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

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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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宁静的夜。枪声如爆豆，一阵紧似一阵。

“五头山”上下来的国民党整编五十二师正向刚刚爬上西

双河北山的国民党五十六师进攻，狗来咬狗，打得难解难分。

在小高地下面，赵永生慢慢苏醒过来，费力地推掉压在身

上的几具敌尸，仰脸看了看满天星斗，忽然一阵昏迷，他又闭

上了眼睛。

一伙敌人，从赵永生身旁走过去。

有人问：“上边是哪一部分的?”

小高地上答：“九连的。”

“九连的还呆在这儿干什么?都给我往前去。上大山！”

赵永生睁眼一看，十几个敌人簇拥着一个当官儿的，打着

手电，绕过小高地，向西双河北山那里走去。他心里一怔：难

道敌人已经上了西双河北山!部队怎么样了？是冲出去了，还

是……连长、小于他们怎么样了?不，不能躺在这里，得走。

他伸一伸腿脚，觉得还有足够的力气。欠身坐起来，觉得

有些头晕眼花。他定了定神，而后用手摸了摸后脑皮上的痛

处，顺手摘下一块弹皮。再摸摸全身，有十几处又湿又粘，按

了按那些粘湿处，却感觉不到疼痛。再仔细检查一番，除了在

柳林打碉堡时前额上的那处伤，新伤就是后脑勺那一块，身上

那十几处粘湿血污，大概是压在身上的那几具敌尸流下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当他举着四颗手榴弹插入敌群的时候，围

着他的那些敌人，是那样被吓得呆若木鸡。在那短短的一刹

那，他把两手向两面一扬，把四颗手榴弹扔了出去，自己傲然

挺立在敌群中间，准备和敌人同归于尽。接着就是那四颗手榴

弹的爆炸声，五六个敌人嚎叫着倒在了他的身上。在那同时，

一个东西撞击了一下自己的头部，以后，大概就是昏迷过去

了……

赵永生想到此处，微微一笑，心里说：“好，看样子，这

把革命的骨头，不是十个八个敌人就可以换去的。老政委说得

对，‘死，为革命而死，活，为革命而活’。既然还活着，就

要继续干革命，走，找部队去。”他把头上的绷带解开连同那

块新伤一起包好。摸下摸那支司登式冲锋枪，还好好的在身上

背着，就是子弹已经打空。他翻弄开敌人的死尸，想给冲锋枪找

些子弹。恰好，在敌人身上摸到了一支加拿大手枪和几枚手榴

弹。心想：这个更好。他把自己的冲锋枪摸着拆卸开，东一个

零件西一个零件甩掉。而后，他轻轻地爬上小高地，准备向西

双河北山、向着枪声响处，去参加战斗。

赵永生爬回小高地，迎面上来一个黑影儿，他弄不清是敌

人还是自己人，不能开枪，只好猛然站起身把那个黑影抱住，

正想问话，又上来一个黑影儿也抱住了他。

抱住赵永生的人悄声问：“谁?”

赵永生一听，暗道：“咋搞的，这不是老政委的声音！”

赵永生松开了手，悄声说：“俺是赵永生。”

抱住赵永生的人也松了手。前边的那一个说：“一班长，我

是小郭。”

“啊……”

赵永生真想叫出来，但马上被老政委董向坤的宽大手掌堵

住了嘴。

警卫员郭福望回过头来，细看了看赵永生，悄声地问：

“这里还有谁?”

赵永生说：“原先连长和小于都在这里，这会儿可能撤回

主阵地去了。”

“就只有你一个人了?”董向坤也问。

赵永生说：“同志们战斗得很顽强。”

董向坤说：“人民会永远记着为解放战争献出宝贵生命的

先烈。走，我们走吧。”

“走?西双河北山上不是正在打着?”赵永生问。

小郭说：“那是狗咬狗，两嘴毛。”

董向坤说：“别管他，敌人是在自己打自己，快离开。”

原来，这一切都是老政委董向坤事先安排好了的。中午到

傍晚那一阵接一阵的假炊烟，使敌人误以为从西双河村中突围

的只是解放军西进纵队的一部分，等他们重新占据了西双河小

村之后，便认为解放军的主力仍然被他们包围在大沟里，拚命

收拢包围圈。岂知大沟两侧仅仅剩下了解放军的一个营，主力

部队早已远远地甩开了敌人。但是，董向坤和二营的同志们要

想摆脱敌人四个师的重重包围，只靠死打硬拚是不中用了，必

须采取灵活机动的战术。因此，董向坤决定在黄昏的时候，把

两面的敌人引在一起对打，部队化整为零，三两人一组，插着

敌人的空隙分散突围，而后到浆溪店集中。如果一个营或者一

个连集体突围，目标大，反而会突不出去，造成更大的伤亡。

因此，就在赵永生奋身闯入敌群掩护连长耿大奎和小战友于

春元撤离小高地的同时，吕凡也按照老政委董向坤的指示率

领五连边打边退撤离了“五头小”，并引逗匪国民党五十二师

的前锋部队从南面向西双河北山攻击。大沟北面的六连和西双

河北山制高点上的红四连也在顾庆中的指挥下，把北面的五十

六师引上了阵地。此时，天已大黑，二营的同志们按规定向南

北两方敌人作了一次激烈的抗击之后，便三两人一组分散隐蔽

在山上了。敌人便对打起来。老政委董向坤见事已成功，便在

警卫员郭福望的保护下，模着黑插着敌人的空隙离开了西双河

北山。原本规定分散之后，由四连指导员葛士英顺路到小高地

上来找耿大奎和赵永生等同志。但董向坤一想，四外到处都是

敌人，从那里走都是一样，便决定从小高地这里向外插，顺便

来看看耿大奎和赵永生。恰好，在小高地上找到了赵永生。

夜幕中，嘈杂的敌群不断从小高地两侧向西双河运动。老

政委董向坤也来不及多说，拉起赵永生就要往小高地北坡走。

“不行，那边敌人太多，过不去。”赵永生又把董向坤拉

了回来。

三个人这才摸索着下了小高地的西坡，一直向西走，敌人

不断从眼前掠过，他们只好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傍着山坡野

丛，走了足有半个小时，才渐渐脱离了敌人。此时，回头望

望，远处山上，闪着一道道手电光，枪声也听不见了。

又走了一阵，赵永生再次回头望望远处山上的手电光。看

样子，敌人还在西双河北山一带搜索。赵永生心里的疙瘩实在

解不开，便拉住董向坤问道：

“首长，这到底是咋回事?山上的同志们……”

董向坤说：“你别急，是我们略施小计，在西双河北山上

让敌人自己和自己打了个热闹，部队已经分散成小组，插着敌

人的空隙钻出来。记住，集合地点是浆溪店。”

“那，行吗?”

董向坤说：“怎么下行?我们这不是钻出来了。要相信我

们的同志，只要大家心里的方向一致，我们就永远是一个摧不

垮打不烂的战斗集体。”

只要大家心里的方向一致，就永远是一个摧不垮打不烂的

战十集体——赵永生心里复诵着这句含意深刻的话语，暗暗点

了点头，觉得自己正是这样一个集体里的一员。他领会到，这

个集体之所以摧不垮打不烂，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去战

斗。都知道应该怎样去战斗，心里都有个明确而坚定的政治方

向啊!

三个人继续傍着山坡前进．突然，老政委董向坤把手一

拦，双手搭在赵永生和郭福望的肩上轻轻一按，三个人同时伏

在草丛中。前边，窸窸窣窣传来一阵脚步响，接着，便听到了

说话声。

“真他娘的折腾人，前边把共军包漏了，叫我们后边出来

搜索，黑灯瞎火。若是碰上共军大股部队，当官儿的从明天开

始又可以吃我们几个人的空额了。”

另一个说：‘别净想倒霉的。上边不是说了，共军已经被

打散，抓一个共军的散兵赏五块大洋。”

“你小子财迷心窍了!上边的话你也真信?他妈的十句有

九句半都是假的，就怕那钱进不了你的腰包就先受用一颗‘定

心丸’。”

几个家伙正一边嘀咕一边往前走，后头有人骂道：“混蛋!

你们吵吵什么?共军的散兵听你们说话还不都藏进树棵子里。

一群穷骨头，真是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也满不了升。不

许说话，注意搜索！”

一群敌人，从董向坤等身边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过去。

等那几个敌人走远，董向坤等三人又站起身向西摸索前

进 赵永生想，无论如何要保证首长的安全，他向郭福望轻声

说：“喂，小郭，你到前面去，我在后面，让首长走在中间，

以防万一……”

“行。”

他们摸着黑一直往西走，一脚深一脚浅，约莫走出十多里

路，来到了一个树木稀少的山上。他们不知这是什么山，也不

知这山有多高，等上了山顶，却觉得脚下是一片平地，光秃秃

碰不见树木，也踩不到草丛。

天黑得象锅底，走着走着，只听警卫员小郭“呀！”地喊

了一声就不见了。董向坤本能地停下脚，伸头往前看，脚下身

前黑古隆咚什么也看不见，蹲下来用手一摸，自己正站在峭壁

的边缘上。

“糟糕，小郭给摔下去了。”

“政委，你往后点。”赵永生把董向坤往后拉了拉，自己

伏下身子，把头伸出崖边，向下看了看，也是看不清。他自语

道：“真黑，谁知道有多深?”

董向坤说：“喊一喊，喊一喊。”

赵永生喊：“小郭！小郭!”

只听小郭在下边回答：“一班长，快点，快点想个办法，

我在这儿。”

董向坤听到了郭福望的声音，心里真是又惊又喜，忙蹲下去

问：“小郭，你在哪儿?”

郭福望喊：“在这儿。”

董向坤问：“摔坏了没有?”

郭福望喊：“没有！”

赵永生喊：“有多深哪，你能不能爬上来?”

郭福望喊：“很深哪，我爬不上去。”

赵永生问：“到底有多深哪?你说准点。”

郭福望喊：“我也不知道有多深，我还在半空悬着呢！”

赵永生问：“你怎么在半空悬着?”

郭福望喊：“我抱住了一棵小树！”

赵永生想了想，坐下来就解绑带。说：“政委，解绑腿。”

董向坤也坐下来解绑带。边向山下喊：“小郭!你等着，我

们把你拉上来。”

下面，郭福望双手抱着峭壁上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棵小树，

两条腿无着无落悠荡着。他想踩住点儿什么东西来减轻双手的

负担，脚往石壁上蹬了几下，滋滋溜溜，结果只是蹬掉了几块

松软下来的石头。石头落下山去，好久好久才传来“噗哧噗哧”

的声音。郭福望倒吸了一口气：“我的妈，真够深的！’

“小郭，坚持住，就好了。”董向坤一边帮助赵永生把四

只绑带接在一起，一边勉励着郭福望。

赵永生把绑带接好，又在一端拴上个小石头子儿。问：“你

在哪儿?”

“在这儿!”

“在哪儿?”

“在这儿!”

赵永生对着声音，把绑带顺放下去。老政委董向坤在一旁

急切地问： “小郭，看见绑带了吗?”

“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赵永生又把绑带往下放了放。“这回呢?”

“没有，还是看不见。”

眼看赵永生手里的绑带就要到头了，忽听下边小郭“哎哟”

一声接着说：“喂，别往下弄石头子儿呀！打着我的鼻子了。”

赵永生惊喜地问：“打着了吗?”

“都打酸了！”

赵永生说：“那就是绑带头。赶快抓住。”

小郭定睛把吊着的绑带看清之后，先用一只手抓住那石头

子儿，等他把另一只手也挪过来，全身的重量一下落在了绑带

上，差点把赵永生也拉下崖去，幸亏老政委拦腰抱住了赵永

生。

两个人用力把郭福望拉上了悬崖顶。

郭福望上得山来，只累得满头大汗。就地一坐，摇着头说：

“真够劲儿，下去那么容易，可上来……”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有人喊问：“哪一部分的?”

赵永生急忙把老政委拦挡在身后，正想答话，七、八支手

电光柱从三个方向一齐向他们照过来。显然，他们已被敌人包

围在悬崖顶上。此时，不容多想，唯一的办法就是死打硬拚

了。赵永生拔出手枪，也喊道：“干革命那部分的。”说着，

左右开弓，当当，就是两枪。唰，手电光立时全部熄灭了。

只听有人喊：“是共军。”

又有人喊：“别慌，就三个，捉活的。”

另一个下命令说：“他妈的，上！你们没看见都是手枪，

里面准有当官儿的，捉活的回去领赏。”

“等一等。”又一个也拉着官腔说。“晓以利害，令其投

降。”

董向坤听到这话，呵呵呵呵，不觉笑山了声音。

赵永生却两眼冒火，气愤万分，向敌人吼道：“妄想，别

忘了，在你们面前的是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赵永生说完，向那声音处，当当又是两枪。

只听那声音又说：“好虎抵不过一群狼，你们只有三个

人。我们是—个连。”

赵永生又吼道：“没啥了不起，革命者，死，为革命而

死；活，为革命而活。”

“好！说得好。”老政委董向坤这时早脱去了大衣，一手

握着手枪，把双臂伸开，搭在赵永生和郭福望的肩上。“同志

们，该把手中的武器全打出去了，为革命，为活着的同志减少

敌人的数量。”

赵永生和郭福望不约而同地紧紧握住老政委搭在自己肩上

的大手，三颗红心传出的脉搏在一个节奏上跳动。

赵永生说：“俺明白，这身后真是个好地方。”

敌人吵吵嚷嚷，就是没人敢靠近三位英雄的解放军。匪军

头目只好再下命令。

“他妈的，上，不上，回去一律枪毙！”

可是，天黑夜暗，匪兵们被匪官儿们推出几步便又愉偷地

退回去。急得那匪官儿又骂道：“他妈的，把手电都打开，有手

电的不打开回去也枪毙！”

敌人乱嘈嘈互相叫骂着，几十支手电光又向三位人民英雄

照来。

这时，赵永生早把小高地上拾来的鸭嘴儿手榴弹分给了老

政委和郭福望。只见他们一手拿着手枪，一手握着手榴弹，

肩并肩、背靠背，挺立在峰顶崖头，犹如石塑铁铸，岿然高

耸!

几十个国民党匪兵，端着刺刀从三面向他们围来。口里还

叫喊着：“你们快投降吧，没处跑了！”

董向坤冷冷—笑，说了声“打!”三颗手榴弹分别落在敌

群。

火光起处，敌人乱叫！董向坤、赵永生、郭福望三位英

雄，迎着火光，笑声朗朗。

笑声震撼深谷，响彻夜空，飞遍桐柏山，飞上太白顶。

爆炸过后，敌人再也不敢开亮手电了。三位英雄乘机伏在

地上，与敌人对打对射起来。

几十个敌人倒下去了。三位英雄的子弹也打得罄尽。啪啪

啪啪，三支手枪在崖石上摔得机断管弯。

敌人见三位英雄子弹已空，便又开亮手电。

“上!他妈的快上！”

一个匪军官在北崖边上叫骂着、推搡着一群匪兵往前冲，

可是那些匪兵一个个仍然缩头缩脑，不愿移动脚步。

“娘——的”那匪官突然飞起一脚，把身边一个匪兵

“妈呀”一声踢落到崖下去了！

“上！不上，我就全摔死你们。”

敌人一窝蜂似地围上来了。赵永生喊了声：“共产党万

岁!”转身就要跳崖，却被董向坤伸手拦住。赵永生愣神儿的霎

间，只见老政委董向坤猛虎一般地冲入敌群，伸手抱住一个敌

人，往崖石边拉来。那匪兵见势不妙，身子一坠，两个人同时

躺倒，老政委狠狠地抱住那匪兵，用力带着他向崖边滚来。高

喊一声：“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革命万岁！”和敌人一同滚

落崖下去了。

这一充满无产阶级革命英雄气概的行动，使赵永生浑身热

血沸腾。他大喊一声：“小郭！也抓上他一个。”向敌群里扑

去。

赵永生和郭福望，如同两只猛虎扑向狼群，吓得匪兵们抱

头乱跑!四外的手电光也立时关闭了……

敌人向崖边乱甩了一阵手榴弹。

郭福望晃了两晃，抱着一个敌人落在了崖下！

赵永生身子歪了两歪，抱着敌人栽倒在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