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战桐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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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柏山丛,风摇树鸣,阴霾霾的天空寒潮在不断加剧,溪
边沟沿上已经结起一层冰凌碴儿。但是,浆溪店村西南角的一
间堂屋里却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人们的脸上散发着红光,一
个个谈笑风生。
二营的党委扩大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这会儿正在休
息。
干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堆摆开了“龙门阵”,述说着自己
是怎样同三两个战友从敌群中间钻出来的。大胡子连长耿大奎
的嗓音宏亮,“龙门阵”一摆可就收不住缰了。渐渐,人们的注
意力就都被他吸引过来。
“……这就是赵永生同志向组织上交的永久党费。”耿大
奎说着把那两块大洋重新用那块绣着梅花的手帕包好,然后把
它揣回在贴身儿衬衣口袋里。接着说道:“如今,只好先替他
保存起来,等他出院再给他。”
“讲啊讲啊,接着讲。”有人催促。
“好!讲!”耿大奎满把儿的一抹络腮胡子,接下去说:
“从小高地下来,我和于春元就往西双河北山制高点那里摸。
那时候,山上正打得热闹,成群的敌人往山上猛冲,当时急得
我心中火烧火燎的,差点儿急出霍乱症来。等我们来到山半腰,
有人猛然抱住我的双腿,把我捧了个大趔趄。细一看,原来是
五班的党小组长秦农同志,悄声一问,才知道老政委来了那么
一手,让敌人自己打起来。”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我问咱们的人都走开没有,秦农说:‘还没有,
都在山坡上敌人死尸里伏着。’还说:‘这会儿敌人太多,不
好行动。’我一想:这怎么行?等让一会敌人明白过来就更不好
往外走了!不趁着敌人打得火热的时候走,还等到何时?这个
时候,影影绰绰我见秦农正蹲在地上扒了一套国民党匪军的军
装往身上套。我一想:这办法倒不坏。我弯腰一看,恰好脚
边就是一个死了的国民党军官,我就把他那套衣服换在了我身
上。接着,我又让秦农打开手电照着我的脸,我就大喊起来:
‘弟兄们!四连的弟兄们!赶快打扫战场,整理服装,准备集
合。’秦农用手电照照我的脸,又照照我的身上。我故意抖动
着那套国民党军装又喊:‘弟兄们,动作要快!’这时,有一伙
敌人从我身边过,里边有个官儿问:‘你们是哪—部分的?山顶
上共军还没消灭,打扫什么战场?光想发洋财!’我把眼睛一
瞪:‘他妈的,你是哪一部分的?你管得着吗?各人有各人的事
儿,干你的去得了,别他妈的狗咬耗子多管闲事!’那家伙说:
‘准是他妈的一六三旅的,打完了仗,非告你们不可。’我假装
发火:‘放屁!一六三旅的怎么样?告,你他妈不告就不是你娘
养的。’那家伙见我来头很硬,骂骂咧咧带着人上山去了。我
顺手往衣服里一摸,口袋里有烟又有火,我就点着一颗抽起来。
你们知道,我不会抽烟,呛得我直咳嗽,秦农在一边直拽我的裤
脚管儿。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说:‘老耿,我还打算到小高地去
找你们呢,都回来了,’我一听就是我那老伙计葛指导员,我用烟
头的光从头到脚把他一照,好,他老兄也换上了一套国民党的
军衣。小高地上的事儿以来不及和他说,便商量着打算拉起部
队走,他说:‘行,不过,既要大胆也要心细。’我说:‘你就
瞧好吧!’我大口大口地吸烟,烟头忽闪忽闪发亮,战士们就
都向这小小的火光聚拢来。我把秦农的手电拿过来一照,好家
伙,包括于春元在内,都换成了清一色的国民党军装。就在这时,
山上狗咬狗的仗也打完了,只听得到处乱叫乱骂,有的说:
‘他妈的,打了半天都是自己人。’有的说:‘他妈的连个共
军影子也没看见。’有的说:‘当官儿的都瞎了眼,冲、冲、冲,
冲个屁!’这时我就下了命令:‘四连的集合!’集合好了,
我就讲话:‘敌人向东跑了,追!’我拉起部队就往东走,直走
到柳林车站边儿上,才又拐回头往西,等到天亮一看,哈哈……
一看哪,哈哈……尾巴上……还跟来了国民党的两个排。这可
怎么办呢?我就下命令休息,这帮小子倒在山坡上就睡。等他
们睡着了,我一挥手,战士们就……就把他们给……拾掇了!
我……我不说了……笑得我肚子疼。”
葛士英接着讲:“后来一打听,是他们的连长在打小高地
的时候给我们打死了。上边新派来一个连长他们都不认识,咱
们大胡子一喊四连的集合,他们就跟来了。”
耿大奎喘了喘气儿,又来了兴头,说:“我们往西来,敌
人向东退,头顶头,真麻烦,我们只好绕开他们走,不然怎么
现在才赶到!”
有人问:“你们没打听一下,敌人怎么往回干下去了?”
耿大奎说:“路上抓了个敌人的谍报员,据他说是信阳、
郑州、武汉等地吃紧,回去守城去了。”
吕凡告诉人家说:“据团里的参谋讲,华东人民解放军和
太岳兵团,为配合大别山部队的反‘围攻’,正在郑州以南的
平汉路和郑州以东的陇海路上山击,中原我军也直逼长江北
岸,前几天打下了麻城,歼灭敌人好几千。”
耿大奎兴奋地喊:“听听,听听,华东部队、太岳兵团……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党中央和毛主席在直接指挥着我们,不然,
我们一个纵队,敌人是四、五个整编师,怎么会轻易把我们放
进桐柏地区来?党中央指挥兄弟部队的这些活动,目的就是把
我们身边的敌人拉开,叫我们在桐柏地区稳稳地站住脚、扎下
根。”
大家都同意耿大奎的看法,都觉得党中央、毛主席就在自
己的身边,指挥着自己战斗!
五连长说:“毛主席不仅指挥着我们,也‘指挥’着敌人
来回跑,咱们从大别山往外这一拉,牵动他不少兵力,说不定
主力真会把信阳、武汉打下来。”
耿大奎说:“我看不会。”
“怎么,你认为打不下来?”五连长追问。
“要打,怎么打不下来,问题是我们现在不会真的就去打
武汉这类大城市。”耿大奎说。
“你有什么根据?”五连长问。
‘我是根据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战略方针。”
“有道理。”顾庆中说:“现在还不到占领武汉这样大城
市的时候。”
党委书记吕凡宣布继续开会,题目是研究部队的组织整
顿,以便立即跟上团主力,参加解放桐柏县城的战斗。
耿大奎第一个抢先发言,他说:“整顿也行,来不及整顿
马上拉出去打也行,保证照样打胜仗。”
指导员葛士英说:“最起码,也得把班、排干部补齐了
哇!”
顾庆中提议先研究一下那两个排的俘虏怎么处理。大家七
言八语说:“这有什么讨论的,老办法,愿意干的留下,不愿
干的发给路费,各回各的家。”
顾庆中笑道:“看,我把话没说明白,我是说研究一下那些
留下来自愿报名参军的,怎么个分配法?”
大家问马上补入部队行不行?耿大奎说:“我看没问题,这
两天我们指导员边走边教育,补到部队后还可以继续教育嘛。”
葛士英说:“我们连伤亡比较大一些,多补给我们几个吧。”
六连政治指导员说:“那不行,一下子补入那么多解放成
分,不好带,我看还是三一三十一,平均分配吧。”
葛士英说:“那样,我们连的人就少了一些。”
五连长一拍大腿说:“干脆说句痛快话,是不是让我们给
你几个老战士?行,保证挑好样儿的给你。”
葛士英笑道:“真尖锐,好象看到了我的心。”
会场里一片团结战斗的气氛,只有机炮连长坐在角落里不
说一句话,使劲儿地抽烟,好象有什么心事。葛士英看了看机
炮连长,站起来说:“机炮连配合我们的两挺重机枪我们没有
保护好,在紧急情况下,是我下命令炸掉的。这个责任应当由我
来负。”
顾庆中也看了看机炮连长,便笑着说:“炸掉了两挺重机
枪,对我们来说是损失不小。可是人比枪更重要,武器是可以
从敌人手里夺取过来的。同志们看看,目前我们所用的武器,
有几件是自己造的呀!”
耿大奎跳起来说:“没问题,包在我们四连身上了!我们
四连保证给你弄两挺重机枪就得了。”
机炮连长一摆手说:“嗨,你们都弄拧了,我在想,我们
机炮连伤亡小,琢磨着调几个什么样的人给四连哪!可,你们
都想到哪儿去了哇!”
五连指导员说:“好哇!我还以为你的思想给什么拖住
了,原来是偷偷地跑到我们前面去了。来吧,咱们就报一报,
比一比,要给可给人家好样的。”
接着,你提仨,我提俩,各人都把准备调给四连的人员名
单报了出来,并说明了每个人的性格,特点,乐得个耿大奎一
个劲儿地抹他的大胡子。
说干就干,党委扩大会议之后,各连立即进行了调动,五
十多个自愿参军的解放战士也分配到各连。等吃过晚饭之后,
部队整装集合在村外野地里,各连也早把“追上主力打‘桐柏”
的动员工作和一切准备搞好了。
从村子里最后走出来的是红四连,耿大奎在前面迈着虎
步,老模范田永康在队伍后面挑着大锅、油桶,整整齐齐,仍
然是原来的红四连,丝毫也看不出他们是刚刚进行过艰苦战斗
的连队。再往红四连一班那里一看,大伙不约而同地都笑了。
全班八个人,除了一个新补来的解放战士外,大家都很熟悉。
那七位同志,虽说不是全营出色拔尖儿的人物,身材又高矮不
一,可每个人都有点特长。
第一个就是在西双河北山首先换穿国民党军衣的秦农,同
志们送给他个绰号叫“小诸葛”。这人遇事善于动脑筋,过去
好瞎议论,不知挨过同志们多少批评,入党以后就改了。他身
材不高,但前额十分发达;眼睛不大却相当的机敏有神。原来
是四连五班的党小组长,如今被调到一班当副班长,在赵永生
没回来之前代理班长职务。
第二个扛着机枪的是神枪手王振东。原本是机炮连的六大
射手之一,打一手好枪,能在一百五十公尺内单发点射打中散
排开的砖头。安阳外围战斗中,一个人就打死打伤八十多个敌
人,获得了神枪手的称号。是个白净脸、高颧骨、高身材的人。
老家住在河北玉田县,说话多带“儿”音。平时,小活宝于春元
最能找他的噱头,一见了面就“老王儿,坐条小板凳儿,喝碗
枣儿茶儿。”因为他听说玉田人最喜欢喝枣儿茶。如今到了一
个班,不知于春元还说不说这些话了。
第三个跟在王振东身后的就是小战士于春元。他主动要求
给王振东当弹药手,可是那条长抢他不交。他大背着枪,还扛
着弹药箱。经过西双河一仗,他好象长大了许多。
第四个背着大铡刀的是褚一虎。山东人。膀大腰圆,胸宽
臂粗,那胳膊就有于春元的小腿粗细。他的拿手本领:是抡起
那把大铡刀破坏敌人的铁丝网和鹿砦;白刃战时,三五个敌人
也近他不得。团后勤专门用好钢给他打了把大铡刀,平时就背
在身后那帆布套子里。
第五个是“小炮”古得高。中等身材,广东花县人。他的
手榴弹能抛七十多公尺,又远又准,胜过小炮弹,因而得名。
第六个是长腿姜明。他那两条腿长得和上身简直不成比
例,爬炮楼子上城墙,那算没比的。站在队伍里,比大个子王
振东还高半个头。腿长步快,每次团里开运动会,他都是百米
第一名。
第七个是尖刀子阎焕。四川人。解放入伍,在国民党军队
里净装悚,抢一响就往回跑。参加革命后,变成了拚刺能手,
曾经立过一次大功。那个子虽然和于春元差不多的瘦小,但全
身骨骼坚硬,又灵活又有力。每到白刃格斗,你就会听到他
喊:“给老子拉(拿)老(脑)壳来!”
第八个是那位新补充来的。大家还不熟悉,看样子,也满
精神。
这样一个班,如果班长赵永上再一回来,放在那里也是块
硬铁疙瘩!大伙不住地叫好。
四连刚刚按指定的位置坐下,战士们就拉他们唱歌。
“四连一班,来一个,四连一班唱个歌!”
秦农摆手说:“哪有这么拉歌子的,要唱我们全连一块儿
唱。”
顾庆中说:“好,咱们全营一块儿唱。不过,时间紧迫,
咱们一边走一边唱吧!四连长,出发!”
部队在嘹亮的歌声中,向桐柏城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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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柏山中连续下了三天炮烟儿雪,变成了个白玉般的世
界。等二营追上了团主力,地上的积雪已有半尺多深了。
十二月十五日,姜恒太率领全团,踏雪奔袭,包围了群山
环抱的桐柏县城。
国民党伪县长张启东率领七百名大部分是土匪出身的伪保
安团倚城固守,等待救援。他们利用这一场特大寒潮,逼着老
百姓担水浇城,使四周围的土城墙变成了一道冰墙。
顾庆中在城南组织了几次爬城的攻击战均未成功。
团司令部下达了停止攻城的命令,并指示班、排、连、营
各级召开民主会,提出和研究新的攻城方案。
红四连的战士们隐蔽在城北山坡上的乱坟丘中,这里是他
们的冲锋出发地。
风后暖,雪后寒。战士们远路奔袭又连续攻城,汗水湿透
了棉衣。这—阵子休息下来,棉衣外层冻了个邦邦硬。一班的
民主会还没正式开始,小活宝于春元仰脸儿躺在一个坟丘后
面,一面用小树条子啪啪地敲打着棉军裤,一面学着卖冰棒的
叫喊声:“冰棒!冰棒!冰棒败火,败火的冰棒!”
褚一虎在于春元身旁,把小树条猛然夺过来,拉开山东腔
说:“你嚷,你嚷,你也不嫌闹心?”
于春元把小眼睛一瞪:“我说虎哇!这革命形势一日千
里,你可闹的哪份儿心哪!”
“眼目前这小破城打不下来,你不着急?”
于春元把眼皮向上一翻:“咳!着急有什么用。你没听讲
吗?西伯利亚来了一条大‘寒牛’,等‘寒牛’走了,冰消雪
化,一个冲锋就把它拿下来了。我看哪,敌人是癞蛤蟆垫桌腿
儿,鼓着气儿也挺不了多久!”
于春元故意把“寒流”说成“寒牛”。逗得山坡上的同志
们咕哈大笑起来。
褚一虎把那根树条远远一扔:“你可真‘败火’,多等一
天,人民就多遭一天罪呀!”
于春元说:“你以为我不着急?急也不能咱们俩上去乱打
一阵,总得讲个战略战术,还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嘛。”
褚一虎说:“咱就不能发挥发挥主动性?”
于春元说:“还主动呢!你们忘了大前天在浆溪店,我们
那一家子通讯班长于得水那一主动,差点儿捅出漏子来。”
副班长秦农这时才插言道:“小于呀,听指挥和主动积极
想办法可不矛盾。咱们现在就讨论这个问题,开个战场军事民
主会。”
于春元说:“开就开吧!正式开会之前,我先发个言,同
志们,你们说这西怕利亚的‘寒流’它是怎么回事?怎么和国
民党反动派勾搭上,跑到这儿来给敌人帮凶助威来了!你们
瞧,敌人往城上泼水冻冰,我们爬不上去,地冻得邦邦硬,迫
近堑壕挖不过去;雪大路滑,炸药又不好往上送。嗳,若是能
把我也冻成个冰人儿就好了,子弹打不进去,扛着炸药把城墙
给他炸开!”
同志们哗——地一声又笑起来。
秦农说:“你说这个,还真有门道。”
大家伙儿听秦农这一说笑得更厉害了。于春元两腿一伸躺
倒身子说:“来吧,副班长,往我身上泼水吧。你能把我冻成
冰人,我就能把炸药送上去。”
长腿姜明笑问了一句:“小活宝,若是把你冻死呢?”
“冻不死,我心里有火。”
秦农说:“同志们,真的,我不是开玩笑。我正在想:敌人
利用寒流来了个‘冰守’,我们就不会给他个‘冰攻’吗?”
正说着话,营长、教导员陪着老政委董向坤来到了四连阵
地。老政委的新任警卫员背着那个半瘪的水壶,紧紧跟在后
面。连长耿大奎乐呵呵地跑上去迎接老政委,战土们也都要站
起来。董向坤却严肃地说:“坐下坐下,都站起来干什么?
注意隐蔽!”
董向坤等人走到一班这里坐下,连长耿大奎问:“政委,
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
“你不是病了?”
“我就不会好吗?”
“那副部长放你出院?”顾庆中也问。
“我有医生的病愈出院证明。”
吕凡说:“十有八九是周医生又走‘私’了。”
三言两语,说得大家笑了一阵。小战士于春元突然拉住董
向坤的一只胳膊问道:“首长,医院如今在什么地方?咱班长
他,他这会儿能坐起来了吧?”
“对呀,政委同志,快给我们说说永生同志恢复的情况,
这些日子,同志们可是不断地念叨他。”顾庆中也要求道。
“对,快说说吧!”
“感染控制住了吧!”
“还发烧吗?”
“一顿能吃多少东西?”
“……”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向老政委询问着,耿大奎不如不觉地
把手按在自己胸前,按在那在衬衣兜里揣着的手帕包儿上。他
脸上的络腮胡子立时随着心脏的跳动乍乍直立起来,一字一字
地说道:“从住进医院那天算起,这已是第七天了!”接着他
又把大手一挥,叫道:“他该站起来了!该站起来了!”
董向坤看了看激动万分的耿大奎,回头拍了拍于春元的
肩,微笑中带着几分自豪,说道:“依我看,永生同志从来就
没有倒下去过。虽然,他还躺在病床上,可是他仍然在战斗!
战斗!为了我们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在战斗”说到此处,老
政委把语调平静下来,“是呀,同志们!永生同志是大家学习
的好榜样,也是我学习的好榜样。他如今,十八处伤口都还没
有愈合,可是他不肯在病床上空过每一分钟,除了接受治疗之
外,不是和同志们讨论问题,就是一字一字的学习马列和毛主席
的著作。你们说,这不是在战斗吗?临我出院那天,我去看
他,他还对我说:‘首长,告诉同志们,没啥了不起,只要活
着,就要和阶级敌人战斗下去。不过,目前是上不了武装斗争
的战场了,请同志们多替我消灭几个敌人吧!”
英雄的寄托,英雄的话语,在干部、战士心中掀起滚滚波
涛!于春元把手伸进衣袋中,紧紧握住班长送给他的小本子,
耿大奎用力地搓着自己的手掌心……
在并非沉默的沉默中,战士们卷了两颗喇叭筒烟递给了老
政委和营长顾庆中。于春元从褚—虎手里夺过一张纸条,又从
他烟口袋里抓了一捏黄烟,也学着卷起来。好不容易七扭八歪
地把那颗烟卷上,定睛一看,烟肚子上被扎了好几个窟窿,碎
烟茎头伸出了烟纸外面,到处漏气,根本没法抽。他把那支烟
往褚一虎怀里一扔,说:“给你吧,净是些烟梗。”
褚一虎拿起那支烟,斜了于春元一眼:“别彀不着房檐怨
地矮,你瞧着。”
褚一虎又拿出一张纸条,把那破肚子烟打开倒在那纸条
上,吐噜,一下就把烟卷好了。
“好,就算你有本事。”于春元接过那支烟,自己不抽,
递给了连长耿大奎。
董向坤问小于:“你说,同样的烟同样的纸,为什么你就
把烟卷破了,他就能卷得很好哇?”
于春元说:“不是有那么几句话嘛:‘宿营村子边儿,报
纸卷早烟儿,你咋不会卷?我当兵不几天儿。’政委,咱的资
格嫩呗。”
董向坤说:“那叫没有经验。另外,失败一次要总结一下
失败的原因,想出个新办法。你若是找不到原因,想不出新办
法,下次再卷,还得漏。譬如,你们方才几次攻击失利,就要
停下来研究研究,想出新的办法。”
连长耿大奎不会吸烟,有时和战士们谈话也随便抽两口。
他抽起烟来实在使人发笑,一大口一大口净是些过堂烟儿,烟
大半还没到口中的后半部就被吐了出来。用不了几口,唾沫就
把卷烟的后半截湿成水泡的一样。烟儿过不去就只好从后面一
截一截往下撕。撕来撕去,一支烟很快就“报销”了。
董向坤看了看耿大奎,接着说:“不要象你们连长抽烟那
样,把那烟撕了一截又一截,却不能针对具体情况,机动灵活
的想出对策来。譬如,在打仗这个问题上,我们就应当按照
毛主席的教导,运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敌人利用寒流在城墙
上泼水冻冰,雪大路滑炸药电送不上去。那怎么办呢?我们就
应当想出对付这雪大路滑的办法来嘛。”
褚一虎说:“对呀,方才,副班长还说要给他来一个‘冰
攻’!”
“冰攻!”
董向坤觉得这两个字新鲜,问道:“冰攻是怎么个攻法?”
秦农稍带腼腆地说:“首长,是这样,方才于春元说把他
冻成冰人,子弹打不进去,炸药也就送上去了。我觉得,这是
个门道。”
于春元摸了摸后脑勺子说:“嘿,得!副班长,你别说
了,我那是一时想不出办法急的。”
秦农一笑:“小于,你着急,倒启发了我,我在想:我们
不能冻冰人,还不能冻个冰滚子当上坦克吗?”
“冰滚子当土坦克!”董向坤越听觉得越有意思,“好,
说下去。”
秦农说:“我想用几床被子卷它个半人多高的大滚子,泼
上水一冻,外边硬里边软,子弹打不透也打不碎,人在后边推
着走,不就把炸药送上去了吗?”
于春元说:“别胡扯了,到哪儿找那么多被子去呀!这又
不是借来压压脚用完了再还人家,何况这又是新区……你这办
法呀,等多咱咱们能每人装备上一条被子的时候再用吧。”
董向坤说:“这倒好解决,团里的几个干部不都有被子
嘛,我马上给管理员打个电话,你们去拿就行了。不够用就在
团机关住地向老乡们借一借,这里虽然是新区,可人民是支持
我们的……”
于春元摆手说:“不行不行,首长们的被子不能用。你们
年岁大了,东跑西颠,操心受累,没有条被子怎么行?”
董向坤说:“怎么不行,目前消灭敌人是头等大事,等以后
有条件和同志们一道装备新的嘛。”
耿人奎听罢,一抹大胡子:“行,没问题。那就先用首长
们的,不够就借老乡的,老乡们一定会支援我们。”
董向坤想了想说:“行是行,可也不是没有问题。你们
看,这城是在四囤高山的凹凹里,那是下坡路,那滚子会顺坡
下滑,越滚越快,人跟不上怎么办?”
秦农眼珠转了转,一时答不出来。教导员吕凡给出了个好
主意:“中间安上个轴,后边用人拉着嘛!”
问题解决了。大伙都说这个办法不错。于春元乐得蹦着高
儿跳起来:“我说副班长,别人叫你小诸葛,我看诸葛亮可比
不了你。诸葛亮制木牛流马只不过是运运粮草,你如今造冰轮
是攻打桐柏城。等多咱打开南阳府,到了诸葛庐,你和孔明见
了面,非把他那泥像的鼻子气歪不可!想当年诸葛孔明三气周
瑜,到如今秦农造冰滚子当上坦克……”
于春元比比划划学起了说评书的样子,正往下讲,“当!”
敌人从墟上打来一枪,嗖地一下把于春元的军帽给掀掉了!
董向坤说:“坐下,快坐下,不要麻痹!不要小看这城里
只有七百伪保安团,他们可大部分是兵痞、土匪出身,不比
那些美械化的蒋匪正规军好打呀!”
于春元从地上拾起那军帽一看,子弹从帽顶的前面打进来
又从帽顶的后面钻出去,前后穿了两个窟窿眼儿。他把两个手
指从窟窿眼儿里伸出去,说道:“乖乖!这小子的子弹可没少
玩儿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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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班长秦农接受了制造冰轮的任务,他带领于春元离开前
沿阵地,按照老政委董向坤的指示到团部驻地去搜集团首长们
的被子。他们绕过团的前沿指挥所,穿过一个山坳,走入去往
月河店那条大路旁的一个村庄,恰好碰上几十副担架抬着伤
病员从公路上下来。一打听,正是军区医院向平氏转移,准备
在这路边小村进行午休。这可把于春元乐坏了,拉着副班长秦
农非要先去看看班长不可。秦农算了算,觉得时间还够用,同
时,他心里也着实想见见班长,过去虽说不在一个班,但生活
在一个连队,一个党支部,他一直把赵永生当成自己的榜样。
再说,自己刚到一班来,这个班是个英雄集体,如何才能把这
个班带好,也该向班长请教请教哇!因而,他欣然地同意了。
两个人左打听右打听,才找到了抬赵永生的担架。
“班长!”
“谁?老秦!嘿,还有小于!”赵永生高兴地叫起来。
“班……”于春元一头扑在班长的胸前,不知是抽泣还是
过于激动,他的两肩微微颤动着。
赵永生急忙从盖在担架上的被子里伸出双臂,一手握住秦
农,一手在于春元的脊背上用力地抚摸着。小高地上英勇战斗
的情景,粗脖于红脸争着留下打掩护的情景,同时浮现在眼
前,影入他的脑海,滚起汹涌的波涛。他嘴角动了又动,却一
个字也没有能说出来。
一位帽沿下微露着斑斑白发戴着眼镜的首长,一面往院角
的大树上拴着马,一面向这里喊:“喂,那是准?怎么连一点
医院的规矩也不懂。我可决不允许给我的伤病员增加一丝一毫
的痛苦,快起来!”
于春元挺起身揉了揉眼睛,向着大树下伸伸舌头,悄声自
语道:“好家伙,真厉害!”
赵永生笑着说:“没事儿,卫生部的副部长,多一半是开
玩笑。”
那位花白头发的副部长栓好马匹,真的没有再向这里看一
眼,便走进上房去了。
寒潮在继续加剧,于春元把赵永生的双臂放回被子里,向
四下里一看,见有十几副担架都停放在房子外面,便对身旁的
那两位担架员同志说:“天这么冷,怎么不抬到房子里去?”
那两位同志摇摇头,没有答话。赵永生说:“村子小,都
住满了,上房里又正在抢救一位同志,是我们这个休养班主动
要求停放在院子里的,左右吃点饭就该出发了。”说到这里,
赵永生转了话题问道:“连长,指导员,还有全连的战友,他
们都好吧?”
于春元说:“都好,都好。那天在浆溪店,全连的同志都
到医院去看你,可医生说你昏迷不醒,不让见。后来,我和连
长摆了许多特殊情况,周医生才答应让我和连长在你床边站了
站……”
“知道,知道,周医生都和俺讲了。后来听说部队来打桐
柏……咦,对了,听说桐柏城还没有打下来,咋也听不见枪声
这里不是离城很近了吗?”
秦农说:“暂时停下来了。”
“停下来了!为啥停下来了?”
于春元和秦农一替一句地把前因后情述说一遍,赵永生把
眼神立刻落在了自己身上盖着的那床印着大红十字的被子上。
想了想,突然把被子一掀:“来,小于,就用这个。”
于春元和秦农,急忙按住班长,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秦
农说:“不行不行,怎么能用伤员的被子!”
赵永生说:“老政委不是说过,打仗要紧嘛。”
于春元说:“政委、团长,已经给团部管理员打过电话,
团首长的被子都准备好了。不够用,还可以向乡亲们借嘛。”
赵永生又伸出双臂,一边一个拉住两位战友说:“小于,
老秦,你们听俺说呀,几位团的首长,一共能有几床被子?
向老乡借,当然可以,可是咱们自己有被子,为啥要麻烦乡亲
们呢?再说,既然大伙都说那东西能用,俺琢磨着也行,那为
啥不多搞它几个呢?你看,这里若是一动员,可就能有几十床
啊!这里有人,有东西,大伙齐动手,搞好了,给兄弟连队也
送几个去,你们说不好吗?”
一番话,说动了秦农和于春元,觉得能多做上几个,那可
是再好不过了。可是,那位花白头发的副部长能同意吗?他不
是已经宣布过不准给伤员增加一丝 一毫的痛苦吗?这样冷的天,
冻坏了伤员又怎么办呢?
赵永生早猜透了两位战友的心意。他说:“老秦、小于,
你、俺,还有这些负了伤的战友们,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连死
都不怕,还能怕挨冻吗?没啥了不起,这事儿就包在俺身上
了。再说,这是进入桐柏地区的第一仗,伤病员们都正为伸不
上手着急哪!如果能让休养员们为前方打仗贡献一点什么,哪
怕是小小的一点,那心里可是比盖上几床大被还暖和呀!”
“班长!”
秦农和于春元同时紧紧握住赵永生的手,他们觉得:赵永
生虽然躺在担架上,但他确实象老政委说的那样,从来没有倒
下过,他时时刻都在战斗呀!
赵永生见两位战友已被说服,便对旁边那两位担架员说,
“老冯同志,请你把这事儿向领导报告一下,俺想医院领导会
同意的。老关同志,请你帮忙去通知二、三排那几位支部委员
同志,咱休养员临时党支部要开个紧急支委会。”
两位担架员,也早被这位休养员临时党支部的书记说动了
心。笑呵呵地,一个向上房走去,一个跨出了院门。
这里,赵永生让秦农和于春元把他扶起来,坐在担架上。
于春元拿起枕头,垫在了赵永生的身后,秦农拿起原先放在枕
头下面的一本书,看了看问道:“班长,你在学习马、列的著
作?”
赵永生说:“是老政委的。听说,这还是十七年前,他在
这桐柏城搞地下工作时候用的,一直保存在周医生那里。是老
政委临出院那天,俺向他借来看的。”
于春元问:“班长,你学得懂吗?”
赵永生说:“没文化,知识又浅,开始学不懂,现在也没
完全懂。可是,俺想,如果因为学不懂就不去学,那就永远也
懂不了。学的遍数多了,慢慢就懂了一点。今天懂一点,明天
懂一点,慢慢就懂的多了一点。这也和咱打仗一样,因为不会
打仗就不上战场,那就永远也学不会打仗。马列的书、毛主席
的书,是指导革命的法宝,不学不行啊!”
于春元摸了摸口袋说:“班长,你送给我的那个小本子还
在我身上。上边抄的那个‘决议’我已经学了好几遍了,真开
窍。我想再抄一份,等抄好了,我把新抄的那本送给你,咱俩
交换着做纪念好吗?”
赵永生很理解小战友的心意,连说:“好,好,咱们都要
把‘决议’上的话牢牢记住,按着‘决议’的精神原则去办
事。那‘决议’上说,咱们这军队不是单纯地为了打仗而打仗
的,是为革命才去打仗的。还说咱们这军队除开打仗以外,为
了革命还要做许多别的工作。最近,俺常想:这次开辟桐柏新
区,除开打仗以外,一定有许多工作要做,就象‘决议’上指
出的那些‘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等等都是很重要
的,都是要咱们努力去完成的。在这些重要任务面前,一个共
产党员,能仅仅因为负了点伤,挂了些彩就永远躺在功劳簿上
爬不起来吗?不,不能!别说是十八处负伤,就是全身残废,
只要俺头脑还清醒、嘴巴能张开,俺就要……就要去完成‘决
议’中指出的那些工作。为了这个,俺想,不光是要学习那些
革命道理,还得学着会讲。这不,俺如今正学着多说点话,俺
那个不爱多说话的毛病也得改一改了,呵呵,呵呵呵。”
赵永生说着说着,自己开朗地笑起来。于春元和秦农紧紧
握住班长的两只手,正想说什么,担架员老冯笑容满面地从上
房里跑出来,站到赵永生的面前说:“老赵同志,真巧,副部
长也知道丁那件事儿,这会儿正和党委委员们商量怎么既能拿
出被子又能使伤员不受冻,上下这么一结合,这问题不就好解
决了嘛!”
赵永生听罢,心情特别振奋,哗,翻开那本书的最后一
页:“来,小于同志,你念念这最后一句,这儿。”
于春元顺着班长的手指一字一句地念道:
“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
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
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
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于春元念完,赵永生深有感触地说:“是呀同志们,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