对西进解放军的包围。不料竟被冲上小高地的人民战
士的火力迎头拦住,因此,小高地上的十三名革命战士,便成
了他们眼中钉肉中刺,挤命想把小高地再夺回去。榴弹炮、重
迫击炮,同时向小高地射击。把个小高地打得烟雾弥漫,几处
树丛起了火,烧得小松树噼啪直响,柳树条子吱吱怪叫。
一阵炮击之后,敌人开始向小高地冲锋了。由于四连主阵
地上的火力掩护,保证了小高地左右两侧的安全,敌人只能从
狭小的正面进攻,连续几次冲止都未能得逞。接着,那密集的
炮弹便向西双河北山射来。
在西双河以北的同民党匪军整编二十师主力和五十六师的
一六三放完全被红四连和一营给拉住了。敌整编五十二师,被
三营挡在了五头山南面。二营长顾庆中带领全营从柳林镇那里
边打边退,阻击着匪整编十师。
大军安然地向西双河以西突围,向桐柏山地区挺进!
5
老政委董向坤带领一营和红四连扼守在西双河北山一带山
峦,团长姜恒太率三营坚守在大沟南侧五头山等连绵的丘峰
上,犹如在大沟两侧筑起两道钢铁屏障,任凭敌人怎样反复冲
击,岿然难撼。山沟里的主力部队,迅速而有秩序地向西双河
突围前进。
老政委董向坤安然坐在西双河北山南坡的一块大石上,眼
望山下突围部队,一个重要的问题翻上心头:根据旅司令部的
指示,为了保证纵队顺利向桐柏进军,他和战友们不仅要在
这里坚守到全纵队突出敌人的包围圈,而且要在主力突出重围
之后,继续紧紧地把敌人拖住,使主力脱离敌人的纠缠,顺利
地进入桐柏地区,因而需要他和他的战友们一直在这里坚守到
天黑,天黑以后,再寻机甩开敌人,去浆溪店寻找主力。坚
守,当然不成问题,他了解全团的战友们都是勇猛顽强的好
汉;都是冻死迎风站的硬骨头。但是,能不能把敌人拖住呢?
怎样才能把敌人拖住呢?天黑以后怎样才能甩脱敌人呢?他看了
看手表,刚刚才是九点半钟,到天黑少说还有八个钟头。这八个
钟头的仗应当怎么个打法呢?他想:“不管困难有多少,压力
有多大,也要把敌人紧紧地拖住,只要全纵队能顺利地进入桐
柏区,那怕是敌人把四个整编师的炮弹、子弹全部堆在自己的
头上。”他觉得,天黑以后自己这个团如何甩开敌人的问题是
要考虑,但更重要的是拖住敌人。只要全纵队能脱离敌人四个
整编师的包围,自己这一个团就是全部英勇牺牲也是值得的。
他牢记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懂得战争的基本原则是“尽可
能地保存自己的力量,消灭敌人的力量。”也更懂得“部分的
暂时的‘不保存’”正是为了“全体的永久的保存所必需
的。”
“拖住,拖住,把敌人紧紧地拖住!”他忽然想到:最好
能造成一个全纵队仍然被围的假象或者至少是大部分主力被围
的假象。那样,就可以把敌人紧紧地拖住了。可是,这种假象
怎样才能造成呢?西双河已经被打开了缺口,部队正从那里突
出敌人的包围圈,敌人能不知道吗?
他想着想着,觉得应当从其它方向上组织几次反冲锋来迷
惑敌人。
他蓦然从大石上站起来,迈步就往山顶上走。警卫员郭福
望也急忙站起身,紧跑了几步,跟上了董向坤。
董向坤和小郭来到山北坡,一眼望见了小高地那里的激烈
战斗。
董向坤问:“谁在那里?”
耿大奎答:“是我们的一班。”
董向坤满意地说:“好,这样就能更有效的咬紧敌人。”
耿大奎笑着抹了抹络腮胡子。
小高地的战斗,进一步启发着董向坤,他觉得,组织反冲
锋,不仅能迷惑敌人,而且是一种积极的防守战术。但是他
觉得四连这里地势重要,兵力不宜牵动。东边一营的阵地,虽
然敌人也在不断地进攻,但兵力比较充足,方向地点也好,应
当到一营去组织反冲锋。
这时,四连阵地上除了零零星星落下几发炮弹之外,显得
很平静。一些重伤员和牺牲了的同志已经转移下去交给了突围
部队;一此轻伤员都坚持留了下来。战士们有的强挑着乏困的
眼皮在擦怆;有的靠着被烧焦了的光秃秃树干睡得直打呼噜,
炮弹落在身边把他们震醒,抬抬眼皮又合眼睡去。没有到过战
场而又不是疲劳过度的人,决不会想象得到在这种情况下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