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萨拉.塞缪尔斯遇害之前，很多推论都仅仅是推论。莫特雷克小姐，今天下午你出门时是不是遇见了正匆忙赶来的塞缪尔斯？你是不是断定利用她制造的不在场证明计谋已被识破，她即将戳穿你的骗局？千钧一发之际，你是不是从仍未上锁的送货侧门抄近路赶到她前面？然后你趁人不备，偷偷到主屋拿了餐刀和锤子？你之所以要将她毁容，是为了不让人注意到她和你长得有几分相像，进而动摇你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别人只知道你面试过她，罗宾逊也没有具体描述她的容貌，但你已如同惊弓之鸟，为保万无一失，不惜再下杀手。你的狠毒与杀意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但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同理，你此前也故意将气手枪放在自己的抽屉里，轻易就勾勒出了你妹妹妄图嫁祸于你的假象。”
桌旁明亮的灯光笼罩着卡罗琳.莫特雷克，她两手一张一合，忽然冲向怀特，她没有厉声尖叫，但吐出的每字每句，都比尖叫还来得凄厉疯狂。
“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她朝怀特大喊，“就无话可说了吗？不想反驳几句吗？你倒是动一动啊？你还算个男人吗？别像个哑巴傻站着！我的天，傻笑什么？他们又没有证据，吓唬谁啊！他说的每句话都没有证据——”
怀特的回答冷静超然，令在场诸人无不心生寒意。
“对不起，小姐，”他古怪地拧着领带，“可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卡罗琳愣愣地瞪着他。
“总之，谋杀那姑娘——这招实在太狠了，”怀特微皱眉头，“这件事和我可没关系。是这样的，这次算你倒霉，恐怕我还得先保命才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杀人的又不是我。鉴于目前的形势，我还是供出同伙、自首立功为好。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亲眼看见你在窗外开枪打死了那老家伙。反正他们手里也有证据，也不在乎多添我这一句。既然真凶已经落网，说不定我还能换来宽大处理呢。抱歉，小姐，到此为止了。”
怀特理了理邀遢的外套，情真意切地凝视着卡罗琳。佩奇和其他人一样，震惊得哑口无言，脑子里一片空白。卡罗琳一言不发，望着怀特的目光极为奇特。直到被带走的时候，她才开始小声抽泣。
“所以你看见她开枪了？”
马奎斯上校严肃地问道。
“看见了。毫无疑问。”
“你的供述完全出于自愿，而且明知将被记录在案、可能用作呈堂证供？”
“知道。”怀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她够倒霉的，可我又能怎么办？自首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岂不可惜？”
“很高兴地告诉你，”马奎斯上校突然放声怒喝，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别高兴得太早了！你那种供词远不足以保命。小子，等着上绞架吧，等着刽子手一脚把你踹下去，绞索会勒紧你的脖子，直到断气。我衷心期望那一刻尽早到来。”
★★★
吊灯下，马奎斯上校安坐于书桌旁.脸色苍白，疲态尽显，索然无味地抽着烟。现在还留在书房里的只有艾达.莫特雷克、安德鲁.特拉维斯爵士，以及忙着整理笔记的佩奇。
“长官，”特拉维斯认真地说，“祝贺你。”
马奎斯咧嘴一笑，神情怪异：“还有件事要请你解惑。我说，特拉维斯，你说你在公会的办公室只有前门一个出口，这种可笑的谎话有什么意义呢？不，我换一个问题：昨天下午五点半的时
候，你到底在干什么？”
特拉维斯正色答道：“昨天下午五点半，我正在和检察长通电话。”
“电话！”马奎斯不悦地一捶桌面，旋即，又似乎突发灵感，“哈！明白了。不错，这还用说。你的不在场证明非常牢固，但你不想用。凶手抛过来的所有嫌疑，你都照单全收，因为——”
“因为我以为你在怀疑艾达.莫特雷克小姐。”特拉维斯说。佩奇闻言抬头看去，顿时觉得他甚为自命不凡。“我——嗯——好几次我都很害怕，觉得她说不定——“他的语气越来越诚恳，“平心而论，马奎斯，我确实一度认为她有可能是凶手，尤其是我疑心她偷走了我的手枪之时。所以我索性把你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我想，只要警方暂时将我视为主要疑犯，无论她是否果真有罪，我都能掩护她。一旦你们要逮捕我，我还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做后盾。是这样的，我真心爱慕莫特雷克小姐。”
艾达.莫特雷克脸红的样子很迷人。
“噢，安德鲁。”她羞涩地笑了。
即便从窗外飞进一颗手榴弹、在佩奇的椅子底下爆炸，他也不可能和此时一样惊愕了。他的目光从笔记簿上移开，瞪直了眼，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木然地舔着铅笔头，一动不动，结果后来一小时内满嘴充斥着铅笔芯的苦涩滋味。刚才这几句话，连同艾达的娇嗔，如怒涛一般冲刷着他的全身。半晌，模糊的视线才渐渐恢复了聚焦，艾达.莫特雷克在他眼中顿时仿佛换了个人。他在心里默默地将她和住在布莱克星顿区拉布罗路的玛丽.奥丹尼斯顿做了一番对比。几经思量，终于释然。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惦记着玛丽.奥丹尼斯顿……
“从某种意义上说，本案非常不可思议，”马奎斯上校说，“我所指的并非罕见的精巧谋杀手法，也非罕见的出色侦查过程（天知道呢）。关键在于：本案颠覆了长久以来在小说中占统治地位的一条准则。侦探小说里每每会出现两位姑娘，其中一位肤色熬黑，说话难听，性情冷漠，满腹怨恨，心怀叵测。另一位则肤色白皙，一头金发，纯真无邪，甜美动人，而且（嗯哼）心思单纯。按照小说惯用的套路，结局只有一种可能：到头来那表情和肤色一样阴沉、从不说一句好话的姑娘其实是被冤枉的，她只想要很多孩子，在那冷酷的外壳下，她和今时今日的所有姑娘一样可爱。恰相反，那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金发姑娘其实城府极深、口蜜腹剑，两手血债累累，若非法网难逃，她的杀戮还会继续下去。感谢命运的安排，我们终于冲破了这道枷锁！那肤色薰黑、性情冷漠、心怀叵测的姑娘真的是凶手，可爱、大度、深受伤害的那一位则的确是无辜的。年轻人，打起精神来！警察真了不起！老天保佑！佩奇探长，把帽子和外套拿来，我要去喝杯啤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