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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三颗子弹】.5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9:50

苏格兰场警车的车灯光束刺破夜幕,照亮了蜿蜒的车道。宽敞的车道尽头便是庄园的主屋,道旁两侧榆树林立,而由于刻意设计的几处拐弯,从主屋和庄园大门口都看不到这个地点。迷蒙的白色水汽笼罩四周,比雾暗淡,比烟轻盈,犹如一块面纱轻轻覆盖着的庄园,又像温柔的波浪缓缓起伏,就连灯光也穿不透。榆树丛中有片空地,此时聚拢了好些人,正喧哗不已。夜,冷得刺骨。

警车里,佩奇直起身,目光越过挡风玻璃望去。车灯无情地照亮了车道左侧两三尺处、躺在一棵榆树下的那具尸体。这具女尸半是仰卧,半是倒向右侧,佩奇一眼看见了尸体的鞋底,斜戴在耳后的帽子,还有那半张着的嘴。

然后他拿起手电,下车。其他人或畏畏缩缩,或木然呆立,围在离尸体稍远处。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没戴帽子,蓝色大衣的领子立了起来,面无表情。艾达.莫特雷克低头盯着树根。还有看门人罗宾逊,宛如一个头戴防水帽的小矮人,手里提着一盏灯。

佩奇向尸体走去,艾达.莫特雷克绕过树丛,从另一边迎上来。她那碧蓝的双眸溢满了惊恐,按着胸口的雨衣,几乎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她说,“这到底是怎么了?是谁一”

“抱歉,小姐,请退后。”佩奇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又借着夜幕的掩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慰。毕竟再胆小的姑娘都难挡好奇心的诱惑,艾达还是跟在他身后。

女尸躺在厚厚的落叶上,所以周围的足迹根本无法查验。从落叶的情况来看,死者显然是被人在车道上击倒,然后拖到这个地方来的。无须移动尸体,一弯腰便可看见刀柄,刀锋直插入她的左肩下方。佩奇用手电一照,发现那是把餐桌上常见的普通餐刀,黑色的把手上有凹槽图纹。现场流了很多血。

死者将近三十岁,个子不高,体格丰满,衣着朴素。看不清斜斜帽檐下的那张脸,因为她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沙砾。凶手从背后袭击时,她显然脸朝下扑倒在车道上,然后又被翻过身拖到现在的位置。纵然衣裳肮脏粗陋,却掩不住她那脸庞的鲜明轮廓,还有那双细长、惨白、凝固在极度惊骇的瞬间的眼睛。

佩奇用手电在现场四周、树丛内外扫视一番,又冲着别馆的方向照了照。“该死。”他边说边将光束定格,只见距尸体三四尺外的落叶中躺着一把沉甸甸的锤子。

“好,”佩奇直起身走向警车,“克罗斯比,先拍照。布雷恩,你去取指纹。库克和马歇尔,你们把现场围起来,以尸体为中心往外搜查,每一寸地面都别放过,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其他人请远离现场,谢谢。发现尸体的是谁?”

罗宾逊大大咧咧地举起提灯,照亮了他自己那张青筋毕露的脸,以及望远镜筒一般的长脖子。但他的牙齿连连打战,抽搐般地迸出一连串吃语,看样子冻得不轻。

“是我。”他说。

“什么时间?怎么发现的?”

“大概半小时前吧,安德鲁爵士打来电话,”他点了点头,“说有个姓塞缪尔斯的女人要来,让我给她开门。她来了,我也开了门,然后她就走上车道了。可我不喜欢她的态度——”

“什么意思?”

“不知道,”罗宾逊绝望地喊道,“我不喜欢她那个样子,就这么简单。很有趣吧,我没法形容。她走上车道时,我还把头探出门口看了看,但是没看见她,车道拐弯拐得太厉害,这里就是。我正要关门,就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怎样的声音?哭喊?尖叫?”

罗宾逊吓了一跳:“不知道。更像咯咯咯的声音。很响。我不想管,可是也没其他事做,就提着灯跑到车道上来了。刚转过弯——就在这里——好像看见有人扔掉什么东西,跑走了……”

“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清楚,”罗宾逊的聚脾气上来了,“也没看仔细……好像有沙沙沙的声音,好像有件衣服什么的,穿过那些树跑了。扔掉了什么东西。依我看,就是那个。”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落叶堆里的那把锤子,“我想有人用那东西从背后敲昏了那可怜的女人,还打算毁了她的脸。结果我来得太快,他没时间。然后我就跑到主屋去向安德鲁爵士报信了。”

面对如此残忍的行径,佩奇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丝毫不怀疑罗宾逊说的是实话,凶手用锤子想必正有此目的。在场的证人们无不瑟瑟发抖,但他暂时还不打算放他们离去。众人身后,闪光灯的光芒不时划破黑暗。

“你以前见过这个女人吗?”

“不知道。嗯,见过。昨天来了很多人应征女仆的工作,她也在。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我有印象。”

“知不知道她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不,不,不知道。不过,三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们都离开庄园了,我记得点过人数。哎呀,等等!没错,她是三点四十五分走的,带着一个包裹。”

佩奇又将光束移向尸体:“过来看看这把刀。以前见过吗?”

“没有。”

“锤子呢?(往旁边挪一下,克罗斯比。”

“没有。”

这时,佩奇发觉周围多了些人。死尸和灯光像磁铁一样,把其他人也悄悄吸引过来了。戴维斯的粗声大嗓响了起来:

“长官,如果让我再仔细瞧瞧,一定能认出那把刀和那锤子。”戴维斯正色道,“我想那把餐刀是我们厨房里的,锤子好像本来放在地窖的一个工作台上。你接下来多半要问的问题我就直接回答吧,长官,我最后一次看见那把刀是昨天晚饭前整理银器的时候。锤子就不太清楚了,有段时间没见着。”

“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佩奇说。

特拉维斯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但已镇定下来,恢复了法庭上侃侃而谈的气度。

“悉听吩咐,探长,”他的嘲讽口吻中带有一丝戒备,“我们何不换个更舒适的地方详谈?莫特雷克小姐一定冻坏了。难道还要让我们都去碰碰尸体,看看血液凝固了没有?”

“那倒不必,”佩奇说,“罗宾逊是在什么时间向你报信的?”

“不到半小时前吧。我立刻联系马奎斯上校,但费了些周折才找到他本人。他在酒吧里。”

特拉维斯语带戏谑,佩奇装作没听见。

“整个下午你都在主屋吗,安德鲁爵士?”

“从三点钟左右开始都在。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到了,探长。”特拉维斯略一沉吟,旋又笑道,“可你的用意并不在此,对不对?你其实只想知道这可怜的姑娘丧命时我身在何处。罗宾逊到主屋报信时,我正和莫特雷克小姐玩双陆棋。整个下午我们都在一起,是不是,艾达?”

艾达.莫特雷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对,没错,”她答道,“哎,当然没错。他们该不会是怀疑什么吧,安德鲁?噢,这太可怕了!佩奇先生一”

“请稍等,小姐,”佩奇听见有人从车道另一头走来,转身问道,“是谁?”

渺茫的微光中,浮现出了卡罗琳.莫特雷克那苍白的方脸,饱受惊吓的神情稍纵即逝。佩奇想不出她的惊吓因何而起,纵然她立刻换上了一贯的轻蔑之色,恐惧却仍如影随形。

她抖了抖袖子里的胳膊,冷笑道:“是个败家子,不过这可怜的败——和勒索犯纠缠不清的某某人,又来碍事了。不好意思,这具新尸体出现时我偏偏不在。探长,这地方简直成了太平间,死了一个又一个。”她这才认真看了看尸体,微微变色,嘴上可还是不饶人,“灯光乱闪,影子乱动,还有你的礼帽,像什么话?简直像地狱。地狱冷得要死。瞧,一张嘴就哈出白气。我来得正好,活脱脱是个不识时务的——”她忽然话锋一转,“这倒提醒我了,帕尼在哪里?等他一来,人就到齐了,索性一起下地狱去。”

艾达.莫特雷克气得满面通红。佩奇看见她在特拉维斯的身影中握紧了拳头。“帕尼先生在别馆,”她答道,“大约一小时前他过去整理父亲的手稿。卡罗琳,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别这样,太过分了。这——”

“过分就过分吧。”卡罗琳不以为然。

佩奇大声喝令她们住口,又问道:“帕尼先生还在别馆里?没人去通知他出事了?”

“恐怕没有,”艾达说,“我——我没顾得上。他在那边估计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又一辆警车亮着明晃晃的车灯,驶进庄园大门,呼啸着冲上斜坡、飞速转过弯道,径直冲到众人面前,佩奇慌忙往后跳了两步。眼看就要撞上的时候,司机精准地踩下了刹车,这团漆黑的庞然大物才骤然止步。随即,在微微发光的风挡玻璃后,有个高高的身影推开车门,走下前座,彬彬有礼地向众人脱帽致意。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马奎斯上校俨然成了BBC的播音员。众人无言以对。佩奇与这位顶头上司共事多年,深知他那无可救药的老毛病——好惹是非,不弄出点动静不罢休。如此胡闹,有什么意思?佩奇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车轮差点撞到他的小腿,更令他在心里暗暗咒骂了几句。话虽如此,马奎斯上校往风挡玻璃上一靠,兴致盎然地打量着眼前这群人的时候,周身反而流露出一种令人放心的奇妙感觉。佩奇发现警车后厢上还有三个人,但看不清是谁。

“看来大多数人都到了,”马奎斯上校又说,“非常好!请各位随我到别馆去,所有人都去。我还请到另一位贵客,他自称加布利尔.怀特,但你们之中已有几位知晓了他的另一个名字。”

他打了个手势,车后厢上的一个人随即钻了出来。车灯映照下的这群人都一言不发,从他们脸上佩奇也没有看出什么表情变化。然而加布利尔.怀特本人却形容憔悴、惴惴难安。

他们几乎成一纵队走向别馆,还特意绕到小路上,免得破坏陈尸现场。所有人都明白,该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了,可结局究竟将会如何,人人心里都没底。

别馆的两个房间都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他们鱼贯进入书房时,鼻梁上架着眼镜、正在法官的书桌后忙碌着的阿尔弗雷德.帕尼先生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吊灯的光束照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正在检查的那些手稿。

“欢迎加入,帕尼先生,”马奎斯上校说,“你会感兴趣的。不,戴维斯,不必搬椅子,我们站着就好,用不了太长时间。”

他又变魔术般从不同的衣袋里掏出三支手枪,并排排在书桌上,帕尼则从桌后走出。佩奇留心观察众人所站的位置:艾达.莫特雷克站在远离书桌的阴影中,身旁是特拉维斯。卡罗琳.莫特雷克双臂环抱,不屑地靠在东面的墙上。戴维斯乐得作壁上观,泰然自若地留在马奎斯身旁听候吩咐。帕尼似乎游离于人群之外。目中无人的罗宾逊(还是不肯摘下帽子)站在窗口。加布利尔.怀特——忽然之间他似乎已濒临崩溃了一则停在房间正中,两手插在衣袋里。

马奎斯上校来到书桌后站定,沐浴在灯光中,面带微笑,三支手枪在面前齐刷刷排开。

“有必要这样装腔作势吗,老兄?”特拉维斯干脆地问道。

“请别弄乱手稿,”帕尼苦着脸哀求道,“我真不明白——”

“这是要过家家吧。”卡罗琳冷笑道。

开口的只有这三人。佩奇原以为,出于紧张或害怕的心理,他们人人都难免迸出一两句各具特色的牢骚,所以其他人的嘴闭得紧紧的反而有些不正常。

卡罗琳话音一落,屋里又是一片静默。

“非常必要。”马奎斯正色答道,“佩奇探长,请你站到这三支枪旁边来。由你全权负责看管,不能落入任何人手中。等我把话说完之后,说不定有人还要开枪呢。

“女士们,先生们,博登警官此时正指点某人查看萨拉.塞缪尔斯的尸体,辨认尸体的结果将会十分离奇。我不准备详加解释,他很快会来汇报,到时各位就明白了。但与此同时,为了让我的推理圆满完成,我想请……艾达.莫特雷克小姐回答两个问题。”

艾达上前一步,佩奇还从未见她如此精神抖擞过。她美丽的脸庞紧绷着,几乎全无血色。

“请尽管问吧。”她说。

“好!莫特雷克小姐,调查刚开始时,我们获悉庄园围墙上那个送货的侧门有两把钥匙,一把由罗宾逊保管,你作为名义上的管家,保管另一把。这些钥匙本身形同虚设,因为没人会特意把送货的侧门锁上,只在昨天下午你吩咐锁上那扇门的时候,钥匙才发挥了作用。当时是罗宾逊用他那把钥匙锁门的。那么,你那把钥匙当时在哪里?现在又在哪里?”

艾达平静地望着他:“我知道答案,你们为了钥匙大惊小怪的时候我就想过了。昨天下午那把钥匙和其他钥匙一样,放在餐具室的抽屉里。现在还在原处。”

“可是——由此可以推论,可能有人趁人不备,偷偷拿走钥匙,复制了一把,然后再把它放回去?”

“嗯……是的,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们从没动用过那把钥匙。可是为什么要复制一把?”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今天罗宾逊告诉我们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西侧这两扇窗户前不久出了点毛病,窗框松动了,所以法官才把窗板关得严严实实。他还说你建议法官换上新窗框,改善房间里的光线。请仔细考虑清楚再回答:罗宾逊所言是否属实?”

艾达瞪大了双眼:“啊……对,可以这么说。是这样的,向父亲提议的人是我,可他没有采纳,我们争得不可开交,最后我只得放弃。但这其实不是我的主意,我从没想到要换窗框。”

“那么是谁给你出主意的呢?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是——”

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门开了。博登警官向上校敬了个礼,满脸放光,兴高采烈。

“都办妥了,长官,”他说,“比预想中多花了几分钟,因为塞缪尔斯的脸很脏,得先洗干净才能让那位女士准确辨认。她已经来了,随时可以作证。”

他闪过一旁,请进一个身材矮胖、张皇无措的女人。这人眼神闪烁,身穿黑衣,身前举着一把伞。佩奇一开始以为自己从没见过她,但旋即一惊,顿时明白了此人的身份。马奎斯上校对她点点头。

“那么万事俱备了,”他说,“请问你怎么称呼,女士?”

“克拉拉.麦卡恩,”那女人喘着气答道,“克拉拉.麦卡恩太太。”

“你从事什么职业,麦卡恩太太?”

“你应该很清楚呀,长官。我在布鲁姆斯伯里区黑斯廷斯街32号卖报刊杂志。”

“刚才你已经辨认过萨拉.塞缪尔斯的尸体了,麦卡恩太太。请问你从前见过她吗?”

麦卡恩太太握紧了雨伞,慌慌张张地答道:“是的,长官,我见过。现在可以肯定了,而且当时一看见照片我就认出来了。她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到我店里来,还问我有没有收到一封寄给卡罗琳.贝尔的信。”

死一般的缄默,在佩奇听来却无异于平地惊雷。房间里有一张脸动了动,已是勃然变色。马奎斯上校把手一扬:

“当心了,探长,”他说,“算我多事,那就是你要逮捕的凶手。”

佩奇随即大声说:“卡罗琳.莫特雷克,我以谋杀查尔斯.莫特雷克与萨拉.塞缪尔斯的罪名逮捕你,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被记录在案,并有可能用于呈堂证供。”

12

接下来的几秒钟犹如一个世纪那么长。人人都动弹不得,哑口无言。卡罗琳.莫特雷克仍然环抱双臂,靠在墙上,唯一不同之处是她双眼中那坚定而锐利的光芒,还有涂成暗红色、甚为醒目的双唇。她的气息仿佛在刹那间悉数迸发出来。

“别——别开玩笑了,”她厉声反击,“你又没有证据。”随即,她恶狠狠诅咒一句,又不吭声了。

“我可以证明,小姐。”马奎斯上校答道,“趁我展开论证的时候,你可以好好盘算该怎么辩护。给你几分钟考虑考虑,我先找别人聊聊。”

他忽然一转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冷峻的暗影。有人欲言又止,但却不是马奎斯锋芒所向的卡罗琳。一个奇特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加布利尔.怀特舔着嘴唇。怀特没有站直。神情剧变、方寸大乱的人,不是卡罗琳,而是他。

“不错,我说的就是你,”马奎斯上校冷笑道,“卡罗琳.莫特雷克的情人,加布利尔.怀特,或是爱德华.怀特福德勋爵,随便你用什么名字都行。老天,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抓不到我的把柄,”怀特不甘示弱,“我没有杀他。”

“我知道你没有,”马奎斯说,“但作为帮凶,你依然逃不过上绞架的下场。”

在此之前,佩奇从来都看不出怀特的表情或神态有多少变化。他总是一副含冤受屈的样子,静静站在一边,长长的头发颇具艺术家气质。而此时此刻,仅仅是眼中寒光一闪,便令他的脸部线条陡然生变。怀特刚刚进逼一步,博登警官便按住了他的肩膀。

“看紧他,博登,”马奎斯上校下令,“料他现在也不敢造次,但决不可低估他的危险性——在他想弄点零花钱的时候,香烟店的老太太仅仅因为抽屉里只有区区一两英镑,就被他揍了个半死。怀特这家伙到底是圣人,还是不折不扣的无赖?人们众说纷纭,但老法官早就看透了他。”

马奎斯望着其余众人。

“也该把话挑明了,”他说,“现在我就向各位解释一下,我究竟如何得知怀特从一开始就在撒谎——没完没了的谎言——就连他坦白交代自己的行动时也没说实话。这正是他自恃全盘计划中最高明之处。不错,他意图杀害法官,而且要不是他的情人节外生枝,他本该如愿杀害法官才对。然而阴差阳错,计划落空了。

“请退后,仔细观察这些弹孔。本案中有一个基础性问题,不仅是一切调查行动的起点,同时自侦查初始阶段起,便为我们所深信不疑,视作理所当然。这个问题就是那两颗子弹——点三八艾弗.约翰逊左轮手枪和点三二勃朗宁自动手枪分别射出的子弹——都没有夺走法官的性命。我们采纳了怀特的证词:射出第一颗子弹的是点三八左轮手枪,第二颗则来自点三二自动手枪。我们本来一直很相信这一前提,怀特的嫌疑之所以解脱,也正是以此为出发点。但这一证词是假的。

“只需认真检视物理证据,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便不难发现怀特的说辞与他所供述的行动过程完全不吻合。看看这间屋子,看看房间的结构,怀特说什么来着?他说他冲进房间,掏出点三八左轮手枪时,法官还站在窗前,窗户半开着,然后法官转身吼了两句,法官还没离开窗口时,他就开枪了。

“好,可是那颗点三八子弹去向如何?怀特自称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开了这一枪,而这颗子弹击碎了口述录音机的管子,射进墙壁,弹孔距离法官立足的窗口足有六尺远。这绝不可能。哪怕再蹩脚的枪手,哪怕连手枪和卷心菜都分不清楚的人,也绝不可能在距离目标不过十五尺的情况下,就出现多达六尺的偏差。

“然后呢?窗外有棵树,恰与窗口成一直线,而一颗出自点三二勃朗宁自动手枪的子弹也笔直射进了树干里。换句话说,如果怀特冲进房间,用点三二勃朗宁手枪朝不远处的法官开火却未能命中的话,子弹便会飞出窗口,击中树干上的那个位置。

“因此显而易见,他开第一枪用的肯定是勃朗宁手枪。在怀特的证词中,第二枪才出自勃朗宁手枪,而且开枪的位置是在他右后方墙角黄色花瓶处,可见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子弹不可能先拐个大弯飞出窗口、旋即又成直角射进正对窗口的树干。不仅如此!这是谎言,而且他完全清楚自己在撒谎。

“所以事情经过实际上应该是:怀特进屋后先用点三二勃朗宁手枪开枪,但失手了(稍后我再解释他为何会失手)。然后他跑到墙角,将勃朗宁手枪扔进花瓶,又返身用点三八艾弗.约翰逊手枪开了第二枪。证据?我这位手下就是证人。今天早上我在这里做了个小实验,站在墙角的花瓶旁边亲手开了一枪。我没有特意瞄准什么目标,只是大致冲着两扇窗户之间的那面墙。最后子弹击中的位置是在两扇窗户之间,距离右边敞开的那扇仅仅一寸。而如果我从门外跑进来,站在与书桌垂直的地方开枪,子弹击中的位置应该会和那颗出自点三八艾弗.约翰逊手枪的子弹实际命中的位置相仿。也就是说,艾弗.约翰逊手枪的这颗子弹,其实是怀特第二次扣动扳机的结果。”

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忍不住趋前追问道:

“老兄,你是说归根到底那两枪还是怀特一个人干的?可这也太荒唐了!你自己不也这么说过吗?他在密室里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少安毋躁,立刻揭晓。”马奎斯上校不慌不忙,”这堪称我生平所知最高明的诡计之一,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下一项吸引我们注意的证据是一组十分清晰的鞋印,其主人是个穿十号鞋的男人。鞋印踏过了西侧窗户外那宽达十寸的花坛。鞋印显示有人从窗口离去。按照常理,我们会得出结论:有个穿十号鞋(比怀特的鞋码大)的人跳窗逃走。但根据窗框的状况,任何人都不可能从那里溜出去。所以鞋印显然是伪造的。但是,如果它们是伪造的,始作俑者又是如何越过那样宽阔的花坛、进而制造出呈现从窗口离开状态的一组鞋印呢?简直让人怀疑此人长了翅膀。但除越过花坛之外,别无他法。换句话说,他是跳过去的,然后再走回来,而且伪造这一证据的时间,大约在法官遇害一小时前。本案中拥有如此出色的弹跳力的只有一人:加布利尔.怀特。今天下午帕尼先生说过,怀特迄今还保持着牛津大学无人能及的跳远纪录……

“后来呢?后来我们从罗宾逊那里得知,不久前家里突然有人极力獐掇法官整修窗框、恢复那两扇窗户的正常状态。一切的一切——你们应该看出来了——渐渐勾勒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凶手轮廓,他杀害法官,丢下枪,从那扇窗户逃走,留下了鞋印。

“怀特的计划正是如此。他意图谋杀莫特雷克法官,但又绝顶聪明地料到——瞧他那模样——无论法官是怎么死的,他都脱不了嫌疑。这一点无须我回溯案情你们也很清楚。只要他执行谋杀,就不可能彻底游离于嫌疑范围之外。如果他略施小计、意欲避开公众视线,反而更容易招致穷追猛打。但若案发后找不出足够证据将他入罪,大多数人就反而可能相信他是清白的。

“在莫特雷克家中的共犯协助之下,他完全可以弄到那支勃朗宁手枪,或者随便一支属于这家人的朋友的枪。具体是哪支枪并不重要,反正表面上看怀特根本不可能把枪偷到手。很好。他大可凶巴巴地恐吓法官,故意让人听见,大张旗鼓地去当铺买一支点三八手枪,其实他心知肚明,当铺老板是警方的线人,立刻就会向警方通风报信,他还会想方设法随便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双与自己的鞋截然不同的十号鞋,他从同伙那里弄到一把复制的钥匙,随时可以从送货的侧门潜入庄园,最后,同伙还通知他,那生锈的窗户、窗板现在已经修好了。

“万事俱备,只等哪天下午法官独自待在别馆里,就可潜入庄园做准备工作,一小时后动手。伪造鞋印,确认窗户可以打开,故意惊动家里人——引他们追来——给自己作证。按计划,他要把证人甩在身后,发疯般地冲进别馆。(用来伪造鞋印的那双鞋随便藏到庄园里什么地方就可以了。)锁上门后,他要开两枪,一枪落空,一枪索命。然后拉开西侧的窗户,把勃朗宁手枪扔出去。追兵赶到时,看到的场面将是——本来要谋杀法官的怀特失败了,真凶在窗口开枪射杀法官后跳窗逃走,穿的鞋和怀特的鞋码并不吻合,用作凶器的那支枪怀特也不可能拿得到。总之,怀特故意把嫌疑往身上揽,真正目的却是要为自己脱罪。他一方面承认自己有谋杀的企图,另一方面又有意无意地表明他不可能是凶手。他想制造一个事实上子虚乌有的凶手幻影。当然,一开始他的处境将十分险恶,却不太可能最终获罪,因为无论到了哪个法庭,'排除合理怀疑'这一决定性的关键因素都将如影随形。唯有故意把脑袋凑到刽子手鼻子底下,才能保证绞索永远不会勒紧他的脖子。”

佩奇转向怀特,只见这年轻人的表情又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恶狠狠的杀气仍在眼底游离,那张英俊的面庞上却浮起文雅而颇富魅力的笑容。他总算站直了身子。

“老兄,合理怀疑还是存在的,”爱德华.怀特福德勋爵淡淡地说,“我没杀他,这你知道。”

不知为何,他这种轻描淡写的做派,反而比此前的任何举动都令人脊背发凉。片刻的沉默后,帕尼吸了吸气说道:

“我提醒过你的,长官。我早就说过他是这种人。”

“喂喂,马奎斯,我的脑筋转不过来了,”特拉维斯嚷嚷着,“就算你说的都对,可凶手是怎么溜出房间的?我们等于还在原地兜圈子啊。怀特也好,他的同伙也好,怎么会蠢得连窗户没修好都不知道?你说卡罗琳是凶手,我可不信——”

“多谢,安德鲁。”卡罗琳冷笑着打断他,快步上前。显然她已完全恢复镇定,正准备反戈一击,但那股冲天怒火却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仿佛要让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

“别被他们三两句话吓得什么都招认了,加布利尔,”她竟柔声说道,“你看不出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根本没有可靠证据来攻击我。虽然指控我杀害了父亲,却没意识到我只有使用隐身术才能办到。更何况如果搞不清楚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们才不敢起诉呢,否则只能自取其辱。你说到点子上了,安德鲁,假如加布利尔和我制订了那么可怕的计划,我们早该知道窗户打不开才对——”

“卡罗琳小姐,我骗了你。”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插话。

罗宾逊总算摘下那顶帽子,在手里使劲揉搓:“我没说实话。一天下来,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简直要发疯了。老天在上,幸好我骗了你。你——这位高个儿长官,两天前卡罗琳小姐给了我一张五英镑的钞票,要我偷偷到这里把窗户修好,能打开就行。我来了,却被法官发现了。他说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我回去找小姐汇报情况,可是我又想要那五英镑,就撒了个谎,说窗户已经修好了。我知道,我对天发誓绝不告诉别人,可是长官你又说如果我不老实交代就有嫌疑,我可不想为了别人搭上自己这条命……”

“抓住她,佩奇。”马奎斯厉声喝道。

虽然卡罗琳.莫特雷克眼看就要扑过来,但没有必要限制她的行动,她很快一转脸,笑意盈盈,处变不惊。

“接着说呀。”她说。

“你和怀特联手策划了谋杀,”马奎斯上校说,“你们都对老法官恨之入骨,恨他的墨守成规,恨他的与人为善。而且,我估计拉尔夫.斯特拉菲尔德的勒索已经将你逼入窘境,如果你父亲听闻此事,恐怕遗嘱里连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而你又急需用钱来应付斯特拉菲尔德这种男人——还有加布利尔.怀特。

“当然,自始至终都很明显,庄园里有怀特的同伙,否则他不可能对庄园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步步为营、如入无人之境。而且他的同伙显然是个女人。借用佩奇探长的表达方式——种种迹象表明幕后有女人的思维方式在操纵案情走向,而且家里其他人都没有足够动机来担任这一同伙角色,除了你——和你妹妹。这的确令我大伤脑筋,我想不出是你们中的哪个。其实我更怀疑艾达,但后来形势渐渐明朗,那些表面上刻意将嫌疑引向你的线索,真正的目标其实是艾达和另一个人……你穿几号鞋,特拉维斯?”

“十号,”安德鲁爵士沉着脸,“你也看得出来,我块头很大。”

“没错。而且手枪也是你的,大家还都知道当天下午你要来拜访老法官。所以怀特才拖拖拉拉迟迟没下手,巴不得你赶紧现身。你——嗯,你和艾达.莫特雷克关系密切。凶手的目的正是要嫁祸给你们二人。

“在预定的剧本中,卡罗琳.莫特雷克不参与具体的谋杀过程,但必须给她安排一个不在场证明。不难想见,他们准备把水搅浑,除了特拉维斯,还要把其他人也拉下水,同时把自己完全排除在外。’拉尔夫.斯特拉菲尔德'是刻意安排的障眼法,巧妙的不在场证明,这一不在场证明因其有损名誉,反而大大增加了可信度。加布利尔.怀特打电话到家里,东拉西扯之后,胡谄了一个地址,捏造了一封信。而你,卡罗琳.莫特雷克,则煞有介事地如约前往。这一骗局可谓精彩绝伦:那个地址并不存在,你和怀特心里有数,但这反而令你更为引人注目——你在那条街上走来走去,无论怀特在什么时间杀害法官,事后总能找到证人,证明你至少有半小时不在案发现场。也就是说,那通电话使你有借口到街上闲逛、为将来必然出现的证人埋下伏笔。你故意不肯说出那通电话的内容,因为你明白警方早晚能查出来,女仆米莉.雷利喜欢偷听电话,她百分之百会向警方打小报告。这与怀特的计划恰有异曲同工之妙——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你根本没去黑斯廷斯街。”马奎斯用奇特甚至是温和的目光审视着她,又对怀特点了点头,“你对他用情很深,是不是?”

“我爱不爱他都他妈的和你无关,”她说,“也和这个案子无关。”

但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令佩奇深感讶异的,是怀特那种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姿态,与今天早上相比,完全换了一个人,眼前的一幕对他如同北极星一样遥远。

“不马奎斯上校针锋相对,“这与本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很担心他。你一直觉得他弱不禁风、很可能精神崩溃,最终功败垂成。你之所以那么担心,是因为你爱他。你想留下来助他一臂之力。但我斗胆揣测,你同时又和那边那位一脸傻笑的花花公子一样冷血无情。你既想留下,又需要不在场证明,昨天下午天赐良机送上门来批前来应聘女仆职位的候选人将由你来面试。”

“那又如何?”

“其中一人与你的相貌颇为神似,”马奎斯上校瞥了佩奇一眼,“探长,你也注意到萨拉.塞缪尔斯的外形了吧?个子不高,身材丰满,肤色较深,面容姣好?当然,她和卡罗琳的相似程度毕竟有限,但已经够用了。去黑斯廷斯街的会不会是塞缪尔斯?天色很暗,还下着雨,如果那姑娘按照吩咐把领子竖起来,不经意的证人事后极有可能认为她是卡罗琳.莫特雷克。只要你说一句:噢,很想要这份工作是吧?那我得考验考验你。去黑斯廷斯街——最后是——否则你的工作机会就泡汤了。那姑娘自然一万个愿意。而你,卡罗琳.莫特雷克,说不定还把自己的衣服当作礼物送给她,让她穿上。罗宾逊不是说过,萨拉.塞缪尔斯离开带着一个包裹吗?

“即使塞缪尔斯事后心生疑惑……也不足为惧,单凭‘谅你也不敢说,不然他们就会逮捕你’便足以吓得她三缄其口。何况塞缪尔斯受到侦讯的可能性很低,她要到下个月才来上班。基本没有什么理由会让警方怀疑到她头上。

“你的诡计在十分钟之内便迅速成形。你打算藏在幕后——一旦怀特临阵退缩,你也不惜亲手弑父。

“所以你假装‘离开'庄园之前,先去了别馆。要钱只是幌子,你的真正目标是书桌里那支枪。要想瞒过法官把枪弄到手并非易事。可是,很不凑巧,你急于把嫌疑引向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刻意强调他要来做客这一点,反而弄巧成拙,让我看清了偷抢的方法。你提醒法官,客厅的电暖气没开,到时会很冷,茶具也没准备好。而其他人曾告诉我们,法官的性格有点吹毛求疵,但凡自己能操办的事,总不肯让别人插手。所以他必定会亲自到客厅去开暖气、准备水壶,不让你帮忙,而你趁着独自留在这间书房的机会,拉开抽屉偷走了厄科曼气手枪。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场就一枪射穿他的心脏,免得怀特再大动干戈。但你意识到时机不对,及时按捺了立刻动手的冲动。然而你百密一疏,忘了仔细检查西侧的窗户,看看赌咒发誓的罗宾逊是不是果真把它修好了,可话说回来,此举你也不太可能瞒着法官进行。总之,拿到枪之后你就离开了庄园。

“与此同时,怀特在茶馆和你妹妹攀谈。其实他本不想见她,这一邂逅来得不是时候,但既然事已至此,他也就随机应变,故意大张旗鼓威胁法官的人身安全,以巩固他的立场。但他做得太过火,反而吓坏了艾达。艾达感到事态严重,一回家就报警了。一旦警方赶来,形势无疑将对你们非常不利。按照原计划,怀特冲进别馆时,紧追而来的应该是一名仆人,几名仆人也行,如果还有其他人,局面就难以控制了。”

“艾达到家后,怀特尾随而至,用复制钥匙打开送货的侧门。亏得他有先见之明弄来这把钥匙,否则艾达下令把那扇门锁上,他就无计可施了。对了,怀特老弟,你自称躲在她的车里才潜入庄园,这种谎言非常愚蠢。不仅愚蠢,而且多余。不难推断,你无非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艾达,进一步渲染她的嫌疑。

“继续回顾你的所作所为——我可没那么好骗,怀特老弟。进入庄园后,你来到别馆周围刺探动静,伪造了鞋印。你察看了西侧窗户,发现依然严丝合缝,无法开启,顿时大伤脑筋。然后你

又朝正面的窗户扔了个小石头,想把法官和帕尼(当时还在他身边)引出别馆,以便趁机仔细检查西侧的窗户。不走运的是,法官只是拉开正面的窗户,探头看了看而已,你的调虎离山之计落空了。但你还心存侥幸,以为既然卡罗琳保证罗宾逊已经修理过,那么窗户应该很容易从屋里打开。

“接着你去了主屋。你的证词中有句话是真的:屡屡碰壁之后,你确实是从一扇侧面的窗户翻进屋里的。你的目的是突然出现在仆人们面前,诱使为人可靠的戴维斯紧追而来,于是你便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横冲直撞、一路冲进别馆。然而——五点二十分你进入主屋后却意外听到了坏消息。艾达.莫特雷克与戴维斯的谈话被你听见了。戴维斯,除了法官在别馆喝茶之外,当时莫特雷克小姐是不是还对你说了其他事情?”

戴维斯没好气地点点头。

“是的,长官,她提醒我如果庄园里出现警察,千万别吃惊。她还说报警的人是她。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米莉用电话分机偷听到的。”

马奎斯上校打了个响指:“很好!怀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处境可谓骑虎难下。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警察提早出现,顿时慌得六神无主。他又从窗户翻出主屋,在雨中发疯似的徘徊。(哈,我简直能看见你当时畏首畏尾的模样,肯定吓坏了吧?)这十分钟的空白,怀特刻意没有向我们交代,他将艾达和戴维斯谈话的时间推迟到将近五点半,从而在我们查出真正的时间时,干脆利落地将疑点又进一步引向艾达。话说他在雨中几经斟酌,虽然还是举棋不定、投鼠忌器,但最终还是去了别馆。隆隆雷声和明晃晃的闪电为他壮了胆,他终于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决意当着警察的面杀了那该死的法官……在闪电的光芒中,从小路上赶来的两名警察望见了他的身影……

“可别忘了卡罗琳.莫特雷克小姐,”马奎斯又沉声道,“接下来,她是关键中的关键。

“她瞒着怀特回到庄园,差点被意外地锁在外面,要不是怀特没有顺手锁上送货的侧门,她就进不来了。她暗中旁观事态进展,我估计她还在心里暗暗祈祷。她都听到了什么?将近五点半时,她在门房附近听见罗宾逊和两名刚刚赶到的警察理论。

“这简直是世界末日。她抢在他们之前火速奔向别馆。别馆前有很多树,其中一棵距离正面的窗户约有十尺,她就藏身于树后。闪电的白光中,加布利尔.怀特不顾一切飞奔而来,两名警察穷追不舍。

“不用想也知道,怀特必然已经阵脚大乱,如果任由他冲进去,他们的计划眼看就将功亏一簧。最要命的是,她又无法上前拦阻。他免不了要银铛入狱,被处以绞刑。有什么办法救那傻瓜一命?束手无策之际,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站在树前,面朝别馆,佩奇的视线被树干遮挡,所以没能发现她。造化弄人,博登警官的大吼触发了连锁反应。窗帘拉开了,莫特雷克法官把窗户抬起一半,探头喊话。她的继父就在正前方十尺处,窗户的反光使他成为绝佳的目标。各位,你们忘了一件事:既然点三二勃朗宁手枪的子弹可以从窗户射出去,厄科曼气手枪的子弹也可以从窗户射进来!

“她举枪开火,闪光和枪声被暴风雨轻易吞没了。就在加布利尔.怀特推开房门的前一秒钟,厄科曼气手枪的子弹射进了莫特雷克法官的身体。她只需躲在树的另一侧,探长从树旁跑过时就看不到她了。”

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像要召唤公交车似的举起手。

“你是指那才是第一枪?另外两枪都是在那之后开的?”

“当然。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法官胸口中枪后,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怀特冲进书房了。还记得吗,医生说莫特雷克没有即刻死亡,所以他倒下之前完全有可能再踉跄几步,甚至迸出一两句话。听到怀特的声音时,他转过身,然后……

“不难想象,怀特为什么会孤注一掷、彻底丧失理智,为什么当时脸上会现出任何演员都无法驾驭的迷惘神情了。他举枪射击,但就在开枪的那一瞬间,甚至还稍早一点点,法官却踉跄几步,栽倒在书桌上了。到底他击中了没有?时间来不及了,他已无暇多想开着的窗户。虽然门已经锁好,但警察随时可能破门而入,他的下一步计划已岌岌可危。于是他冲向西侧的窗户,想把勃朗宁手枪扔出去——这才发现大祸临头,窗户竟纹丝不动。走投无路之际,他只得一撒手,让勃朗宁手枪落入花瓶中。佩奇的脚步声离窗口越来越近,怀特一心只想争分夺秒,转身用点三八左轮手枪胡乱开了一枪。他是不是还惦记着要把原订计划和准备好的说辞执行到底?答案是肯定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只能一口咬定那套说辞。最糟糕也最折磨人的一点就是:实际上他的确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杀死了法官。直到今天早上,他才明白过来。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佩奇探长发誓他奔向窗口时没有察觉子弹掠过身旁、射进树干了,本来他至少能听到声音才对。击中那棵树的子弹来自怀特开的第一枪,那时探长和树的距离尚在七十尺开外。佩奇自然没发现树旁的女人或是鞋印,她已经闪开了。但当佩奇接近窗口时,她又溜回来藏在树后,窥视书房中的动向。恰在此时她脚底一绊——所以有个鞋印的脚尖部分有些模糊——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了那个清晰的鞋印,自己还浑然不觉。真是莫大的讽刺,各位,那是个绝对真实的鞋印。想必她事后也感到不妙,把那双鞋处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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