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佩奇奇怪地注意到,她的眼皮浮肿发红。她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手提包,冷冷地扫视众人。
“你们是——”她问道。
马奎斯上校做了自我介绍,而他彬彬有礼的姿态反而令卡罗琳心生疑窦。
“副局长大人到访,真是不胜荣幸。那么,我还是将这东西交给你为好。”
伴随“啪”的清脆一响,她打开手提包的链扣,取出一支枪管又长又沉的镀银手枪。
“这是一支厄科曼空气枪。”她说。
“的确,莫特雷克小姐。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在我卧室橱子最底下的抽屉里。”卡罗琳.莫特雷克昂起头,桀鹫地直视对方。
06
片刻后,卡罗琳又说:“你们还是跟我来吧。”虽然摆出不可一世的姿态,但她显然正因巨大的内心压力而微微颤抖。纵使如此,引领马奎斯等人穿过珠帘、走进一间陈设凌乱的客厅时,她的冷静仍不曾动摇分毫。舒适的扶手椅早已摆放停当,明亮的炉火熊熊燃烧。卡罗琳.莫特雷克一落座便交叠双腿(姿态依然十分傲慢),露出的肌肤似乎过多了些。她的目光始终寸步不离二人,长长睫毛掩映下的双眸可谓她最令人难忘的特征,然而此时此刻,这双眸子中闪烁着的,却是冰冷的嗤笑。
“我不太清楚这是玩什么把戏,”她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事,因为家父显然不是死在那支枪之下……不,不是我把枪放在那儿的。昨晚还不在那里。但我发现枪的时候,就想好了对策。藏枪的人以为我会惊慌失措再把枪转移到其他地方,从而引火烧身、越描越黑。哼,我岂会让他如愿以偿?我又不是白痴。”她干笑一声,伸手去拿烟盒,“我已经把枪交出来了,要带走还是留下,悉听尊便。可藏枪的人究竟想干什么?我只想知道这一点。不,你们在上面多半找不到指纹。我看过了。”
马奎斯上校反复检视着手枪:“所以你认为有人故意将它藏在你房间里?”
卡罗琳正欲开口,又稍稍迟疑一下,耸了耸肩。
“你想让我下结论?”她微微冷笑道,“我对这种事没兴趣。不,在这个家庭里,我不会考虑这种可能性——你说呢?而且,有什么可怀疑的?这很重要吗?”
“如果你已经观察到枪身没有留下指纹,莫特雷克小姐,那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弹筒里已经射出了一发子弹。”
卡罗琳抽出一根烟,折成两段,目光却不曾从上校脸上移开。
“我完全明白你的言下之意——如果没会错意的话。我也不打算故意装傻。对,我也想到了。但这根本不可能。只有两支枪,点三二和点三八,与这一支无关。”
“嗯……暂且不讨论这个问题。你不会刚巧知道这支枪的主人是谁吧?以前见过它吗?”
“当然见过。好几十次了。是父亲的枪。”
佩奇盯着这位非同寻常的证人,她的述说相当迫不及待,几乎有些词不达意。但上校只是点点头,报以赞许的微笑。
“啊,原来如此。令尊把枪放在什么地方?”
“别馆中他那张书桌的抽屉里。”
“你还记不记得最后一次看见这支枪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见过,和往常一样,躺在书桌抽屉里。”
“从佩奇探长奋笔疾书的模样不难看出,这些新发现让人有点措手不及。”马奎斯礼貌地说,“莫特雷克小姐,何不把节奏缓一缓,从头说起?首先,容我对令尊的去世表示衷心哀悼……”
无论这番话是不是诱饵,反正卡罗琳没上钩。她的眼皮还是一眨不眨,只有嘴角轻轻一撇。她的脑海已彻底被好奇心所占据。佩奇一眼看出,对于马奎斯提出的莫特雷克法官可能死于厄科曼气手枪这一暗示,她一个字也不相信,她认为他在虚张声势,正如她认定全世界都在虚张声势一样。但那张充盈着不屑的黄色脸庞却没有露出哪怕一丁点好奇的迹象。
“多谢。”她说。
“你喜欢他吗?”
“既喜欢,又不喜欢。”
马奎斯皱起眉头。此时他们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屋里的火光,马奎斯看了看墙上的一幅大油画。那是一幅法官身穿法袍、端坐椅中的全身肖像。温和的面容微微倾向侧面,头戴假发,凝神远望,仿佛正在倾听什么声音,法袍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色彩斑斓。
“莫特雷克小姐,不知令尊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在家中不受欢迎?你们姐妹对他的死似乎都不太悲伤。”
“无论我伤心与否,都不准备和初次见面的人讨论。”卡罗琳漠不关心地答道,“可你居然还不知道?他其实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我们还很小的时候,他和母亲结婚了,而我们真正的生父早已过世。我觉得这事没什么要紧,但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佩奇和马奎斯都是第一次得知此事,不禁面面相觑。卡罗琳话里带刺,但马奎斯不以为意。
“莫特雷克小姐,我无意给你设陷阱或遮遮掩掩。令尊——暂且这样称呼吧,确实是被这支气手枪夺去性命的他单刀直入,巧妙地将话题扭回正轨,“所以才想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卡罗琳瞪着他,铁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无波:“看来果真有人想嫁祸于我?”
“表面上看是这样。虽然还不能排除外人作案的可能性,但基本上可以肯定,有人蓄意将矛头指向你,而且多半是家里人所为。家里有什么人对你心怀怨恨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么请对我说实话:你和令尊的关系如何?”
“我敢说,和大多数家庭的父女关系没什么区别。”她第一次面露难色,仿佛受了惊吓,“明白我的意思吗?”
“没有大吵大闹过?”
“没有,从来没有。我敢对天发誓。”
“想必你们姐妹是令尊的遗产继承人?”
卡罗琳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又是遗嘱这种老生常谈,呃?”她的冷笑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不错,据我所知是这样。他的遗嘱是公开的,遗赠给仆人们一小部分,还留给帕尼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但绝大部分由艾达和我继承。反正从前就是这么安排的。母亲去世时他就立好了遗嘱。当然,后来他也可能修改过,但我想应该没有。”
马奎斯上校点点头,拿起气手枪:“莫特雷克小姐,这支枪……你说令尊经常随身携带?”
“天哪,不!我可没这么说。”她奋力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艰难地集中注意力回答问题,“不,否则他就不会把枪放在别馆里了。他视这支枪为奇珍异宝,悉心收藏。是这样,父亲有个朋友在大战期间从事情报工作,送了这支枪给他作为礼物;我猜那种气手枪应该挺稀有的。法官——”她陷入回忆,做了个鬼脸,“虽然他这人很无趣,但想象力却很丰富。他十分珍视这支枪,时不时拿出来给朋友们欣赏。”
“好。我的意思是,他难道没有随身带枪作为防身之用?”
“没有,我能肯定。”
“加布利尔.怀特不是恐吓过他吗?”
“噢,加布利尔!”她神情一变,沉吟道,“可我是直到昨晚见过艾达、今早又看了报纸以后,才得知加布利尔竟恐吓过父亲。按说他没理由要做这种事才对。亲爱的上校,真相大白时恐怕会弄得一团糟,真是乱套了。我猜到你要问什么啦,审理那起案件时,父亲认识加布利尔——至少听说过他。我不清楚是怎么认出来的,父亲从没提起过。但他从不掩饰对加布利尔的厌恶,认为这家伙就是个下流痞子。”
“你也有同感吗,莫特雷克小姐?当你得知怀特涉嫌谋杀令尊时,作何感想?”
她眯缝起双眼:“坦白说,我觉得加布利尔不至于蠢到那种程度。但看来凶手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至少表面上如此。”
“你对怀特有好感吗?”
“是的。不。我也不知道。”她稍停片刻,美丽的方脸上呈现出深深的激愤,犹如鲜明的烙印,“我的感受!你太抬举我了,上校。过去这十分钟里我追问内心感受的次数,恐怕比过去十个月还要多。实不相瞒,我很喜欢加布利尔,我觉得他是个直性子。可是,老天,我讨厌可怜虫!”
“你是指失败者?”
“要这么说也行。”
马奎斯上校始终坐得笔直,戴着手套的双手交握着手掌,神态高深莫测。他又说:
“莫特雷克小姐,开始讨论你昨天下午的行踪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过,在黄色花瓶里发现的那支点三二勃朗宁自动手枪是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的。显然有人从安德鲁爵士在公会的办公室里把枪偷走了。有人怀疑偷枪的正是令尊,得手之后秘而不宣,没有惊动任何人。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纯属一派胡言,”她迅速答道,“如果你和他熟识,肯定也有同感。偷枪的会是他?——不,绝无可能。别误会,我没说他不可能撒谎,但他不可能撒那种谎,否则就违背了他的道德准则。”她的嗓门不觉间越拉越高,不过马上就收敛回来,“他不可能从自己的书架上偷走一本书,同理,也不会从安德鲁的书桌里偷走一支枪。更何况,即便他担心自己所面临的威胁,也绝不会藏头露尾,他不是那种人。以前他胃痛的时候,几乎惊动了全家上下——当然,是以十分文雅的方式。”
“明白了。那么,为了方便佩奇探长做记录,可否请你介绍一下昨天下午的去向?”
“啊,不在场证明嘛,”卡罗琳嘟嚷着,微微露出牙齿,“好吧,我想想。下午早些时候我在接待一大群来面试的新仆人。我们家的女仆——之前只雇了一个——下个月要辞职去嫁人了。啊,多浪漫!所以得找人顶替她。法官大人坚持要按从前那一套方法操持家务,中介机构找不到合乎要求的人选,所以我们只得自己打广告。昨天我面试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头昏脑涨。其实家里的事情都归艾达打理——我讨厌家务活,讨厌管这管那的。而且我也不想隐瞒这一点——但艾达说我看人很有一套,被她这么一夸,我稀里糊涂就把这事给揽下来了。”
佩奇打断了她:“好像有很多情况我们都没听说,莫特雷克小姐,”他说,“你是指昨天下午庄园里来了很多外人?”
卡罗琳审视着他,好半天才压抑住不悦之意:“不必费心记录了,探长,”她说,“父亲中弹时,那些人全都不在我们家里,离开庄园至少两小时了。问问看门的罗宾逊就知道,虽然他一向口风很紧.罗宾逊放他们进来,清点核对人数,后来又监督他们离开。”她不屑地笑了笑,满面放光,“再说,现在的女仆再怎么不像话,也不至于初来乍到就把未来的雇主给杀了吧。如果你还有疑虑,我大可提供一份姓名和住址的清单。我可以接着说吗?谢了。
“最后几个人离开的时间在三点半到三点四十五分之间。我自己也急着出门,所以记得很清楚。然后我发现艾达已经把车开走了,真可恶——”深黑的双眸中重又光芒一闪,“当时我真是气坏了。总之只能找出租车。不过我先去了别馆……”
“你为什么要去别馆,莫特雷克小姐?”
她稍稍有点脸红:“我想要点钱。有身份的小姐兜里总得有点零花钱,而且我也不是大手大脚的那种人。而且我还想告诉他任务已经完成,招募了一个新女仆。”
“请继续说。”
“我走进别馆时,他才刚到五分钟吧。他大概是三点半过去的。不妨告诉你,我要到钱了。对,我因此才碰巧得知气手枪那时候还在他的书桌抽屉里。他拉开抽屉去取支票簿时,我看见了。去银行来不及了,但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把支票兑成现金。”
“抽屉上锁了吗?”
她一只手挡住眼睛,回想了片刻:“锁了。我记得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才打开。”
“后来他又把抽屉锁上了?”
“我不太确定——拿到支票之后就心不在焉了。不过,我想他应该锁了。嗯,我认为他锁了。他从前的手稿都放在里面。”
“明白了。你还记不记得他可曾说了什么值得注意的话?”
“值得注意这个说法不错。可是在我印象中没说。他有点不高兴,因为他去那里对着录音机口述回忆录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他记下了我准备雇用的那个女仆的名字,准备在她下个月来工作之前查一查她的来历是否可靠……噢,对了,他提到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要来喝茶。他们准备就在别馆的另一个房间喝茶——隔着走廊和书房相对的那一间——里面准备了电热水壶和其他东西。我建议最好先把对面房间的电暖气打开,不然安德鲁来的时候屋里还冷冰冰的。”
“他去开电暖气了吗?”
她有些不明所以:“开了。准确说是我帮他开的。”
“那时令尊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莫特雷克小姐?”
佩奇搞不懂他的上司这一连串问题用意何在,卡罗琳.莫特雷克显然也莫名其妙。两人都愣愣地望着马奎斯上校,但上校满面都是灵光一闪、兴致勃勃的神情。
“穿什么衣服?”半晌,卡罗琳重复了一遍,“嗯,还是他每次去写书时都穿的休闲外套,深色,很厚,式样老旧,三角领,配一条黑色领带。好像穿了条纹裤子,我没把握。”
马奎斯上校转向佩奇:“你发现他的时候,也是这身装束吗?”
“是的,长官。”
“还有,探长,你和博登警官搜查别馆的时候,应该也查看过走廊对面的房间吧?是不是和书房一样也开着电暖气?”
佩奇瞥见卡罗琳.莫特雷克脸上腾起一阵愤怒的红晕,但他及时制止了她即将倾泻而出的怒火。他和博登巨细无遗地搜查每个角落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还记得他推开走廊对面的房门,望见黑暗中那橘红色的光芒正徐徐跃动。开灯以后,他们发现那是间客厅。
“是的,长官,暖气开着。”
“多谢。”卡罗琳.莫特雷克哼了一声。
“你可能还没理解最后这个问题的含义,”上校平静地对她说,“还有个问题,探长。当你发现尸体时,休闲外套的扣子扣上了吗?”
“扣上了,长官。”
“很好。那么,”上校又转向卡罗琳,“请你接着说,如何?”
“我走出别馆,离开庄园,当时差不多三点四十五分。”
“嗯,后来呢?”
她的双手异常娴静地叠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后,她抬起头,径直迎向上校的目光。她的双眸中似有两股火焰,炽热而坚定。
“抱歉,”她说,“没有后来了。我言尽于此。”
07
“我没听懂,”马奎斯上校话锋犀利,“你不肯告诉我们你离家之后的去向?”
“没错。”
“可这太荒唐了。别犯傻!看门人说你本打算去戈尔德花园的鸡尾酒会。”
“他没有权利向你们通报这种事。”卡罗琳勃然大怒,旋即又犹疑起来,“关于费舍尔的鸡尾酒会,你们再怎么刨根问底也无非是浪费时间。我没去。本来想去,但出发前一小时左右,我接了个电话,便改变了主意。我只能说这么多。”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呢?”
“首要原因是,说了你们也不会信。其次,我无法证明下午那段时间自己人在何处,不足以构成不在场证明。再次——嗯,这一点我想保密。拿你们的官位来压我也没用。我说过不会再透
露什么,说到做到。”
“莫特雷克小姐,你是否意识到此举将招致谋杀的嫌疑?”
“我明白。”
佩奇觉得她原本还有话要说,但在那一瞬,喷薄的情感消隐了,抗议或是解释也不见了。她再次用轻蔑将自己武装起来。因为有人恰在此时走进屋来——他们听见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以及门口珠帘的轻微响动。
来者是个身材不高的男人,肩背微躬,神情谦卑恭顺。马奎斯和佩奇猜出此人必是秘书阿尔弗雷德.帕尼无疑。人们都说秘书、雇员、陪伴这类人,经年累月侍奉同一个主人,长久之后其举手投足都不免染上主人的色彩。在墙壁上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帕尼的身影俨然颇有莫特雷克法官的几分神韵,他穿过珠帘时,房中顿时泛起一缕死人复生般的诡异气氛。但他们的相似之处毕竟寥寥,给人的总体印象相去甚远。帕尼身上唯一与莫特雷克法官一般无二的特征,便是那双大脚,以及指节突出的双手。法官早已谢顶,帕尼的头顶则还有几缕花白的头发,令人联想到鱼骨头,他还留着稀疏的络腮胡。他揉了揉眼睛,对着众人眨了眨眼,目光中流露的尽是忠诚。
“打扰了。”他很快转身立于一旁。
卡罗琳.莫特雷克站起身:“阿尔弗雷德,这位是马奎斯上校,警局的副局长。这位是佩奇探长。有什么话尽管对他们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帕尼又眨了眨眼,微张着嘴,目送卡罗琳大步走出门去,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他说,“我本不该来打扰的,但我看见管家戴维斯在大厅里全神贯注地旁听这里的对话,而且——算了。你们是警察?啊,那还用说。”
“请坐,帕尼先生。”马奎斯上校招呼。
“太可怕了,先生们,太可怕了,”帕尼小心翼翼地倚坐在椅子边沿,“你们想象不到这对我是多么大的冲击。我和他共事三十年了。准确说是二十九年半。”他的声音有些失控,“先生们,如果我多嘴问一句,你们是否对这个年轻的一杀害莫特雷克的卑劣的年轻人采取了什么措施,你们应该不至于误会我报复心太强吧?”
“你指的是加布利尔.怀特?”
“如果二位愿意这么称呼他也行。”
“怎么?”马奎斯来了兴致,眉毛一扬,“帕尼先生,听你言下之意,似乎'加布利尔.怀特'并非他的真名实姓。法官过去认识他吗?”
帕尼点点头:“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可难为情的,”他下巴一斜,“认识。法官判他的刑时,主要出于道德方面的考量,而道德正义是查尔斯.莫特雷克一贯的追求。查尔斯.莫特雷克非常了解那年轻人的父亲,还在那年轻人小时候就认识他了。’加布利尔.怀特,其实就是爱德华.怀特福德勋爵,克雷伯爵的儿子。”
众人一时无语,帕尼望着一旁的炉火:“幸运的是,克雷伯爵还不知道他的儿子身在何处、沦落至此,”他前额上松弛的皮肤结出道道皱纹,“查尔斯.莫特雷克也没有不近人情到直接通知他的地步……加布利尔.怀特——姑且采用他给自己起的这名字——从出娘胎时起就万事顺遂。他在牛津大学的学业极为出色,还担任了学生会领导,前途不可限量,同时他还是一名运动健将,迄今仍保持着跳远校纪录,击剑和射击也具备专业水准。然而,正如许多一帆风顺、未经风雨洗礼的人一样——”
“等等,”马奎斯上校的口吻之突兀、严肃,令帕尼吓了一跳,“这我可得问清楚。你说他的射击具备专业水准?今早在我办公室里,他自称这辈子从没碰过枪。”
“那他多半撒谎了,”帕尼平静地答道,“撒谎是他的习惯。”随即又微笑道,“请各位不要介意,我是个律师,很清楚口说无凭,你们还会接着要证据。请稍候片刻。”
他走出房间,佩奇与马奎斯都一言不发。上校轻轻吹了声口哨,眉头深锁。佩奇只觉得眼前的谜团越发扑朔迷离,令他们无所适从。然后马奎斯又看了看自己这位手下。刚才帕尼进来时,他把气手枪塞到背后,这时又重新拿出来。
“越来越混乱了,”他说,“探长,你说过,发现法官中弹之后,你搜查了书房。那么你检查过书桌的抽屉了吗?或者抽屉是锁上的?”
“嗯,我检查过抽屉。听我说,长官,书房里每个角落我们都搜遍了,抽屉没上锁,当时气手枪绝对不在里面。记得抽屉里除了几张稿纸、一本备忘录和一本支票簿,并没有其他东西。”
上校沉吟道:“不管怎么说,这倒是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卡罗琳.莫特雷克的证词。我倾向于采信她的证词,探长——虽然她不知是不是脑子进水,居然拒绝再谈。嗯……三点四十五分时她看见气手枪还躺在抽屉里。五点半的时候有人用那支枪射杀法官。可随后这支枪怎么就他妈的蒸发了呢?和凶手一起?”
帕尼拿着一张老照片回来了,上校收住话头。照片是在一个公园照的,画面上有两个人,年长的那个留着八字胡,年轻的那个显然就是加布利尔.怀特。两人手中各持一支手枪,同时也各自有些不自然地拿着一张纸做的练习靶。长者的靶纸上弹孔十分分散,可见成绩平平,但年轻人那张靶纸的靶心几乎已被打烂,竟穿了个洞,明晃晃透着光。
“几星期前我在查尔斯.莫特雷克的剪贴簿里发现的,”帕尼解释道,“照片当然有好些年头了,是在克雷伯爵拥有的怀特福德庄园照的。左边这位就是伯爵大人……说到‘加布利尔.怀特’用枪的本事,除了这张照片,也只有我这几句没什么分量的证言,在怀特福德庄园的地下室里有——或者该说是以前有个靶场,我曾目睹他把一小颗钻石安在墙上,然后在三十尺开外一枪命中中心,用的就是——我应该没记错支气手枪。我——啊,我自己对枪械的了解很有限。”
帕尼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双臂交叠,恭恭敬敬地看着马奎斯。
“原来如此。那他面对十五尺开外偌大一个活人,又怎会失手?”
“失手?啊哈,我想你指的是——”帕尼定了定神,脸色微微一变,“长官,我个人倾向于那又是一条诡计。他的手段可谓臭名昭著。”
马奎斯从椅子里拿出手枪,举到面前。
“以前见过这支枪吗?”
“见过,长官,经常见到。”帕尼有些畏缩,“是查尔斯.莫特雷克的。为什么——”
“你上一次见到这支枪是在什么时候?”
“几天前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他把枪收在别馆书桌的抽屉里。为什么——”
“昨天下午你在别馆里吗?坐下,慌什么!”
“容我说句话!我可一点也不慌,”帕尼郑重其事地纠正道,“对,昨天下午我去了别馆,时间非常短,可能只待了五分钟,然后就离开了。有件事情可能很重要,我想也该说出来了。”
他像整理稿纸那样理了理思路。
“昨天下午我本打算去市图书馆为他尚未完成的书查些资料,但有几封信要先写完,四点时才总算办妥。时间确实晚了点,但到图书馆以后查资料用不了多少时间。刚过四点我就离开主屋——请注意,那时刚开始下雨——快到庄园大门时,突然想起最好去别馆问问他是否还有其他东西要查。
“我发现他独自一人在别馆里对着口述录音机说话。”帕尼顿
了顿,眼角泛起些许泪花,“他说没有其他东西要查,我就离开了庄园,时间大约是四点十分。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不过……”
“不过什么?”
“我本该提高警惕才对,”帕尼目不转睛地望着马奎斯,“当时有人在别馆周围游荡。”
这句话貌似平淡无奇,别馆里法官坐在灯下的场面也普普通通,然而这句话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意味,令佩奇无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帕尼也用颤抖的目光回应了他一眼。
“我明白,这话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甚至——啊,甚至耸人听闻。但是没办法,我说的是实情。我和法官说话的时候,潜意识里听到有脚步声正逼近窗口。”
“哪个方向的窗口?”
“西面的,长官。我觉得听到有人在西面的一扇窗户外面轻轻划拉,像是想把窗户弄开。只是当时下着雨,我不敢确定有没有听错。”
“法官也听见了吗?”
“对。他可能以为是自己太多心。但刚过几秒钟,又有什么东西撞到另一扇窗户的窗板。我总觉得应该是有人扔了块小石头之类的东西。这次是南面的一扇窗户……根据我听说的情况,”他和颜悦色地转向佩奇,“一个半小时之后探长先生就是从那扇窗户进屋的。查尔斯.莫特雷克听到那个声音后便拉开窗帘、拉起窗户,推开窗板往外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后来他干什么了?”
“他又把窗户关紧闩好,但窗板没再上闩,而是敞开着靠向两侧的墙。他……我感觉他有点不耐烦,还责怪我疑神疑鬼。离窗口一二十尺之外有棵树,他说肯定是小树枝之类的被风吹到窗板上了。风确实很大,但我不太相信他这种说法。”
“你怕有人要攻击他?”
帕尼摊开指节粗大的双手,一副无所适从的表情:“长官,我也搞不懂自己在害怕什么。只能说我当时非常不安。我承认,当时根本没想到加布利尔.怀特,我差不多完全忘了这家伙。”
“当时气手枪还在书桌抽屉里吗?”
“不知道,应该还在吧。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开抽屉。可我并没——唉,并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凶杀那种程度。”在马奎斯严厉的瞪视下,帕尼的视线毫不退缩,“你想知道我后来的行动?我乘地铁在市政厅站下车,然后步行前往市图书馆,到达图书馆时恰好留意了一下时间,是四点三十五分。我五点整离开,回来时耽搁了一阵,五点四十分才到,就听说查尔斯.莫特雷克死了。这消息对我的冲击太大,所以,虽然知道家里还来了一位警方的探长,但我还是把自己锁进房间,无法与他面谈。恐怕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能否请教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格外关注那支气手枪?”
马奎斯上校又解释了一遍。帕尼倒没有惊愕万分,只是显得一头雾水。他一直坐在壁炉边,活像个双手青筋浮现的小矮人,仿佛忘记了呼吸。马奎斯最后总结道:
“所以,我们不得不相信怀特是无辜的。即便你认为气手枪就在书桌抽屉里,可能被怀特用作凶器,他依然不可能有时间连开三枪。其次,他很快就被警方控制住,而气手枪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可能有机会把枪藏起来。最后,他马上就被押往警局,所以也不可能把枪拿到主屋。但今天早上这支枪却在主屋这里出现了。”
帕尼惊呼:“老天!”所谓言如其人,这一感叹也和他本人一样显得虚弱无力。“但这绝对是我平生听过最最荒谬的事情,”他结结巴巴地说,“真不敢相信你是认真的。真的?没开玩笑?可这说不通呀!天底下的一切都该有个来龙去脉、合情合理才对。你不会当真相信那房间里锁着三个可能的凶手吧?”
佩奇觉得马奎斯其实是在卖弄才智、拿案情取乐,或者纯粹是要显摆他的讯问技巧,而且马奎斯很可能对密室中真正的案发经过已心知肚明。但上校仍然彬彬有礼地发问:
“帕尼先生,从理论上来说,未必有三个,但肯定有两个。比如,你想到没有,用勃朗宁手枪的那家伙又用了厄科曼气手枪?”
“我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帕尼反驳道,双臂一抬,又轻飘飘地落下,动作还是那么古怪,“我只知道无论我那可怜的朋友是怎么死的,爱德华.怀特福德勋爵——你要叫他加布利尔.怀特也行——就是凶手。长官,你不认识那小子,可我认识。这案子一听就是他干的。他绝对有办法装出一副可怜相,而且他必定会那么做!我没法形容自己的预感是多么强烈,更没法形容那只年
轻的猎犬有多么精明。他总能想出天才般的诡诈计谋。要不是可怜的莫特雷克出手干预,他在香烟店里毒打老太太之后照样能逍遥法外。请注意,他倒不是贪图那区区几先令,而是纯粹为了享受作恶的乐趣。”
“你该不会认为他还有能耐导演这种奇迹吧?”
“没错,不折不扣的奇迹。”帕尼正色答道,“我再说一次,他的聪明远远超乎你的预想,直到他瞒天过海、令你颜面扫地时,你才后悔莫及。例如,他到底是怎么潜入庄园的?我听罗宾逊说,庄园简直像监狱一样戒备森严,也没人能从墙头翻进来。这个问题你要如何解决?他是怎么潜入庄园的?”
“他解释过了。趁艾达.莫特雷克小姐去租书的机会,他躲进后厢,藏在毯子底下。艾达把车停到车库之后,他等她一走,就钻了出来。天色太暗,所以艾达没发现他。”
有人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其实不能算是咳嗽,声音太轻、太克制。众人一抬头,发现来者是头发花白、面色凝重的管家戴维斯。
“我能说句话吗,长官?”他问道。
“呃?”马奎斯上校有些不悦,“好吧,请讲。什么事?”
“嗯,长官,鉴于目前的情势,我也就直言不讳了——刚才我在门外旁听了诸位的谈话。我是指关于怀特藏在艾达小姐车后厢毯子底下这件事。无论他潜入庄园的真正方式是什么,都绝非藏匿于车后厢。他根本没藏在车里——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08
双手交握在身前的戴维斯刚走进房间,帕尼就不情愿地嘟嚷了几声,可当他领悟了戴维斯的言下之意时,又变得兴致勃勃。戴维斯无疑给人以精明干练的印象:他的鼻子很圆,眼睛也很圆,下颌结实强健。由于他现身而为之一变的气氛已渐趋缓和,而他又摇了摇头,神态固然毕恭毕敬,但那怀疑的神色几乎近似于忍俊不禁。
“是的,长官,我承认刚才偷听了,”他说,“但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我们都被关在这里,仿佛身处一艘与外界隔绝的小船上。对于我们这些仆人而言,能证明自己与谋杀法官大人无关当然是上上之策。希望你能理解,长官,我们别无选择。何况我也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管家,主人甚至不允许我和一名女仆订婚。其实我从前是个时运不济的法庭传令员(在利兹,酗酒成性),法官收留了我,还赐给我这份工作。虽然当管家的窍门都是从法官身上和书本里面学来的,但我干得不错。现在他死了,我准备和女友结婚,好好过日子。可是,他的死并不代表我们就忘恩负义、就不在乎杀害他的凶手是谁了。所以——所以我忍不住偷听了一阵。”帕尼气急败坏,仿佛墙上有幅画像忽然朝他扮了一个鬼脸。“以前你可没做过这种事,也没用这种口气说过话——”“是的,先生,”戴维斯答道,“可我也从来没有机会说这些,否则工作就保不住了。”他坚定地望着马奎斯,“我想自己还是能发挥不少作用的。”
马奎斯饶有兴致地问道:“从法庭传令员转职为管家,呃?”他脑筋一转,“说不定将来有机会拜读你的自传呢。在法官手下很久了?”
“十一年了,长官。”
“法官在遗嘱里给你留了钱?”
“是的,长官,五百英镑。他把遗嘱给我看过。而且我自己也略有积蓄。”
这次轮到马奎斯眨了眨眼:“嗯哼。杀他的人应该不是你吧?”“不是,长官,”戴维斯正色答道,“我目睹过五个人在法庭上被判处死刑,所以即便以前有过杀人的念头,这辈子也绝不敢再妄想了。”
“很好。我想了解怀特先生——或者爱德华.怀特福德勋爵的情况,特别是他没有躲在莫特雷克小姐的车后厢溜进庄园,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戴维斯点点头,维持着管家式的谦恭站姿。
“是这样,长官,昨天下午小姐开车出门,后来就开始下雨,我知道她没带伞,而车库离主屋有二十码左右。将近四点半时——可能是四点二十分或二十五分——我看见她开车回来了。当时我在厨房里,望见窗外她的车从车道上拐过来。于是我拿了把伞去车库接她,免得她淋湿。”
“嗯,接着说。”
“我到车库时,她还没从车里出来。那是一辆很大的沃克斯豪尔轿车。法官一直坐那辆车上班,退休后才辞了司机。我承认,要藏在后厢轻而易举,但后厢没人。艾达小姐一下车,我就例行公事地打开后厢看她有没有带包裹,可后厢里空荡荡的。也不可能有人在我查看之前就溜出来,因为他无处藏身。”
“既然戴维斯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帕尼冷冷地插话,“至少各位不难发现'加布利尔.怀特'的可信度有多高了吧。他至少在两个地方撒了谎。也许还有一百个谎言没曝光,反正这两个是证据确凿了。第一,他声称从没碰过枪。第二,他声称是躲在车里才潜入庄园的。”
疑云在佩奇的心头缭绕。怀特撒了谎,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种谎言似乎没带给他什么好处,一点也不像急于自保之人会撒的谎。
“有没有这种可能,”佩奇问道,“车开进庄园大门时,或是莫特雷克小姐还在车道上、尚未抵达车库时,他就从车里溜出去了?”
“这我可不敢保证,长官。最好去问罗宾逊或者艾达小姐。可是如果他自己都说是在进车库后才从车里出来的——”
马奎斯上校不予置评,怔怔地望着房间另一头:“还有别的吗?”
“是的,长官,不在场证明。”戴维斯迅速答道,“虽然我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管家,但也有义务替其他仆人说句话。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长官。我们一共只有三个人,不包括罗宾逊在内,不过他也很少到主屋来。以前司机还在的时候有四个人,后来法官给了司机一大笔钱,把他辞退了。现在家里只有厨师、女仆和我。法官遇害的时间是否可以锁定在五点二十分到五点四十分之间?”
“可以。”马奎斯瞥了佩奇一眼,“探长,你记下几声枪响的准确时间了吗?”
佩奇点点头:“我刚进入别馆就看了手表,然后把枪从怀特手中拿走。时间是五点半,几乎可以精确到秒。”
“谢谢,长官。”戴维斯感激地笑了,“我们三个人——厨师、女仆和我,那时候恰好都在厨房里,一直待到五点四十五分,真的。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那正是晚班邮件到来的时间,我还到门口去查看有没有信件。所以我们彼此可以提供不在场证明,不知我表述清楚了没有。”
马奎斯指尖相抵,手杖靠在腿上,若有所思:“对了,有必要核查怀特的另一部分证词是否属实。他承认来这里是想杀害法官——”
“啊。”帕尼轻声说。
“但他误以为法官在主屋,就绕着房子转了大半圈,从侧面的窗户潜入。他声称接近五点半时就躲在这附近,听见你问艾达.莫特雷克要不要上茶。有没有这回事?”
“难怪窗户敞开着,”戴维斯嘟嚷了一句,连忙整肃精神,“是的,长官,完全正确。当时是五点二十分。我问过小姐之后就去了厨房,所以才知道仆人们都在一起。小姐还说她打电话把怀特——不管他到底是谁——的事通报给警方了,厨师还紧张了好一阵。”
“你还有心事,”马奎斯平静地说,“说出来总比憋着好。是什么呢?”
戴维斯第一次露出局促难安的迹象。他慌里慌张地扭头看了看,随即又觉得此举欠妥,便恢复了刚才坚定的表情。
“是的,长官,我也明白不该隐瞒。不知这话当讲不当讲,总之我对接下来要提到的这个人并没有额外的好恶,但我很喜欢法官大人,也希望案情早日水落石出。我要说的事和卡罗琳小姐有关,我知道她昨天去了哪里。
“可能你会觉得这座房子里人人都在偷听别人的一举一动。从某种意义上说,倒也不假,但却情有可原。长官,你也知道那名女仆下个月就要辞职去结婚了。昨天卡罗琳小姐面试了很多候选人。那名女仆碰巧有个表妹,人挺好的,她急着想让表妹接替这个职位。但卡罗琳小姐说这种事不能卖人情。嗯,米莉.雷利(也就是女仆)倒不把随随便便来面试的候选人放在心上,她害怕的是中介那边会从大老远的地方找来手持推荐信的得力人选。而且中介公司确实打来过好几次电话。长话短说,”戴维斯的身子动了动,朗声道,“所以米莉常常偷听电话,以掌握中介公司的动向。楼上有个电话分机。”
马奎斯上校倾身向前。
“很好,”他说,“这正是我所期盼的转机。别在乎你们失职与否。莫特雷克小姐的说辞是,她原本打算参加鸡尾酒会,后来接了个电话,就改变了主意。米莉听到这个电话的内容了吗?”
“是的,长官,”戴维斯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手指绞着裤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有些事我们知道,法官大人不知道,否则他会死不瞑目的……米莉从头到尾都听见了。我一会儿就把她带过来,让她亲口说说。米莉没认出那个声音,对方说的是:如果想知道与你和拉尔夫.斯特拉菲尔德两人性命攸关的事,到黑斯廷斯街六十六号的文具店领一封寄给卡罗琳.贝尔的信,那封信是给你的。别搞砸了,否则你的下场会更惨。”
马奎斯上校不由得直起身,佩奇则险些惊呼。除非是百年难遇的巧合,这位拉尔夫.斯特拉菲尔德可谓苏格兰场的老相识了。只是警方始终未能抓到有力证据坐实此人的罪名,只能眼睁睁看他在伦敦西区过逍遥日子。拉尔夫.斯特拉菲尔德是个专吃女人饭的超级花花公子,好几次因为涉嫌敲诈勒索被送上法庭,但最终都全身而退。佩奇想起来了,为他辩护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佩奇见过斯特拉菲尔德一次,对他的印象相当差,但在女人们心目中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大情圣。如此便不难理解卡罗琳.莫特雷克为什么甘冒风险也铁了心要保守秘密。佩奇盯着戴维斯,正要发问,管家却早一步猜到了他的问题。
“没错,长官,就是那个人。”戴维斯沉声道。
马奎斯上校怒容满面:“这可不是好消息,但俗话怎么说来着?世无定事,造化弄人,不如坦然面对。真他妈该死。对了,你确定没记错,戴维斯?地址肯定没错?”
“没错,长官,米莉听得一清二楚。黑斯廷斯街66号,挺好记的。卡罗琳小姐肯定去了那个地方。”
潜意识里,佩奇一直期待案情能在另一方面有所突破,但当这一突破果真到来之际,他却高兴不起来。窗帘被拉开了,卡罗琳.莫特雷克气势汹汹地疾步走进房间,目光涣散,两颗眼珠好似生面团上的两粒葡萄干。她竭力在众人面前平抑呼吸的节奏,停住脚步控制着自己的声调,但她的颤抖仍令她的起伏心境暴露无遗——那是抑制不住的羞愧。
“你可以退下了,戴维斯,”她冷静地说,“回头我会找你谈谈,不过你最好马上收拾东西。额外付你一个月工资,作为未能提前通知的补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