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刚占了老家时,有时还摆出蜜似的一张脸,因为那时战线离得近,他想讨好大家,有时日本子故意表示尊重伪县长的意见,好叫人看着他们不是为的自己。出着大布告,张贴四乡,欢迎人民返家,有些无固定职业的人们,在外面待不住,回家的倒不少。但是,这张‘笑的面孔’,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城内及附近的‘治安’稍微巩固时,日本子便开始了他的刀似的统治!‘良民证’是敌人控制下人们的第二生命,没有它,敌人会将人关起来。
“‘征集’运动是敌人‘养战’的办法,家里的破铜烂铁,按时定量的交上去,没有得卖!而其中最毒的一个方法是‘粮食控制’。去年实行以来,敌人的枪杆发生了效力,家家户户没有粮,统统得交到仓里去,自己家吃再凭证定量分配!真能定量分配还可以过,大部分的食粮他运走了。平汉线这个昔日的大动脉,虽然不时受游击队的袭击,敌人仍然运走了不少粮食。
“小日本是个阎王,伪官吏是小鬼判官。我们有时也想到这些伪官吏为什么不辞职,或者为什么不自杀以谢国人!他们在敌人的刺刀下讨生活,虽然为着保全性命,自然难免遗臭万年,可是他们大都是昔日的地皮土痞,一旦得势,那个威风也够瞧的。人们已经当了顺民,只有硬着脖子忍耐!
“老天还要往人身上加重灾难。一连三季,地里不收,灾难可真大啊!在敌我行政交错的缝中一带的人民,自然愿意把钱粮交给我们的政府,可是敌人和‘皇协军’有时也跑到各县收征。有些地方出两份,有些地方甚至有出三份的。敌人的城圈中,粮税名目更是繁多而且苛重,人们普遍的穷困下去,从前一年四季吃麦子的,现在黑粮食也难吃到口。因为生活一天比一天艰苦,不逃出来,只有饿,机会是越来越少的。
“大村庄,小村庄,从前人烟稠密,时光容易,现在做饭时不见炊烟。城市一个连一个,村庄一个挨一个,人们向四下里逃。北面、东面是敌人,西面是高山,南边是天险的黄河,这是个死角,这里已经十室十空。有时一个偌大的村庄只剩下几条饿狗,逃不出的人饿死在家,一家都饿死了,狗便来吃人肉,把人吃完后,狗再饿死。你能想到这是怎样一幅凄惨图画么?地上是龟裂的大缝,只剩下白花花的一片。村中尽是没有门窗的三堵破墙,这里那里看见的不过是一些白骨而已。
“卖女人,卖孩子,只要有人买就卖!二斗麦一个少女,二斗麦一个儿童!汉奸买,敌人买,买了自己用,买了运走贩卖,人和牛马一样,和猪狗一样。
“我们用最便宜的价钱卖了我们最贵重的东西,拼兑了一点路费,从开封、归德、亳州、界首流到了这里。我们一行几个人,希望将来真正能替抗战做点事情,不,迟多少时候,和咱们的军队一起回到家乡更好。
“我们过来后,才听说赈济会拨了不少款到豫北放赈去,可惜我们错过了领赈的机会。但是在豫北,大部分的积粮都在敌人手里,领了款没有处买粮食,后方的粮食又绝不能运过河去。所以救济问题,首在解决食粮供应,敌人又用高压将伪币提高,发钱买不到粮是个问题,发的太少了,又不够仍是问题。在敌区里不能凿井、开渠防患于未然,救灾也难求长效。究竟怎样才好?你们不会把我们忘记?那里的人们在重重灾难下呻吟着。我们过来了,后面还有满而长的人群,这是大问题!救灾如救火呀!豫北的同胞张着双手向你们呼救!当中虽有黄河的险浪,太行的峻岭,应该阻止不了热情的手臂!
“其实根本的问题也很好解决,我们的军队渡过黄河,赶走敌人,天大的灾难也就完了。可是半壁河山,何处不如此渴望呢?这又是整个战略的问题了。笼统地说了半天,并没有把具体事情说出来,虽然如此,只要你们能把我们的痛苦说十分之一,让人们还记得河南的北部,应该说是所有落于敌手的地方,我们的痛苦也算有了代价,未来也就有了希望!”
孙良田(1915—1972),原名孙家骏,生于河南汲县(今卫辉市),1935年考入北京大学化学系,1937年“七七事变”后到太行山区宣传抗日,先后任洛阳《阵中日报》编辑、南阳《前锋报》总编辑,开封《前锋报·中国时报联合版》副总编辑。1948年初奔赴华北解放区。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在《人民日报》工作,1966年调到新疆石河子建设兵团农学院任教。1972年去世。
特派记者“流萤”系列灾区通讯
无尽长的死亡线
——记陇海线上的灾胞
《前锋报》特派驻洛记者 李蕤
1943年2月19日、20日连载
(一)
陇海铁路,在灾民的心目中,好像是释迦牟尼的救生船。他们梦想着只要一登上火车,便会被这条神龙驮出灾荒的大口,到安乐的地带。
从八月份起,我便看到这些破破烂烂的人群,在开车之前,冲锋似的攀缘到火车的顶盖上。头顶上炎炎烈日张着火伞,脚下是烙人皮肉的炙热的镔铁,人们肩挨肩地在一起堆砌着,四周乱七八糟地堆满他们所有的财产:土车、破筐、席片,以及皮包骨的孩子。
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时光又飞过半年,现在是滴水成冰的严冬了。而这破烂的行列,却依然滚滚地向西流着。
一踏入车站附近,立刻使你触目惊心。铁道的两沿,几尺高的土堆上,到处都挖的有比野兽的洞穴还低小的黝黑的“家屋”,有的便用几茎树枝和泥浆圈成一个圈子,一家人挤在里面。
停着的一列火车,顶上满成了菜色的人脸,他们带着紧张而惶恐的面孔,推着、挤着、扰攘着,拖着他们的亲人,生怕新上来的人挤去了他们的位置。下面的人,盲目地爬上头等车、三等车、邮政车,然后又绝望地绕起圈子。火车的汽笛响了,这声音激出了他们的力量,我看到一个一二十岁的少妇,在几分钟里从车顶爬上跃下三次,那个车是圆顶的镔铁皮车,有两丈多高,并没有可攀登的地方。
车快开的时候,车上车下的吵嚷声、喊叫声、号哭声成了一片。我在邮车的门边站着,忽然从上面落下一个只系着半边的竹筐。车下一个白发的老太婆,从几尺开外把孩子抛进竹筐里。那孩子两脚向天蹬着,系着半边的竹筐飞快地向上曳起。眼看孩子便要跌下,车上车下的人都发出惊呼,然而我看那老太婆却毫无惊慌的表情,手里已经又抱着一个孩子等待着竹筐落下。他们仿佛是铁石人,既没有别情,也没有恐惧。
然而他们毕竟是有感情的。车动的时候,车下的人拼着全力喊着:“小心过洞!小心!小心啊!”从他们恳挚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他们恨不得把这句话塞到远行亲人的心里。谁知道呢,也许几个钟头以后,他们的亲人便会血肉模糊地躺在洞口前、天桥下;他们是常常被这样摔下的。
在渑池车站,我叩问一个执着短棍驱逐灾民的警察,我对他的行为表示非常厌恶。他说:“你不知道,好心的先生,他们攀着车栏杆成千里成百里地走,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詹天佑’上,如果车脱了钩呢?他们是求活命的啊,像这样攀着栏杆的人,如果不赶他下去,他准会在路上跌死!”使我反而无话可说。
傍晚的时候,忽然飘起雪花来。在车厢里,脚冰冷得仿佛要凝结到车底上。坐在火车顶盖上一任风雪吹打的灾民,此时又是什么滋味呢?我不知道。从车顶上,时时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使我一夜不曾得到安静。
经过了一个整夜,车到了灵宝。我下车的时候,看到一个妇人守着一个老头的僵尸恸哭,朋友拉我走,说:“走吧,这是夜里在车顶上连饿带冻死的。平常得很,每天都有!”
(二)
从灵宝到常家湾,有三十里的徒步,因为灵宝大桥被敌人炸断了,火车不能畅通。
灾民们从家乡逃出来,原只知道坐上火车便可以到“西省”,却不知道“西省”到底在哪里。到灵宝后,他们大部分已经用尽了盘缠,寸步也不能前进了。
所以这里比洛阳更惨,车站附近,有了秘密的人市。许多狠心的爹娘,流着眼泪卖掉了自己的女儿。据同行的朋友说:“过得去”的女孩子,“行市”是一百五六十元左右。然而,有女儿的,女儿到十四五岁,而又“过得去”的,到底有多少人呢?灵宝的车站、大街、汽车站附近,都是满口河南口音伸着手乞讨的人。
这些难民们,还有人觉得他们受苦不够,把他们作为谋利的工具。有些奸商,乔装化成难民,混在里面带鸦片、带白银,借着人多,容易混过检查人的眼睛。这些人发了财,却苦了老老实实的真难民,因为这样一来,“检查”又成了另一种人谋利的掩护。任何一个难民,都要经过无数次的搜,即令有最后的一文钱,也要被搜出去。我曾亲眼看到一个麻脸的兵大爷,逼着一个妇女到屋子里去,脱她的裤子搜查的。
(三)
西安城街道宽,街道长,城大,相当繁华。一个初从河南到西安的人,一定会觉得西安确实还像个市面,不像洛阳,满街是饥饿愁苦的脸,充耳是啼饥号寒的声音。仿佛河南人逃到了“西省”,确都有了办法似的。
但,后来才知道,街上没有难民,并非西安没有难民,原来是人家为了市容的整肃,根本不准这些破烂的人群到市内去。
他们的大本营,在西安东关和北关。这里他们住的地方,比在洛阳还不如。有许多人,在平地上挖出一条小沟,再从小沟掘挖小洞,一家人便蛇似地盘在里面。
“不到黄河心不死”,逃到西安的人,才算灰心绝望到极点,有许多是活活饿死,有些则是一家人集体自杀。
粥厂,西安倒有一个,但散发粥券,只有很少一个数目。许多的人,得不到吃粥的机会,而吃到的也只许一次,便在难民条上按上戳记,不能再领。原来他们招待的只是过境的难民。但难民们到这里,早已九死一生,再没有“过境”的力量了。
我到西安的时候,正是物价刚开始管制。机粉每袋原来只一百八十五元,限价以后,涨到三百七八十元①[14]。生活一高,开首便是这些难民先跌入死亡线,到处都听到冻死饿死的消息。在西安车站我逢到薛站长,他是河南人,对救灾非常热心。他说每一天东边的火车到的时候,车上总拖下几个死的,呈报法院,再请检查官检查,手续太麻烦,而警察局又没有掩埋这批死人的预算,所以常常有暴尸数天被野狗拖去的惨事。最后他私人出面和红万字会②[15]交涉,红万字会答应肯施舍棺木,但将来死亡率如果加大,恐怕万字会也难照办。我非常佩服这位站长的热心,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怎样使他们活,至于死后,有棺木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救灾确如救火的话,在宣传里陇海路可真是一条大水龙了,每天都可以看到大批平粜食粮东来的消息。陕西当局把西安粮价上涨的罪过,也分配给“河南灾重、输出太多”一半,好像从陕西真运过很多的食粮。当我把这问题叩问薛站长的时候,他说:“也许从别的站起运的还有,不过从我这站上起运回去的平粜粮,只有三百二十吨麸皮。”听到这话,真使我惊愕不止。
车过华阴时,天正落着大雪,因为我们这一列车有个“贵人”,于是有七八百难民装束的人,一齐在雪地跪下,放声大哭。他们是在家卖了田地、典了衣服,到西边来买贱粮食的,却被扣在这里,既不准走,也不准就地卖③[16]。他们的家里锅滚没米下,已经一二十天了,并且有把他们买入的这批粮食运回西安充公的消息。几天来为这自杀的已经有好几个了。我们来到的这一天,还有个姓沈的老头触火车自杀。
(四)
和一个负救灾重责的大员谈话,他一开口便说:“自古救灾无善策,不移民,便得移粟。”这自然是对的。但是,任难民们在冰点下的严冬中,在车顶上冻死、饿死、摔死,到西安后又不准入境,这仿佛不是尽善尽美的“移民”;而几个月中只运过几百吨麸皮,将自购自运的灾民悉数扣留,也仿佛不算尽善尽美的“移粟”。
河南有三千万人,把沦陷区的不自由同胞除下,还有一千八百万人。这一千八百万人,在抗战中是一支很大的力量。连年军粮第一、兵役第一,在今年这样严重的灾情下,征实征购还是第一。无论如何,也应该让这一千多万人活下去,不应让他们再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无尽长的死亡线上挣扎。
灾区通讯之一
喑哑的呼声
本报特派员 流萤
《前锋报》1943年4月6日
亲爱的读者:你们必须密切地注视这件事实,并且想法改变这件事实,便是:河南一百一十县的三千万人,十分之九在饥寒交迫中,正在大批地死亡着,继续不断地死亡着。
河南农民,是一头牛,一只骆驼。忠诚、驯顺、忍耐,是河南农民的特点。抗战六年来,河南农民抢先拿出自己所有的一切交给国家,默默地捧出汗水换来的粮食,默默捧出自己的儿子。谁都知道河南兵役第一,征购征实第一。
但是,自然的暴君,从去年起,开始摇撼了河南农民的生命线。旱灾烧死了他们的麦子,蝗虫吃光了他们的高粱,冰雹打死了他们的荞麦,到秋天,最后的希望又随着一棵棵的垂毙的秋苗枯焦。他们被赶上了死亡的路途。
他们是不会怨天尤人的。对于这些天灾,他们只会忍受。他们认为是命里注定的折磨,他们并不嫉妒那些衣丰食足的人们,他们只注意如何在不能节俭中节俭。最先,他们从三顿饭改成两顿,从两顿改成一顿,不吃菜,不吃油,不吃盐,然后吃谷皮,吃麸皮,吃平常饲养牲畜的东西,梦想着只要能维持性命,度过荒年,便算万幸。
但是,谷皮、麸子也没有了,他们开始吃草根,剥树皮,嚼树叶,用平常牲畜都不吃、只能作肥料的东西来填入他们的肠胃。
你们尝过榨油剩下的渣滓麻糁饼的滋味么?但在灾区,它要八元一斤才能买到。你们尝过河里苲草的滋味么?但在灾民们,他们要弄三元钱才能换来一斤。甘薯根磨成的面要卖十元一斤,榆皮面也要五元钱才能填一次肠胃。于是他们便吃干了的柿叶,剥下的柿蒂,蒺藜捣成的碎粉,吃麦苗,捡收鸟粪,淘吃里面未被消化的草籽,甚至掘食已经掩埋了的尸体。
人终究不是牲畜,牲畜的饲料他们不能消化,肥料更不能消化,于是他们开始贫血,瘦弱,疾病,然后面部浮肿,而迅速地死亡。
他们曾经挣扎过:宰杀了他们平日爱如生命的鸡犬,宰杀了他们相依为命的耕牛,卖掉他们的锄头、破袄,然后卖出他们的土地,最后摘下他们的心头肉——卖了儿女,卖了老婆。
然而,结局还是被死亡衔去。
在黄泛区,野犬吃人吃得两眼通红,有许多濒死但还能蠕动的人都被野狗吃掉了。在郑州市,有成群的乞丐掘食死尸;郑州马永道夫妇,亲自动手煮吃了他们的亲生女儿香菊;在洛阳,有个荥阳籍的灾民亲手杀死他的一妻二子后投井。这些事实,如果不是亲听亲见,我们恐怕会惊奇为鬼世界的传说吧!古书中有“析骨而爨,易子而食”的事,读之常常毛骨悚然,现在竟会有了亲娘吃亲女的事,连“易”也不“易”了。
在洛阳,这繁华的街市,人会猝然中倒。郑州市两礼拜中,便抬出一千多具死尸。偃师、巩县、汜水、荥阳、广武和广大的黄泛区,每天死亡的人口都以千计。入春以来,更每天每村都有死人。据一位视察人员去年十月间的调查,每天河南要死四千人以上,现在是离那时三个月后的春天了,谁都知道现在的死亡率比那时候要大好几倍。
你们试闭目想想吧,这些河南农民,好像苦霜后的树叶子一样,正默默无声地飘落着……
这些人,都是忠诚的善良的辛勤的国家的子民。过去,他们的血汗,曾一滴滴流给抗战,流给国家,但现在却正在活活饿死。
这些人,他们的心仍是殷红的,血仍是炽热的,只要他们能够有食物下肚,能够维持住性命不死,他们仍愿意为国家效力,但现在却在死神的巨掌里面,绝望无助地挣扎着。
这些人,用他们抬子弹,子弹会从后方到前方;用他们开垦,他们会把荒山变成肥沃绿野;训练他们驾飞机,飞机会飞;训练他们开轮船,轮船会走……这些人是国家多么巨大的财富,然而,他们却迫近着死亡。
“政治是管理人民的事。”“人”能活下去,才有“事”可管,不然的话,一切努力都归徒然。
譬如在今日,我们谈造林,但却眼看着千千万万株旺生生的树被剥得精光,静待着秋后死掉;我们正推广着卫生常识,灾民们却把观音土吞下肠胃,静待着肠胃烂掉;我们给儿童讲母爱,大街上却发生着母亲卖儿的惨剧;我们要澄清役政,也许今天中签的壮丁明天饿死。总之,严重的灾荒,掩盖了一切的真面容,改变了一切事物的正常轨道,阻碍了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的合理发展。现在一切施政,都须要顾及到怎样掀去这个扼着总港口的大礁石。
对于这次浩劫,除了“冥冥者天”之外,我们不能忘记另外的帮凶。那些投机取巧的奸商们,利用这个机会,把粮囤积起来,把生活线抬到天上,那些富而不仁的地主,乘这个机会放剥皮钱。在灾区,粮食会一分钟一个价钱。借一百块钱,麦天要还两斗麦。这些恐怕也不是后方所能想象的事。旱魔直接吸干了地面的水分,使禾苗枯死,而直接吸干农民的血的,却是这些两腿动物。从来便以吸食人血自肥的人,旱灾使他们更加肥大,他也帮助了旱灾,加速人们的死亡。
广大的灾区!众多的灾民!闪在我眼前的无数的饥饿的眼睛,枯瘦的面影,环绕在耳畔的是他们悲惨的声音。但我知道,我的行迹,不过是在灾区的惨情中爬过一条细线,我所看到的,也不过是这惨情中的一鳞半爪而已。
希望大家看着这些白纸黑字,能想到这是几千万哑巴垂死的呼救声。大家一齐集中视线,一齐伸出热情的手,把他们抢救到生的彼岸来!因为,他们是我们最忠实的抗战伙伴,他们过去为抗战流血流汗,将来还准备着为国家流血流汗。论过去对抗战的功劳,论今后对抗战的重要,都须救他们不死!都须火速救他们不死。
三月廿七日于偃师
灾区通讯之二
走出灾民的“大聚口”
本报特派员 流萤
《前锋报》1943年4月8日
洛阳,这个号称“九朝古都”的历史名城,今天成为河南三千万农民向外逃荒的“大聚口”。
由于开封已经沦陷,黄河已经“改道”,在黄河新道西岸的邙山陵上,日本兵已经建立了可以“拊郑州之背”的桥头堡。河南半壁河山,都化作了遍地烽火和遍地饥馑的人间地狱,只有从洛阳到西安,还有一段铁路通向“西省”,通向“大后方”。于是,成千累万的灾民,便像热锅底的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聚,希冀冲出死亡圈,让火车把自己带到可以活命的地方。
几个月来,这个灾民的“大聚口”处处为哭声呻吟声所笼罩。尽管火车顶盖上一批批的灾民整日往西拖,但灾民却好像永没尽头。大街上,小巷里,防空壕中,破旧的碉堡中……任何地方都有他们。谁家只要一开大门,立刻便会灌进去一群鸠形鹄面的人群。家家户户一般终天关着门不敢开,感觉到灾民简直要挤破城市。
为了更清楚地知道他们怎样受饿,怎样饿死,在三月二十五号,我离开洛阳,寻向灾区河流的上源。
(一)应该同情谁?
行经车站,火车上下照例堆挤得人山人海。那列车是装运牛皮的货车,多半没有顶盖,牛皮已经堆得几丈高,他们还在牛皮上面又砌了几层。因为人多,他们简直被挤得漫出车外,有许多人仅仅仗着干的牛皮支持着他们的体重。一想到从洛阳到西安上千里的磕磕碰碰的旅途,心上便不禁为他们一冷。但是,怎么办呢?这是照常的事。他们身下坐的牛皮,也许正是他们自己饲养过的牛,也许它会保佑他们不从车上摔下来吧。
时间正是下午,距火车开行,还须等一夜零半天,但他们却非常拘谨而认真地坐着,连解手都不敢轻易下来。他们害怕稍不留心,火车便会飞去。
有人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掂着破棉袄,他们大约是刚从古董市场回来,他最后的财产没有得着机会卖掉,车上的家人还正空着肚子。
一节停着的车厢,正卸麦子。麦包的四周,有十几支枪在游走着,而几丈远的外面,坐着几乎上千的女人和小孩,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间或漏出的粮食,准备等搬完后去扫。有的因为伸手捡拾面前几颗麦子,立即吃了几皮带。我注视着尘埃中寥寥无几的麦粒,心想:如果平均分的话,每人未必能分到一颗,但结果会因此抢得就地打滚是靠得住的。
正在凝神看,忽然发生一阵骚乱。一个黄瘦的中年人,追赶着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赶上以后,那老人便像风里的芦苇似的被按到地上,那瘦子边打,嘴里还边骂着:“我一条布衫换了一个饼……”那老头是什么也不说,只死命地握着他手里的一块硬饼。这时,一阵风似地从四周跑过来十几个人,也有大人也有小孩,一齐加入了这个斗争的漩涡。但他们既不是帮助那老头,也不是帮助那瘦子,几十双手几百条指头都攒集在老人手里那块硬饼上。
几秒钟后,那块硬饼成了碎末,被大人小孩们连尘埃一道吞进口里。瘦子光着脊梁丧气而去,老头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鼻孔里流着血。
平时我是最喜欢“打不平”的,但这时我却两眼昏花,连“不平”在哪里也找不出了。
(二)两个孩子的母亲
踏上公路,立刻刺得人眼睛发花的,是那千千万万株剥光皮的榆树;公路两旁的树,保甲长大约怕灾民“效尤”,把剥掉皮的涂上假色,但也丝毫无效。大的、小的榆树,没有一棵幸免,它们在大野中赤条条地立着,惨白的躯干,使人一望悚然,忘记春天已经到了人间。
那些被剥光皮的榆树们,还不知道它们一过夏天,便要全数成为干柴,现在还正延展着生命的一点余力,发芽生叶。如果不和这浩劫一道说,单来看这些树的话,实在觉得它们“可怜”得很。但是,那些剥光它们、吃光它们的皮的人们,死掉的不说,活着的却也和树同一命运。因为据从光绪三年大灾荒过来的老人讲,吃草根树皮的人,即使能熬过这个年景,接住好年景是仍要病死的。
在洛阳东二十五里白马寺附近,一个年轻女人在抱着小孩子痛哭,一边站着一个老太婆。乍看之下,我想这大约又是卖孩子的,临撒手给人的时候不忍心。谁知道恰好相反。原来,这个女人有两个孩子,她为了不愿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都饿死,决心把小的送人,让他逃个活命。前天原已送给一个姓李的小生意人,但后来又有姓马的富户说也要小孩,她为了孩子不受罪,又到李家把孩子讨回来,但讨回来后,这个姓马的富户又不要了。中间当初是由一个老太婆介绍的,现在这个孩子的母亲是哭着非让她抱走不可。
出发的时候,我特地换了几十元的单张钞票,意思是作为“买路钱”,遇着太凄惨的事情时,可以骗骗自己的感情,这时便给了她几块钱,乘势走开。
没走多远,便看到前面一个人,脚步踉跄,左右摇摆,两步紧,一步慢,且走且停,且停且走,一会儿趔趄到公路的右边,一会儿又趔趄到公路的左边。我想,一定是个醉汉,待越走越近,才看出是一个女人,她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孩,有三四岁,也瘦得东倒西歪,游魂一般跟着行走。很显然地,母亲已经没有照顾他的知觉。走到眼前一看,才发现那女人的怀里,还束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眼看便要坠下。看到行人,她已无力乞讨,只睁着两只无光的大眼,给她钱时,她已经不知道用手接,只怔怔地呆视着前面。
几十步以外,我还看到她好像一棵风里的弱草一般东倒西歪地走着,谁也难说她几分钟甚或几秒钟后会不会一跌永不再起,同时谁也不敢想象两个小孩子的命运。
(三)披散出地面的黑发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因为一连刮了几天东北风,气候仍然非常冷,在自行车上,我不时得动手擦鼻涕,风砂劈头盖脸地打着行人。
路一段段延长,灾民也逐渐加多,三五成群地在路旁瑟缩着,他们都是觉得已经到了春天,把破袄换成黑馍吃掉的,却不料天气也专和穷人作对,这几天又冷得跟冬天一样。
从义井铺到偃师,我看到三个死尸在马路旁边:一个是头发已白的老头,不知谁把他的衣服都剥掉了,脸向下伏在路边的麦田里。有一个就在公路的边缘,一只干瘦的黑狗正在啃食。当时冷风萧萧,恰好近处一个行人也没有,使人恍若置身鬼域。我下了自行车,拾一块断砖向那狗掷去,但当我一离开,看见那条狗又立刻折了回去。
另外一个,我并没有看到全尸身,只看到露出土面的一头黑发。头发很长,全披露在地面以外,那大约是就地死掉随地掩埋的,因为路心太硬不能埋,一边的田里人家又不准,所以只好埋到公路一边种树的地方。
这三条尸身,大约是天将黄昏时看到的缘故,他们一直贴在我的脑子上,尤其那披散在地面上的黑发,我一静下来,便飘在我的眼前。
灾区通讯之三
风砂七十里
本报特派员 流萤
《前锋报》1943年4月10日
(一)蒺藜也能做“馍”
一到偃师县城,便看到一个和平常不同的现象,那就是粮行的增多。许多从前卖京货、开旅馆的所在,都变成了粮行。长街的粮食簸箩,一个挨着一个,远远望过去,宛如万朵花树齐开,真好像丰年一样。而卖小吃的人,也从城里一直蔓延到关外,连大路边也成了摊贩集中的场所。
但是买粮食的人,除了“东路”来的借贩运营利的贩子以外,零星购户,大都是籴一升半合。至于那些喊干嗓子的卖小吃的人,在另一个锅里却煮着苲草,嘴里咬着石块也似的东西。
在这里,麻糁饼、棉籽饼已经是穷人食品的大宗,小商店的门口都有陈列。麻糁饼每斤六七元,棉籽饼每斤四元,这些东西,是平常牛都不吃,只能作肥料用的,现在却成了灾民垂涎的东西,因为他们连买这些东西的钱也没有啊!
“夺馍”的骚乱,时常发生着。但十个有九个夺的结果只换得一肚气喘,一顿拳脚。
在十字路口,一个老头伏地痛哭,肩上搭着一个空的口袋。原来他卖了锄头镰刀,换了一升米,正预备回去,救一救病中的孙孙,不料走到这里,被一个乞丐从后面抽开系袋口的绳,米撒了一地,于是四周的小孩一窝蜂围上来,乱抢乱抓。等到警察赶来,用棍子把小孩子赶散的时候,他的米已经所剩无多,早被那些孩子连土生吃掉了。
在市场上还发现一种奇异的食品,便是蒺藜面馍。制法是把蒺藜的秧子和蒺藜籽一道晒干捣碎磨成面蒸的。我试尝了一点,简直没法说那是什么滋味。诸君!你们想到过蒺藜能下肚的事么?但你们先别为这东西难吃而皱眉头,这也不是每人都能吃到口的。春天是没有蒺藜的,而做成一个馍,又得多少棵蒺藜啊!
夜里访问乡长,他说本乡在十天之内便饿死了九百多人,……推想全县,推想全省,一天更不知有多少人倒下去!
(二)油锅里的钱也得用
在偃师停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又踏车东行。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因为几天的东北风,却冷得仍然和初冬一样。大风砂迷了人的眼睛,车根本蹬不动,只好推着走。
而洛河里从东到西的船,这时候却高高地扯起帆,风把每一张帆灌得像孕妇的肚子一般。东往西行的人,苦乐正是一个对比,正好像这荒年中的富人和穷人一样。穷人们在这时候卖了家具,卖了衣服,卖了田地,卖了妻子儿女。而那些殷商富贾和乡村的高利贷者,却趁这个时机用囤积、用阎王账,巧妙地把别人的衣服、田产、妻子、儿女都夺到他自己手里。
同行的人,是一个年老的农夫,一只腿瘸着,腰还有些佝偻,他是荥阳县玉皇庙村的人。他从洛阳回来,推着一个小车,风砂把他的脸涂抹得不像个人形。他推的并不是粮食,只是几口袋糠。我很诧异他这么远运这利钱薄的东西,他说:“啥办法呢,先生!推粮食没有本钱啊!就来买这两袋子糠,还是揭①[17]来的钱。”
“利钱多少?”
“一百块钱,到麦天出一斗麦的利,老斗!”
所谓老斗,是和全国新的度量衡完全不同的老式大斗,新斗只有二十斤,而老斗却有四十五斤。
我很为他抱不平,并且很愤慨地问他这个高利贷者的姓名。
他说乡下都是这样,有的是借一百块钱每天出三块利,也有的是这时候借一斗,麦天还三斗。
“没有办法——油锅里的钱也得用哪。”
当我稍稍镇静下来之后,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唐·吉诃德气②[18]了。在今天,在广漠的河南一百多县中,被奸商和高利贷者活剥皮的,岂止这一个老头子,高利贷者又何止千百个?问他的姓名又该如何呢?
(三)又一种新“食品”
蜿蜒东流的洛河,和迤逦东行的洛郑公路距离不远,一会儿并拢来,一会儿又岔开去。
河滩的风砂,隐没了远山和村庄,河边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在远远的沙滩上,时常依稀望到有蠕动的黑影。
“这样大的风,河滩上还落那么多的雁!”我随便说出来。
“雁么?那都是人哪!”那佝偻的老头说,“都是些女人和小孩子们在拾雁粪。这年景,什么东西都叫人想法子吃遍了。”
“什么?雁粪中吃么?”
“嗯,中!有什么不中?还有人吃观音土哩!——他们拾了雁粪,回去用水淘淘,里面还能淘出没有消化完的草籽。”
除了沉默之外,我还有什么说呢?
走到一个大坡的下面,突然听到拐弯处有喑哑的哭声,循声走近一看,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子在地上躺着,两只小手向空中抓着,他的父母已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身子下面,还垫着一块乌黑的棉絮,大约是母亲扔下他的时候,还怕他受冷。但她能帮助他的,大概也只有这一点力量了。蓦然我想起了冰心女士写的《母爱》,那里边说天下的母亲,对于子女的爱都是一样的长、宽、厚。而今天在这婴儿面前,我感到,饥饿把人性饿疲了。
(四)神话般的事实
在巩县,访问县政府,得到一张流水账单子:逃亡人数七万一千二百名,死亡人口七百零五名……同时也听到几个故事,认识一个可怖的杀人犯。
这个犯人,是巩县黄窑村人,他的名字叫刘保山,他的罪行是吃了人家小孩的一只大腿。案子的发觉是从他卖人心给人被破了案。我去的时候,他还在狱中。
另外一个故事,发生在巩县东山,一个农人,预备把他的十四岁的女儿勒死,到市上卖掉换成粮食,但又怕被人发觉,便打死了一条野狗拉回家中,准备夜里下手把女儿杀死,和狗一并煮熟去卖。但是女儿已有觉察,趁他打水磨刀的时候,乘势逃去。这个人回来后看见没有了女儿,知道事情不妙,便也跑了。遗憾的是这人的尊姓大名没有调查出来。
另外一件故事,是洛河北岸的一个男人,杀死他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九岁的女孩,女人抱着一个最小的孩子,逃到了邻家,等惊动五邻四舍跑来看的时候,这个“凶手”已经把自己“就地正法”了。
从前听说人吃人的事,总觉得是人们的夸张,今日竟置身其地,亲聆相食亲子的事,只有愧叹自己以往的孤陋寡闻和感情冷淡。因此我希望坐在暖室华屋里的人,不要忽视这些血的现实,轻轻地便说“过甚其词”的话。
(五)廉价的人肉
上面说的是死人肉,现在让我谈谈另外的人肉市场。
在巩县,这个小的街市,以往并没有多少娼妓,但在今天,却每家旅社都充斥着猥亵的影子和淫秽的笑声。
一个旅社里,差不多二分之一的房间都变成她们的寮窟。她们有些是从郑州来的,有些是从小县里来的,因为那些城市已经旱成钢铁,养不活她们,有的则是刚从乡下来的“后备员”,脊梁上还垂着红绿头绳的大辫子。
刚巧,我住的一个小房间,左右芳邻都是她们的驰骋场;左边是她们的“陪客”处,右边便是她们的“下处”。而我们之间的墙又是纸糊的竹隔子,于是我得到一些了解她们生活的机会。
她们大半是由一个老鸨主持,她们个别“打伙”,每天的所得,是与老鸨二一添作五,各人一半。据我亲耳听见的,最高的市价,是一夜大票一百元,也有的八十元。由于法币贬值,大钞不值钱,每百元要贴十五元的“水”,折合小钞只有八十五元,除酬劳茶房二十元外,剩六十元,分给老鸨一半,剩三十元。巩县的米,时价每市斗三百元,这三十元钱,恰好买市斗一升的米,按重量合是一斤六两,而她们的家里照例还有几张嘴在等着。
所以,在灯火四明的时候,你听到的是连房的笑声,天明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下流的咒骂或呜咽的啜泣。自然,这一斤六两米并非天天都能换来,还有几天都“出不去”的姑娘,还有“生意”不好的时候呢。
三月三十日于汜水
灾区通讯之四
从巩县到汜水
本报特派员 流萤
《前锋报》1943年4月14日
(一)数百里外运苲草
巩县的旧城东边,因为地势太低,那一片早成了一个湖泊,每一次当我从那里经过的时候,湖面上照例飘荡着许多打鱼的小舟,湖岸上满是花红柳绿的捣衣女子,夏天更是满湖莲花,游人如织。
这次经过的时候,天空虽然还如以前一般清澄,但地上的一切却都变了相貌。湖岸的垂杨柳,早被人攀光了新枝,只剩下秃秃的树干,河里的小船,倒是比从前更多,但上面蹲着的已不是悠悠张网捕鱼的渔夫,而是些拿着长竹竿打捞鱼腥草(苲草)的穷人。湖水被搅浑了,一堆堆带泥充满腥气的苲草湿淋淋地堆在湖岸上。
从前我知道有人吃这东西,但谁知道这竟还是大宗的“出口”货物呢。有许多汜水县的人、荥阳县的人、郑州广武的人,他们都从几十里几百里以外,黎明前动身赶来,用一元二角的代价往家中搬运,推的推,担的担,路上扯得如一条绳一样。因为在东边没有水的山岭地带,连这腥粘的东西也成了珍贵的食物。从前人们常说“百里不运粮”,意思是说粮食太重,超过百里便“豆腐盘成肉价”,无利可图,但今天竟有几百里外运苲草的事。
从巩县到汜水,要翻过惊人的大山老犍脊,要翻有名的虎牢关。那些地方,山势险峻,有些又陡又长的大坡,陡得好像竖着的梯子,但那些推苲草的骨瘦如柴的人,却跌倒了再起,压折了腰肢,流尽了汗水,把这苲草搬运过去。因为他们的家里,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咧。
这些人,他们既然来到百里以外购运苲草,当然没有什么盘缠携带。中午时分,一个推着重车的苍白头发的老头倚车休息,面色苍白。我凑近他和他拉家常,问到他今天吃了什么东西,他从车上的小口袋中掏出一块榆皮面馍,说:“我来的时候,带了八个这样的馍,两天吃了六个,今天一天还没敢吃,因为我还得回到广武啊!”说着,老泪已经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二)两个典型的瘦人
在巩县的时候,我看到两个“典型”的瘦人。有一个是小孩子,大约有三四岁,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样瘦的脸。那张脸,除了多一张干枯的皮之外,着实和骷髅差不多。看到他,使人忘掉了怜悯,直觉地感到恐怖。
但,再往东行以后,这典型的瘦人却多起来,普遍得很,似乎一点也不足惊奇了。
在巩县汜水之间的洛口镇,我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大约因为饿得太狠,已经弱得不能走动,连大便都屙在裤子上。他的母亲一边替他收拾,一边诅咒着说:“早该死了,还不快死!”在他的母亲把他的衣服高高掀起的时候,我算看到了一个饿瘦的躯体是什么样子。平常人们说“饿得肋骨一条条地暴着”,那实在还不足以形容人瘦的程度。我看见的这个小孩,怎么说呢?他的躯干简直完全萎缩了,一笼统成了一绺干柴。我深信没有饱饭吃,他肯定会慢慢饿死,而且万一侥幸能活过荒年,他的性命也难保住,因为他那肠胃肯定不能再恢复正常效能了。
巩县到汜水,中间经过一个名叫“寥峪”的地方,那里有个既陡且长的山坡。骑自行车的来往旅客,对着一段路都望之生畏,因为必须把自行车扛到肩上,才能爬上天梯再见平原。但饥饿的火,却自自然然替这艰苦的劳作找到了代替人。许多十五六岁或十三四岁的童子,成群结队,迎出二三里外要求替人肩车翻过大坡。为了抢这个“生意”,你争我夺,有时打得头破血流。但抢到手的,远迎了二三里,又加上二三里的跟车快跑,再加上把车艰难地扛上山巅,报酬不过是法币一元钱到二元钱。
(三)一岁多的孤旅
在虎牢关的坡下,我逢到一个小孩子,看样子大约有一岁多,穿着破旧的红棉袄绿棉裤,头上戴着一顶狗头帽子,刚刚学会走路,走起来还左摇右摆,哭几声,又慢慢地向西走去。
大路上满是烟尘,行人往来不断。几个乡下女人对我说:“这是刚才一个广武逃荒来的人丢下的,怪好的一个男孩,你积积德,把他带走吧!”
我没带他的办法,只是叹息。想给他几个钱,但这个才在人世上生活了一年多的孩子,还不会知道钱的用处。四野荒漠,卖什么东西的都没有。想赶上去问他几句话或者给他些安慰,又明知他除了要妈和吃奶之外什么也不知道。我痴呆了好久,望着那高不盈尺的影子渐离渐远,心里涌出难以言喻的苦痛。他也许会失足跌落在沟里,也许会被那些已经变成野兽的人吃掉……谁知道呢?
一边的女人也叹了口气,说:“啥办法?老天爷收人!年前到城里赶会,从城里到虎牢关,一里多路就遇到四个,不过可都是闺女,不像这个做娘的,离手离脚的男孩都搁在路上。”
我不忍再听下去,跺跺脚走开了。
(四)汜水市的三种红馍
汜水市上,有三种红馍。
第一种是榆皮面蒸成的,每斤索价十元;第二种是柿糠面蒸的,每斤索价八元;另一种是蔺草根磨成面蒸的,每斤六元。
有钱人赚钱的方法,是层出不穷的,穷人的被剥削便也弄得无处逃避。因为榆皮也有人吃,便有人把这东西也垄断在手里。据说有人以千余元的代价,可以买榆树数百株(因为穷人急于出卖),然后他专卖榆皮,仅仅榆皮便可以抵偿了本钱,木材完全净赚。
蔺草根这东西,在别处的人听到也许感到很生疏。这种植物,生长在黄河滩上,和做蒲扇的蒲草差不多。它的根子,普通有笔管粗细,深入地层两三尺深。过去,谁也不知道这东西能吃,不知是哪个人发现的,但自从发现之后,过去荒凉无人的黄河滩,简直比市廛还热闹。几十里以外的老头、妇女,都成群结队,到那里去挖掘。因为道程太远,往返困难,他们便露宿在黄河滩上。
这些千千万万的人争着掘取的食物,我也买了一点尝尝,我不愿说谎,着实难以下咽。杏子大小一块馍,便有枣子大小一块无论如何也嚼不动的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