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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作者:前涉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5

竞能安然地睡着觉。

董向坤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他说:“同志们,

同志们,都醒醒,不要睡了,为什么不抓紧时间修掩体工事

呢?”

一个靠在树干上睡觉的战士站了起来说:“政委同志,你

放心,就这样来多少也干掉他多少。”

老政委深情地说:“同志们英勇顽强,为了革命不怕流血

牺牲,党和人民感谢你们。可是,我的同志,我们既要坚决反

对丧失革命气节、不顾革命利益的活命哲学;也不要那种拚命

主义。当然,我知道,到必要的时候,每一个革命战士都会不

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是现在,同志们,应当起来修工事,这对我

们守住阵地完成掩护主力西进的任务不是更有把握吗?”

一个战士起来说:“对呀!政委说得对,同志们别睡了,

平时事流汗,战时少流血呀!”

战土们听了老政委的活,立即干起来。

一个战士边修着工事边说:“这一仗,真痛快,就是现在

牺牲也够本了,已经干掉他八个了。”

董向坤拍了拍那位战士的肩说:“如果现在不牺牲呢?”

战士说:“那就得再拿八个来。”

阵地上响起了一片笑声。

笑声过后,董向坤接着说:“同志们常说‘人在阵地在’

这句话,那里边可包含着革命的、科学的辩证法。它不仅仅说

明‘人在’就要坚决守住阵地;也说明为了守住阵地而要求

‘人在’。人不在,又怎能守住阵地呀?当然,为了‘人在’

而仍掉了必须要守住的阵地,他就不是革命战士,而是革命的

罪人。但为了守住革命阵地并消火敌人,想办法尽可能地保存

自己,则是我们伟人领袖毛上席一贯的教导,是革命的辩证

法。我们绝不应当把‘人在阵地在’这句话理解为拚完了事的

口号。死,为革命而死,活,为革命而活,这才是我们革命战

士正确的生死观。”

老政委战场上的—席活,春雨般地浇在了战士们的心头。

耿大奎激动得脸色发红,他站在政委面前说:“政委,这都怪

我。只看到了同志们的疲劳,没有督促同志们抓紧时间修工

事。原因,就是我对这些革命道理懂得太少,太浅薄了。”

董向坤说:“是呀,革命道理是指导革命行动的理论基

础。要想在革命道路上不左倾右斜,就必须有一个正确的指导

思想,这个正确的指导思想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就是毛主席

思想。”

阵地上,响起了“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的口号

声。

指导员葛士英带领老模范田永康等勤杂人员下山送伤员回

来了,每人还扛来了两箱弹药。

董向坤问:“葛士英,这是从哪里扛来的?”

葛士英放下肩上的弹药箱,笑着说:“纵队后勤部给的。

我们往山下送伤员,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他们来送弹药,

我们就接过来了。”

董向坤又问:“伤员都走了吗?”

葛士英说:“都交给了旅部,机关干部们组成了担架队,

抬着他们走了。”

董向坤看看扛上山来的弹药,一共有十一箱,四箱子弹,

七箱手榴弹。葛士英望着老政委的眼神,接着说:“一营和三

营,也都得到了补充。”

董向坤点了点头,暗想:“这些子弹,节省着用,坚持到

天黑是不成问题的。”

葛士英笑咪咪地对着老政委耳根小声说:“政委,快完

了。”

“什么快完了。”

“部队呗,部队快过完了。”

“不会吧!那么快?”

“真的。方才我们送伤员,碰上了旅政委,他叫我告诉

你,让你放心,由于我们团吸引了敌人,我们纵队有一半从另外

一条路突出去了。但还要我们坚守到天黑,拖住敌人。”

董向坤微笑道:“拖到天黑是我们不可动摇的决心,不过

要节省弹药,弹药还显得少了一点儿,要准备敌人发疯。”

耿大奎看了看那十一箱弹药,又望望山坡下敌人留下那些

横躺竖卧的死尸,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董向坤接着问葛士英:“旅部还没走吗?”

“我来时,已经过去多一半了。大沟里已经没有多少部队

了,说话就完。”

“好,应当把这消息告诉每一个同志。”

“行吗?”

“行,应当这样,也是时候了,另外,想办法给一班那里

也送些弹药去。”

“一班,他们在哪儿?”

“前面小高地上。”

董向坤把手向前一指,但是,两个人不由得都把眼光落在

了山脚下,只见耿大奎身上横七竖八地搭满了子弹带,两手还

抱着一堆什么东西,带着几个人爬上山来。

耿大奎来到政委身边,乐呵呵地说:“政委,发了点小洋

财,给,这是美国政府托蒋介石这个运输大队长给咱们送来

的。”说着,把一桶罐头放在了政委面前。“喂!同志们,会餐

了,西洋式的。”又把手中的罐头一个个向战土们扔去。

董向坤拿起那桶罐头,看了看铁皮上压印着的‘USAl943”

等字样,笑道:“这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剩余物资哪!包括

那些枪炮子弹。”

老模范田永康在首长们说话的时候一般是不插言的。可这

一回他破了例,问道:“老政委,这美国人帮助蒋介石打我

们,实在可恨!”

董向坤说:“不能埋怨美国人民,人民是好的。帮助蒋介

石打我们的是美国的反动统治阶级。”

老田又问:“听说,美国和咱们中国,离着很远很远的。

咱们碍着他们什么事了,他为什么要帮助蒋介石打我们?”

董向坤说:“因为他们害怕共产主义!”

“噢!”老模范田永康点点头走开了。

葛士英这时带过几个人,扛起弹药要走。耿大奎口嚼着牛

肉,呜呜拉拉地问:“干什么?”

葛士英说:“给小高地送点弹药,顺便看看他们。”

耿大奎把手中的罐头一仍,抢过弹药箱:“给我,我去。”

“不,你要留在主阵地上指挥。”

耿大奎说:“得了,你指挥我指挥都是一个样。你刚送伤

员回来,休息休息,让我去。”

两个人争执不下,董向坤指着耿大奎说:“让他去吧,再

不让他去,一会儿会急出霍乱症来的。另外,要告诉小高地

上的同志们,一定要坚守到天黑,天黑以后就主动撤回主阵地

来。”

“咔嚓!咔嚓!”两颗炮弹落在山坡上!警卫员郭福望猛

然把董向坤扑倒在地,并用整个身体把政委压在下面。接着,

阵地上“咕咕哆咚”响起了一阵炮弹的爆炸声。

炮击过后,董向坤抬头一看,黑鸦鸦一群敌人向小高地成

半圆形围了上去。另有一伙约有两个连左右的敌人,绕过小高

地的右侧向四连主阵地这里猛扑过来。再往东一看,一营那

里,也有几股敌人在冲锋。敌人发动了全面的进攻。

“小郭,赶快把首长送到山南坡去!”耿大奎喊完又命令

战士们:“同志们,沉着,敌人不到眼前不打。”

董向坤急切地说:“不行!要打,那样会把前面小高地丢

掉的。”

葛士英喊:“小郭,你还等什么?首长……”

郭福望拉拉扯扯把董向坤拖到山南坡,董向坤说:“走,

小郭,到一营去。”两个人傍着山坡,奔东走去。

耿大奎按政委的指示,集中火力把绕过小高地右侧的敌人

压在山脚下,这才扛起弹药箱,对指导员葛士英说:“老葛,

我去了。”

葛士英说:“不,老耿,还是我去。”

耿大奎说:“嗨!我这是政委批准的。再说,下边路线我

方才去摸了一下,比你熟.熟能生宝。”说完,扛起弹药,带

着人一溜风似地下山去了。

小高地右侧的敌人,伏在地上向给小高地送弹药的人射

击。耿人奎在前面带路,五个人时而奔跑,时而卧倒,时而沿

着小河沟匍匐前进,敌人的枪弹奈何他们不得。耿大奎带人顺

利地上了小高地。

小高地东西长不过九十米,南北也只有四十几米。赵永生

等正在这小小的山包上,和敌人进行着肉搏战!

耿大奎等几个人,成了生力军,放下子弹箱便和敌人滚打

在一起。耿大奎把“二十响”一轮,“叭叭叭叭”,把后面冲

上山来的敌人撂倒在小坡上。

肉搏战结束了,敌人的冲锋又一次失败了。

赵永生脸朝里坐在一个炮弹坑沿上,一口一口地大喘着气

说:“好!连长——来得——正是时候,带来——子弹了吗?”

耿大奎一面监视着敌情,一面说:“带来了。”

赵永生把大背在身后的司登式冲锋抢转到身前,一拍:

“有它的吗?”

“有,方才我在敌人身上扒下来一些。”

赵永生慢慢把气喘匀,又问:“连长,来了几个人?”

耿大奎看看赵永生身边那杆大枪,再看看赵永生的神态,

估计方才这一阵子肉搏战,赵永生至少也拚倒了十来个敌人。

他知道他问话的意思,他说:“连我在内,五个。”

赵永生说:“不能算你,把那四个同志给俺班留下吧!”

耿大奎说:“行,咱们就都留在这里。”

“不,连长,你得回去。连里要你指挥。”

“行,连里有指导员,老政委也在那儿。”

赵永生惊问:“首长也在阵地上?”

耿大奎说:“报告你个好消息,主力部队大部分已经突围

出去了。老政委也在阵地上,那是他的老作风了,每次战斗,

他总是亲临前线指挥,越艰苦他是越不会离开的。”

突然,山下传来一阵嗥叫声:“共军弟兄们!你们快投降

吧!你们的主力已经被全部消灭了!你们快投降吧!”

赵永生霍地站起身,眼里喷出愤怒的火焰,喊道:“同志

们!敌人又在造谣啦,同志们!打呀!”

耿大奎接着喊:“同志们,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们的主

力……”因为敌人已经来到近前,耿大奎没敢把下边的话说出

来,改口喊道:“就在这儿,来吧!你们有多少人,都送上来

吧!”

敌人成扇而形向小高地围上束,耿大奎从牙缝里骂道:

“狗崽子们,想来狠的了! 一排长,用机枪给我打!章贵,机

枪,机枪为什么不打?”

耿大奎那里知道两挺机枪早被敌人的炮火打碎了!一排长

章贵同志也早已为人民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敌人向小高地猛攻……

6

老政委董向坤仍然坐在山南坡那块大石上,膝盖上放着日

记本,乘着夕阳,伴着枪声,在书写战地日记。警卫员郭福望

坐在一旁打瞌睡。

“政委,团长给你的信。”

董向坤抬头一看,说话人竟是二营营长顾庆中,忙问: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后边的情况怎么样?”

顾庆中性条斯理儿地说:“国民党整编十师跟着我们屁股

打。看样子,他们还不清楚我们主力是否突围走远了,自认为

他们进攻奏效,缩小了包围圈。我们边打边退,把敌人引进了

大沟东段,五头山的三营和这东面的一营东翼部队,拦头把他

们截住了。我们正在和一、三营换防。”

董向坤把那封叠成三角形的信笺打开,只见上面写

道:

老董:

顾庆中和吕凡已经带二营上来了,他们带来了旅

里留下的指示:命令我团二营留在这里咬住敌人,其

他部队在二营到达后撤离阵地,尾主力行军路线前

进,至浆溪店会师。我已令教导员吕凡率该营五连接

了三营的五头山阵地,现派顾庆中率该部六连去接一

营阵地,西双河北山的四连交归原营指挥,请你速随

一营到西双河来,有要事相商。

姜 十二月七日

董向坤看过信后,打燃打火机烧掉了那张信笺,微笑道:

“‘有要事相商’?这老伙计,又在打我的算盘了。”

顾庆中说:“政委,团长同志说,一定要你回团部去。团部

这会儿大概已经到了西双河,团长说他在那里等你。”

董向坤没有答复这个问题。此刻,他根本没有考虑自己走

与不走的问题。他觉得这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团党委会上早有

决议,分工他负责二营,和二营的战友们共同完成战斗任务。

在紧要关头,自己就更不能离开。他十分清楚,团里有姜恒太

和参谋长,政治处主任等几个常委,什么事都可以解决。团长

的来信是老战友的关心……他刷地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垫

在本子上写道:

老姜:

请你按照上级指示和团党委的决定,迅速率全团

突围西进。我和二营在天黑后,设法甩掉敌人,去浆

溪店,切切。

董向坤

老政委写完,也没让顾庆中看一眼,把那张纸同样叠成个

三角形,递给了顾庆中身边的二营通讯班班长于得水,命令他

迅速送往一营,转交给团长。

于得水看了看营长顾庆中,只好执行命令,向一营的阵地

上走去。

十七年来,董向坤一贯是冲锋在前退却在后。尽管每当一

个老战友或者是他的一个战土为革命贡献出生命的时刻,都会

引起他极大的痛楚,但他对自己的安危却从来是不作考虑的。

因为,他对这个问题早已考虑成熟并确定了原则,那就是“死,

为革命而死,活,为革命而活。”

董向坤站起身,把日记本收进大衣兜里,对顾庆中说:

“好,跟我来吧,你先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

顾庆中喊醒警卫员郭福望,跟着董向坤向山北坡走来。半路

上,他用胳臂肘捅了捅小郭说:“你可倒好,睡得那么放心。”

“得了,你若是个坏家伙,我早把你消灭了。你以为我真

的睡着了?你说的我全听见了。”

“你听见了什么?”

“你说团长请政委回团部。”

“这任务可有你一份儿,首长的安全,你应当负全责。”

“那当然了!不过,二营长,这事儿难办哪!”

“难办也得办,这是警卫人员的职责。”

“试试看吧。”

小郭紧走了几步,来到董向坤身后说:“首长,我们应当

和一营一块走。”

董向坤一回头,严肃地问:“什么?应当!你说怎么叫

‘应当’?”

郭福望被问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嘟嚷道:“这,说心

里话,找还不愿走呢,可……”

董向坤说:“怪!你不愿走,为什么又要逼着别人走?”

“可,你是政委,不是一个普通战士。”

“啊,政委就应当在紧要关头离开战士,是不是?”

“这……”

小郭又给问住了,顾庆中赶紧上去帮忙:‘政委,团长请你

回团部,必然是有紧要的事情,这里,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

我们一定坚持到天黑,没问题!”

董向坤有些激动了:“没问题。没问题,怎么耿大胡子那句

话把你也给熏染了!既然是没问题,又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

你们这些人,就好象我们留下的除了英勇牺牲再就没有别的路

了似的。为什么不去多想一想天黑之后怎样甩开敌人呢?”

董向坤等人说着话来到山头,往东一看,一营的部队已经

靠着山南坡走下了东面的几个山头。顾庆中和郭福望急得一个

挠头一个搓手,他们晓得,老政委决心已定,磨牙也没用了。

董向坤更怕他们磨牙,调转话题,面对顾庆中把四连阵地和敌

我情况作了详细的介绍。

老炊事班长田永康,挑着一但水打董向坤身边路过。董向

坤伸手一拦:“老同志,桶里是水吧?”

田永康停下脚,而有难色:“老政委,是凉水呀!”

董向坤说:“凉水也行啊!这两个人,这—阵子把我的嗓

子都磨干了。”

老模范田永康放下担子,摘下桶边挂着的搪瓷茶缸,满满

地舀了一碗水,双手捧给了董向坤,自愧地说:“没办法,对

付着喝吧,行军锅也给打烂了。”

董向坤接过茶缸问:“怎么,行军锅也给打烂了?”

田永康说:“可别提了,都怪我!这不是到吃晚饭的时候

了,我寻思大伙打了一天仗,嚼了一天的炒米,能吃上顿热饭

该多好。可是我们把行军锅装满水,刚把火点着,敌人就给了

我们一顿炮。”

董向坤眉头一动,说:“你们烧的是湿柴,烟大,被敌人

发现了?”

田永康说:“可不是嘛,要不,我咋说怪我呢。”

“嗯一”董向坤想了想,把右拳头在面前一挥:“好,

好极了!”

这一说可把个老模范田永康问懵了,瞪大了眼睛问:“老

政委,还好哪!?”

董向坤却一本正经地说:“对,老同志,你再去把那火点

着。”

“还点?”

“点,多点,把你那个炊事班全部动员起来,点他个十几

二十堆。”

“老政委,你这是……”老模范田永康眼睛一眨,省悟了政

委的意思:“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董向坤笑道:“那就赶快去准备,点火之后要快点儿离开

火堆。”

老模范田永康也笑了,把大拇指一伸:“老政委,你可真

有办法。”

田永康正想挑起水桶上肩,董向坤却走过来把扁担夺去。

说:“水火不相容啊,你点你的火,给同志们送水的任务就留

给我们吧。”

田永康看了看身旁站着的二营长顾庆中和警卫员小郭,点

了点头,扭头向山南坡走去。后面,郭福望一步上得慢了些,

董向坤早把一副担子挑了起来。说:“走,给同志们送水去。”

小郭拉住扁担说:“首长,给我,让我来挑。”

顾庆中也说:“政委,让我们挑吧。”

董向坤问:“为什么?”

顾庆中说:“政委,你那么大的年纪……”

这时老政委董向坤的心情特别愉快,一个既能紧紧拖住敌

人又能在天黑之后甩掉敌人的全盘计划已经形成。他对顾庆中

幽默地说:“你这个营长,今天怎么竟说些个歪道理?我多大

年纪?田永康能挑,我就不能挑?马克思如果不召见我,我还

打算把这副担子一直挑到共产主义社会去哪!”

7

山沟里升起二十几处缭绕的烟缕,似有千军万马在埋锅造

饭。国民党匪军把从美国运来的炮弹毫无代价地倾泻到西双河

东面的深山老谷里。当国民党匪军司令部发现了他们自己猪一

般愚蠢的时候,已经靠近黄昏。这时,不仅人民解放军进军桐

柏的主力早已走远,姜恒太率领一、三营和团部也突出了重

围。只有董向坤带着二营在西双河北山和“五头山”上纠缠着

敌人。

包围圈在逐渐缩小,匪徒们重新占领了西双河村庄,封锁

了沟口。四连前沿的小高地腹背受敌,完全和主阵地隔断了联

系。

董向坤站立山头,晚风吹动着军大衣沙沙作响。他掏出那

红皮的日记本,撕下一页,把他的“决定”写在上面,叫小郭

找顾庆中派人火速送往对面“五头山”吕凡那里去。

这个“决定”,会使无数敌人自相残杀。手段太狠了吗?

不!在阶级斗争的战场上,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在这种时刻,

董向坤是从不手软的,因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

罪!

一切安排妥当,他把日记本顺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迎风屹

立,那宽阔的胸怀,好象能装得下对面的“五头山”。那久经

风霜的面容,前额上那深深的皱纹,好似蕴藏着用不尽的经验和

智慧。那一对炯炯的目光,又闪现若多少爱与恨哪!那短短的

胡须里,已能找到几根银丝,但他那革命意志是永远旺盛的,

他的心也永远是年轻的。他永远没有苦闷。即使是当年为了革命

事业而不得不失掉他心爱的小女儿的时候,他也是乐观的。虽

然,有时闲下来,偶尔也算一算他的女儿如今应当是几岁了,

是活着还是死去了。但是,他每每想到这里,便同时想到那些

卖儿卖女的阶级兄弟,想到那些由于父母无力抚养而流浪在街

头巷尾的孤儿。他认为,只有革命才能真正解教千千万万这样

的儿童,解放千千万万的阶级兄弟。他当年失掉了那一个,也

正是为了这“千千万万”个。

但是,他到底是怎样失掉的女儿,除了他的爱人周洁之

外,部队里没有一个人知道,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有过女儿,他

从不向人提起此事。

他只是孜孜不倦地工作着,战斗着。

现在,天已经慢慢地黑下来,面临着几十倍于己的敌人,

他准备在撤离这牵制敌人的岗位之前,狠狠地给敌人一次打

击。他向部队传达着他的命令。可是小高地那里,无论如何也

过不去人了,三次派人送信,都牺牲在半路上,只有天黑下来

再派人过去。他想:也许天黑以后,耿大奎会把人撤回来。他

同时也估计到:小高地的战斗如今是更加艰难了。

是的,小高地上确是少有的艰难!山上所有的一切:树桩

子、石头、土地、没燃烧尽的草根,人们的枪支和衣服,都被

硝烟熏成了黑灰色,只有人们的眼睛泛着怒火般的亮光。

小高地上,这时只剩下连长耿大奎,班长赵永生,小战土

于春元和送弹药上来的四个战士中的两个。他们用双手在被炮

弹打松了的土地上扒坑掩埋了战友们的遗体,又伏在烈士们身

旁射出复仇的子弹。

敌人对小高地不间断地连续冲锋。

天色已有些朦胧,夜即将降临。赵永生用冲锋枪撂倒了面

前的敌人,抬头看看天色,不觉微微一笑,心里盘算道:

“嗯,主力部队这会儿至少走出去几十里,阻击任务已经胜利

完成,该是撤回主阵地和连队一道转移的时候了。可是面前的

敌人正在连续冲击……必须有人留下来打掩护才能使同志们撤

下去,而这个人当然应当是自己。对!自己留下来,让同志们

撒下去。”他一面向敌人射击一面想:“用什么办法才能有效

地掩护同志们撤下小高地呢?”他把目光落在面前弹坑沿上摆

着的几颗拧去盖子的手榴惮上,一个为了革命的胜利,不怕牺

牲自己的决心便立刻下定了。“对,就这么干。可是……自己

是不是还有没办完的事情?对了,于春元的入党申请书还在自

己身上,就夹在抄写‘古田会设决议’的那个小本子里,这事

儿可不能给忘了。”他一手甩出一颗手榴弹,另一只手去掏那

个小本子。哗啦一声,一件什么东西被带了出来。“啊,这是

妹妹那两块大洋和绣着梅花的手帕包儿。”他急忙从硝烟熏黑

了的弹坑里拾起那手帕包儿,紧紧地握在手中,忆起了妹妹临

别的那句话——‘别忘了丁家的债’。”

但是,如今的赵永生,心里装的已经不是一家一户的仇和

恨了。他已经懂得了什么是阶级和阶级斗争;懂得了什么是革

命和应当怎样革命。他心中暗暗念道:“小花,等着吧,你就

要和千千万万劳苦大众一道解放了。等到你也懂得了什么是革

命和应当怎样革命的时候,你一定会感到你的哥哥没有辜负你

的期望。”

此时,赵永生为掩护战友而宁愿牺牲自己的决心更加坚定

了。他乘着射击的空隙,迅速摘下钢笔,把于春元那张入党申

请书垫在小本子上,在入党介绍人那一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

字。

赵永生匍匐着凑到于春元身边,打出一梭子子弹后,对于

春元说:“给,拿着。”

“什么?”于春元正在向敌人射击,顾不得看赵永生递过

来的东西。

“你的入党申请书。俺的意见已经填好,你把它交给党支

部就行了。”

“我?”机灵的小战士于春元,猛然觉察到了班长的打

算。用手一挡:“不,我留下来掩护,你们撤。”

“小点声,让连长听见,咱们谁也留不成。难道能让连长

留下来掩护吗?”

“哪……哪就咱俩留下来掩护,让连长他们撤。”

赵永生说:“傻话,能一个人完成的任务,为啥要两个

人?还有,连长会同意吗?”

“他……”

赵永生把于春元那张入党申请书夹在小本子里,塞在于春

元手中,亲切而诚恳地说:“你先拿着,听俺跟你说。这个小

本子留给你做个纪念……”

“不,班长,你……”于春元紧紧握住班长的手。

“你听俺说呀,咱们两个必须分工,一个留下掩护,一个

‘强迫连长撤离阵地’……”

“强迫?”

“嗯,强迫!”

“一班长,带领同志们撤!”耿大奎打断了两个战友的谈

话,向他们下了撤退命令。

赵永生把本子往于春元手中—塞,说:“对,撤,连长,

得有个人掩护一下。”

耿大奎说:“叫你撤你就撤,罗唆什么?快,执行命

令。”

赵永生和于春元心里部很明白,连长是想自己留下来掩护

啊!这可万万不行。两位战友同声叫道:“不,连长,俺留下

掩护。”

“你们……嗨呀!”耿大奎用力甩了一颗手榴弹。

“俺掩护。”

“我掩护。”

“俺留下。”

“我……”

几个人争执不下。灾然,赵永生手托着一个手帕包儿,对

耿大奎说:“连长,这两块大洋的根底,你是知道的,就作为

俺的永久党费吧。”

耿大奎说:“赵永生,你这是干什么?老政委说了:死,

为革命而死,活,为革命而活,把敌人打下去,我们一块儿撤。”

死,为革命而死,活,为革命而活——这句话赵永生听老

政委讲过多次。在这他已下定决心的时刻,听着这句话,心情

更加激动,他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直透他的肺腑,在他的心头

滚动着。他明白耿大奎说这话的用意。他清楚:敌人被打倒了

一片又一片,要想一块撤下去是不可能的。他眼中闪动着泪

花:“连——长!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难道你不知道吗?快

撤,把全连的同志都带出去。”

于春元用身子紧贴着赵永生,手里拿着赵永生的小本子和

那张入党申请书,说:“不,班长,我,我不能离开你。和你

在一起,我觉得浑身那是劲儿。”

赵永生边向敌人射击边说:“小于,别说小孩子话,应该

说,和党在一起就永远有力量,离开了党,一个人的力量再大

也无所作为。参加革命前,俺也是个血性子,三个麻包放上肩

腰也不弯,可还不是照样挨饿、受压迫!还不是让地上恶霸害

死了爹娘,抢走了妹妹!那时俺成年累月地干活,还不是连一

张嘴都糊不上,为了一根红薯,还挨了一棍子。”

于春元一句一字把班长的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默默

地点了点头。

为了一根红薯,赵永生挨了一棍子——这事儿赵永生过去

在班里讲过。那是在涨大水的第二年秋后,接着前一年的大涝

又来了一个大旱,人们拚死拚活抢种了一茬红薯。但等红薯一

下来,便都进了丁稚云的粮仓,佃户们只有用薯茎薯叶来充

饥。当长工的就不用说,就是拣些茎叶回家养活老小,也要被

折扣工钱。那一天永生放羊回来,见六岁的妹妹小花蹲在破锅

前煮红薯叶子,浮肿的脸蛋儿一片蜡黄,十二岁的小哥哥一把将

妹妹抱在怀里,心里实在难过,恨那些地主恶霸心狠手毒。六

岁的小花却不知哥哥心里在想什么,搂住哥哥脖颈问:“哥

哥,你说今天带红薯回来,带回来了吗?哥哥,俺真想吃红

薯。”可是他见哥哥在瞪着眼睛生气,立时用一双小手抱住哥

哥的脸颊,摇晃着哥哥的头说:“哥哥别生气,哥哥别生气,

俺不吃红薯,俺不吃红薯。哥哥别生气,小花不是好娃儿。”

几句话,说得十二岁的小哥哥心里象刀剜的一样;他恨那

些狼心狗肺的地主,也没来由地恨自己。娘活着没捅过妹妹一

手指,不让妹妹哭一声,全家人宁可饿肚子也得尽着妹妹先吃

饱。如今爹娘不在了,自己却把妹妹饿得面黄肌瘦。可是,这

能怪自己吗?自己不是在整天地干活吗?为啥那些财主却可以

袖起手宋肥吃肥喝?

永生把妹妹往草铺上一放,说:“好,你等着,哥哥去给

你找红薯。”

永生披上破褂子,一口气跑到丁家账房,找到了管账的丁

四,要借二斤红薯。

“癞蛤蟆爬上樱桃树,还想吃高口味哪!不借,一根也没

有。”

永生被抢白了一顿,回骂了一声:“你们不劳动,坐着

吃,才是可丁可卯的癞蛤蟆。”忍着气走回来。秋夜寒风,顺

着那那破布褂的窟窿一直吹进他的心窝。

怎样回去和妹妹说?他顺脚走山村北。他想:“地里刚刚

起过红薯,总不会起得那么干净,翻,就是翻个通宵,也要给

妹妹找块红薯。”他走进一块红薯地,两只小手在泥土里扒了

起来,不一会,全身出了汗。

扒了足有半个时辰,只扒到几小块被挖烂了的红薯尾巴。

这咋能使妹妹吃顿饱饭呢?他继续向前扒、扒、扒,突然,扒

到了,好家伙,足有筷子长、手腕粗。他脱掉小褂,把那些烂

红薯尾巴和这根大红薯包起来,刚想站身往回走,当!左肩上

突然挨了一棍子。

嚓!丁四划着火柴,点燃手提马灯,凑近小永生,拉着长

声:“啊——俺知道就是你,咋?不借给你,你就来偷?”

“偷!”小永生气火了,一头顶在丁四的肚子上。丁四被

摔了个四脚朝天,马灯扔出去丈多远,熄灭了。

丁四爬起来说:“好小子,偷了人家东西还耍野蛮。”

“这咋叫偷?放在地里烂也不就烂了?”

“烂了还能肥田,不行,给俺放下。”

“做啥放下,这又不是你的,是俺从地里拾的。”

“拾的!这地是你的?这地姓赵?”

“这地不是起过了?”

“不行,你放下。”

“就不放!”

说着,永生又握紧拳头,那丁四见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便

提起马灯逃走了。走出一两丈远,才喊:“你不放下,就扣你

的工钱。”

“扣就扣。”

“好哇,小光棍儿,扣你一个月的。”

“随你便,反正这笔账早晚要算清的。”

如今赵永生又提起红薯和棍子的事儿,不仅进一步激发了

小战士于春元的阶级仇恨心,也引起连长耿大奎的激动。他觉

得赵永生这位战斗英雄,也是他连长耿大奎的学习榜样,不仅

要学习他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更要学习他那朴素而深厚的阶

级感情。

耿大奎心里也明白,此时必须有个人留下来掩护,才能使

其他的几个同志撤下去。但他一想到赵永生全家的苦难,和那

个在恶霸家中受罪的妹妹,在这即将要解放他的家乡的前夕,

他不忍心叫他留下来掩护。他也激动万分地说:“不,不行,

不能让你留下来掩护。”

这时,有二十几个敌人已经冲到了山半腰,大喊着:“上

啊,弟兄们,山上没有儿个人了,捉活的呀!”

赵永生身旁,又有一个战土牺牲了。

此刻,赵永生想:是需要自己果断行动的时候了。他把冲

锋枪向身后一推,又把手中的手帕包儿向耿大奎怀里一扔,双

手提起早就揭开盖子的四颗手榴弹,猛然站起身喊道:“于春

元,你的任务是和连长一块转移!”而后,他怒吼般的高喊:

“冲啊——”向半山坡的敌群中扑去!

本来,小高地就没有多大,赵永生如同猛虎下山,三两个

箭步便来到敌人面前,用牙齿咬着扯下四颗手榴弹的拉火线,

双手一举,把一群敌人拦挡在山半坡上。

四条长虹似的白烟,从赵永生的双手奔放出来。在他面前

的敌人,神经错乱了,有的嚎叫着抱住脑袋往回跑;有的吓得

浑身颤抖,不知所措;有几个连枪也吓得掉在地上。赵永生赶

着他们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在手榴弹将要爆炸那一刹那,赵永生一个箭步插入敌群中

间……

也正是在这同时,于春元冷不防把耿大奎往后一推,两个

人滚下了小高地。另一个战士也乘机退了下来。

小高地那面,猛然传来一阵爆炸声,耿大奎这个倔强的汉

子,紧紧抱住小战友于春元,第一次流出了热泪……

于春元轻轻地喊了声:“班——长!”便伏在了耿大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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