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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颗子弹】.4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4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9:50

“留在这儿,戴维斯。”

马奎斯上校发话了。只见他长身而起,用手杖支撑着身体。在炉火的光芒中,他的身影顿时令卡罗琳相形见细。

“莫特雷克小姐,站在警方的立场上,我们有必要提醒你,”他稍稍一顿,却更显气势逼人,“证人有话要说的时候,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你有权解雇他,那是你的事,但我对此深表遗憾,他只想保护你而已。”

“你一,卡罗琳竟骂了句脏话,在这维多利亚风格的居室中听来尤为刺耳。”

“拉尔夫.斯特拉菲尔德并非善类,莫特雷克小姐。”

“见鬼,我和谁来往,和谁约会,跟你们没有一丁点儿关系。”她的做派忽然有所收敛,“难道不是吗?”

“鉴于案情的走向,关系可就大了。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只要能圆满结案,这件事完全没有曝光的必要。我们只关心昨天下午你在什么地方。实话实说难道对你有害处吗?”

卡罗琳寸步不让:“不知道。反正没好处。你们不必在拉尔夫.斯特拉菲尔德身上白费工夫。那个电话和拉尔夫无关,是我演的一出戏。换句话说,聪明的长官,我只不过照搬了廉价惊险小说里最老掉牙、最司空见惯的诡计。根本就不存在‘黑斯廷斯街六十六号'这个地址,那条街只有一间文具店,却不是这个门牌号。我挖空心思才想出这一招,偏偏就奏效了。我无法证明昨天下午自己身在何处,所以我的处境没有变化。你们又何必——”

卡罗琳突然收声,佩奇顿感不安,这个固执、不羁的女郎似乎已处在崩溃边缘,泪水即将决堤。不过那难以捉摸的怒火,抑或是迷惘,似又挽救了她。她一刻也没停留,转身夺门而出。帕尼

含混地嘀咕了几句,也紧随她离去。两人走后,卡罗琳那极具压迫感的情绪仍在房中缭绕不息,戴维斯佯装擦汗,抹了抹额头。

“幸好我还有点积蓄。”他说。

“看来莫特雷克法官这两位千金的心上人都和他的期望大相径庭,”马奎斯笑道,“对了,以前你见过加布利尔.怀特没有?”

“这不奇怪,”戴维斯一副通情达理的口吻,“常常有牧师的儿子爱穿奇装异服,最起码书里是这么写的,虽然我从没见识过哪位牧师有那么出格的儿子,那些小伙子通常都挺稳重。加布利尔.怀特?没见过。他没来过家里。昨天下午他被两位警官控制之后我才第一次和他打照面。帕尼先生说他是位勋爵?”

马奎斯紧抿着嘴,微微一笑:“不,不,老弟,你不该问我,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瞒得过你的眼睛和耳朵?你觉得杀害法官的凶手是谁?”

戴维斯顿时惴惴不安。

“我说,长官,你该不会怀疑我吧?都说过了,我的不在场证明很可靠。刚才我那么问,是因为——唉,因为察言观色是管家的天职。要是对方的表情像在说‘我要火柴',那你就得赶在他意识到自己要火柴之前,拿出火柴递到他的烟头上。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想不到我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马奎斯仿佛是举剑向对手致意的剑客,“我可没说怀疑你,只是想让你分析分析耳闻目睹的情况。你觉得谁是凶手?”

“长官,这话只能你知我知。”

“那是自然。”

“我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想法而已,但如果换作是我,长官,一定会盯紧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

“哦?你觉得他是凶手?”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戴维斯连连否认,但并不急于挑明态度,“我只是说要盯紧他。为什么呢?听我说。我刚才——”

“埋伏在门外。”

“是的,长官,我埋伏在门外偷听时,注意到一件事很不对劲——其中一颗子弹,还有安德鲁爵士那支枪。案情在这个地方成了一团乱麻。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解释勃朗宁自动手枪射出的那颗子弹,这个环节在案情中非常碍眼。别问我凶手是怎么逃出密室的,我不知道。但安德鲁爵士的勃朗宁手枪究竟开火了吗?加布利尔.怀特用的是点三八手枪,凶手用的是你手里那支奇形怪状的枪。可那支勃朗宁手枪是怎么回事?……对了,长官,有件事人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但在我看来极其简单。”

“好消息。是哪一点?”

“你们一直在琢磨勃朗宁手枪射出的子弹在哪里。所有东西似乎都失踪了,包括子弹,但运用常识就不难发觉它的去向。”

“嗯?”

“飞到窗外去了。”戴维斯迅速答道,“房间里找不到,也不可能融化了。然而恕我直言还有一个小小的出口,能让子弹溜得无影无踪。法官打开窗户后转身发现了怀特,怀特朝他开枪,随即房里的枪声接二连三,而窗户当时被拉开了一条缝——这位探长正朝窗口赶来。所以,有人用勃朗宁手枪开了一枪,子弹没击中法官,而是飞到窗外去了。”

马奎斯上校喜形于色。他摩攀着双手,用手杖的金属包头猛敲了几下地板,半晌才问佩奇:

“依你之见呢,探长?有没有这种可能?”

佩奇回想了片刻,微微一颤:“倘若果真如此,只能说我还活着真是一大奇迹。如果子弹射出窗口,真不明白怎会没击中我。当时我笔直地冲向窗口,听到枪声时距离窗口还不到十步。当然,不排除子弹是斜飞出来的,如果开枪的位置是在墙角的花瓶那里,这种可能性很大。但令人费解的是,我虽近在咫尺,却没听到这一枪,也没有子弹掠过的其他响动,总之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

“不,既然凶手都能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地从密室逃遁,这颗子弹又算什么。但我倾向于称其为‘近乎不可能',因为——”

似乎从房子的深处传来了门铃声。铃声低沉庄重,与整座房子以及法官本人的风格一脉相承。

戴维斯一听见铃声,如同中了魔法,魁梧的身躯霎时一僵,恢复了管家的职业姿态,俨然是一尊石膏像。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郑重其事地前去应门O

随后,博登警官冲进门来。

说他“冲进门来”并不准确,毕竟博登膀大腰圆,那圆顶礼帽仿佛从不曾摘下。何况副局长在场,他只能放慢脚步,赔着小心。但他的神色十分激动,虽然脸朝着佩奇,话却是说给副局长听的。

“罗宾逊说你在这里,长官,”他说,“请务必到别馆来一趟,我的新发现足以令案情峰回路转。”

“哦?”

“首先,发现了一些鞋印,非常清晰。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凶器不可能是点三二自动手枪。我不明白前因后果,很可能有其他人开了那一枪。总之你跟我来看看就清楚了。我找到了一颗出自点三二自动手枪的子弹,极有可能是勃朗宁手枪的。”

“是在哪里找到的,警官?”马奎斯上校问道。

“陷在离窗口不远处的树干里,”他冲佩奇点点头,“之前你也经过了那棵树。”博登稍作停顿(他身后的戴维斯绽开了笑容),又说,“可是有些鞋印也很可疑,长官。从脚印上看,凶手出入房间的途径是西侧的窗户——那扇上了锁,又锈得不成样子,现在还打不开的窗户。”

众人沿车道的岔路绕到别馆后方。虽然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湿漉漉的树叶也照样垂头丧气地贴在树枝上。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众人站定之后,马奎斯上校斟酌了片刻。

“先去看看西侧窗户下的鞋印。”他说,“往右走?好。警官,你对这些鞋印做了什么处理?”

博登有些不明所以:“用石膏取样复制,长官。现在罗宾逊在保护现场。可是复制的效果恐怕不会太理想,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下雨,鞋印已经被冲得很模糊了。”

他们又绕到别馆西面,只见罗宾逊头戴遮雨帽,身披长雨衣,愁眉苦脸地端详着地面。西侧这扇窗户底下,偏北侧的地方——藏有勃朗宁手枪的那个花瓶和这个位置几乎紧挨着,只隔一堵墙——倒扣着几个木箱,以免现场被雨水破坏。博登小心翼翼地抬起箱子。窗台下砌着一圈与墙根平行的砖块,想必在夏季是一个花圃。花圃面积不小,距离窗台十寸左右。起伏不平的土壤表面上留下了五个鞋印,可惜已被雨水刷洗得面目模糊,只能勉强看出轮廓。不过这些鞋印的脚尖都朝着与别馆相反的方向,而且显然出自同一双鞋。

花圃约十尺见方,博登打开手电,沿着花圃歪歪斜斜的四边照了一圈,马奎斯上校定睛细看。

“警官,这些鞋印是昨天下午留下的吗?”

博登犹豫着看了看佩奇,佩奇便接过话来:“不清楚,长官。依我看肯定是昨天下午的,不过当时我们发现窗户从屋里锁好,所以就没到屋外来搜查。这的确是我们的疏失,无可挽回了。无论如何,这都验证了帕尼的一项证词,还记得嘛,他声称昨天下午四点过几分正和法官谈话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外头鬼鬼祟祟的,还觉得那小偷想弄开西侧窗户的窗板。”佩奇看了看鞋印,“等等!这可说不通。因为——”

“对极了,”马奎斯冷冷答道,“每个鞋印都朝着窗户的反方向,像是有人从窗口出来,慢慢走远了。那么,这位小偷先生是怎么来到窗户底下的呢?他又没长翅膀,不可能飞越空地。因此,他必定是从窗口溜出来逃跑了。”他恶狠狠一转身,“好好想清楚,探长,你真的确定那些窗户绝对没被动过手脚?”

“百分之百确定。”

佩奇答道,博登也点头附和。

“我们赶到时,窗户就从内侧锁上了,窗板也紧闭着,只要检查一下窗板就明白了。”

“罗宾逊!”

看门人应了声“啃”,伸长了脖子。

“罗宾逊,你是否同意他的看法?”

“是的,”罗宾逊仔细思索着,“园丁和杂工的活儿都是我干,修修补补什么的。啊!想起来了,几天前这些窗户出了点问题,艾达小姐想让法官换上新窗框,因为旧的都坏了,所以才不得不留着窗板。艾达小姐说换了才好,书房里才亮堂,不然总是黑漆漆的。我本打算照办,但法官不同意。他说那本书正写到最重要的部分,要是动工的话,两三天都不能用书房了,所以他不同意。”

也不知上校是眨了眨眼,还是扮了个鬼脸,佩奇忽然觉得他的脸上闪现出一缕曙光。上校转过身,用手杖叩着地面。又转回身时,他镇定自若,目光如炬。

“再照一照那些鞋印,”他下令道,“你有什么看法,探长?”

“鞋子很大,”佩奇说,“至少是十号的。但问题是无法准确估算穿鞋那人的体重,因为鞋印浸了水,无法测量深度了。”

“本案相关人员中有没有人穿十号鞋?”

“可以肯定不是怀特。他很高,但最多穿七号或者八号的。”

“很好。现在嘛……还有什么要给我们看,警官?”

“请移步别馆的正面,长官,”博登说,“树干里有颗子弹,附近还有更多的鞋印。”

“更多鞋印?”

“是的,长官,是女人的。”

马奎斯上校似乎并不吃惊,这令佩奇稍感意外。“啊,也该轮到这个问题了,”上校竟有几分自得,“千呼万唤始出来。前头带路。”

别馆的正前方依旧是和昨天一样的景象,只是书房那两扇窗户的窗板现在都推开了,紧贴着两侧的墙。佩奇刚想在脑海中重演昨天那一幕,一眼望见博登指点的那棵树,顿时大吃一惊。这棵粗壮的榆树正对着窗口,距离约十五尺。佩奇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冲向窗口时,几乎紧贴着这棵树擦身而过,细细回溯当时迈出的每一步,他冲过这棵树恰好是在第二声枪响的时候——他有十足把握,因为从这里到窗口的距离差不多需要跑十步。

博登警官颇有些得意地将手电筒的光束指向树干。

“请注意看,长官——稍稍往上一些。一伸手就能够到。子弹从窗口射出来的话,正好是这个高度。这里有个弹孔,里面毫无疑问是点三二勃朗宁手枪的子弹。我想先请你过目,所以还没把它挖出来。”

马奎斯上校端详着这个碎裂开来又被雨水浸泡过的小洞,然后扭头望向书房的窗口。

“现在可以挖出来了。”

由于树干木质较软,博登用小刀挖出的这又一颗铅弹,变形还不算太严重。

众人传看着子弹,掂量着重量。

佩奇心中有数:“虽然还没做鉴定,”他措辞谨慎,“但我敢打赌,这绝对是点三二勃朗宁手枪的子弹。不过,”他几乎按捺不住,“究竟为什么会”

“你有疑问?嗯,也好,”上校笑道,“等检查完了再说。博登,先带我们看看鞋印,然后你立即打电话给苏格兰场,让他们派摄影师来。那个弹孔要拍照,还要仔细测量。明白怪异之处在哪儿吗?子弹几乎是笔直射出来的。”

“摄影师已经在路上了,长官,”博登说,“另一组鞋印在这里。”博登请众人稍稍退后,将手电筒的光束指向这棵树右后方(以面朝别馆的方向而论)。树下稀稀拉拉长着松软的小草,由于树枝的遮蔽,鞋印十分清晰,又窄又尖,显然是女人的高跟鞋。这个鞋印是右脚的,六寸距离之外还有个左脚鞋印的脚尖,已经模糊难辨。这表明似乎有人曾躲在树后窥视。熬而佩奇第一眼看见这鞋印之时,顿时疑窦丛生。

“不着急,长官,”他冷静地说,“这是伪造的。”

博登警官出声抗议,马奎斯却两眼放光,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佩奇。

“探长,此话怎讲?”

“我是说昨天下午之后,有人刻意炮制了这项证据。我敢发誓,没人躲在树后面。因为我从树旁跑过的时候,和树干的距离只有几英寸,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他俯身蹲在两个鞋印之间,“请仔细观察这两个鞋印。(博登,有没有卷尺?)太深了。如果右脚这个鞋印是女人的,那她要么是亚马逊族的女战士,要么就肥得不像话,体重起码有一百八十磅。否则一一”

马奎斯轻轻拍了拍手,凝视着佩奇,点了点头:“不错,应该可以下结论。留下这两个鞋印的可能是男人,也不排除有个女人狠狠用右脚踩在土里,目的就是想让鞋印尽量清晰可见、一目了然……这是捏造的证据,毋庸置疑。依我看,那边的十号鞋印多半也有问题。有人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这两组鞋印。但有一点不太协调:树干里的子弹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也是伪造的证据?——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又是为什么呢?”

佩奇暗自寻思,这老狐狸是在自问自答呢,还是他果真没想到答案?

“长官,戴维斯的推论看来是正确的。”佩奇说,“他认为我们会在屋外找到子弹,果然应验了。但疑点依然很多。那一枪击发时我刚好经过这棵树,怎么会没听见子弹击中树干的声音?连震颤声也没有。虽然不排除是我没留意到,但还有一点也几乎全无可能……”

“子弹射出的路线?”

“正是子弹射出的路线。如你所言,子弹几乎是笔直地从窗口射出的。嗯,勃朗宁手枪开火的位置在房间另一头的角落,我们现在面对别馆,那个角落在左首边。要想击中树干的这个位置,子弹必须像飞去来器一样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所谓的抛物线。这太不可思议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博登警官看看这位,又瞄瞄那位,见他们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发现如此轻描淡写,不禁惊愕万分。他使劲按了按帽子,对佩奇说道:

“可子弹就在这儿啊,”他一口咬定,“如假包换,千真万确,你自己的眼睛难道还会骗你不成?我的意思是,就算这事很荒唐,可为什么有人要设计出这么荒唐的场面呢?”

“为了置某人于死地。”马奎斯上校说,“我们到别馆里去。”

09

众人默默走进别馆。佩奇掘下狭窄走廊里的电灯开关,推开左侧书房的房门。一切都保留原样,宽敞的房间里异常憋闷压抑。佩奇又掘下另一个开关,书桌上方那盏龙形吊灯的光芒顿时倾泻而下。果不其然,除了书桌周围,其他地方的能见度相当低。吊灯的灯罩不透光,所以光线都聚集在书桌上,整间屋子仿佛掩映于书架的幽幽暗影之后,硕大的黄色花瓶也发着幽光。繁复的库尔德斯坦①地毯更为书房平添了几分粗犷气息。借着书桌旁的灯光,黄色墙纸上被点三八子弹撕开的小洞清晰可见,与口述录音机的距离不远。

马奎斯上校率先走到西侧窗户前试了又试,始终难以打开,这才罢手。

“的确,”他朗声道,“除非凶手把自己压成明信片才有可能从这里溜出去。而且房间里非常暗,我们来做个小实验。我特别小心地把这东西带来了。”他小心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安德鲁.特

①库尔德人聚居地区,位于西亚的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叙利亚一带。拉维斯爵士的勃朗宁手枪,“手枪一支接一支出现,我都快变成活动的兵工厂了。不过戴维斯说得对,这支手枪出现得很突兀,引出无穷无尽的麻烦。倒不如我们自己试着开一枪看看。但在此之前……”

他一边把玩手枪,一边目测距离,缓缓在房中绕行,把每扇窗户都检视了一遍,他在书桌旁稍稍逗留,另两人也开始跟随在身后。勘验人员用粉笔在书桌的吸墨纸上画出了莫特雷克法官陈尸的轮廓。马奎斯上校察看后,一手按住口述录音机。

“估计没什么特殊情况,但测试一番倒也无妨——”

马奎斯上校拾起话筒线,只见另一端的玻璃话筒被子弹击碎了。他调整了录音机蜡筒①上的唱针,让蜡筒开始旋转,接着又掘下话筒上的一个按钮。沙沙的杂音过后,伴随嘎吱嘎吱的轻微背景音,一个轻缓的声音飘了出来。

1834年法案的第三章 确立了一个新的审判机构,命名为中央刑事法庭。现今该机构的管辖范围涵盖了法案第二章,以及1888年地方自治法案第八十九章的内容——嗯哼。

“哼!”马奎斯狠狠地把话筒摔回叉簧上,“我还以为有什么丑闻逸事呢!简直是在虐待我们。看看这边会不会有什么收获。”

①19世纪末,录音机、曾声机、唱片的锡箔滚葡被涂了蜡的纸筒所取代,从而大大降低损耗,延长了寿命。

书桌的抽屉没锁。马奎斯上校拉开抽屉,露出了一沓整整齐齐的打字手稿。手稿上还放着一本备忘录和一本白厅银行的支票簿。备忘录上写着几行整齐的小字:

萨拉.塞缪尔斯,帕特尼区哈尔路36号

介绍人:爱玛.马克莱顿女士,谢菲尔德公寓18号“花园溪谷”,肯辛顿西八区。(请帕尼致信。)

“是新来的女仆和她的介绍人。”马奎斯上校说,“没什么意义。支票簿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最后这张票根是开给卡罗琳.莫特雷克的十英镑,日期是昨天。看来她要钱的原因并非遭到拉尔夫.斯特拉菲尔德的勒索,否则十英镑怎么够用。”他把备忘录和支票簿放回去,啪的一声关上抽屉,“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案情重构上了。”

“案情重构?”

马奎斯上校缓缓走到房间另一头那个黄色花瓶所在的角落,又掂了掂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的勃朗宁手枪。

“我站在这里,往法官当时所处的大致位置开一枪,然后把手枪扔进花瓶。探长,你来扮演怀特,站在怀特当时的位置,差不多是房间正中央,背对着我,假想你面朝法官的幽灵。一听到枪声就立刻转身,试试能否看见我。别急!先把窗户拉开,拉到和你翻进来时一样的高度。”

佩奇把窗户向上拉开一半,返身回到房间正中站定。他本以为立即就能听到枪响,但枪声却迟迟未至。干等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马奎斯上校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令他放松警惕。书房中异常静谧,连自己手表走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博登警官也不在视线之内。不安与疑虑悄然滋长,想象力开始肆意驰骋,忽然之间,佩奇竟暗暗祈祷顶头上司千万别一枪轰开他的后脑勺。马奎斯上校在他身后的距离,仅仅大致相当于网球双打比赛时发球选手与前方同伴之间的距离,因此并非没有失手的可能性。他勒令自己将注意力聚焦于沐浴在灯光中的书桌上。没有人说话。风,裹挟着树叶的湿润气息,悄悄掀动窗口的窗帘一角。

突如其来的枪声震耳欲聋,整间书房霎时地动山摇,犹如波峰浪谷中的一叶小舟。枪声仿佛就在佩奇耳后爆响,火药的粉末几乎溅到了他的后脑。佩奇惊魂甫定,慌忙扭头望向枪响的方向。由于视线刚才一直处在吊灯明亮的聚光之中,骤然移向墙角时,他一时宛如失明,除了黑暗中跃动的几点亮斑,什么也看不见,但却又听到些许轻微的杂音,似乎有人正把雨伞插进瓷制的雨伞架。

“人的神经很奇妙,”黑暗中有人徐徐说道,“我给了你两分钟,而在你的体验中,想必有十分钟那么长。如果你稍稍后退,或右移一步,子弹就会穿过你的后脑。我言尽于此,否则你为了报复,说不定要抄起椅子把我劈头盖脸痛揍一顿。——好了,能看见我吗?”

佩奇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

“看不见,长官,”他答道,“到现在才能看出花瓶旁边有个人影,大致能认出轮廓,但这还多亏了我事先已经知道你在那儿。”

“听见手枪落进花瓶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很轻。但如果没有心理准备,很难说我会以为那是什么声音。别忘了,昨天枪响的时候外头正风雨大作。”

马奎斯上校上前两步,指尖穿过扳机环,挑转着手枪,又伸手一指:“请看,探长,子弹并没有飞出窗外。很遗憾,墙壁被我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不过……你去看看。”

心烦意乱的博登警官正在检查墙上的新伤痕。南面两扇窗户之间黄色的壁纸上现在有了两个弹孔。马奎斯上校射出的这颗子弹靠近左侧的窗户,但离窗口的距离超过一尺。

“不错,但既然昨天那颗子弹没有命中这个位置,”博登固执地追问,“我问你,长官,它又跑到哪里去了呢?这些子弹可把我绕晕了,简直是枪林弹雨,而且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

10

当天下午五点半,佩奇探长走出威斯敏斯特地铁站,拖着疲惫的步子,沿河堤走向新苏格兰场。他的侦查成果不可谓不丰硕,本子里记录了某些人的无罪证明,又写下了若干强有力的罪状。但他不仅没吃上午饭,还滴水未进。一点钟的“案情重构”结束后,那老狐狸喜滋滋地大快朵颐去了,佩奇则留下来做扫尾工作。

大本钟报时的钟声在顶上骤然迸响,他顿时心念一转。离苏格兰场不远的地方有个很不起眼的酒吧,极其隐蔽,但警局的同事们却是那里的常客。透过河面上漫过来的湿冷雾气,佩奇发现那间酒吧刚刚开门。他没到大厅里去,虽然生性合群,但此时他只想静下心来梳理手头的记录。刚走进一间炉火明亮的包厢,他便意外发现里面有人。那人的长腿伸到炉边,从椅背上方露出稀疏的白发,满是斑痕的手里握着一杯酒,安坐于袅袅烟雾之中。那人一扭头,转过来的竟是马奎斯上校笑容可掬的脸。

此事真可谓闻所未闻。就算副局长大人想泡酒吧,通常也不会到下属云集的酒吧里去,倘若与他共饮的人又不是总督察,那就更令人惊诧莫名了。然而马奎斯上校历来不喜欢按牌理出牌。

“啊,探长,”上校招呼道,“请进。没错,就是老头子我本人。别干瞪眼啊,我等你好久了。还记得那个故事吗?有个笨小孩找回了失踪的马,所有人都惊呆了。'嗯,我在琢磨如果自己是匹马,会跑到哪儿去呢?所以我就跟去了,果然发现目标。‘警察办案说白了也就是这么回事。好了,比拟就到这里。你的收获如何?”

上校完全掌控着局面:“先喝杯啤酒,休息休息,才有力气说话嘛。”啤酒端上来了,佩奇大口豪饮,上校则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怎样,走不走运?这件案子比苍蝇还烦人,想忘都忘不掉,所以我才到这儿来打发时间。”

“啊,”佩奇松了口气,“运气我不太懂,不过的确大有进展。案情峰回路转了。”

“峰回路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马奎斯追问道,“拜托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直接回答问题。如果连伦敦警察局的探长都——”

“抱歉,长官。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两个推论都被推翻了。有两件事让我们的侦查误入歧途。貌似最可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现在却是彻底清白的,而原本几乎没有嫌疑的人却——嗯,却不能掉以轻心了。”

马奎斯睁开双眼:“嗯哼,我并不意外。清白的是谁?”

“卡罗琳.莫特雷克。”佩奇无精打采地回答,“她可真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她的不在场证明坚不可摧,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还记得戴维斯说女仆偷听电话的事吗?卡罗琳原计划去黑斯廷斯街六十六号的文具店取一封寄给卡罗琳.贝尔的信。按她本人的说辞,她依约前往,却发现六十六号根本不是文具店。她发现自己被人耍了——果然如此。她的确去过黑斯廷斯街,下午我带了一张照片,亲自去调查她的踪迹。不瞒你说,照片是从她家里一本相册中偷拿出来的。六十六号不是文具店,不过三十二号是卖报纸杂志的,在那条街上就算是和文具店性质最接近的了。卡罗琳无计可施,就去三十二号打听。据女店主说,她注意到有个女人在街上来回走了好几趟,仔细查看门牌号,样子很怪。最后这陌生人贸然跑到三十二号来索取一封寄给卡罗琳.贝尔的信。我出示了照片,女店主立刻认定昨天来的人就是卡罗琳.莫特雷克……当然,根本没有什么信。整件事就是个恶作剧。但这却证明,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卡罗琳还在店里,而那家店位于布鲁姆斯伯里区。除非她会飞,或者穿上七里靴①,否则绝无可能在五点半赶回汉普斯泰德。她的嫌疑彻底排除了。”

马奎斯上校深吸一口气,怔怔地望着炉火,半晌才点点头:“最起码让局面简明了一些,”他又说,“还有呢?排除了一个人,另外那个重新卷入嫌疑范围的是谁?”

“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

①童话中一步能走七里的靴子,可以适应任何人的脚。

“老天!”

马奎斯脱口而出。他显然始料未及,霍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愤怒地用手杖戳着地面,然后停在桌旁,猛灌了一大口酒,稍一迟疑,又仰脖再灌一大口,砰的一声把酒杯放回桌上。

“长官,我和你打个赌,”佩奇咧嘴笑道,“我赌你本以为我要说的是艾达.莫特雷克小姐。”

“你小子还挺精,”马奎斯盯着他,“看来你也不笨啊?”

“当然。”佩奇略一沉吟,“我明白你一直认定我过于忽视她的嫌疑,没考虑她作案的可能,即便她恰恰处于错综复杂的案情旋涡中心。你准备援引证据——相互矛盾的证据。怀特说将近五点半时艾达在主屋和管家谈话,然后他才赶去别馆一也就构成了艾达的不在场证明,而戴维斯则说艾达和她谈话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分,然后戴维斯就走开了——所以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

“对,我确实想到了。”马奎斯点头称是,“服务生!再来点啤酒!”

“你多半还会说,这起谋杀像是出自女人之手。尤其是鞋印的假证据——稍后我再谈鞋的问题,长官——何况,无疑有人煞费苦心要栽赃给卡罗琳.莫特雷克。但我对艾达的最初判断并未动摇。听我说,”佩奇越说越兴奋,手指叩着桌面,“隐藏在幕后的,是一个男人的思维方式。”

“我同意。”

马奎斯上校很干脆地答道。佩奇反而吃了一惊。这还是老狐狸第一次舍弃他那云山雾罩的行事风格,转而直截了当地坦露心头所想。马奎斯怒容满面,仍然站在原地,烦躁不安。

“不错,我同意你的看法。还是说说特拉维斯吧,为什么他的嫌疑又恢复了?”

“也许我有些危言耸听了。还记得嘛,今天早上他爽快、及时地提供了不在场证明,然后我派人到律师公会去查证?我在莫特雷克家的时候接到了电话反馈。由于情况非同一般,我去布鲁姆斯伯里查证卡罗琳的不在场证明时,也顺道走访了律师公会。安德鲁爵士自称昨天下午一直都在办公室里,虽然他的办公室在内间,秘书实际上看不到他,但秘书一直都在外间上班,而且想从内间出去,必须经过秘书的房间……嗯,长官,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公会大楼后面有一架逃生梯,恰好经过特拉维斯办公室的窗户。”

“律师公会的逃生梯?”马奎斯饶有兴致地问道,“没想到那里还有这东西。”

“本来没有,那是几年前一次法庭调查时用来做实验的,后来就放在公会大楼后面,一般很少有人发现。梯子是铁制的,还很结实。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有可能从那里溜走。我可没说他真的走了那条路。最有趣的还不止于此,特拉维斯才智过人,堪称当今最老辣的律师之一,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那么,为什么他要编造如此漏洞百出、不堪一击的谎言?如果他是清白的,为什么要撒谎?与其相信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头脑不灵光,我更愿意相信他就是真凶。”

“嗯哼。”马奎斯应了一声,又坐下了,懒洋洋地望着壁炉架。

“那里有很多办公室,”他说,“一个肥胖而颇有身份的律师,光天化日之下头戴礼帽从逃生梯爬下来?被人看见的话,岂止说三道四,只怕还会闹得谣言四起呢。真见鬼,佩奇,这种场面太滑稽了,难以想象会出现在律师公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长官,但即便他不是凶手,这样的疑点也不能轻易放过。不得不承认,我没找到任何亲眼目睹他爬下逃生梯的证人。但无论如何他的不在场证明都土崩瓦解了。”

“我看未必。”

“怎么说?”

马奎斯上校罕见地使劲挥挥手:“在本案中,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和他的手枪一样既突兀又碍眼。他究竟处于什么位置?他谋杀好友的动机是什么?他的一切行动又是基于什么目的?他怎么可能瞒过罗宾逊而潜入庄园?他走路那模样,活像个全副盛装的阿拉伯苏丹伴随鼓点昂首阔步,又像个圆鼓鼓的气球飘飘然四处浮游。可就凭他那顶郑重其事的帽子,我就很难相信他会卷进谋杀这种事当中。”

“莫非你已经摸到真相了,长官?”佩奇忍不住问道,话中隐隐有一丝不快,马奎斯敏锐地捕捉到了。

“说得对,年轻人。我知道谁是凶手,也掌握了作案手法,但还需掌握更多的事实和证据。再说,我也做好了推论失败的心理准备,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低,大可忽略不计。嗯哼。来看看案情事实,今天你还有什么发现?”

“和不在场证明都没太大关系。就拿戴维斯来说吧,”佩奇望着马奎斯的目光忽地锐利了许多,但马奎斯似乎没有察觉,“他的不在场证明——从五点二十分到五点四十五分都和厨师、女仆一起待在厨房里——大体上还算可靠。之所以说‘大体上',是因为厨师说五点半左右,他到地窖去拿啤酒了,大约花了三分钟。问题在于这段时间够不够让他溜到别馆作案、全身而退之后再溜回来?再说,他的动机呢?他继承了五百英镑,不错,数目可观,我还巴不得自己银行户头上多出这么一笔钱呢。可我看戴维斯不至于为此就妄动杀机。何况罗宾逊以及跟了法官十五年的厨师也都能拿到相同的数目。”

“你也开始效仿我,进行性格剖析了。”马奎斯闷闷不乐,“请继续。”

“除此之外,案件相关人员就只有老阿尔弗雷德.帕尼。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根本无从确认。他自称五点钟离开市图书馆,乘地铁返程,但由于两次换乘都没及时赶上车,耽搁了很久,五点四十分才到家。普天之下最难查证的行程莫过于乘地铁。我个人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佩奇啪的一声合上笔记簿。

“以上就是本案的所有相关人员他总结道,“凶手必是其中之一。你说已经掌握了凶手的身份,只等时机一到就揭晓谜底,但说实话,我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在其中几人之间难以抉择。就算我能锁定凶手,也猜不透他究竟是如何从密室中脱身的。我的报告中还包含两项证据,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再次说明,但它们的作用无非是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

“所有线索无论大小都要弄清楚。刚才你不是说到鞋子的事?”

“是的,长官。我想查出是谁伪造了十号鞋的鞋印,还有那些女人的鞋印。然后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获准搜查房子里所有人的衣柜,其实这还多亏了艾达.莫特雷克小姐帮忙。”

“哦?是吗?”上校话中带刺,“想必她还请你喝茶了吧。”

“不,她有事要出门。不过她让我尽管自由行动,不必拘束。她的性格确实讨人喜欢,特别是考虑到你——我们今天早上二话不说就离开苏格兰场,都来不及与她告辞,实在失礼。我只得解释一番……”佩奇撞上上校的目光,慌忙收住话头,打起精神,咳嗽一声,“言归正传,说说鞋子的问题。那个女人的右脚鞋印是四号,而艾达和卡罗琳穿的都是四号鞋。可是,家里所有鞋子都没有泥土痕迹,充其量只是上街时不可避免会溅到的普通雨水。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男人的鞋子。家里穿十号鞋的只有一个人——”

“是谁?”马奎斯上校厉声追问。

“帕尼。”

佩奇无法判断马奎斯上校的神情是兴奋还是失望,但这一线索无疑搅动了上校的思绪。只见他在火光中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啪啪打着响指,双眼闪闪放光。

佩奇见他良久不语,只得续餐:“帕尼只有两双鞋,这点可以肯定。一双棕色,一双黑色。他昨天穿的是黑色那双,已经湿了。但两双鞋都没有泥印,要知道泥浆是很难清理干净的,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就是这些,长官。我们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

佩奇注意到他们的服务生正小心地把头探进门,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便收住话头。服务生走上前来。

“打扰了,”他说,“您应该就是马奎斯上校?”他像是经过了一番推理,“有人打电话找您。”

上校长身而起,佩奇第一次发现他神色案张。“好,”他又对佩奇点点头,“看来不太妙。只有秘书知道我在这儿,我吩咐过他别打扰,除非……你也一起来,探长。”

电话放在后头的狭窄走廊里,充满老旧木头和啤酒的味道。借着头顶斜照的灯光,佩奇望见了马奎斯上校的表情,同样的不安顿时也绷紧了他自己的神经。听筒里传出一个粗重的声音,大嗓门震得听筒吱吱乱响,上校只得把听筒拿远了些。说话的是个男人,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是你吗?我是安德鲁.特拉维斯。”

那声音清清嗓子,又嚷嚷道:“我在莫特雷克家。”

“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你认不认识一个姑娘——我想她的名字是萨拉.塞缪尔斯——她刚刚被录用为这里的女仆,下个月就来接替米莉.雷利?应该认识吧。嗯,昨天下午她也在庄园里,是面试人员中最晚离开的。她很可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不该让她知道的事。”

“等等,”对方声音一沉,马奎斯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一小时前她打来电话,要找卡罗琳,说有至关重要的事告诉她,而且不敢告诉别人。因为录用她的人是卡罗琳,而她似乎不信任其他任何人。可是卡罗琳出去安排葬礼事宜了,我说我是卡罗琳的律师,问她肯不肯和我谈谈。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说会尽快赶来庄园。”

“然后呢?”

佩奇想象得到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那张白净的大脸,下颌愈显白里发青,只听电话那头大吼大叫着:“她没来得及赶到主屋,马奎斯,她躺在车道上,死了!背后插着一把餐刀!”

马奎斯异常缓慢地放下听筒,死死注视了电话好一会儿,转身离去。佩奇看见他的太阳穴旁青筋鼓胀。

“我早该预料到的,”他说,“老天,探长,我早该有所防备才对。可是有一个问题的答案,我是在刚才特拉维斯嚷嚷时才想到……很明显,莫特雷克家有人又利用分机偷听了萨拉的那通电话。”

“是凶手。”佩奇木然答道。

“没错。这次还动用了餐刀。告诉你,探长,这个凶手十恶不赦,是不折不扣的恶魔。我几乎都能看见树下的那具尸体……萨拉.塞缪尔斯走进了庄园大门,但没能赶到主屋。”

“有人杀她灭口?”

“错不了。”

佩奇擦擦额头:“可我想不出她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长官,萨拉.塞缪尔斯只不过是昨天前来应聘女仆的众多候选人之一。就算她多留了一阵,比别人走得晚,也肯定在四点前就离开了。当时法官还活得好好的。啊——难道你认为实际案发时间有变?”

“不,不,法官遇害的时间的确是五点半没错。这个问题上不存在什么诡计。我可以保证。”

“那么?”

马奎斯上校似乎没听见佩奇的问题,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早该想到凶手会对萨拉.塞缪尔斯下手。但以这种方式?不,不。他犯了大错,致命的错误。现在证据已经齐全了,再走一步棋就可以将凶手逮捕归案。是的,我还不明白凶手为什么非要用那种方式除掉她,而且还是在庄园里,除非他慌不择路、狗急跳墙了,当然,又或者”

他那忧心如焚的神态瞬间一扫而空,面容豁然开朗。

“就交给你了,探长。马上去找辆巡逻车,带上摄影师和指纹采集人员,我没到之前就按常规程序办,我很快就赶去和你们会合。你的笔记簿先借我用用如何?”他飞速翻页,“很好,太好了,果然不出所料。我和你们会合时还会带上两个人,都是非常重要的证人。其中一个是一~到时就知道了。另一个是加布利尔.怀特。”

佩奇瞪大了眼:“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长官?难不成案情又再度逆转、负负得正了?到头来凶手还是加布利尔.怀特?”

“不,怀特没杀法官。而且他被我们看押在苏格兰场,更不可能去杀塞缪尔斯。不过,在案情重构的过程中,他能派上大用场。”马奎斯话中缓缓渗出的愉悦之情,令人不寒而栗,“一小时之内,我就能让凶手逃离密室之谜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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