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斯上校温和地望着他道:“这么说的话,他被谋杀无疑也是莫大的侮辱了。安德鲁爵士,你是否愿意担任怀特的辩护人?”
“一切听从莫特雷克小姐安排。”
“那你应当不反对如下观点吧——莫特雷克有可能早就认得怀特,并故意对他判罚重刑?这一观点无疑对辩方有利。怀特可能因此受到很大刺激。”
在佩奇看来,这一回合交锋下来,马奎斯乐在其中,特拉维斯则未必。但他还感觉这位大律师在一开始低估对手,先折一阵之后,已经重整旗鼓,进入了作战状态。此时特拉维斯的表情可谓虚实莫测。
“莫特雷克小姐,令尊当时认识怀特吗?”马奎斯问道,“给个否定的答案不至于花这么长时间吧。”
“对,我很肯定,他认识。至少他知道我——我在和加布利尔约会。”
她显然进退维谷。
“可他不同意?”
“嗯。我真的不明白是为什么。当然,我从没当着他的面和加布利尔出双入对。”
“所以你认为他对怀特处以鞭刑是出于私人恩怨?”特拉维斯刚要开口,马奎斯已抢先一步,“我知道,你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莫特雷克小姐。安德鲁爵士正准备建议你不要回答呢。但我突然想到,辩方免不了要抓住一切救命稻草。虽然你替怀特说了不少好话,但他已经承认开了一枪。这你知道吗?”
艾达的蓝色双眼猛然睁大了,脸上血色尽失,一缕奇异的虚弱无力感在柔美的容颜中转瞬即逝。她瞥了佩奇一眼。“不知道,”她说,“可这太可怕了!如果到头来他真的坦白认罪——”
“不,他并不承认实际上夺去令尊性命的那一枪是他开的。所以才麻烦。”马奎斯上校从抽屉里取出那两支枪,匆匆将案情经过介绍一遍,“所以,我们要么直接起诉怀特,要么就坐视案情走进死胡同。你还知不知道有谁对令尊心怀杀意?”
“全天下找不出这种人。”她答道,“恰相反,父亲工作上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对他爱戴有加。他的宽厚仁慈,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被他定罪判刑的所有罪犯,无一对他怀恨在心。他乐于助人,每每慷慨解囊,做过的善事不胜枚举。”
“那私人关系方面呢?”
她显然吃了一惊:“私人关系?什么意思?绝对没有仇人!当然,”她迟疑道,“有时候——这么说应该没关系吧?—有时候他不太好相处。我是说他抱持着人道主义原则,始终以济世助人为己任,但有时我真希望他在法庭和法官餐会上别那么宽仁,把人道主义多挪一部分到家里就好了。请别误会!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这辈子从没对我们恶语相向。但他喜好说教,用他那温和悦耳的声音说个没完没了。我——反正我想他也是为了我们好。”
佩奇第一次震惊地想到,与那位宽宏和蔼的查尔斯.莫特雷克法官同住一个屋檐下,说不定相当令人恐惧。马奎斯上校看了看特拉维斯。
“这部分你同意吗,安德鲁爵士?”
特拉维斯显然刚把注意力从其他地方拉回来。刚才他从书桌上拿起那支小巧的勃朗宁自动手枪,在手中翻来覆去查看了一番。他的脸色更为铁青,神情越发难以捉摸。他又清了清嗓子。
“同意?莫特雷克有没有敌人这件事?噢,完全同意。”
“你没有要补充的?”
“我要补充的可多了。”特拉维斯厉声答道。他的喉咙里仿佛有细微的气流吱吱扰动,“所以第二枪是这支枪开的?啊,这样一来形势就天翻地覆了。我不清楚怀特是否有罪,但我知道现在我无法担任他的辩护人了……朋友,这支勃朗宁自动手枪是我的。”
04
艾达.莫特雷克失声惊呼。特拉维斯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胸前的衣袋,摸出一个钱包,从中取出一张持枪证。他的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请核对一下序列号,”他说,“应该是一致的。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可太尴尬了。”
“嗯,”马奎斯咕哝着,“那么你是要自首吗?”
特拉维斯笑意更浓,看上去亲切了许多:“老天在上,我可没杀他,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敬仰他还来不及呢。可是,现在我的处境非同寻常,真是进退两难。刚才一来我就觉得这支枪眼熟,不过我还以为不可能是同一支。上次见到它时,它还躺在内殿律师公会①我那间办公室里。准确说来,是我那张书桌左边最底下的抽屉里。”
①伦敦的四大律师公会(林肯律师公会、内殿律师公会、中殿律师公会、格林律师公会)是英国诉讼律师的行业组织机构。法学院毕业生要想以律师身份出庭参加诉讼,必须先注册成为律师公会学员,接受培训。
“会不会是被怀特偷走了?”
特拉维斯摇摇头,看样子毫无保留。
“我看不至于。可能性非常低。我不认识怀特,也不记得曾与他见过面。他也从未到过我的办公室,除非趁夜偷偷撬门进去。我的办公室在建筑内部,公会的职员不可能让他进去。我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他绝无可能偷走这支枪,但我认为——他没偷。”
“你最后看见这支枪是什么时候?”
“恐怕我无法回答。”特拉维斯像在法庭辩论似的,心平气和地推敲起来,但佩奇觉得他其实戒心重重,“这么说吧——手枪太不引人注意了。我敢说已经一年多都没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过,派不上什么用场。我甚至说不准拉开抽屉那几次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手枪。它也许已经丢了一年,也许是最近几天才失踪。”
“会是谁偷的呢?”
特拉维斯满面阴云,目光上下游移,那只在地毯上不停挪动的脚,暴露了他的不安。
“这要我如何回答?任何能够自由出入我办公室的人都有嫌疑。”
“比如说,莫特雷克法官的家里人?”
“荒唐!”特拉维斯使出最大嗓门高声抗议。然后他又笑了笑,但马奎斯上校不为所动。
“一点也不荒唐,”马奎斯说,“你不该如此惊讶才对。如果现在换了你质询证人,这一问必定首先提出。是不是莫特雷克法官的家里人?”
“哦,好吧,有可能。”特拉维斯半是开玩笑半是讽刺地转向艾达,“小心点,小姐,他们下一个就该怀疑你了。”
“可这也太荒谬了!”艾达显然毫无心理准备,“你——不会是说真的吧?这……”
佩奇凭直觉感到他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上司正处在破口大骂的边缘。马奎斯上校在军队摸爬滚打多年.积攒的恶言恶语何止一笋筐。然而他只是牢牢注视着对方,细纹密布的眼睑微微抖动了两下。
“不好意思,”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正色道,“我可不想让你指责我故意回避问题。就可能性而言,答案是肯定的:家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偷走手枪。艾达有可能,卡罗琳也有可能——虽然卡罗琳对我缺乏好感,极少登门。就连莫特雷克的秘书老帕尼也有机会,他来过几次,带来一部分章节的手稿请我过目。莫特雷克在撰写回忆录。还有——”他倾身向前,笑容可掬,“同样不能排除莫特雷克本人。这一点你想到了吗?显而易见,不是吗?倘若他担心自己有遇袭的危险,便极有可能不打招呼就拿走我的手枪,因为他不想惊动任何人。”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点的?”马奎斯上校问道。
“什么?”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想到这种解释的。听着像是你灵机一动冒出来的念头J马奎斯上校这种酷似读心术的本事每每能令嫌疑人惊慌失措,“这一点根本不算显而易见,否则你刚得知手枪失踪时就该想到才对。你分明是先想到了其他各种可能性。所以,其实你认为把枪偷走的不可能是莫特雷克本人?”
特拉维斯瞪着他。
“老兄,”他说,“如果你非要揪住我的一闪念不放,那我们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了。”他的话音中又流露出一丝讥讽之意,“我当然觉得有这种可能性。难道你还能提出更好的解答?”
“哦,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好吧,”上校冷冷应道,“安德鲁爵士,能否请你说明一下昨天下午的行踪?”
特拉维斯回忆着:“我出庭一直到下午三点半。米迦勒节后的审判季①于一星期前开始,我很忙。后来我走到街对面——之前我在普通法庭而不是中央刑事法庭——朝教堂的方向走去。当时还没下雨。让我想想。途经喷泉广场②时,我留意了一下墙上的日晷,时间是三点四十分。我答应过最晚四点半要赶到汉普斯泰德和莫特雷克喝茶。”
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停住了,刚硬的脸庞燃起一抹兴冲冲的亮色,仿佛照得他那整具魁梧的身躯都生机勃勃。
“天哪,上校,对了!那个日晷!之前我怎么没想到呢?小说里出现过很多通过调整时钟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巧妙手法,但总不会有人能对日晷做什么手脚吧.——不不,我可没故弄玄虚。
①米迦勒节是基督教纪念天使长来迦勒的节日,西方一般定在每年九月二十九日。英国皇家法院将主持审判的一个年度划分为四季,第一季通常从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开始。
②位于伦敦市中心的萨默塞特宫。
三点四十分我回到办公室,准备动身前往汉普斯泰德。偏偏秘书说戈顿.贝茨请病假了,非得把他的案子移交给我。那个案子今天就开庭,案情还相当复杂,我估算了一下,如果要理清头绪,至少需要整个下午,多半还要花掉整个晚上。所以去汉普斯泰德喝茶的计划彻底告吹了。于是我就待在办公室准备材料——”
“等等,你有没有打电话到汉普斯泰德通知法官不能赴约?”
特拉维斯皱起眉头:“很遗憾,当时没有。我一门心思扑在案卷里,没顾得上打电话。五点四十分时,我才突然想起应该打电话道个歉。可那时候——唉,那个时间,可怜的莫特雷克已经死了。我知道他遇害的时间是五点半。”
“这段时间你都待在办公室里?有没有证据证明?”
“应该有,”特拉维斯神情严肃,“我的秘书可以作证。直到快六点钟之前他都在外间办公,我的办公室和休息室在里间。出口只有一个,我必须经过秘书所在的房间才能离开办公室。他可以为我作证。”特拉维斯两手一摊,一反常态地紧盯着上校,“这样你满意了吗?”
马奎斯上校撑着手杖,郑重地站起身,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有劳你到另一个房间稍等十分钟?有件事我得马上办,然后再和你们二位谈谈。”
他按了按桌上的铃,不由分说便将二人请出门去,甚至都没给特拉维斯发牢骚的机会。艾达.莫特雷克莫名其妙,也有些不快,但临走时没忘了留给佩奇一个微笑,令他的心微微刺痛。一位受人敬重的警官,就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位身穿价值一千五百几尼的貂皮大衣的姑娘。但他根本没时间自怨自艾。
“了不起!太棒了!”马奎斯上校摩拳擦掌,兴奋得像个魔鬼。佩奇觉得如果他这位上司不是跛子,现在早就手舞足蹈起来了。马奎斯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手下:“你惊呆了,”他说,“从心底里被我不顾身份的举动惊呆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可以感同身受。到时你会意识到,年过六十最大的乐趣就是可以随心所欲。探长,本案真可谓引人入胜,线索有了,可能性也有了,你肯定都了解了吧?”
“我一点也不吃惊。”佩奇不高兴地说。他沉思着:“说到可能性,长官,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的手枪失窃一事似乎非常蹊跷。如果这个小偷不是怀特——”
“啊,怀特。没错。所以我才把那两位朋友请出去了。我要和怀特简单地谈一谈,单独谈一谈。”
他又拎起电话,下令将怀特带上楼来。
两名警察将怀特带进屋。佩奇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外形比起昨晚几乎毫无变化,只不过现在擦干了身子,梳了头发。他又高又瘦,仍然穿着那件又脏又旧的大衣,一头黑发留得很长,额前垂下的刘海梳得很整齐。他的面部线条十分鲜明,鼻子比较小巧,下颌却很刚健,眉毛较淡,灰色的眼睛十分有神,他的神情略显空洞,动作则有点神经质。此时的怀特一面显得愤懑不平,一面又流露出绝望之情,面对马奎斯上校和蔼的问话,他既沮丧,又不以为然,情绪起伏不定,过了好一阵才坐下,打量着上校。
“很好,”上校说,“年轻人,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处境很不妙。”
他那亲切的语气仿佛触动了怀特的幽默细胞,只见怀特微露一丝苦笑,忽然之间第一次放松下来,他那苍白而认真的脸庞洋溢着诚挚的魅力。
“我知道。”他说。
“为什么不把别馆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呢?”
“我还等着你们给我解释解释呢,”怀特说,“你觉得我被逮捕以后满脑子都想些什么?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没好日子过了,因为我真的教训了那老东西一顿。但是,信不信由你,我——没——杀——他。”
“嗯,我们就是想好好查一查这件事。”马奎斯笑道,把烟盒推过去,“来支烟?”
“多谢。”
“有火吗?给。对了,看上次审判的情形,你好像不抽烟?”
“上次审判的情形多着呢。”怀特说,却突然欲言又止,似乎不愿谈及此事。在胸前那条有点滑稽的校友领带①衬托下,他的举止间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奇特的不自然。佩奇不禁暗暗纳闷。“我不抽烟,因为抽不起,”怀特又补了短短一句,“不抽也没什么。”
“听说你是个艺术家?”
①英国的公学学生佩巅的领带。
“我是个画画的,”怀特依然惜言如金,“能不能成为艺术家还不确定。”他的双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老天,但愿那些人别乱用他们理解不了的术语!但愿——”
“先不说这些。你好像挺热衷政治的,那你的政治立场是?”
怀特打量着上校:“我有种感觉,你根本不像表面上装出来的这么顽固保守。至于政治立场,”他彬彬有礼地答道,“花一个月也说不完,到时恐怕我已经被判了绞刑、一命呜呼了。所以我的政治立场也就没必要讨论了。”他话锋一转,“你想知道我的观点?我坚信一个新世界、一个进步的文明世界、一个将我们从污泥中拯救出来的世界必将到来。我追求的是光明普照、锐意变革的世界,每个人都能呼吸健康的空气,没有暴力,没有战争,就像威尔斯①所描述的那样美丽:‘荒芜,简洁,美不胜收。’这就是我的理想,虽然它是那么微不足道。”
“那你要如何实现这种理想呢?”
“首先,”怀特说,“绞死所有资本家。当然,那些反对我们的人只需枪决即可,但资本家必须处以绞刑,是他们让这个世界污浊不堪,驱使我们充当他们的工具。我再说一遍:我们是工具,工具,工具。”
佩奇心想这家伙铁定是精神错乱了。但加布利尔.怀特毫无保留的热情与斗志,令他的话别有一番说服力。怀特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窒息过去。
①英国著名小说家。
“你觉得莫特雷克法官死有余辜?”
“他是个人渣,”怀特淡然答道,“无须动用政治学就能得出这一结论。”
“你和他有私交?”
“没有。”怀特略一迟疑才作答。
“请注意!听我说,年轻人,别跟自己过不去,你正面临指控。如果你能证明上次抢劫案审判之前他就认识你,因心怀偏见对你施以重刑,那么对你在本案中的辩护将大有裨益。”
“对不起,”那条校友领带怪异的不自然感似乎封住了怀特的嘴,令他的答案总是如此简短,“我说过,不认识他。”
“但你认识莫特雷克小姐?”
“哪位莫特雷克小姐?”
“艾达。”
“萍水之交。”他仍然令人捉摸不透,“和这没关系。没必要把她扯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当然。好吧,请你详细叙述一下昨天下午的事发经过。先说说你是怎么溜进庄园里的?”
怀特的样子很顽固:“这一点我还是老实交代吧,我自己都羞愧得无地自容。是这样,昨天下午我见过艾达,地点是汉普斯泰德的莱昂茶馆。当时我自然不想和她打照面,但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告诉她,我恨不得杀了那老东西。”他的两颊泛起红晕,关节粗大、保养良好的双手不停地在膝盖上搓动,“其实我藏在她的后厢了,她不知道。我知道离开茶馆后她要去不远的一家租书店,就悄悄跟在后面,趁她进书店的时候躲进后厢,藏在一张毯子底下。天色很暗,雨又下得很大,她肯定没发现我。要不然我根本进不了庄园。那看门人眼尖着呢。”
“接着说。”
“她开车进了铁门,直奔主屋。她把车停到车库后,我就溜了出来。问题是我不清楚那老东西在哪儿。我怎会知道他躲在别馆?本来还以为他在主屋呢。
“我浪费了将近一小时想方设法要潜入主屋。仆人们似乎无处不在。最后终于成功了——从侧面一扇窗子翻了进去。我差点被管家撞见。他正走进前头一间客厅之类的房间,艾达.莫特雷克就坐在里面。管家问艾达,时间不早了,要不要上茶?她说好,端上来吧,父亲在别馆里,可能不来喝茶了。所以我才明白过来,然后又从侧面的窗户跳出去。”
“当时是几点?”
“天知道。我根本没注意……等等,要查也容易。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别馆,结果和你们的警官不期而遇——他们应该是警官吧——随即我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干掉那老东西。”
他的鼻孔里呼哧呼哧直出气。马奎斯上校问道:
“也就是五点半?很好。说下去。每个细节都别放过!”
“从那以后,我已经在脑子里无数次重放当时的情形了,”怀特闭上眼,缓缓道来,“我冲进书房,把门反锁。莫特雷克站在窗口,冲着外面那位警官大喊大叫。他听见我进屋时,便从窗口转过身……”
“他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他说了句‘你是什么意思?’或者’你来这里干什么?’之类的话,具体我记不清了。然后他看见我手里的枪,怕得要命,连忙将双手挡在身前。接着我就开枪了,用那支枪。”怀特碰了碰桌上的艾弗.约翰逊点三八手枪。
“嗯,很好。你打中他了?”
“长官,我很有把握,没打中。”怀特握紧拳头,按着桌沿,“听我说,书桌上方那盏灯非常亮,灯头可能是铜的,房间其他地方都很暗,只有那一处光源。不过书桌和书桌到窗口的地方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墙纸是浅浅的棕黄色,我想了又想,不会有错。我刚扣动扳机,就看见他身后的墙上出现一个黑色的弹孔。那场景就像一幅画。他还活蹦乱跳地想逃跑呢。不过……”
“嗯?”
“杀人可没想象中那么简单,”怀特忽然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直到手指扣上扳机时都没什么,可大脑跟着就一片空白。下不了手,身体不听使唤。那和拳打脚踢一个已经倒地不起的人没什么区别。真的很奇怪一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同情那个老家伙了。他看起来那么害怕,像只蝙蝠一样,拼了命也要从我的枪口底下扑腾出去。”
“等一等,”马奎斯打断,用严厉得能杀死人的目光逼视对方,“你习惯用枪吗?”
怀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我手里拿过杀伤力最强的东西,可能也就是小时候的空气枪了。但我想锁在同一间屋子里,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失手吧。但是——我偏偏就失手了。还要接着说吗?好吧。他拼命要躲开我,贴着后面那堵墙。当时他还活得好好的。请注意,整件事只发生在几秒钟之内,几乎没有间隙,我的脑筋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那时他面对着我右后方的墙,稍稍有点偏……”
“也就是对着摆放黄色花瓶的那个墙角?后来发现自动手枪的那个花瓶?”
“没错。他好像转身要跳出房间似的。随即我就听见了另一声枪响。说实话,我还以为开枪的就是自己,然后才意识到我还没那么神志不清,因为枪就老老实实待在我手里,指着地面呢。而且枪声似乎是从我右后方传来的。我感到了阵风,不知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接下来——如果读秒的话,会发现那段时间好像比预想的要长得多——他用手捂住胸口,转身朝刚才跑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往后稍一踉跄,脸朝下扑倒在书桌上了。他刚刚倒下,你们的警官——”怀特朝佩奇点了点头,“就从窗户进来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人。”
“枪响前后,你有没有发现房里还有其他人?”
“没有。”
“你看见开火的闪光了吗?”
“没有。是从我后方开火的,我感到了震动,不知这种形容是否恰当。”
上校阴沉的目光移向佩奇:“我有个问题,探长。那个房间里是否有可能隐藏着某种机械装置,在无人的情况下也可以开枪,然后再把手枪隐藏起来?”
佩奇反应很快,他和博登把那房间的每一寸都细细搜了。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长官。”他答道,“我们几乎把别馆拆成了碎片。而且,”他微笑道,“密道、暗门之类的想法也行不通。那里连个老鼠洞都没有……不过,黄色的花瓶里有支枪,也确实是在那个房间里开火的。”
马奎斯上校按住太阳穴,把稀疏凌乱的白发使劲梳向脑后。他郁郁不乐地点点头,又道:“好,我们知道了第二声枪响出自房内某人之手。喂,怀特,你朝法官开枪时,和他的距离有多远?”
“我想差不多十五尺吧。”
“从法官倒下的位置,到发出第二枪的黄色花瓶,这条对角线有多长?”
“应该差不多二十五尺。那房间很大。你觉得呢——“怀特以目光向佩奇求证。探长点头同意。
“嗯,没错。很好,假设有人把手枪扔进那个花瓶里。花瓶太深,没人有那么长的手臂能直接伸到花瓶底部稳稳当当把枪放下,所以枪落进去时肯定有些响声。”他看着怀特,“那时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怀特很为难:“不知道,真不知道。再琢磨下去,我免不了要疑神疑鬼、强迫自己相信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了。我记不清——”
“难道你没意识到,你所说的状况完全不可能发生吗?”马奎斯突然厉声斥道,“按你的说法,有人从一个四面密闭或有人看守的房间里逃脱了?怎么逃的?……哎,哎,怎么回事?”
他的秘书走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话,马奎斯点点头,又变得和颜悦色。
“法医提交了验尸报告,”他对佩奇说,“结果似乎很有趣,他马上要见我,这可有点不寻常。请他进来吧。”
众人沉默不语。怀特的双臂往后环住椅背,英俊的脸庞一片茫然,静静地等待着。佩奇明白缠绕这个犯人的心魔是什么。如果尸检结果显示法官尸体里那颗子弹来自点三八手枪,那么他将万劫不复。法医格拉丁医生拎着公文包,满面愁容、风风火火地走进门来。
“早上好,医生,”马奎斯上校说,“恭候多时了。没得到结果之前我们寸步难行。结论如何?”
“这取决于你的看法,长官。”格拉丁医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书面报告和一个小纸盒,“但我想你肯定高兴不起来。”
怀特发出一声干涩而含混的呻吟。马奎斯上校将两支枪推过桌面。
“公众的观点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莫特雷克法官死于艾弗.约翰逊点三八左轮手枪在十五尺外射出的子弹,另一派则认为法官死于勃朗宁点三二自动手枪在二十五尺外射出的子弹。哪一方是对的?”
“都不对。”医生说。
马奎斯上校缓缓坐直身子:“‘都不对'是什么意思?行行好,别卖关子——”
“我说都不对,”医生答道,“是因为双方的观点都错了,长官。事实上,法官死于厄科曼气手枪射出的子弹,点二二口径,射击的距离约为十尺。”
05
马奎斯的眼皮一眨也不眨,但佩奇察觉到,老狐狸这辈子还从没如此猝不及防地遭到重重一击。他依然坐得笔直,冷冰冰地盯着医生。
“格拉丁医生,你的头脑应该还算清醒吧?”
“很不幸,清醒得很。”医生说。
“那房间里还开了第三枪?你没开玩笑?”
“我对案情一无所知,长官。我只知道死者是近距离中弹的,”格拉丁打开小纸盒,取出一颗变形的小铅弹,“就是这颗出自厄科曼气手枪的子弹。厄科曼是德国的军火商,这种手枪在大战期间曾被广泛使用,现今仍有部分在我国流通。军用的厄科曼手枪要重得多,但这种气手枪也很危险,其杀伤力远胜于普通的枪支,而且开枪时几乎可达到无声的状态。”
马奎斯转向怀特:“你有什么话说?”
怀特显然震惊到了极点,一时竟忘了自己那革命领路人、社会改革家的角色,像个学生一样任性地怒吼道:“喂喂,听我说!公平一点!我和你一样一头雾水!如果——”
“你听见或看见房间里还开过第三枪吗?”
“没有。”
“佩奇探长,你进入房间之后立即组织了搜查,有没有找到气手枪或者其他什么枪支?”
“没有,长官。”佩奇一口咬定,“如果有的话,我们百分之百已经发现了。”
“你也搜过犯人的身,他身上有没有这种手枪?或者有没有可能被他扔掉了?”
“没有,他没机会。”佩奇答道,“再说,一个人带三支枪也太夸张了点,那还不如拿上机关枪更简单。”他见上校的眼神越发凶恶,连忙补充道,“我有个问题,医生,那颗空气枪的子弹会不是从勃朗宁点三二手枪或是艾弗.约翰逊点三八手枪射出来的?凶手故意误导我们还有第三支枪?”
格拉丁医生微微一笑:“看来你对弹道学的了解很有限呀?岂止不可能,简直是异想天开。问问你们的枪手就知道了。这种小弹头只能出自厄科曼气手枪。”
事到如今,怀特的脸色惨白得如同死尸,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逡巡。他第一次露出谦卑的姿态。
“不好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谋杀嫌疑洗清了?”
“不错,”马奎斯上校说,“振作点,年轻人!别垂头丧气的。你先到楼下待一会儿。现在案情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按了桌上的铃。怀特被带出去了,语无伦次没完没了不知念叨着什么。上校凝神目送着怀特的背影,指节叩击着桌面。佩奇和格拉丁医生在一旁注视着他。
“太疯狂了,”上校又说,“我们总结一下目前的进展:
“毫无疑问,一共开过三枪:艾弗.约翰逊手枪,勃朗宁手枪,还有失踪的厄科曼气手枪。问题是少了一颗子弹,只找到两个弹壳。对了,探长,把你发现的那颗嵌在墙里的弹头拿来。”佩奇将弹头递过,马奎斯在手里掂了掂,“你说这出自艾弗.约翰逊点三八手枪,我同意,不会错。所以第三种观点就出现了。你的看法呢,医生?”
格拉丁接过弹头,细细端详。
“确实是点三八手枪的,”他说,“毋庸置疑。我见过很多次。只不过这一颗有点磨损。”
“很好。怀特承认他刚进书房就向法官开了这一枪。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但然后呢?接下来两三秒内上演了什么魔法?还有,医生,你刚才说厄科曼气手枪开火时几乎是无声的,无声到什么程度?”
格拉丁出言谨慎:“这超出了我的专业范围。但可以大致描述一下:比你摞电灯开关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不可能大到和普通的枪声混淆?”
“天哪,当然不可能!”
“所以长官的意思是,有可能厄科曼气手枪在那房间里开火时与怀特近在咫尺,”佩奇缓缓插话,“但是——尤其是在外头风雨大作的情况下,他根本没听见?”
马奎斯点点头:“顺序很重要,”他说,“怀特用左轮手枪开了一枪,法官试图逃跑,然后另有其人——站在怀特右后方、放着黄色花瓶的墙角处,用勃朗宁自动手枪开了一枪。距离窗口不足十步的佩奇探长听到了这一枪。然而勃朗宁手枪射出的子弹不见了。如果杀死法官的不是这颗子弹,那它到哪里去了?射中了什么?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最后,有人丧心病狂地用厄科曼气手枪置莫特雷克于死地。可这一次轮到手枪消失了。嗖!”马奎斯充满想象力地一挥手,“莫特雷克扑倒在书桌上,一命呜呼。佩奇探长赶到窗前,恰好发现房间几乎封锁得密不透风……只能说明凶手人间蒸发了。”
他按住话头,让他们自行想象。佩奇思绪如潮。
“各位,我不相信。妖魔鬼怪在受诅咒的凶宅中出没?我可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你们有何高见?”
“只有数不清的疑问。”佩奇黯然答道,“长官,怀特不是凶手,这一点我们可以达成共识吧?”
“对,可以肯定了。”
佩奇掏出笔记簿,边说边写:“三个问题有待研究,且彼此环环相扣。(一)用勃朗宁自动手枪和厄科曼气手枪开枪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不是,除了怀特之外,房间里还有其他两个人吗?(二)致命的那一枪是什么时候射出的?是在勃朗宁手枪开火之前的瞬间,还是紧随其后?(三)无论前两个问题答案为何,真凶开枪时究竟身处何地?”
他抬起头,只见马奎斯点头称是。
“不错,关键点出现了。第三个问题最不可思议。”马奎斯说,“根据医生的结论,莫特雷克是在十尺距离外被一枪穿心的,没错吧?好。而按照怀特本人的供述,当时他与莫特雷克的距离有十五尺。可是怀特没看见凶手,这他妈究竟怎么回事?各位,本案开始显露出恶魔般的诡谪气息,看来势必震动整个苏格兰场。”
“你是说,”佩奇鼓足勇气,“你是说怀特仍然有可能在掩护什么人?”
“即便如此也不能解决问题。就算怀特在掩护别人,那人又是如何从房里逃脱的?房里肯定还有一个人,说不定是两个。假设另有一人,或者两人,或者索性另有六个人向法官开了枪,这些家伙怎能在短短八到十秒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上校连连摇头,“我说,医生,验尸的结果在这方面能不能说明什么?”
“当然解释不了凶手消失的原因,”格拉丁答道,“对其他问题也助益不多。法官几乎是在瞬间死亡的,可能后退了一两步,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死了。”
佩奇茫然无措地在笔记簿的边缘划来划去。他试着模拟子弹射出的路线,以此确定凶手所处的位置:
“由此看来,医生,致命的一枪很可能是在勃朗宁手枪开火之后才射出的——三枪中的最后一枪?”
“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我不敢打包票。”
“那么我们就好好彻查一番。”上校说,“安排一辆车,佩奇,我们到汉普斯泰德走一趟。我的胃口被吊起来了。”
他一腐一拐地去取帽子和外套。披上深蓝色大衣、戴好灰色软帽之后,马奎斯上校倒也颇显气度优雅,但帽子显然紧了点,又让他看着像是戴了顶盖伊.弗克斯的高帽。佩奇奉命行事:派人去查证特拉维斯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可靠,还要让警局的枪械部门仔细检查记录,看看能否找出厄科曼气手枪的主人。马奎斯上校拄着拐杖往外走,俨然对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视若无睹。
佩奇连忙提醒他艾达.莫特雷克和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还在等候。
结果,上校只是没好气地嘀咕道:“就让他们等着吧。案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他们插手只会更麻烦。不瞒你说,探长,我勘察现场时可不想让特拉维斯旁观,他太狡猾了。”
警车沿着泥泞湿滑的街道驶向汉普斯泰德。途中,上校几乎一言不发。佩奇忍不住提醒他道:“看样子我们走进死胡同了。”
“死胡同?”
“是这样的,长官,特拉维斯似乎没有杀害法官的动机。更何况他还有牢固的不在场证明。暂且假设他的不在场证明可靠,因为要查证非常容易,而特拉维斯(他又不是傻瓜)如果要编造一戳就破的谎言,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接下来,艾达.莫特雷克也有不在场证明——无意中获得的不在场证明——”
“啊,看来你也注意到了。”马奎斯上校望着他说。
“是怀特自己无意中提供的。记得怀特说过,他在不知道法官身处别馆的情况下,从一扇窗户溜进了法官家的主屋。直至偷听到管家问艾达要不要上茶时,他才得知了法官的去向。刚听到消息,他就从窗户溜出去,径直奔向别馆,途中遇到了博登和我,所以时间是五点半。由此可见,艾达必定还在主屋里,向管家求证一下就知道了。她的不在场证明牢不可破。”
“的确。还有呢?”
“如果,”佩奇若有所思,“如果确实没有外人潜入庄园——那看样子杀死法官的要么是仆人之一,要么是卡罗琳.莫特雷克小姐,要么就是秘书老帕尼了。”
马奎斯上校嘟嚷了几句,听不清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又说反正很快就知道了。轿车驶进郊区的大道,法官庄园的高墙就在路旁延展而去。街上车来车往,电车和公共汽车接连驶过。另一侧路旁有若干商店,与对面那堵孤单的石墙遥遥相望,间或有几棵榆树指向细雨飘飞的天空。车在铁门前停下,老罗宾逊认出是警车,忙不迭开门相迎。
佩奇问道:“有新情况?”
看门人罗宾逊个头不高,目光坚毅,前额的血管纹路分明。他把头伸进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任凭雨点打在棉裤上。
“没,长官,”他说,“不过你们有位警官还不肯罢休,非得查出昨天下午有没有人溜进去而没被我发现——”
马奎斯上校问道:“有人能办到吗?”
罗宾逊打量着他,开动脑筋:“嗯,长官,昨天下午他们说不许放外人进来——其实是艾达小姐吩咐的——我也确实没让人进来,本来这就是我的工作。墙那么高,你们也看到了,想翻墙进来只能用梯子,而且无论在什么位置往墙头上摆梯子,都会被大半个汉普斯泰德的人看在眼里。前面是大街,其他几个方向也都对着别人家的后花园。”他清清嗓子,好像准备吐痰,口气更坚定了,“你们自己能看到,只有两扇铁门,我就坐在其中一扇旁边。”
“那另一扇呢——运货的出入口?”
“上锁了,”罗宾逊连忙答道,“艾达小姐昨天开车回来,时间不会超过四点二十分。她让我把那扇门锁上,我照办了。除了我的钥匙,只剩另一把钥匙,由艾达小姐保管。我只是恪守职责而已。”
佩奇取出笔记簿。雨点不停地溅落,罗宾逊留在车外的半个身子不自在地挪了挪,但上半身依然探进车里,紧盯着他们。
“你说过卡罗琳.莫特雷克小姐和帕尼先生昨天下午都不在家?”
“我不记得有没有对你这么说过,但确实是这样。”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卡罗琳小姐——大约三点四十五分。对。因为她想开车。但艾达小姐十五分钟前已经把车开走了。卡罗琳小姐快发疯了,她打算去参加一场鸡尾酒会(主人姓费舍尔,地点是戈尔德花园),急着用车。”罗宾逊那青筋虬结的前额似乎出现一丝轻微的笑意,而当他的思绪移到秘书身上时,笑意很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嫌恶之情,“至于阿尔弗雷德.埃里克.帕尼,可别问我他是几点出门的。估计在四点十分,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告诉我,也不该轮到我过问。”
“为了理清思路,最好列个时间表。法官从主屋移步别馆——是什么时间?”
马奎斯上校的态度很温和。
“三点半,”罗宾逊言之凿凿,“不会错。”
“很好。艾达.莫特雷克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开车离开。对吧?很好。卡罗琳.莫特雷克三点四十五分出门参加鸡尾酒会。四点十分,帕尼也走了。四点二十分开始下雨,艾达.莫特雷克开车返回。看来他们还真是互不干涉。这个时间顺序应该没错吧?”
罗宾逊答道:“应该没问题,是的,长官。”
“往前开。”
马奎斯上校如此下令。
轿车加速驶上车道,在两旁榆树悲戚的树影中穿行。佩奇向马奎斯指点那条折向别馆的分叉小径,但别馆的距离有点远,隐于一丛景观树之后,马奎斯看不见。
主屋的外观恐怕会令建筑师不敢恭维。房子共三层,外墙刷了灰泥,其设计沿袭了自“草莓山”①以来的哥特式风格,但十九世
①哥特文学的开山鼻祖耕雷斯.华尔普将他的别里装修成哥特风格,命名为“草莓山”。
纪中叶的设计者又在其中融入了自己的喜好。几处色泽暗淡的尖顶在雨中仿佛拧作一团。大多数落地窗都紧闭着,但缕缕轻烟却从烟囱里升腾弥散。这座房子固然堪称维多利亚时代繁华荣耀的典型象征,但佩奇一再端详,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周遭寻不出死亡或是哀悼的任何气氛,浆洗过的窗帘虽透着肃穆,却遮不住那一股仿若如影随形的罪恶气息。
佩奇发现马奎斯上校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主屋,但未置一词。前来迎接的男仆头发花白,神色庄重,同样富有旧时代的风范,令人肃然起敬。佩奇昨天就见过他,但没有向他问话。现在他们才得知他姓戴维斯,与此同时,也留意到他的举止间也有些微藏不住的紧张。
“请稍候,先生,”他说,“我去请卡罗琳小姐。事实上,卡罗琳小姐正盼望和你或是苏格兰场的其他人见一面。她——”
“不好意思,”传来一个新的声音,“我自己来应付就好。”
大厅内气氛凝重,后侧一扇镶着红色玻璃的窗户投下浓浓的光影。一个女人分开右侧门廊悬着的珠帘一留存至今的传统装饰——走了出来。卡罗琳.莫特雷克正是家族成员个体间巨大差异的典型写照——又是一项传统。艾达身材修长,线条柔和,而卡罗琳又矮又胖,性格硬朗。艾达肤色白皙,卡罗琳的肤色却深得多。她的脸棱角分明,虽不失美丽,却更显严厉,黑色的双眼闪闪发亮,嘴唇涂成了暗红色,下颌的肌肉清晰可见。她斜戴着一顶帽子,身披带有毛领、样式简洁的深色大衣,大步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