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场人物表
基甸.菲尔博士-侦探
海伦.巴顿-被告
安德鲁斯上校-梅德赫斯特监狱长
赫伯特.盖尔-死者的弟弟
哈里斯-狱警
女囚甲
女囚乙
旁白:他正大踏步向我们走来,俨然是笑容满面的老国王科尔①你甚至都能听见他咯咯的笑声。如果他有点气喘吁吁,那可得归咎于他超过三百磅的体重。
(幕后,菲尔博士的声音听上去虽模糊却严厉。他的语气力度充沛,那种大喊大叫的派头仿佛是约翰逊博士②与G.K.切斯特顿的结合体。)
菲尔博士:这是诽谤,先生。赤裸裸的诽谤。
旁白:请注意他的三层下巴,杀气腾腾的八字胡,还有系着黑色带子的眼镜。他以老式的礼仪摘下了帽子。别鞠躬,博士!他是基甸.菲尔,哲学博士,犯罪学专家。对于巴顿一案,不知他有何高见……
①儿歌中的人物形象。
②18世纪英国著名作家。
菲尔博士:(郑重其事)先生,对于巴顿一案,我只有一句话:所有人都错了。
旁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菲尔博士:法官错了,陪审团错了,公诉方错了,被告方也错了。
旁白:菲尔博士,一起谋杀案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弄错吧!
菲尔博士:(自豪)在我的案子里,一切皆有可能。
旁白:话虽如此,可是……
菲尔博士:请设身处地站在那个女孩——海伦.巴顿的角度想一想。
旁白:嗯?
菲尔博士:想象你在午夜时分惊醒过来,恐惧万分,却不知缘故。房间很冷,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你意识到这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房间。有一股很奇怪的气味,闻起来像古老的石块与消毒水。四周一片寂静,除了……
(音量渐弱,传来浑厚的钟声。钟楼上的大钟敲响了四点。)
(说话的是海伦.巴顿。她年约二十五,声音很好听。)
海伦:(忧惚俄、我……(猛然惊觉庞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女囚甲,年纪略大,肥胖而慈祥,既温和又兴高采烈。女囚乙,身材较瘦,口气刻薄。她们都是伦敦人,但伦敦口音不明显。)
女囚甲:(安慰)宝贝,你做噩梦了。没事的,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你。
女囚乙:不见得吧。
女囚甲:(冷然)安静点,汉娜!
女囚乙:(悻悻地放缓语气)好吧,好吧!要不要把所有灯都打开,小姐?
海伦:太好了——那就麻烦你?是这样,我根本不明白!我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们又是谁?
女囚乙:(不耐烦)你又开始了,拜托!
海伦:(大喊)又开始什么?
女囚乙:说什么你失去记忆,连名字都忘了。
海伦:你疯了吗?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我是海伦.巴顿。
女囚乙:啊!
海伦:但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一点了。我在什么地方?到底为什么这么冷?
女囚乙:唉!十二月中旬的英国,很正常。
海伦:(怔住)你刚才说……十二月?
女囚甲:(故作愉快)没错,宝贝。十二月十八日。
海伦:你们骗我,你们捉弄我!(渐渐失控)我的头感觉很奇怪,我想放声尖叫,但我不会那样做。现在不是十二月!是八月底。我正要去找菲利普。对!我要去找菲利普!
女囚甲:菲利普?
海伦:菲利普.盖尔。我的未婚夫。
女囚乙:(敬畏)哎哟!
女囚甲:安静点,汉娜!先别开灯!
女囚乙:(警惕)她在耍我们呢!她……
女囚甲:汉娜,这孩子全身哆嗦,还有,行行好,她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甜言蜜语地哄)听我说,宝贝,我要上床坐到你旁边。(嘎吱声。)握住我的手,握住,握紧!
海伦: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女囚乙:这里是梅德赫斯特监狱,小姐。
女囚甲:冷静,宝贝!
海伦:我还在做梦!一定是的!你们该不会是说我在陶趣吧?
女囚甲:是这样的,宝贝,恐怕还要更糟。
海伦:更糟?
女囚甲:看那儿,看见壁炉里有一丁点儿火苗了吗?
海伦:怎么?
女囚甲:还有墙上的墙纸和图画?地上的地毯……
女囚乙:(凶巴巴)你怎么不干脆向她挑明了?(冷冰冰)明天一早他们就要绞死你了,小姐。这里是死囚牢房。
(强劲、凄厉的音乐声起。音乐渐弱后,是菲尔博士的声音。)
菲尔博士:牢房的钟猛然响起,震动了发抖的空气……①
(浑厚的钟声缓缓敲过五下。)
菲尔博士:我不想再引述了。那天晚上和监狱长安德鲁斯上校彻夜长谈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在这里他们都叫他典狱官。那间办公室很小,在斜斜的灯罩下,我能看见他的脸庞。他说……
①出自王尔德在狱中的诗作《雷丁监狱之歌
(安德鲁斯上校的声音听上去是一位中年男子,带有几分军人出身的简慢,悒悒不乐。)
安德鲁斯:我厌恶处决。可憎至极!行刑前一晚甚至都睡不着觉。要不是你主动前来伸出援手……
菲尔博士:想来其实对此案并不满意?
安德鲁斯:(唐突)说实话,我心里没底。但请注意,无论如何那姑娘的罪行是板上钉钉啊!
菲尔博士:听你这么说,我很满意。
安德鲁斯:(抱怨)但她要是认罪该有多好!你也知道,绝大多数犯人都供认不讳了。
菲尔博士:他们向你认罪?
安德鲁斯:向我,或者向刽子手。一般不向牧师忏悔,因为他们以为将来会受到牧师的威胁。然而当柯克伍德捆住他们的胳膊时,会对他们说:“我可不希望现在做的这件事有违良心。所以你如果愿意告诉我……”
菲尔博士:你的刽子手真是个感性的人啊。
安德鲁斯:喂,我是认真的!
菲尔博士:我也一样。
安德鲁斯:有时候我还真希望换个工作,世界上其他随便什么工作都行。要是那姑娘认罪了该有多好!可她只是没完没了念叨着“不记得了”这句废话。
菲尔博士:不记得什么?
安健.斯:不记得她是如何枪杀菲利普.盖尔!一切都不记得,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名字!彻头彻尾的健忘症。
菲尔博士:(郑重)先生,你吓坏我了。你的意思是一个失去记忆的女人也可以接受审讯、获判死刑?
安德鲁斯:不!除非她是真的丧失了记忆。
菲尔博士:所以呢?
安,斯:可这位被告是在演戏。
菲尔博士:你这么肯定?
安愫鲁斯:那是自然!如果法官不相信她在耍花样,就绝不会诉诸审判。即便如此,若不是考虑到她的罪行性质,本来她也有可能被判无期徒刑,或是按过失杀人罪论处。
菲尔博士:我想她不至于把人剁碎了吧?
安慑鲁斯:没有,但恶劣程度也相去无几。她枪杀了一个高举双手乞求饶命的人,在陪审团眼里可谓罪不容诛。
菲尔博士:但你仍存有疑问。
安健春斯:(恼怒)告诉你,我没有任何疑问!再说,反正这和我毫无关系。
菲尔博士:她来到此地之后,表现如何?
安德.斯:噢,称得上模范囚徒。不过,真希望她别再装作一片茫然状,快把我惹怒了。
菲尔博士:我看这监狱本身也让我很不舒服。我曾经参观过一次死刑过程,再也不想看了。
安德鲁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菲尔博士:海伦.巴顿可不习惯。跟我谈谈她的情况。
安德鲁斯:(沉思)是个好姑娘。我认识她父亲。
菲尔博士:她住在这附近?
安达斯鲁:对!在梅德赫斯特出生、长大。她和一个不折不扣的浑蛋菲利普.盖尔好上了,为他如痴如狂,听不进半句他的坏话。然后菲利普抛弃了她,拜倒在另一个有钱女人的石榴裙下。
菲尔博士:明白了。
安僮鲁斯:他在白玫瑰山有座平房。一个星期天下午,海伦到那里去了。
菲尔博士:独自一人?
安德鲁斯:是的。菲利普的弟弟赫伯特.盖尔听见他们对彼此大吼大叫,连忙冲进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菲利普正要把那姑娘轰走。她从桌子抽屉里抓起一支点三二手枪,命令菲利普举起手来。菲利普吓坏了,顿时举起双手。然后她开枪打死了他。
菲尔博士:后来呢?
安德鲁斯: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菲尔博士:完全不记得了?
安德鲁斯:甚至装作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认识。她问菲利普.盖尔是谁……
菲尔博士:(沉思)而你明天早上就要绞死她。
安德鲁斯:不错。
菲尔博士:甚至没有听取她对此案的证词。
安德鲁斯:该死,老兄,证据根本没有疑点!
菲尔博士:你有把握?
安德鲁斯:她杀了菲利普.盖尔。盖尔的弟弟赫伯特亲眼目睹她下的手。这种“不记得了”的蹩脚谎言……
菲尔博士:情绪受到重创有可能造成这种后果,你也知道。
安德鲁斯:她的情绪波动可没影响瞄准目标。十五英尺之外一枪正中心脏,干净利落。子弹径直穿过外套、背心、衬衫,直达心脏。弹孔里都能塞进一支铅笔了。(恼火)别坐在那里吞云吐雾、拿雪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只不过……
菲尔博士:(淡然)告诉我,安德鲁斯上校,你这番话难道不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吗?
安德鲁斯:不!
菲尔博士:我在想那姑娘。假设她说的是实话。假设她的确失忆了。(安德鲁斯做抗议状。)好吧!你不相信没关系,只是假设一下!然后再假设,在刽子手到来前的某个时刻,她又恢复记忆了。
安德鲁斯:别胡说A道!
菲尔博士:先生,我活到这把年纪,很清楚精神创伤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一种伤害。你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原以为安全舒适的世界瞬间崩塌了,一片茫然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只知道八点的钟声敲过之后,他们就要把你带出去,然后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叫。短暂的沉联。)
安德鲁斯:(清了清嗓子)你听见了?
菲尔博士:是的。
安德鲁斯: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菲尔博士:是的。
安德鲁斯:(颤抖)该不会是……
菲尔博士:恐怕错不了。
安德鲁斯:(面无表情)有的时候,你知道,我们不得不使用药物。
菲尔博士:药物?
安德鲁斯:对。把他们带进行刑室的时候。距离很短,我们力争几秒钟内办完。但有时他们挪不动脚。
(急促的敲门声。)
安德鲁斯:谁?什么事?
(门开了。一名中年狱警走进来,声音沙哑。)
狱警:打扰了,长官。但最好请您去一趟。或者医生,或者牧师,或者两人都去。
安德鲁斯:你是怎么了,老兄?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狱警:我控制不住,长官。我在这里当狱警有十五年了,但从没见过这种状况。
安德鲁斯:(含糊)我想,是……楼上的房间?巴顿小姐?
狱警:是的,长官。
安德鲁斯:歇斯底里?
狱警:是的,长官。她说……嗯,她(意味深长)说她现在想起来了。
安德鲁斯:(仍然含糊)知道了。
狱警:她不停地说胡话,长官。这还不算,她还说她没干。
菲尔博士:(突然发问)什么意思?
狱警:她声称自己根本没有杀害盖尔先生。
菲尔博士:(暴躁)根本没杀……
安德鲁斯:还有其他状况吗?
狱警:嗯,长官,A幢出现了一些骚动。
安德鲁斯:这很正常。
狱警:是的,长官。还有个小子……我是说监狱外头,在大门外徘徊不去。借着街灯的光能看见他的模样。他先是急匆匆来来回回跑上一阵,又冲到大门前把脸紧贴着铁栏杆往里张望,接着又扭头开始踱步。吓得人心惊肉跳,更别说刚才那声惊叫了。
菲尔博士:你不会碰巧知道他是谁吧?
狱警:先生,他是另一位盖尔先生,赫伯特.盖尔。我不忍心把他赶走。
安德鲁斯:好吧,哈里斯,你先过去,我很快就来。
狱警:好的,长官。
(门关上了。)
菲尔博士厮以那姑娘声称自己是无辜的!你听到了吗,先生?
安德鲁斯:听到了。
菲尔博士:你打算怎么办?
安德鲁斯:当然,我要去见见她。但这也于事无补。
菲尔博士:即便她果真是清白的,也无所谓?
安健鲁斯:(忍无可忍)菲尔,老天在上,请理解我的立场!
菲尔博士:请你相信,我完全理解。陪审团判决那姑娘应受死刑,她的上诉也被驳回。内政大臣也已拒绝提起再审。就算你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在缺乏新证据的情况下,甚至无法向内政大臣提起上诉……①
安德鲁斯:一点没错!
菲尔博士:而现在寻找新证据为时已晚,因为你偏偏听不进海伦.巴顿的说辞。
安德鲁斯:话虽如此,这次会面仍让我忧心忡忡。我已经违反规定了,但还是希望你能一起来。
菲尔博士:(厉吼)倘若真有什么线索……
安德鲁斯:(极不悦)没那回事。那瓶威士忌呢?我想喝一
杯……
①按照英国刑事法律制度,法院所做的有罪判决一旦发生法律效力,被告穷尽所有上诉程序仍对判决不服的,只能申请内政大臣将案件提交上诉法院进行再审。内政大臣可以在判决生效后的任一时间里,将其认为属于误判的案件提交给上诉法院,上诉法院将像审理被告提起上诉的案件一样启动再审程序。在司法实践中,由内政大臣提交上诉法院开始再审程序的情况只是极少的一小部分,主要有:发现了原来没有发现的有利于被告的新证据;出现了足以影响原判决成立的新的实质情况,等等。1995年后”刑事案件审查委员会”取代了内政大臣的这一职权。
菲尔博士:也许她需要喝一杯。
安达斯鲁:今晚很冷。
菲尔博士:她即将前往的地方还会更冷。
(强劲、凄厉的音乐声起。随后渐弱,代之以沉重的监狱钟声,敲了六下。)
海伦:(呻吟)我没杀他!告诉你们,不是我干的!
女囚乙:镇静点,小姐。
女囚甲:不要紧,宝贝,监狱长和这位又壮又胖的先生都相信不是你干的。
海伦:哦,不对!没必要骗我!你看他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安德鲁斯:(压低嗓门)菲尔,她在撒谎。
海伦:我听见了!你说“菲尔,她在撒谎”——可我没有撒谎!
我没有!
女囚乙:小姐,你得振作一点。
女囚甲:(热心)好好吃顿早饭。早饭你想吃什么?
海伦:(困惑)早饭?
女囚甲:今天早饭你想吃什么都行。随便什么都行!
海伦:求求你们听我说!我刚醒来时,根本想不起菲利普死了,我以为自己还……还正要嫁给他。然后一切都涌上心头。
安德鲁斯:所以呢?
海伦:我记得自己站在菲利普的房子外面,天气很热,阳光刺眼。我听见房子里传来一声枪响。我跑进客厅,发现菲利普躺在沙发旁的地上,大张着嘴,胸口全是血。但我只记得这些了。有什么东西砸了我。
安德鲁斯:砸了你?
海伦:砸了我的头。估计是这样。求求你们!
安德鲁斯:可你知道吗,医生没在你头上发现伤痕。
海伦:(绝望)我说过了……
菲尔博士:等一下!
(死一般的寂繇。缓慢、沉闷、笨重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接着是手杖叩击地面的声音。菲尔博士清了清嗓子。)
菲尔博士:巴顿小姐,我这老头子真心想帮助你,所以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海伦:(拼命自控)对——对不起,菲尔博士。我会理智些的。
菲尔博士:(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海伦:人人都认得您的眼镜和八字胡。不过我还以为您总是笑个不停呢。(苦涩)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您还笑得出来……
菲尔博士:相信我,巴顿小姐,我可没笑。现在请告诉我,你进屋以后,菲利普.盖尔已经死了吗?
海伦:(激愤)是的!
菲尔博士:你没去和他吵架?
海伦:没有!而且我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杀他?我只是去告诉他,我受够了,都结束了!对他彻底厌倦了!我……噢,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菲尔博士:看来他们还没告诉你,有一位证人宣称他目睹你射杀了盖尔?
海伦:(震惊)证人?是谁?
菲尔博士:赫伯特.盖尔。
海伦:(竟未动怒,只是陷入沉思)可他在撒谎!
菲尔博士:你没有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点三二手枪?
海伦:这是我头一次听说有什么手枪!请相信我!
菲尔博士:你没命令菲利普举手?然后,当他举起双手……
安德鲁斯:(插话)高举过头顶……
菲尔博士:你没有在十五英尺之外向他开枪?
海伦:没有!没有!没有!
安德鲁斯:手枪上有你的指纹。赫伯特把警察找来时,你的手里还握着枪。
菲尔博士:(若有所思)死者的这位兄弟,这个赫伯特.盖尔,是什么人?
海伦:(笑了起来)他是家里的好孩子。
女囚甲:(急切)别激动,宝贝!
海伦:我——我控制不住!赫伯特是好孩子,菲利普是害群之马。他比菲利普年龄小,为人非.常正直,是教会的热心赞助者,烟酒不沾。赫伯特拼命工作,因为家产全由菲利普继承了。哦,让我大笑一场吧!实在太讽刺了!
安德鲁斯:(警觉)赫伯特的证词自然分量很重。
海伦:这分量是针对我的,不是吗?他为什么要害我被绞死?为什么撒了这样的弥天大谎?
菲尔博士:嗯,我也在琢磨原因。
海伦:我无时无刻都幻想着下一秒钟就醒来,发现自己再次身处那间客厅之中。望着菲利普的尸体!仅仅是站在那里,瞪着他的尸体,一阵阵恶心!还有……那种时刻占据了整个脑海!我不明白天气那么热,他为什么还穿着背心……
(短暂的停顿。)
安德鲁斯:(突然)你怎么了,菲尔?
女囚甲:(屏息)这位胖先生为什么那样转着眼珠子啊?
女囚乙:要我说啊,他是发疯了。
菲尔博士:(猛然爆发)苍天啊!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大傻瓜!大笨蛋!
安德鲁斯:(尴尬)小声点!
菲尔博士:死者穿着一件背心!你自己已经告诉过我了。
安德鲁斯:嗯?我是说过,那又怎样?
菲尔博士:(惊惧)死者在大热天还穿着背心!抓住这美妙的事实!它在你眼前大放光彩!三小时的噩梦,全都因为我彻底忽视了那件背心!
女囚甲:(屏息)真要命,汉娜,他真的疯了!
菲尔博士:(急不可耐)我只问你一件事,盖尔一案的物证现在在哪里?
安德鲁斯:实际上还由我们保管着。你也知道,案件是在梅德赫斯特刑事法庭审理的。
菲尔博士:(一跃而起)还在你们手里?
安德鲁斯:当然。可是……
菲尔博士:先生,我得和你握个手,拍拍你的背。请允许我把你扛在肩膀上像个凯旋的英雄一样抬出去。让我……
安德餐斯:(冷若冰霜)等一下,朋友,够了!
菲尔博士:(忽然泄了气)我……抱歉。
安德鲁斯:你忘了我们身在何处吗?
菲尔博士:没有忘。
安德鲁斯:面对现实吧。犯人已经明白……嗯,没有希望了。
海伦:(大喊)求求你!
安德鲁斯:很遗憾,但的确如此!最残酷之处莫过于你重燃希望,而我爱莫能助。你明白吗?
菲尔博士:一清二楚。
安德鲁斯:(焦虑)于事无补。完全没有证据能改变什么……
菲尔博士:当然,唯一有变的,就是这姑娘是无罪的。
安德鲁斯:你能证明?
菲尔博士:是的,我很满意。
安德鲁斯:你自己满意可不行。
菲尔博士:很好,倘若基于你自己提供的证据,我能向你证明——请注意,是完美无缺地证明!你怎么办?
安德鲁斯:你是虚张声势吧?
菲尔博士:不是。说话啊,老兄!你怎么办?
安德鲁斯:那就简单了,打电话给内政大臣,申请延期行刑。
菲尔博士:大清早能联系到他吗?
安德鲁斯:小事一桩。我办公室有一条私人热线直通他的别墅。但我警告你——
海伦:菲尔博士,我还有救吗?我还有救吗?
安德鲁斯:我警告你,他们可不会理睬异想天开的理论。他们只接受事实。
菲尔博士:我巴不得用事实让他们心服口服呢。最后一个问题,巴顿小姐。可敬的赫伯特.盖尔先生有多高?
海伦:(茫然)多高?
菲尔博士:对!他和他哥哥菲利普是不是差不多高?
海伦:他们身高相仿,都是五英尺十英寸。但我不明白……
菲尔博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一名狱警来通报说赫伯特.盖尔在监狱大门外徘徊了一整夜。我非常乐意和他谈一谈。安德鲁斯上校,可否有劳你派人去把他请到你办公室里?
安德鲁斯:这可办不到!
菲尔博士:为什么?
安德鲁斯:这是违规的。他必须持有特许通行证才可以。
菲尔博士:那就给他开具一张。真该死,你那循规蹈矩的军人脑袋瓜难道没想过,一个无辜的人只剩下不到两小时可活了吗?
海伦:菲尔博士,我不清楚你在做什么,但你能拯救我吗?
菲尔博士:亲爱的,我也说不准。
海伦:但你至少会试一试,对吗?
菲尔博士:现在我要下楼去了。也许某位先生用不着通行证就会马上到监狱里来。不过请别抱什么希望,不要有什么期待!
(强劲、凄厉的音乐声起。监狱的钟声敲响了七下。)
菲尔博士:(喃喃自语)七点了,七点了。只剩不到一小时了。(提高嗓门)狱警怎么还没把我要的东西带来啊?真是拖拖拉拉死了!
安德鲁斯:估计是找不到。
菲尔博士:可你说东西在你们这里!
安德鲁斯:那种东西很容易弄丢的,审判至今已经一个月了。你非得察看它们不可?
菲尔博士:为了让你心服口服,一定要看。可是如果他还不赶紧把呈堂物证拿来……
安德鲁斯:我再也待不下去了。现在牧师和她在一起,但行刑前得由我接管。
(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安德鲁斯:是谁?进来!(门开了。)
狱警:(喘息)对不起,耽误太久了,长官。我敢发誓本来它们都在那里,没想到看来看去才在其他地方找出来。
菲尔博士:不要紧。物证就是这些吗?
狱警:都在这儿了,先生,在这个衣箱里。
菲尔博士:放到安德鲁斯上校的桌子上去。来看看。麻烦你把台灯移过来好吗?
狱蓍:至于赫伯特.盖尔先生,长官……
安德鲁斯:他在哪里?
狱警:在外面大厅里,长官。你想现在就见他?
菲尔博士:很好,孩子,求之不得。请他进来!
狱警:(高喊)您可以进来了,先生。这边请。
(赫伯特.盖尔年约二十八,说话声音十分柔和,给人以真诚恳切的印象。他相当紧张。)
赫伯特:谢谢。
(门关上了。)
安德鲁斯:(不自在)早上好,赫伯特。幸会。请坐。
赫伯特:谢谢,安德鲁斯上校。
安德鲁斯:帽子和外套交给我好了。这位是基甸.菲尔博士。
(两人相互致意。)
赫伯特:狱警说您想见我。当然,我来了。可是——您觉得这合适吗?
安德鲁斯:有何不妥?
赫伯特:唉!别人说不定以为我对海伦怀恨在心。因为菲利普,你也知道。
菲尔博士:那么你究竟是不是对她怀恨在心呢?
赫伯特:(诚挚)老天,当然不!真的没有!我由衷同情那可怜的姑娘,恨不得自己没有做证指控她!但我哪里有别的选择?
菲尔博士:你是说你想帮她的忙?即使到了这时候?
赫伯特:当然!说到底,如果上个月我能采取什么措施安抚她就好了——
菲尔博士:你还可以做一件事,盖尔先生。
赫伯特:嗯?
菲尔博士: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到死囚牢房去。
赫伯特:您在开玩笑?
菲尔博士:没有。
赫伯特:可这对海伦不是太残酷了吗?
菲尔博士:对,很有可能。不过,诚如你所言,她也时日无多了。
赫伯特:(打断)不好意思,那个衣箱里放的是什么?
菲尔博士:你是说这个衣箱,盖尔先生?一颗弹头——夺取令兄性命的那颗子弹。一支点三二手枪。一件斜纹软呢外套,血迹斑斑。一件斜纹软呢背心,同样血迹斑斑。
安德鲁斯:喂,菲尔!你想用这些说明什么?
菲尔博士:这个等等再说。赫伯特.盖尔先生,您能和我们同去死囚牢房吗?
赫伯特:行啊!如果我能帮点什么忙的话。
菲尔博士:那么,如你允许,我将证明两点之间最近的距离是直线。请移步我的休息室如何?
(音乐声起,夹杂单调的监狱钟声。)
女囚甲:(紧张)七点半了!只剩下半小时!(大声)别紧张,宝贝!别紧张!
(一扇沉重的门被拔去门闩,推开了,然后又关上。)
海伦:(惊恐)他们该不会要……赫伯特.盖尔!
赫伯特:很对不起,海伦。我是真心的。
海伦:谢——谢谢!
赫伯特:相信我,我本不该在这种痛苦的时刻贸然闯入。但菲尔博士和上校让我来见你。
海伦:(急切)你是说你来认罪?
赫伯特:(猛然一惊)认罪?我认什么罪?
海伦:(激愤)你根本没看见我朝菲利普开枪!你知道自己没看见!
赫伯特:抱歉,海伦,我很同情你,也对你毫无恶意。但你的确开枪打死了可怜的菲利普,之前你还命令他举起双手……
菲尔博士:他的手举得有多高?
赫伯特:(吓了一跳)您说什么?
安德鲁斯:菲尔博士说,他的手举得有多高?
赫伯特:真是的!(颇不耐烦)刽子手到来前这最后几分钟,再重复这些有什么意义……
海伦:求求你!
菲尔博士:不妨做个小实验,那将更能说明问题。我这里有一
件染血的软呢外套和一件染血的软呢背心。盖尔先生看见了吧?
赫伯特:对,看见了。
菲尔博士:脱下你自己的外套和背心,把这件外套和这件背心穿上。
赫伯特:我才不做这种事!
菲尔博士:为什么?
赫伯特:安德鲁斯上校,我抗议!
安德鲁斯:试一试又有何妨?
海伦:除非他心里有鬼!
赫伯特: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拿来!穿就穿!
菲尔博士:多谢。
海伦:我不明白您想做什么。噩梦又重现了。但如果不能即刻证明些什么……现在几点了?
女囚甲:七点四十分,小姐。别紧张!
赫伯特:好了!满意了吗,菲尔博士?菲利普的外套和背心穿在我身上还挺合适。
菲尔博士:不出所料。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杀害亲兄弟?(顿了一顿)想必是你继承的那笔钱。当海伦.巴顿撞见你的罪行时,你用一件武器击昏了她,却没有留下瘀伤,然后将手枪塞到她手中。接下来,如有天助,你发现她居然真的失忆了。赫伯特.盖尔便可以随心所欲地编造谎言了。
赫伯特:话可不能乱说!你根本无法证明!
菲尔博士:要不要打个小赌呢?
赫伯特:赌就赌!
菲尔博士:非常好。我用这支枪威胁你,盖尔先生。举起手来!
赫伯特:不!哦……
海伦:你最好照做,赫伯特!最好照做!
菲尔博士:把手举起来!就这样!再举高点!看看他的外套,各位!看看他的外套!
海伦:(怔怔)外套……升高了!
菲尔博士:那是自然。外套上的弹孔……注意到了吗?也随之升高了。但背心可没动。
安德鲁斯:(恍然大悟)我开始明白了……
菲尔博士:外套上的弹孔至少比背心上相应的弹孔高了四英寸。可你曾告诉我,子弹是笔直射入的。所以菲利普.盖尔中弹时,不可能处于高举双手的状态。
(有人敲了敲沉重的牢门,然后把门推开。)
狱警:安德鲁斯上校,长官!
安德鲁斯:什么事,哈里斯?
狱警:我想最好来通报一声,刽子手已经就位。
菲尔博士:赫伯特.盖尔声称他亲眼目击巴顿小姐枪杀了一个双手高举在空中的人。这就彻底杜绝了获判过失杀人罪的可能性,将那姑娘置于死地。而这一谎言一旦现形,整个案件也就彻底瓦解了。
海伦:这是真的吗,安德鲁斯上校?是真的吗?
狱警:报告长官,刽子手已经就位!
安德鲁斯:哈里斯,你知道我办公室里那部专线电话吗?
狱警:是的,长官?
安德鲁斯:为我接通内政部长。
菲尔博士:好极了。还有……啊……噢……狱警……
狱蓍:什么事,菲尔博士?
菲尔博士:告诉刽子手,他还得再等等。这位小姐基本上沉冤得雪了(欢欣鼓舞旭他的工作仍然不变,只是会延后一些……而且他将迎来一位新的客人。
(音乐声起,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