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场人物表
约瑟夫.帕克:年长、谨慎的家族律师
播克上校:纽约警局凶杀组的探长
杰瑞.肯扬:约三十年前去世
伊莎贝尔.肯扬:杰瑞的遗孀
保罗:伊莎贝尔的弟弟
安吉拉.费斯克:另一个女人
凯蒂:女仆
哈德逊河岸边,距泰利镇①不远处,有一座不大的房子。在屋后宽敞的花园里,矗立着一座承载可怕回忆的避暑小屋。事发迄今已超过二十五年,当年有个男人在那座小屋中饮弹自尽——退一步说,最起码也是死在了那里。人们发现肯扬少校头上有一个焦黑的弹孔,手枪就落在身旁。时过境迁,小屋的窗格间早已藤蔓丛生。一天夜里,两个人披着暮色走进花园,走过遍地疯长的野草,犹如在哈德逊河上呼啸而过的狂风……
帕克:是谁?
博克:(焦虑)别紧张,朋友!别紧张!我正想问你呢。
帕克:敝姓帕克,是个律师。莫非……(凝视对方)莫非是博克上校?
①住于纽约郊区。
博克:如假包换。我好像认出你了,帕克先生。
帕克:凶杀组的探长为何在离纽约这么远的地方出现?
博克:泰利镇不算远。我刚从……(犹豫)刚从河边过来。他们说这里没准有人看门,可我没看见灯光。
帕克:你来是为了公务?
博克:可以这么说。你呢?
帕克:(茫然)不知道。
博克:不知道?
帕克:告诉我,上校,你可曾收到一封死人寄来的匿名信?
(雷声隆隆。)
帕克:(不依不饶)收到过吗?
博克:不,谈不上收到。既然是匿名信,你怎知道那人已经死了?
帕克:因为他们都死了。每个人都死了。长眠于地下,从此远离伤害。看!那就是杰瑞.肯扬当年工作的小屋。那边是书房和餐厅的窗户。该死的闪电!
博克:(不动声色)闪电照得窗户闪闪发光,不是吗?
帕克:杰瑞.肯扬是个无忧无虑的人,但他却开枪自尽。我把信给你看看。
博克:这种光线底下我可看不清。不知能否进屋去……
帕克:没问题。我带了钥匙。可一个死人为什么会寄信给我?
(音乐声起。)
帕克:瞧,这就是书房。
博克:我发现他们没关掉电灯开关。
帕克:嗯。还是这些又旧又重的家具。又旧又厚的地毯。旧的世界地图。
博克:你刚才说的那封信……
帕克:在公文包里。给。你读读看。
博克:等等!日期是……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二日!
帕克:不错。但却是昨天才寄出的!
博克:从哪里寄出?
帕克:我忘了,没留下信封。读一读吧!
博克:“亲爱的乔——”
帕克:提醒一下,“乔”指的就是本人。
博克:你的全名好像是J.威瑟斯彭.帕克,这里却简称乔.帕克。“亲爱的乔,如果你想知道肯扬少校的真正死因……”
帕克:但我们很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博克:“如果你想知道肯扬少校的真正死因,请查看书房里那张书桌的第三个抽屉。使劲按按抽屉的背面。此致——”就这些,用黑体字写成,没有署名。
帕克:你看!出事那天下午伊莎贝尔坐的就是这张椅子。伊莎贝尔是杰瑞.肯扬的妻子。虽已年过四十,依然美丽动人。女仆是从这扇门领我进来的。(怅然若失)你知道吗,上校,我仿佛觉得今夜他们全都身在此地。
博克:谁?
帕克:檐下余音环抱你我,周遭高墙空寂无言,欢声笑语回旋飘荡,死亡仿佛在此流连……
博克:“且让我们高举酒杯——“
帕克:你也知道这首诗?
博克:学校的课本里有。后面是什么来着?
“且让我们高举酒杯,
在挚友面前痛饮而尽;
且为死神斟满此杯,
为下一名牺牲者高呼万岁!”①
帕克:(惭愧)真不知我中了什么邪,居然一时失态。但我真的很喜欢那些人。
博克:你不去看看书桌的抽屉?
帕克:那纯属无稽之谈!
博克: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来呢,帕克先生?
帕克:至少在我印象中,杰瑞.肯扬一直很快乐。大个子,爱
吵吵闹闹
博克:嗯?
帕克:他在维塔通公司身居要职,你知道,那家摄影公司。不过后来他入伍当了少校。一九一七年——还记得嘛,战争爆发了。
博克:我记得。为了民主和世界和平而战。
①出自爱尔兰诗人巴托罗缪.道林(Bartholomew Dowling,1823—1863)的诗歌《狂欢》。
帕克:从前的时光。从前的悲伤。从前的回忆。那是八月的一个酷暑天,所有窗户都打开了。我还记得这个房间,还有伊莎贝尔……杰瑞的妻子,就坐在那张椅子里做针线活。我记得……
(随着他的声音渐渐隐去,敲门声响起,门随即打开。女仆凯蒂,年轻而略显傲慢无礼,伊莎贝尔.肯扬,年过四旬,嗓音十分悦耳。)
伊萨贝尔:嗯,凯蒂?什么事?
凯蒂:有人求见,肯扬太太。他说他姓帕克。
伊莎贝尔:帕克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请他进来吧。
凯蒂:好的,太太。需要我把你的针线活儿和针织袋拿走吗?
伊莎贝尔:(震惊)究竟为什么要拿走呢?
凯蒂:不知道,肯扬太太,我只是问问。(扭过头)可以进来了。
帕克:谢谢。
(门关上了。)
伊莎贝尔:你好,乔。
帕克:你好,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乔,凯蒂态度不好,请多包涵。现如今仆人们越来越不像话了。
帕克:她很漂亮。
伊莎贝尔:哦,凯蒂可是心比天高。她的梦想是登上舞台,还很喜欢模仿。像什么“绸缎店小姐”之类那样。(紧张)如果她知道一辈子都在演戏该有多么艰辛……
帕克:伊莎贝尔,你刚才哭过。
伊莎贝尔:没有!只是
帕克:是因为杰瑞?
伊莎贝尔:每次还不都是为了杰瑞吗?
帕克:他在哪里?我走之前想见见他。
伊莎贝尔:估计在避暑小屋里。他有好多工作要赶。他——他不久就要出国了。
帕克:嗯,我知道。
伊莎贝尔:你往窗外看看,那就是小屋的门。(气呼呼)去找杰瑞吧。去吧,去找他!到家里来的每个人都是来找杰瑞的,没人来找我。
帕克:话可不能这么说,伊莎贝尔,你也很清楚。
伊莎贝尔:(定了定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天气太热了,还有——其他事情。不过,我有些时候真想拿枪指着自己的脑袋,然后
(一.声凄厉的枪响。)
帕克:好像是枪声!
伊莎贝尔:确实是枪声,亲爱的乔。
帕克:在这房子里?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伊莎贝尔:只是保罗而已。我的弟弟保罗。不知你们见过面没有。
帕克:应该没有。
伊莎贝尔:他和我们一起住。杰瑞在地下室给他安排了一间射击练习室。可怜的保罗枪法奇差,比我们都差远了。我看除非他紧贴着目标,否则什么也射不中,而且……
(又传来两声枪响,随即又是两声。)
伊莎贝尔:你好像不太舒服,乔。我让凯蒂下去请他停手?
帕克:不,不用。年轻的美国也该学学怎样用枪。
伊莎贝尔:那当然。
帕克:但说到杰瑞……
伊莎贝尔:不提杰瑞不行吗?
帕克:你的心情会好起来的。这次是谁?
伊莎贝尔:杰克这次回来有五天假期。但五个夜晚中的四个,他都和(一字一顿)费斯克那女人待在一起。
帕克:安吉拉.费斯克?那腰缠万贯的红发女人?
伊莎贝尔:她很有钱?她肯定有点魅力。请你理解我,乔。我可没嫉妒得死去活来。
帕克:嗯,当然。
伊莎贝尔:杰瑞和我相互都很理解对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话说回来,我也未必没有几个仰慕者。
帕克:这话再正确不过了,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真的吗,乔?真的有吗?
帕克:(懊恼)我的意思是——
伊莎贝尔:不,我考虑的是可怜的杰瑞。他不可能总是这么
走运。下次他遇到的小姑娘未必和我一样宽宏大量。然后一旦他无情地将她抛弃——
(急促的六声枪响。)
伊莎贝尔:保罗在地下室气昏了头吧。肯定什么也没击中。
帕克:他浪费了不少弹药。
伊莎贝尔:而你的问题,乔,就在于你太讲求绅士风度了……
(话锋一转)如果你真想见杰瑞,他现在就在那边。
帕克:哪里?
伊莎贝尔:正沿着小路走向小屋。看看窗外。
帕克:外面的光线好刺眼。
伊莎贝尔:他这套新制服是不是很威风?皮带上系着手枪。
瞧他转身朝我们挥动帽子的模样,多像个真正的士兵!
帕克:其实真正的士兵不会挥舞帽子吧?
伊莎贝尔:无所谓。(高喊)杰瑞!杰瑞!
(杰瑞.肯扬在远处回应。)
杰瑞:嘿!
伊莎贝尔:(高喊)杰瑞,乔.帕克来了!
杰瑞:(似乎听不清)谁?
伊萍贝尔:乔.帕克!他想见你。
杰瑞:好吧,先请他喝点什么,我马上来。
伊莎贝尔:(紧张)又进小屋去了。他难道完全不在乎外面的世界吗?
帕克:听我说,伊莎贝尔,你得冷静一点。我看你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伊莎贝尔:我——都怪光线太刺眼。
帕克:那就把亚麻窗帘拉下来吧。反正也能看清楚……好了!怎么样?
伊莎贝尔:好多了。
帕克:我拿点喝的给你?
伊莎贝尔:噢,不用。那位大人物的命令你也听见了,我去给你拿点喝的。想喝什么?威士忌加苏打水?
(两声有节奏的枪响。)
帕克:不用麻烦了,我不喝。
伊莎贝尔:一点也不麻烦。就在外头餐厅里。
(三声枪响。)
伊莎贝尔:(在隔壁房间问道)没有冰块了,卖冰块的人偏偏今天不送货。昨天我在报纸上看到,将来很可能会出现自动的冰箱,就是用电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冰冻的机器。你相信吗?
帕克:有些怀疑。可是,听我说,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回到图书室)给。不太冰,只能将就一下。
帕克:谢谢。我想说的是:能不能让你弟弟先别练了?难道他要玩一整天?
(一声枪响。)
伊莎贝尔:我按铃叫凯蒂来。
(尖锐的敲.门声,然后门开了。)
凯蒂:不用叫,肯扬太太,我来了。
伊莎贝尔:怎么了,凯蒂?什么事?
凯蒂:又有一位客人。这次是个女人。
伊西贝尔:女士,凯蒂!要称呼她女士!
凯蒂:好啊,太太,就怕你不是真心的。她说她姓费斯克。安吉拉.费斯克。
伊萨贝尔:(吓了一跳)安吉拉.费斯克!告诉她我不在。
凯蒂:太晚了,肯扬太太。她已经从大厅过来了。
安吉拉:(濠恭)亲爱的肯扬太太!
伊莎贝尔:你好,安吉拉。这是我们的一位朋友。这位是费斯克小姐。这位是帕克先生。
安吉拉:我不想贸然闯进来,真的!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前来打扰,特别是这种日子……实在太糟糕了,对吗?……但你的丈夫态度坚决。亲爱的肯扬太太,他就是不肯罢休。
伊莎贝尔:我想也是。
安吉拉:你知道他从办公室带了什么惊喜回来呢?
伊莎贝尔:不知道。
安吉拉:一台留声机!而且他会让我们用!
伊莎贝尔:所以我们说过的话还能温习一遍了。真不错呀。
(四声枪响。)
伊莎贝尔:老天在上,哪位发发慈悲去叫他住手?
帕克:(压低嗓门,急切)别自乱阵脚!冷静一点!
伊莎贝尔:凯蒂!
凯蒂:什么事,太太?
伊莎贝尔:请到地下室告诉我弟弟,他把我们全都逼疯了。叫他住手!
凯蒂:好的,太太。
(她就此离开。)
安吉拉:亲爱的肯扬太太,但愿没有冒犯你!我知道自己又傻又喋喋不休。他们说红头发的人都这样,而且在你这个年纪,天气这么热肯定难受极了。
帕克:坐下来聊不是更好吗?(热情)我对费……费斯克小姐说的留声机颇有兴趣。肯扬太太——呃——刚才还说到制造冰块的机器呢。
安吉拉:科学真棒啊!不过肯扬少校也真是的,请我到这里来,自己却在小屋里睡着了。
(两声枪响。)
伊莎贝尔:你刚才说……睡着了?
安吉拉:是啊!当然!
帕克:可你怎会知道?
安吉拉:(吃惊般从后头那条路过来的。我看见他在小屋里,头朝着桌子。
帕克:真奇怪。
安吉拉:当然,门口的光线太耀眼,看不太清楚。但我想我看见他了。
伊莎贝尔:我们最好去看看。(起身离去。)
安吉拉:噢,天哪!我怎么老是得罪人,太爱依赖别人了。当然,男人们例外。我没得罪你吧,帕克先生?
帕克:女士,这可不好说。
安吉拉:当然,我想见的人其实是保罗,肯扬太太的弟弟。哎,他有点太年轻了。但他下个月就要入伍……我们都该为国出力,不是吗?……他的个性又那么讨喜。我想他喜欢我。如果此刻他从那扇门走进来……
(门猛然被推开了。保罗是个二十岁、高个子、有点迟钝的年轻人。)
保罗:(急匆匆)喂喂,姐姐,人家刚找到点手感就被打断,太过分了吧……嘿!
安吉拉:保罗!
保罗:噢,老天!你又来了?
帕克:(打圆场)练得过瘾吧?
保罗:(从牙缝里挤出)棒极了。发挥得很完美。
帕克:命中了?
保罗:真正算数的那一枪,不偏不倚正中靶心。(远远传来一声惊骇的尖叫,紧接着又是一声。)
保罗:好像是我姐姐!
帕克:我想确实是你姐姐。
(他冲到窗口,拉超窗帘,往外看去。)
保罗:怎么回事?你到窗口干什么?
(音乐声起。)
帕克:(沉思)都过去不止二十五年了,博克上校。
博克:是啊,太久了。
帕克:在小屋里,我们发现杰瑞.肯扬瘫在桌上,他用自己的手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手枪就掉在他身边的地上。
博克:自杀啊。明白了。
帕克:伊莎贝尔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差不多半小时。
博克:这是医生的结论?
帕克:对。那一枪是直接抵着他头部开火的。他的军帽前额上有个弹孔,还有火药灼痕。
博克:确凿无疑?
帕克:毫无疑问。我们一直没留意致命的枪声,因为……
博克:因为地下室里那个小伙子像疯子一样开枪。
帕克:没错。而现在他们都死了。有的死于事故,有的染病而亡,都不在人世了。事发后不到一年伊莎贝尔.肯扬就撒手人寰。我想她是因为太爱杰瑞才生无可恋的。呃——想必你已猜到我那小小的秘密了吧?
博克:从你话里话外不难听出几分。你暗恋伊莎贝尔.肯扬,对不对?
帕克:是的。
博克:唉,感情的事很难说清。
帕克:要知道,我绝对没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博克:其实女人心如明镜。
帕克: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只有我孤零零地追忆故人往事,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那家伙要自杀?(激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博克:嗯哼。
帕克:然后今天早上,突如其来地,我收到了这封信。
博克:欲知肯扬少校的真正死因,请查看书房里那张书桌的第三个抽屉,使劲按按抽屉的背面——你会照办吗?
帕克:那还用说!我找到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抽屉。
博克:听我说,帕克先生。在家父的祖国爱尔兰的传说中,每当有人要自杀时,魔鬼会悄然潜入,握住他的手和他交谈,扣下扳机之前……魔鬼的面目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帕克:那么,那天下午魔鬼一定就在避暑小屋里了。
博克:噢,不,不在。
帕克:什么意思?
博克:肯扬少校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
(帕克笑了起来。)
博克:这有什么好笑?
帕克:因为当时警察早就调查过了。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博克:果真?
帕克:哎,想想我说过的话吧!伊莎贝尔和我一直都在一起。她的弟弟保罗在地下室没完没了地开枪。安吉拉.费斯克——
博克:她呢?
帕克:有个司机开车送她来,而且他发誓说安吉拉从下车到进屋都没离开过他的视线。
博克:这样啊。
帕克:就连女仆凯蒂也能证明自己没有离开房子半步,直到伊莎贝尔前往小屋之前不久她才——
博克:哦?那为什么女仆当时非得离开房子呢?
帕克:她把杰瑞每天下午都要喝的黑咖啡送过去。但是别忘了,当时他已经死了半小时。所以每个人的嫌疑都可以排除了。
博克:听着,帕克先生,我说肯扬少校死于谋杀,是因为我知道他死于谋杀。
帕克:那凶手肯定是外人。
博克:不。凶手就在房子里。
帕克:不可能!
博克:是吗?你怎么不打开抽屉看看?
(时钟敲响了四十五分。)
博克:什么声音?
帕克:是钟,一直没停过。我看看——点四十五分。
博克:七点四十五分?我可没时间了!
帕克:没时间干什么?
博克:老天在上,你到底开不开抽屉?
帕克:既然都等了不止二十五年,老兄,再多等片刻又有何妨。钥匙就在这一串里。(边喃喃自语边找钥匙)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保罗继承家业之后什么也没变。还是那张书桌,那台留声机。还是……我想就是这把钥匙。好!开了。抽屉很深,上校,可是里面空空如也!
博克:信上说要使劲按按后面。你试试看?
帕克:好像不……(激动)老天,果然!
博克:怎么样?
帕克:后面有个活动的暗格。
博克:里面有什么?
帕克:一个蜡封的牛皮纸袋……
博克:打开,老兄!快打开!
帕克:是一张唱片!(顿了顿)上面还有一张白色标签,用铅笔写了些什么。但这两年我不戴眼镜就看不清东西了。
博克:给我,我念给你听。“我是如何杀害杰瑞.肯扬的。”(又一阵停顿)你还没明白吗,帕克先生?这是好东西啊!事隔多年之后,凶手要向我们坦白一切!
帕克:注意!别停!
博克:现在你好像有兴趣了。
帕克:我可没说过不感兴趣,我只是难以置信!
博克:把唱片放到留声机上,我们来听听鬼魂的说法。
帕克:唱片可能出自他们任何一人之手,谁都能接触到留声机。
博克:留声机现在还能用吗?
帕克:噢,可以。
博克:发条上了吗?
帕克:上好了。(深呼吸)来吧。
博克:(忽然变得惴惴不安)不过,帕克先生,你觉得唱片里会是谁的声音?
帕克:我不知道。
博克:(焦急)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即将听到的声音是……
帕克:请安静听!马上开始了!
(一阵轻轻的刮擦声,仿佛一根针划过不平整的桌面。)
帕克:(对着留声机喊)怎么了?说话呀!谁杀了杰瑞.肯扬?
(从刮擦声的背景中流淌出一个女人清晰的话音,似乎在回答他的问题。)
女声:是我杀了他,亲爱的乔。
帕克:伊莎贝尔!
博克:帕克先生,老天在上,听我说!
帕克:嘘!
女声:对不起,乔。可我不得不利用你来制造不在场证明。你太容易上当了。
博克:这只不过是张唱片而已,老兄!别把它当成活人!
女声:你说案发时我们一直在一起,乔。但那并非完全正确。我从你身边走开,到餐厅去调威士忌。还记得吗?
帕克:(嘶哑)是的……是的……
女声:我还带上了我的大针织袋,记得吗?可是里面不止只有针线活儿这么简单。我的枪法相当精准,乔。我说过,我们都很在行,除了保罗。而餐厅后窗与书房后窗的朝向是一样的。
帕克:(苦涩)谢谢,伊莎贝尔。谢谢你。
女声:杰瑞在小屋里。我从窗口向他打手势,然后他就走到门口,顶着明晃晃的阳光,距离只有五十英尺。
帕克:所以你就是这样——
女声:乔,难道你不明白八月的热浪在那小木屋里有多么严酷?难道你——难道所有人——都没想到,那种天气里谁会在屋里还戴着帽子?杰瑞走进小屋前就把帽子摘掉了,我们都看在眼里。他进门时光着头。所以我举枪射穿了他的脑袋,把枪丢回针织袋里,然后端着给你的酒回到书房。
博克:(声嘶力竭)我得把这东西关掉!
帕克:待在那儿别动!
博克:可这不是……
帕克:我有权听完。
博克:那就别对它说话,老兄,不然你会把我逼疯的!
女声:我的针织袋里还有其他东西,非用不可的东西。那顶军帽和杰瑞的一模一样。我早就用枪在上面不偏不倚打了个洞,火药痕迹就是这么来的。
帕克:你真聪明,伊莎贝尔。
女声:我等待了片刻,然后出去“寻找”尸体。我把新帽子戴在杰瑞头上,对准弹孔,然后将旧的帽子藏进针织袋,又把杰瑞那支枪从皮套里抽出来藏好,再将我用的那支枪丢在他身旁的地上。所以你看,我证明了那是“自杀”。
帕克:你让我深信不疑。
女声:乔,听我说,我已病入膏肓,他们说我快要死了。
帕克:你已经死了。
女声:乔,我好害怕。我正沉入无边的黑暗,而彼岸不知有什么在等着我。
帕克:别走,伊莎贝尔!回来!等等!
博克:我受够了。
女声:我要你告诉所有人,乔。我要你告诉他们,一个妒火中烧的女人是怎样忍无可忍,然后……
(女声和刮擦声戛然而止。)
博克:喂!到此为止了,醒醒。
帕克:反正我也听够了。不过,朋友,现在你已经无法逮捕她了。你无法逮捕她了。
博克:我根本不想逮捕什么人!
帕克:博克上校,你一开始就知道唱片里说的是什么?
博克:知道。
帕克:所以你想开个玩笑?
博克:不,拜托!可能我起初是想稍微开个玩笑……
帕克:啊!
博克:可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反应。然后当我想告诉你时,你又听不进去。老兄,现在冷静一点了吗?
帕克:嗯,好些了。
博克:噢,不,你还没清醒,还没发现问题所在。不错,伪造“自杀”的过程的确不假,大体和唱片中的描述一致,唯有一两处细节没说清楚。只不过……
帕克:只不过什么?
博克:只不过凶手并不是伊莎贝尔.肯扬。
帕克:什么?我没听错吧?
博克:你没听错。
帕克:想必又是你的小玩笑。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博克:少安毋躁!你马上就要听到真相了,别逼我把你按在那椅子里。我知道肯扬太太没有杀害她丈夫,因为我刚刚和真正的凶手谈过话……就在河边。
帕克:可他们都死了!
博克:哦,不,还没有。没时间了,八点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
帕克:这和几点钟有什么关系?
博克:关系大着呢,听我说。案发不到一年后,肯扬太太就去世了,对不对?
帕克:是的。
博克:但你刚才听到的唱片里那声音,并不是肯扬太太。
帕克:什么?
博克:听我说完!真正的凶手恨她,恨之入骨,想把罪责全都推到她身上。肯扬太太死后,凶手给你写了一封信……
帕克:就是我今天收到的这封信?
博克:没错,但真凶不敢把信寄出去。她模仿伊莎贝尔.肯扬的声音,伪造了这张唱片作为证据。现在好好想想,究竟是谁漂亮得足以吸引肯扬少校的目光,被抛弃后又会怒不可遏地展开报复呢?谁梦想着登上舞台“模仿”别人?
帕克:凯蒂,那个女仆。
博克:现在明白了吧!
帕克:是她从餐厅的后窗开枪打死了杰瑞……
博克:不错,肯扬太太赶往避暑小屋之前半小时,正是凯蒂从餐厅的后窗开枪射杀了肯扬少校。而在肯扬太太跑出去之前一两分钟,凯蒂端着黑咖啡去了小屋,每天下午的惯例。她把手枪和准备好的帽子裹在咖啡托盘中的餐巾里——想想看,她拿不到肯扬太太的针织袋。
帕克:她确实是在伊莎贝尔之前出去的——我想起来了!
博克:当肯扬太太走进小屋时,凯蒂还在那里。但屋里很暗,肯扬太太根本没注意到她……凯蒂一直把信留到前天,然后新新监狱的一位工作人员……
帕克:等等!
博克:新新监狱的一位工作人员发了善心,贴了张邮票把它寄出去了。
帕克:你刚才说新新监狱?
博克:没错。今晚她将以谋杀丈夫之罪名,在科利尔角坐上电椅。但她要我答应,八点整执行电刑之前,要把那张伪造的唱片拿到手然后销毁。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唱片啪的一声碎裂了。八点的钟声缓缓敲响。)
(音乐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