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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前涉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5

夜走蟠龙谷

9

猫儿山的密林深处,忽隐忽现地走着一位年轻健壮的短发

樵姑。她腰系捆柴绳,手握砍山斧,背上背着一位血染军衫、

伤重昏迷的解放军战士,敏捷地穿绕着林木隙缝,一溜风似地

滑下山麓,闪身走进一所向阳茅屋。

“奶奶,快!”

茅屋中正在烧早饭的白发老奶奶,急忙撩起围裙擦擦手,

扫榻正枕,帮助姑娘把昏迷的战士安放在小床上。老奶奶轻轻

抚摸着战士的胸口,仰脸问那樵姑:“不要紧吧?”

短发樵姑发帘下一双浓眉颦蹙,用袖头搌去自己脑门儿上

的汗珠,摇摇头说:“说不准,快,包扎。”

白发老奶奶如同战士在执行首长的命令,三两步走出门

去,片刻,手提着一个包袱回到茅屋中。短发樵姑把包袱解开,

里边却是一堆纱布、绷带和几瓶药水。

看来,这一老一少,都是战地急救的老手,他们熟练地用

剪刀把战士的棉衣一处处剪开,找到一处处伤口,消毒敷药,

再用纱布、绷带裹好。从头到脚把那伤口一算,整整是十八

处。白发老奶奶点点头说:“好汉子。”

那昏迷已久的战士,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两下。短发樵

姑一见,立时惊喜万分,对着战士的脸,轻轻地叫了声:“同

——志!”

那战士张了张嘴,用舌尖舔舔嘴唇。

“奶奶,水。”短发樵姑回身说。

‘有米汤。”

“米汤就更好。”

短发樵姑对茅屋的一切都很熟悉,她在灶旁上壁上挂着的

筷笼里取出一把汤匙,顺手接过白发老妪递过来的一碗热米

汤,回到战士床前,舀了一匙热米汤在唇边上试了试,太烫!

又把米汤倒回碗里。接着,便把那米汤舀起来倒下去,倒下去

舀起来,上上下下,折了几折,再舀起一匙,唇边试试,口前

吹吹,这才把那匙米汤连同她那一片阶级情谊一齐送进战士的

口中,倒进战士的心田。

半碗米汤下腹,战士那紧闭着的眼皮,上下动了几动,突

然喊道:“打!打!把手弹全打出去!”而后又闭上了眼睛。

白发老奶奶眼角上笑开了花:“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这昏迷的战士就是赵永生。

赵永生昏昏沉沉听见耳边有人说话,他慢慢睁开眼,看了

着茅屋顶棚,问道:“小郭,小郭,你在哪儿,首长在哪

儿?”

短发樵姑向前探身说:“同志,同志,要安静。”

赵永生猛然喊起来:“小郭,也抓上他一个,冲啊!”接

着又喃喃地说:“死,为革命而死;活为革命而活……”说完,

嘴一闭,又昏迷了过去。

短发樵姑望着赵永生,感慨万分:“他,仍然在战斗

啊!”

赵永生又咽了几口米汤,口热心暖,神志慢慢清醒过来。睁

开双目,眼前闪跳了一阵金丝银花,而后才定睛看清,自己正躺

在茅屋中。面前,端着水碗举着汤匙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姑

娘,姑娘的身后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他惊异地吐出几

个字:“这是……哪里?”

短发樵姑见赵永生已能断续地说话了,一双浓眉舒展开来,

向着赵永生笑道:“同志,这是在自己家里呀!”

那白发老奶奶也过来说:“孩子,你放心,她,是你的同

志。”

“同志!”赵永生摸了摸身上缠满了的绷带,看了看那姑

娘手中擎着的水碗和汤匙;那一双迸发着阶级深情的目光;一

股暖流遍及全身。他觉得这“同志爱”胜过人世间任何一种

爱。这是一种最真诚的爱,无私的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

他激动地回叫了一声:“同——志!”他觉得一切语言都表达

不了自己的情感和心意,只有“同志”这两个字才最恰当最合

适。

短发樵姑深情地笑了。扯过赵永生脚下的一床棉被给他盖

好,说道:“现在,不要多说话,要努力完成休养任务。”

短发樵姑转身去门后拿起扁担,提起板斧,回身对那白发

老奶奶说:“奶奶,你先照看一下,俺再出去转转,爹说,不

能丢掉一个同志。”

赵永生见那姑娘走出门外,向那白发老奶奶问道:“老奶

奶,她,是哪个单位的?”

“啥?单位?不知道。”

“是你的孙女儿?”

“俺可没那么大福气,她姓何,叫何翠姑。是游击队上的

人。” 。

“何翠姑?”

“啊,听说过吧!就是那个老何的女儿。”

“老何!老何是谁?”

“你没听说过?俺这边可没有不知道老何的。是游击队的

一个政委,老革命了。”

“老何!政——委……”赵永生说着话一阵眩晕,闭上

眼,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赵永生再度醒来时,纸窗上透射过来的日影儿已经爬上了

东山墙。那樵姑打扮的女游击队员何翠姑,正把一条冷湿的毛

巾敷在自己头上,并说:“不沾弦,烧得厉害,今晚上无论如

何也要把你送到医院去。”

那白发老奶奶插言问:“担架准备好了?”

翠姑说:“好了,天一黑就走。”

老奶奶问:“你也去?”

翠姑说:“去,爹怕半路上碰见国民党的保安团,叫俺带

路,从蟠龙谷过去。”

老奶奶说:“对,那条路稳当,除了你们游击队没别人知

道,就是听说太难走。生姜有了吗?”

翠姑说:“老郑伯都给准备好了。”

赵永生听说要用担架送他走,霍地欠身坐起来,翠姑同白

发老奶奶急忙过来把他扶住。

翠姑说:“同志,你在高烧,动不得,有事你就说,俺替

你办。”

赵永生说:“翠姑同志,快告诉俺,这是什么地方,桐柏

山在哪儿?浆溪店在哪儿?离这里有多远?部队在哪儿?俺们

连队……”

“同志,你别急,别急。”举姑把赵永生扶着又躺在床上,

才慢慢说:“这里叫描儿山,是桐帕山的玄脉,打这往西都叫

桐柏山。你放心,部队已经胜利地进入了桐柏区,俺们就是地

委派来迎接大军的。”

赵永生又问:“掩护大军突围的阻击部队咋样了?”

翠姑说:“昨晚上有位姓姜的团长,已经带领不少人过去

了。他说后边打掩护的还有一个营,可是一直等到现在,也没

见过来……”

赵永生担心自语地:“难道营长他们没有甩开敌人!?”

何翠姑笑笑说:“同志,俺的话还没说完,你别急呀!这

会儿敌人不知为啥都向铁路线上撤去了,听说他们在西双河自

己和自己打了小半夜,一个咱们的人也没发现,也许留下掩护

的那个营从别的路上过去了。”

赵永生说: “不对,俺们营是比整为零,分散着往外走

的。”

翠姑说:“反正是敌人打了个空包围。今早晨抓了几个逃

兵,是他们说的。”

提到西双河的战斗,首长、战友们的面孔一个个在赵永生

眼前闪现:他想到了小高地的战斗,想到了连长耿大奎和那个快

活机灵的小战友于春元.他们回到西双河北山了吗,他们从敌人

堆里钻出来了吗?他们……还有老政委抱住敌人滚下悬崖……

他眼角上流出两颗泪珠,他想坐起来,想站起来,想到那悬崖

下面去。可是,何翠姑早有准备,轻轻按着他的前胸,不让他

动弹。他几乎是在恳求了:“同志,同——志,你让俺起来,

让俺去找找政委,还有小郭,他们,他们都……”

翠姑问:“你说的政委,是不是叫董向坤?”

赵永生睁大了双眼:“对,对,你见到他了?他在哪

儿?”

翠姑摇摇头说:“那么深的崖、铁人下去也得摔碎,俺是

看下这个才知道的。”

翠姑把压在赵永生身上的一件军大衣向上拉了拉,从那

皮大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红色的日记本,赵永生一看,这两件

东西,正是老政委董向坤的。只听翠姑接着说:“昨晚上你们

在落虎崖顶上打起来,俺们以为是留下来打掩护的那个营过来

了。俺父亲带着游击队去接应,不料半路上碰到了一伙国民党

的保安团,就和他们打了起来。等到了天亮,俺父亲带着游击

队追赶保安团过了落虎崖,才在崖顶上找到了你。俺才把你背

到林奶奶家来。当时这件大衣也没顾上拿,藏在了草丛里。等

你清醒过来,俺不是又出上了一趟?到那崖顶上,找到了这件

军大衣,看到了这个日记本。”

“那悬崖下边,没去找一找?”赵永生问。

翠姑说:“绕到崖下去,少说也有二十里路。俺已向上级

汇报过了,组织上打算发动沟口上的群众进谷去找,让俺抢时

间把你连夜送到浆溪店医院去。”

赵永生说:“不,不,同志,等找到了老政委,俺再走。”

翠姑说:“不沾弦,你烧得身上象火炭,等不得。”

“不,俺的好同志,无论如何,你也要让俺再、再、再

看、看……”赵永生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头一歪,却又昏

厥过去了。

白发老奶奶急忙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针,又用指甲在赵永

生的鼻下唇上按了按,把银针刺入了“人中”……

10

夤夜,何翠姑与郑老汉抬着昏迷沉睡的赵永生,走进了蟠

龙谷。

蟠龙谷——桐柏山中一条神秘的峡谷。两侧险峰对峙,石壁

上山泉飞泻、水落成渠,在峡谷深处汇成一条湍急的涧河。河

水被两侧崖壁左拦右挡,扭头掉向弯了十八个湾,蜿蜒如一条蟠

龙。桐柏山是淮河的发源地,蟠龙谷水是淮河无数源流之一。

“蟠龙谷哟,十八湾,

山连水来水连山,

急泉飞瀑荡天堑,

峭壁悬崖猿难攀!

问盘古:

为何开川不留路?

奇花异草枉自鲜!

嘿哟嗬,嘿嘿哟嗬,

奇花异草枉自鲜!”——

不知何时何代留下的这支樵歌,至今仍在山民中传诵。可

见,蟠龙谷自古以来就是一条有山无路的险谷。如今何翠姑抬

着担架走的这条路,是他父亲何向东带领游击队在这一带闹斗

争硬闯出来的路。

这条硬闯山来的路,是一条肉眼难见的路;是一条坚强毅力

之路。它需要傍山靠壁穿过九处瀑布;它需要十八次涉渡谷

湾。下六湾川宽水浅,挽膝可涉;上六湾源流细小,下履便

跨;最难渡过的是中六湾,涧狭水深,漩多流急,是何向东游

击队进攻退守的天然屏障。

何翠姑等抬着赵永生涉过了蟠龙谷的下六湾,贴着谷左崖

壁艰难地前进,湍急的中六湾河水在脚下滚滚作响。

飔溜溜一阵深谷冷风吹过,赵永生在担架上打了两个寒颤

醒过来。仰脸看去,茅屋顶棚换成了一幅峡谷夜色:淡月套着

风圈挂在一条狭窄的蓝天上,夹着那条蓝天的陡峭山峰忽忽悠

悠乱晃,分不清是人走还是山动;几颗银星也跟着凑趣儿,在峰

顶树冠上闪来跳去。噗啦啦一只山鹰被惊动,拍打着翅膀儿蹬开

这边石壁越谷飞向对山,几片枯叶般的东西飘飘摇摇落下深

谷,把赵永生的视线带落在河面上、担架旁。侧脸一看,见后

边抬担架人的腿脚正紧贴着水边在迈动!

赵永生心中无限激动!他想:解放军走遍全国,到处都有

自己的亲人呀!他问:“翠姑同志来了吗?”

“哎哟,谢天谢地,你可又醒过来了!”翠姑说着停了脚

步,后边那郑老汉会意,两个人同时把担架放落在路上。翠姑

蹲下身子问:“想喝水吗?”

赵永生惊异地说:“不!咋,是你抬着?”

郑老汉接过话说:“原本是三个人换着抬,有一个半路上

心口疼,把他留在了小康店。翠姑怕深更半夜惊动了老乡,就

再没找人。”

赵永生情激语噎:“这……这……”

何翠姑急忙阻止道:“不要说,不要说了!咱们是同志,

目标都是一个。”

赵永生说:“可是,你,看样子也只有俺妹妹那样大小,

抬着人走这山路……”

何翠姑笑说:“看你这位同志,你就放心地让俺抬吧!不

瞒你说,俺敢和楞小伙子摔跤哩。”

老汉说;“那不假。”

翠姑说:“走哇,老郑伯,把木杖准备好,前边要过中六

湾了。”

翠姑与老汉,从担架边上每人抽出一根手杖粗细的树棍,把

担架挎带套肩挂好,轻轻地抬起赵永生,又贴着石壁向前走去。

何翠姑为了减少一些赵永生那十八处伤口引起的痛苦,便

有意的和他扯起家常:“同志,你家住在那儿呀?”

“邓县。”

“城里?”

“不,城北大兴营。”

“屋里几口人?”

“没人了。”

“你不是说,还有个妹妹?”

“对,就只有个妹妹,在恶霸丁大牙家受罪哪!”

“多大了?”

“按咱这边说,十八了。”

“嘿!还真巧,正好和俺同岁。”

“苦哇!卖掉了又赎回来,可现在……”

“也给卖掉过?”

“嗯,为了给爷爷买棺材。”

何翠姑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自从记事那年起,

自己就在唐河城里王家豫剧班子学唱戏。整天掰胳臂劈腿,不

知挨了多少鞭子打,还要喊老板两口子作爹娘。直到十一岁那

年,父亲把她从豫剧班里赎回来,才知道自己是从小卖给王家

的。后来跟着父亲的游击队东奔西跑,慢慢长大,学着干些革

命工作。今年春天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宣誓那天晚

上,父亲对自己说:“翠姑,你要记住,没有革命,就没有

你。不是你爹老何把你救出火坑,是党,是组织。”那时,自

己也曾问过父亲,是不是为了去革命才把自己卖掉的?父亲说:

“不是,完全不是,卖掉你是生活所逼:是阶级压迫。”可

是,自己究竞是怎样给卖掉的,父亲却一直避而不谈。

赵永生不见翠姑搭话,便问:“翠姑同志,你咋了?”

“噢,俺在想,你这跟我同年的妹妹,和俺有过同样的遭遇。”

“你也……”

“嗯,活了十八岁,没见过生身母亲。”

赵永生激愤万分,双拳紧握,直握得手指节喀崩崩直响。

他恨不能马上挺身站起去参加战斗,去砸烂那逼迫人们卖儿卖

女的旧社会。他恨不能跳起来扯下头上那条蓝天来填平这难行

的峡谷,他恨不能双手一撑,推倒这两侧山崖。

水打山壁,截断了河边窄路。何翠姑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老郑伯,要过中湾了,吃口姜吧,把木杖拿好,探准了再迈

步,要小心,掉下去可就没命哩!”

赵永生侧脸看看湾水,湾水映着淡月在河面上翻滚着小浪

头,一列排开,直到对面石壁下。

何翠姑与郑老汉每人咬了一口生姜,辣得立时全身发热。

何翠姑的鬓角上渗出汗珠。

何翠姑把木杖向河谷的一个浪头处—伸,说:“老郑伯,

起浪的地方就是埋在水中的石桩。走吧!”

何翠姑探着水中的石桩一步迈进河里,河水漫过了脚腕。

接着又说了一个“走”字,再迈了一步,停下来,回身问那老

汉:“探到了吗?”

郑老汉也把木杖向那翻浪处探去,说:“探到了。

翠姑说:“好,俺喊一二,咱一齐迈腿。”

老汉说:“行。”

“一——二!”“一——二!”何翠姑在前面探一下迈一

步,郑老汉在后面探一杖跟一步,担架忽悠忽悠向前移,赵永

生全身血液也一阵一阵地沸腾。是呀,解放军生长在党和人民

的怀抱中,有什么艰难险阻不可逾越呀!

何翠姑同郑老汉一手拿着木杖探着水下石桩,一手扶正着

担架。担架的重量,完全落在那两条挎在肩胛上的担架绳上。

他们脚下踏着冰冷刺骨的河水,身上却冒了热汗。

过了河,翠姑同老汉把担架放下来休息。郑老汉面对河中

的一排浪头。笑道:“传说你们游击队能踩着水皮儿过河,原

来是这么回事。”

何翠姑说:“咋,你老人家还不知道?”

老汉说:“不知道。只听说有一回国民党保安团摸进蟠龙

谷,偷渡了下六湾,在一条崖脚小路上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

弹,打死了好几十,说是剩下几个活的正想扭头往回跑,游击

队踩着水皮儿跑过河来,把他们全给活捉了,缴了他们的枪,

又把他们放回去了。”

郑老汉说到这里,何翠姑也咯咯咯地笑起来。她说:“这

些水下石桩,谷口一带乡亲们都知道。是他们和游击队开山凿

石一同埋在水里的。咱游击队整天在这里来回走,熟能生巧,

在白天,不用木杖探路,看准浪头,几个箭步就能跳过去。那

几个俘虏兵是吓破了胆,把游击队给说神了。”

老汉眨眨眼说:“谷口上俺也右亲戚,没听他们说过这水

下埋着石桩。”

何翠姑说:“是乡亲们给咱游击队保密呗!”

赵永生忽然想起那年他在白河渡口跳船逃丁来到桐柏山时

也找到了一支游击队。可是,那个地方是在桐柏县城西边,离

这里,少说也有个二、三百里。不知那个游击队,是不是就是

这个何翠姑父亲领导的游击队。他问道:“翠姑同志,这桐柏

山中,有多少个游击队呀?”

翠姑说: “哟,这可说不好,听说有很多游击队。桐拍山

横跨湖北、河南两省六县的交界,地形复杂,俺在这山里转了

七八年,许多地方还没去过。究竟有多少游击队,只有地委的

同志才知道。”

赵永生感叹地说:“你们的斗争,真艰苦呵!”

何翠姑说:“也很愉快,真山真水,怪美气的哩!那些少

爷小姐、老爷太太,想看还看不到哪!”接着又对郑老汉说:

“走吧,前面要过瀑布了。”

担架靠着石壁前行。赵永生平身仰卧,难得看见那月夜飞

瀑的壮丽景色,只听得乎乎的水哮越来越近,慢慢到了头顶。

几点水花溅来,担架已钻进了瀑布下面,晶莹的水帘带着凉风

奔泻,张牙舞爪好象要吞噬身边的一切。何翠姑与郑老汉紧贴

着石壁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聚精会神,小心冀翼。是呀,只要

他们一步不慎,就将葬身深渊哪!

从那瀑布下钻山来,又渡了两道湾,钻了三道瀑布水帘。

来到“风车矶”前。一个巨大的车轮形山耳贴着峭壁凸出来,

半个在水下,半个在水上,谷河里,十几处喷泉顶得河水咕嘟

嘟翻花作浪;崖根上七八个大漩涡抽得那谷水吱吱扭扭打着转

儿怪叫。这水究竟有多深,从来没有人探着过底。这里只有一

条路——就是从那车轮形的矶石上爬过去。游击队为了自己行

动方便,在那车轮形的崖耳矶石上凿了一条石阶小路。侧脸看

去,就象峭壁上贴着半个风车轮子。游击队政委何向东,观形

取名,叫它为“凤车矶”。

风车矶一上一下,各有一百零八磴,不要说抬着担架,空

人上矶也得有把好力气。因此,何翠姑在猫儿山才特意请这位

又壮又稳的郑老汉来抬担架。

何翠姑毫不犹豫地踏上风车矶的石阶。一步、二步、三

步,还没等郑老汉踏着石阶,扭架便倾斜得快要竖立起来。郑

老汉在后边喊道:“不行,不行!”

话犹未了,只听仙翠姑在前边噗噔一声,担架放了平。老

汉又在后边喊:“翠姑,你!”

赵永生不知翠姑发生了什么事。一咬牙,把身子翻卧过来,

抬头一看:呀!何翠姑正双膝跪在石阶上,两手紧握着担架杆。

这时,只听翠姑说:“老郑伯,走!”

何翠姑抬起膝盖跪着爬了一磴,赵永生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摇晃着担架喊道:“停下!停下!让俺下来自己走,让俺下

来自己走!”

赵永生喊着就要下担架。可是,右边紧贴石壁,左边是空

荡悬崖,连个站脚的地方也找不到。

何翠姑头也不回,紧紧稳住担架说:“别动,别动啊!咱

们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掉下山谷去,难道你不想活下来干革命

了吗?这是需要你拚命的时候吗?”

赵永生真没想到这样一个端着水碗、举着汤匙母亲般慈祥

的女同志,批评起来却是如此严厉。他安静下来,慢慢说道:

“翠姑同志,你把担架放下,俺不能让你跪着抬,你放心,就

是爬,俺也跟着你们爬上去。”

何翠姑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十八处负伤,又发高

烧,俺宁可跪着抬,也不能让你爬。”

何翠姑说着,又抬动双膝跪走那硬邦邦的石蹬。当她一条

膝盖抬起的时候,担架的重量全落在另一支膝盖上,只压得半截

身子左右打晃。真是步步踏在赵永生的心窝上!他不忍心再看

下去了!他人喊一声:“同——志!”把脸伏在担架上,身子

在抽动。

何翠姑觉察到担架上那坚强的战士哭了。她不愿给这十八

处负伤的战友再增加一丝痛苦,她说:“同志,同志!别这

样,快别这样。这是俺应该做的。”她不知怎样来安慰他。她

想:“唱支歌儿给他听吧。”她问:“同志,你喜欢听唱歌

吗?俺唱支山歌给你听,好吗?”

这叫赵永生怎样回答呢!跪着爬山抬担架,还要唱歌来安

慰担架上的战友。赵永生感到:这位年轻的女同志,是双手托

着一颗赤诚的心,捧给了同志!捧给了战友!捧给了革命事

业!捧给了人民!捧给了党啊!

赵永生又一次找到了楷模。何翠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

思想境界,深深掀动着赵永生的心窝。

后边的郑老汉,也早被两个人的举动所感染,眨眨湿润

的眼睛说:“唱吧,翠姑,唱吧!他会爱听的。”

何翠姑鬓角上汗珠滴滴嗒嗒往下落,边吃力地迈动着双

膝,边轻声地唱道:

“峻岭枝头小鹦哥儿,

面对雄鹰唱山歌:

雄鹰啊雄鹰你快展翅哟,

山间百鸟有寄托。

黄鼬上树常为害,

毒蛇卧坡久成魔。

雄鹰啊雄鹰你快展翅哟,

快快抓碎鼠蛇窝。

“峻岭枝头小鹦哥儿,

面对雄鹰唱山歌:

雄鹰啊雄鹰你快展翅哟,

山间百鸟有寄托。

只盼蛇断鼠狼尽,

艳草鲜花香满坡。

雄鹰啊雄鹰你快展翅哟,

迎来朝阳换新歌!

“峻岭枝头小鹦哥儿,

面对雄鹰唱山歌:

…………”

这轻轻的歌声,鼓舞着战士的心!震撼着蟠龙谷,震撼着

整个桐柏山……

11

黎明时刻,狂风大作,寒流挟着西北霜天滚进了桐柏山。

营长顾庆中和教导员吕凡,一夜不曾入睡。清早起来,脸也

没顾上洗,两个人便一齐来到浆溪店村南口。他们迎着寒风,

呼吸着冷涩的空气,却压制不住心头的急火。他们膀靠着膀,

肩并着肩,来回在村口上漫步,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红四连,

等待着老政委董向坤。

前天晚上在西双河,他们按照老政委董向坤的指示,把两

面的敌人拉在一起打响之后,部队便划分成小组,三两个一

伙,趁着敌人对打的机会从山头上退下来。到昨天晚上为止,

全营的人大部分都来到了集中点浆溪店,唯独红四连一个人也

没上来,老政委董向坤也音信皆无。怎能让他们不心急呀!尤

其是营长顾庆中,一颗心简直是提到了喉咙下。那天晚上,他

本来和老政委走在一起,后来被向山上冲锋的敌人插开。当时,

喊又不能喊,叫又不好叫,等那伙敌人过去,黑乎乎地就再也

找不见老政委和他的警卫员了。如今等了一天一夜没见影儿,

老政委身遭不幸的预感随着时间在他心中增长。

顾庆中昨天中午到达浆溪店的时候,恰碰上教导员吕凡带

着五连的一部分同志也到了浆溪店。那时,大部队已经出发

了。团里只留下一位参谋向他们介绍了情况,传达了团长姜恒

太的指示。说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桐柏军区已正式成立。并说

目前桐柏地区敌正规军兵力比较薄弱,除北面的南阳和南面的

襄阳两地有守敌整编三师—部及整编五十六师一〇四旅以外,

其它地区为敌三十几个保安团和乡保地主武装所盘据。为了乘

隙歼灭这些国民党地方武装,打开创立新区的局面,全区部队

立即实行战略展开。纵队所属的三个旅,一个编为军区主力,

其它两个被编为三个分区部队。一分区向枣阳、二分区向随

县、三分区向泌阳,军区主力向恫柏县城,分四路向桐柏地区

推进。姜团长率领全团正向桐柏城挺进,命令顾庆中这个营到

达后,立即追上团主力,参加攻打桐柏城的战斗。如果到今天

中午红四连和老政委还不上来,顾庆中这个营就参加不了攻打

桐柏城的战斗了。

盼望首长和战友,渴望去参加消灭桐柏守敌的战斗,两种

心情交织在一起的顾庆中和吕凡,的确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

步。可是,他们冒着严寒在浆溪店南口又等了一早晨,还是不

见老政委和红四连的人到来。

浆溪店村中,嘀嘀嗒嗒吹了一阵开饭号,营部通讯员从村

中出来,请顾庆中和吕凡回去吃早饭。

在离开村口前的最后一刻,顾庆中还恋恋不舍地用久经战

斗的目光向四处搜寻。突然,他指着前面一片小树林说:“老

吕,好象有人送伤员来了。”

吕凡顺着顾庆中手指看去,南山根儿的小树林里影影绰绰

闪出一副担架。也说:“是,是送伤员的,前边那个抬担架的

好象是个女同志。”

顾庆中说:“对,还是剪短发的,这里的群众,真象是老

区。”

吕凡也点点头说:“你没听老政委讲过,这里,一九二七

年就有党的活动了。”

“上,我们去接一接。”

三个人向林边跑去,“转眼便跑到那副担架近旁。顾庆中

揭开盖在担架上的军大衣领子一看,叫道:“是四连的一班长

赵永生。”

这时的赵永生,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嘴唇紫青,进入了

休克状态。

何翠姑说:“同志,快,医院在哪儿,救人要紧哪!”

说话间,吕凡和通讯员早把担架接过去,抬着就往村里

走,顾庆中给赵永生把大衣盖好,蓦地被那件大衣惊住!急

说:“老吕,你看,这不是老政委穿的那件大衣吗?”

吕凡在后面抬着担架,仔细把那大衣端量一番,也说:

“是,没错。”

顾庆中走在担架旁,喊道:“赵永生,赵永生,政委在哪

儿?政委他……”

何翠姑在后边说:“同志,你别问了,董政委他……”何

翠姑也走近担架,在那大衣口袋里掏出老政委的日记本。接着

便把她在落虎崖怎样发现赵永生,怎样发现这大衣,赵永生又

怎样说老政委抱住敌人跳崖等叙说了一遍。顾庆中默默地摘下

了军帽。

顾庆中顺手接过老政委的日记本,忽然想到政委的爱人周

洁同志就在医院工作,一会儿见了面可怎么说呀?要不要把这

不幸的消息告诉她呀?他和教导员商量道:“老吕,我看,这

事儿我们不能直接告诉周医生,是不是先向领导请示一下,听

说卫生部还有个副部长留在这村子里。”

吕凡点头同意。

人们簇拥着担架进了村,拐弯抹角来到村东北角的一个大

院。军区医院就设在这里。

几个白衣护士,把赵永生抬进临时急救室。一位管理员招

待何翠姑与郑老汉去吃饭、休息。顾庆中和吕凡拿起董向坤那

件大衣,去找卫生部的副部长。

副部长就住在隔墙—个小院里。顾庆中等走进小院,找到了

副部文的警卫员,说有重要的事向副部长报告。警卫员走进上

房,不一会儿,一位花白头发戴着眼镜的副部长亲自来到门

口,把他们迎进了房内。但是,等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来意说

明,那位副部长却毫不在意地用手指弹了弹那红皮日记本,把

日记本往顾庆中手里一塞,说道:“周医生就在东院,你们自

己去找她说吧。”

副部长下了“逐客令”。两个人只好敬个礼走山来,心里

对那个花白头发戴眼镜的副部长一肚子意见,但副部长既然指

示可以去找周医生,两个人顾虑也就打消了。吕凡说:“我看

周医生会受得住的,她是个老革命了,如果压着不告诉她,反

而是对她的不尊重。”

顾庆中却嘟嚷道:“不管怎样,领导上总该出面说几句

话,真没见过这样的副部长。”

两个人又返回医院,进了大院—打听,周医生已经上了手

术台,正在给赵永生进行急救。他们俩也没心思回营吃饭了,

索性等一等抢救赵永生的消息,再把老政委身遭不幸的噩耗报

告给周医生。两人一转身走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送赵永生来的那位老汉,正躺在床上打呼噜。

另一张床上散放着被子却不见有人。顾庆中和吕凡轻手轻脚地

找了两个小木墩坐下,商量着见了周医生的面,第一句话应该

怎么说……

片刻,一位护士扶着脸色有些发白的何翠姑走进来。

顾庆中和吕凡不知其中原故,同时站起来问道:“怎么搞

的,病了?”

仙翠姑笑笑说:“没事儿,没事儿。”

护士把何翠姑扶在床边坐下,说:“给赵永生同志输血

了。 ”

吕凡说:“她们本来就够累了。部队里这么多人,你们怎

么让……”

那护士拦住话头说:“手术前准备了一些血浆,临时发生

了新情况,一时找不到同样的血型。只有这位同志和周医生的

血同赵永生同志对号。”

何翠姑说:“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那护士说:“你躺下休息休息,周医生说过一会来看你。”

顾庆中问:“赵永生同志怎么样了?”

护士说:“看样子,有希望。”

那护士转身走出门去。顾庆中把手一挥,说:“这,‘看

样子,有希望’,太不准确了。”

吕凡说:“医生护士们院话,都留有余地呀。叫我看,满

紧张!”

又等了一会儿,忽听院中有人说话。接着,女军医周洁,

走进房来。顾庆中和吕凡垂手起立,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女

军医周洁笑着先开了口:

“认识,认识!是二营的顾营长、吕教导员,对吧?”

去年春天整训时,周医生曾在团里住了一些日子。顾庆中

和吕凡常去找董向坤请示工作,和周洁曾多次见面。如今,只

见她眼角上又多了几条浅浅的皱纹,但那温柔明亮的双眸却仍

然使人一见便感到十分亲切。再穿戴上这白衣白帽、紧袖掐腰

的工作服,使得那丰满、适中的身材,格外显得端庄、大方、

肃穆,令人仰慕生敬。

顾庆中和吕凡,同时叫了声:“周医生。”

周洁说:“我知道,你们想问赵永生同志的情况。他真是

位坚倔的好同志,整整从他身上取出了十六块弹皮,有几处伤

口深度感染,暂时还不能给他缝合。不过,也请你们放心,没

有什么危险了。”

一位护士走进来看了看顾庆中他们说:“同志,周医生连

续作了两个手术,又给赵永生同志输了血。她应该休息了。你

们有什么话,以后再谈吧。”

“不要紧,我是来看看这位输血的女同志的情况,你觉得

怎样?”周洁亲切地拉着何翠姑的手问。

“俺很好。”

周洁回头又向顾庆中和吕凡说:“你们还想问什么吗?问

吧。 ”

顾庆中和吕凡,怔怔地站在周洁面前。

“同志们,你们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过了嘛,赵永生同志

已经脱险了!”

两个人终于下了决心。顾庆中托着那件军大衣,吕凡双手

捧着那红皮日记本,同时举到周洁的面前。顾庆中一字一句,沉

痛地说:“听这位女同志说,老政委,他抱住敌人,跳崖……”

翠姑说:“俺也是听赵永生同志说的。”

周洁看看顾庆中和吕凡,又看看那姑娘,看看那件军大衣,

又看看那日记本。猛然地哈哈大笑起来!只笑得顾庆中和吕凡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们在想:周医生的神经一定是

在这突兀噩耗的袭击下反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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