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信长一次又一次的讨伐战中,守护代家的势力迅速衰退。织田信友知道战争继续下去,自己迟早只有灭亡一途,于是暗中联络织田信光,请他离开信长的阵营,转而支持自己。织田孙三郎信光是信秀的三弟,也是尾张国内有数的猛将,为人端方正直,对于信长的奇异举动一直是看不惯的。或许信友认为信光会愿意协助自己,推翻信长的统治吧。
然而信光却丝毫不为所动,在他想来,不管信长再如何不堪,也终究是自己的侄子,即便要推翻信长的家督之位,也不能假手于外人,更况且提出这一计划的乃是弑杀了守护斯波义统的大罪人织田信友呢?信光将信友的计划向信长全盘托出,于是信长将计就计,终于在天文二十三年(1555年)四月攻克了清洲城,杀死织田信友。坂井大膳落荒而逃,一直跑去骏府投靠了今川义元。
清洲城是尾张下四郡的中心,它引入流经附近的五条川之水为护城濠,以多重土墙为防护,中心位置还盖建了新近流行起来的“天守阁”。所谓天守阁,就是以巨大的石块作为基础,在上面以土木盖建多重阁楼,四面都布设着望孔和矢仓(箭楼),在守城战中作为坚固并且视野开阔的指挥所,作用非常巨大。有了护城濠、土墙和天守阁,建造在平地上的清洲城,其防卫能力一点都不比那些依山而建的城砦为差。
信长在攻克下四郡守护代家近百年来辛苦经营的清洲城以后,就把主城从那古野搬迁过去,这也等于向世人宣布,他现在不再是下四郡守护代的家臣,而是没有守护代头衔的真正下四郡的统治者。
经过淸洲之战,织田信光对信长大为改观,从此开始支持这个以前并不看好的侄子。然而时隔仅半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信光却被家臣坂井孙八郎谋刺身亡了。也有一种传说,说信光是因为前此与织田信友联络之事遭到信长的猜忌,被信长下毒害死了——笔者认为,这种说法非常荒谬,信长就算要秋后算账,也不可能对正大力支持自己的叔父下手。
织田孙三郎信光,生前本是守山城主。就是这座守山城,他似乎总会给相关人士带来意想不到的厄运。当年松平清康就是在进攻守山城的时候遇害的,现在轮到了织田信光,然后到了弘治元年(1555年),新任城主织田孙十郎信次也遭难出走。
织田信次是信长的五叔,他在当上守山城主还不到一年,就于1555年七月六日,在出猎的时候,其家臣洲贺才藏误杀了信长的兄弟喜六郎秀孝。因为害怕信长的报复,信次逃到外地做了浪人,他的家臣们在织田信行的攻击下被迫开城投降。信长又任命弟弟安房守秀俊入主守山,秀俊呆了还不到一年,又在弘治二年(1556年)六月因为家臣的谋叛而自杀。
最后信长原谅了叔父信次,把守山城还了给他。十八年后(1574年),织田军大举进攻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以日本佛教净土真宗为号召的宗教起义。】,结果信次和初代守山城主信光的三个儿子——市之介信成、四郎三郎信昌、仙千代——全都战死沙场……
拉回来再从织田信光之死说起,上天似乎故意把织田信长的支持者逐一铲除,要他孤身一人在乱世中奋战。第二年(1556年)四月,岳父斋藤道三也离开了人世。道三是被其子义龙所杀的,传说他对信长的赞誉使义龙大为不满,又有传说义龙本是遭道三放逐的原美浓守护土岐赖艺的私生子,但不管真相究竟如何,一辈子在阴谋诡计中打滚的“蝮蛇”,终于被自己亲儿子的阴谋所击败,战死于长良川畔。
据说道三临终时曾遗书信长,要女婿为自己报仇,事后即以美浓一国相赠。信长得到道三被困的消息,匆匆率兵前往救援,却慢了一步,只得到这份遗命。如此一来,美浓从友国变成了敌国,失去最大靠山的信长,四周围立刻再度昏暗下来。
蛰伏已久的亲兄弟织田信行终于盼到了这个大好时机。当时织田众臣分为两派,支持信长的有织田胜左卫门、织田造酒丞清正、佐久间大学盛重、森左卫门可成、佐佐孙介等;而家老林佐渡守秀贞、猛将柴田权六胜家、林美作守、津津木藏人、桥本十藏、角田新五、佐佐内藏助成政等三分之二的家臣却支持信行。道三战死的当年八月,织田信行召集以那古野城主林秀贞为首的支持者,悍然掀起了反旗。
「稻生合战」
信长的家臣太田牛一曾在《信长公记》中记载了一则传说:在那古野城西面的比良城东,有一个名为尼池的小池塘,弘治二年(1556年)一月中旬,有农民声称在池中发现了如蛇般的怪物。据说此怪蛇的头部象五色的无角鹿,眼睛象星辰一样闪闪发光,舌头伸出来如火一般艳红,身体象木桶般粗……
听到这个消息的信长,立刻命令周边农民全数出动,携带锄头、铁锹、吊桶等物一起到尼池去,将池中的水搅乱淘出,逼怪蛇出来并将之捕获。有记载说,信长曾经莅临捕蛇前线,并且亲自下了水,但等把池水掏出将近七成以后,却并不见什么怪蛇,只见那是一条大鱼,头塞在一截空心枯木里,不停地甩着尾巴。“真是愚蠢!”信长扔下了这句话,飞快离去了。
真是一则奇怪的传说,即便确有其事,那也很可能是个阴谋。因为比良城是信行派的干将佐佐成政的居城,信长原计划抓到怪蛇以后,将进入比良城内休息,正好给予成政等人刺杀他的良机。然而不知道是预先听到了风声,还是真的苍天保佑,信长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就此避过了一劫。
且说织田信行的谋叛计划,是由林秀贞和柴田胜家负责酝酿与指挥的,他们很快集结了一千七百兵马,连克春日井、守山等要隘,几乎逼到清洲城下。对于此次谋叛,信长应该不会感到惊奇,因为这早是尾张下四郡从武士到平民每个人的预料中事。然而不应毫无准备的信长,却仅仅拉起了六七百兵马与之相抗。
兄弟相争的战场被选定在清洲城东、庄内川附近的稻生地方,这里筑有为了躲避洪水而修建的名塚砦,由于连日大雨使得河川泛滥,切断了名塚砦与清洲城的联系,而信行军抢先占领了名塚砦附近的稻生原,使砦子更陷于孤立状态。
信长的军队就是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出发的,部队在庄内川以西的平城集结,为了救援名塚砦,就匆忙对敌人发起了进攻。佐佐孙介所部一百二十人作为先锋,首先突击柴田胜家的本阵,遭遇将近三倍于己的伏兵阻击,孙介战死。初战不利,信长被迫退往名塚砦,第二个倒下的,是殿后的山田治部左卫门。
时人的笔记中这样描述:“在遭遇到令人难以想象的打击后,上总介大人(信长)被织田胜左卫门、织田造酒丞架在中间。森三左卫门随后带领四十个御中众手持着长刀护卫,匆忙向名塚砦退却……”
就在这一危难时刻,荒子城的前田利昌率其领地附近的农民动员兵近四百人,以及平城与稻叶城的其余部队约两百人终于赶到了。信长再度燃起胜利的信心,在仔细分析了战场形势后,决定主攻信行军中坚力量柴田胜家的本阵。
柴田权六胜家,时年三十四岁,从初阵参加第一次小豆坂合战开始,就是织田家最负盛名的猛将,其本阵屯扎在稻生村,有一千之众。信长先让农民动员兵冲前攻击,引诱胜家出战,随即突然将本方武士投入战场。但即便如此,勇猛的胜家还是逐渐扳回了上风。就在信长方兵马开始向后溃退之时,忽听一声大喝,穿着火红色披风的信长亲率四十名亲兵冲到阵前。这一声大喝鼓舞了本方的士气,更使柴田军士兵惊愕不已。他们所面对的,终究是按传统应该奉献毕生忠诚的主公……
胜负之势瞬间倾倒,柴田军全面崩溃。信长旋即挥军前往攻击林美作守所部。当时信长派的黑田半平正与林美作守交战,已然处于劣势。但在得知柴田军崩溃的消息以后,林美作守匆忙脱离接触,从左路撤退,却正好遇到了信长的伏兵。于是林美作守战死,支持信行的其余各部不战自乱,纷纷败逃。织田信行也只得长叹一声,退往居城末森。
信长乘胜进军,很快就包围了末森城,此刻的信行已如瓮中之鳖。在兄弟双方的生母土田夫人一再求情下,信长终于答应饶恕同胞兄弟,于是信行开城投降。
此后,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性格一向凶暴的信长,竟然饶恕了所有跟随信行谋叛的家臣。当林秀贞和柴田胜家剃光了头,穿着黑色僧衣前来请死的时候,信长走上去提了提胜家的腰带,拍着他的肩膀说:“权六,一副死相的,这还是你吗?!”这一举动使两人如释重负,同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信长的同胞兄弟信行却并没有因此洗心革面,第二年(1557年)十一月,他联合上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安,再度谋划起事。可惜这一次,没有那么多人肯跟随他了,受过信长饶恕的柴田胜家不愿再次举剑斩向自己的主公,他出首告发了信行的阴谋——另一说是因为信行宠信家臣津津木藏人,藏人一贯骄横无礼,使胜家感到难以自处,于是投奔信长,信行的阴谋就此败露。
虽然是同胞兄弟,但乱世中容留这般隐患,无异于自取死路。信长瞒过母亲土田夫人,假装患病,秘密把信行骗到清洲城中,然后把长剑插入了兄弟的胸膛……
「尾张的统一」
想要夺取信长权力的同族,不仅仅勘十郎信行一人,还有他的异母庶兄三郎五郎信广。斋藤道三死后,信长每每率军北上讨伐弑父的斋藤义龙——义龙智谋深沉,连“蝮蛇”老爹都能干掉,年轻的信长如何是他对手——但数年间一无所获。就趁这个机会,信广暗中联络义龙,打算从背后捅信长刀子。
信广的计划是,当信长再次征伐美浓国的时候,他作为后续增援部队开入清洲城,趁机夺取清洲,并与美浓军前后夹击,则信长必败。可惜这一诡计被信长识破,严令留守清洲城的兵马拒绝信广入城。信广知道阴谋败露,匆忙退回,信长领兵从后追赶,小小接了一仗。还好信广见机得快,不是信行那般执拗人物,立刻自缚军门请罪,信长念在兄弟的情分上,这才饶了他一条贱命。
老爹留下来的尾张国下四郡,就这样逐步稳定下来。信长的下一个目标,是主城在岩仓的上四郡的守护代,也即信长本人的叔祖织田信安。但前此不久,因为信安想要废长立幼,把家督之位传给次子信家,结果长子信贤先下手为强,起兵把老爹给流放了。从此织田信贤就控制了尾张国上四郡。
信秀、信长父子,一心要统一整个尾张国,信安、信贤父子也不例外,无论是今川义元、斋藤义龙,还是织田信行,所有与信长为敌的势力,几乎都和岩仓城有过接触。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况且想要向外征伐,也必须先除掉国内的毒瘤。就在这种情况下,永禄元年(1558年),信长联络犬山城主织田信清,联军讨伐织田信贤,双方在岩仓城以西的浮野地方展开激战。
织田十郎左卫门信清,乃是信长二叔信康的儿子,他出兵一千,信长兵两千,与敌人势均力敌。从早晨一直恶战到中午,信长军以铁砲和弓箭开路,从东南方向突击得手,直入敌阵,大将森可成一马当先,信贤军全面崩溃,据说伤亡超过了半数。
第二年是永禄二年(1559年),正月间,信长亲率大军进攻岩仓城。经过去年的浮野之战以后,织田信贤已经实力大损,只能闭城固守,根本就不敢应战。当时日本的所谓“城”,更接近欧洲中世纪的城堡,由土木(好一点的还用石头)构筑城墙和各种防护设施,城外是城下町(绕城的住宅区和商业区),再外是农田——城本身很少有生产能力。信长将岩仓城团团包围,放火烧光了城下町,拆除鹿砦、填平壕沟,使岩仓变成一座“裸城”。
战局稳定以后,信长命令部下继续包围,不可松懈,他自己则离开前线,打点行装,带上礼物,远上京都去拜谒幕府将军足利义辉。此时室町幕府早已权柄丧尽,被管领【室町幕府中将军和关东将军以下的最高官职,是将军的辅佐官,世代由细川、斯波、畠山三个家族轮流执掌。】细川家,以及细川的家臣三好氏、三好的家臣松永氏逼迫得朝不保夕。然而当时的足利义辉将军却并非无能之辈,更不是甘于被他人玩弄的纨绔子弟,他为人坚毅勇决,精通剑法,一心想恢复幕府的往日荣光,被称为“强情公方”(“公方”是对将军的尊称)。义辉看到尾张的一个年轻小诸侯竟然亲自上京来谒见自己,深受感动。
胜幡织田氏虽然出身不高,又是乡下大名,不过从信秀时代开始,就一直不间断地给朝廷和幕府送礼,可以说,织田氏的名声,义辉将军早有耳闻,认为父子两代都忠诚可嘉。于是感动之余,义辉将军承诺,只要信长真能统一尾张国,他就赐予其尾张守护的职位——反正对将军来说,封官赏爵是毫不费力的事情,也不会损失什么。
然而反传统的急先锋织田信长又何所爱于室町幕府将军?他进京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和畿内各种势力搞好关系,从侧面向美浓国施压,牵制斋藤义龙,并且为自己统一尾张国搞到一个大义名份。
等信长从京都回到尾张的时候,岩仓城包围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连续三个月的包围战,攻城方每天向城内发射火箭和铁砲,织田信贤终于坚持不下去了,被迫开城投降。就这样,“尾张的大傻瓜”用七年时间,不但稳固了自己的统治,进而基本统一整个尾张国,往从前嘲笑过他的人脸上搧了一个大耳光。继续前进的目标,当然就是北方的美浓国了——斋藤义龙虽然悍勇多智,身体却不大好(传说是患了麻疯病),信长有信心在数年内将其击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最大的危机降临在信长头上,乌云从东而来,笼罩住整个尾张国……
「乌云压城城欲摧」
尾张国属于近畿地区,正好位于近畿和远国的交界处,所以在京都附近的人看来,那其实也是个乡下地方。乡下地方的一个小大名,吭哧吭哧连续两代人奋战不休,才仅仅国内统一,放诸全日本的战国大舞台,如往激流中投一石子,根本难以在众多激浪中发现这朵水花。织田信长终于名震天下,是得益于永禄三年(1560年)的桶狭间之战。
只有敢于挑战强大的敌手,并将之击败,才能在乱世中显身扬名。当然,那是相当危险的事情,一个搞不好,家族灭亡,自身也死无葬身之地。信长本人,恐怕并没有这样乾坤一掷的打算,他不象松平清康,还没统一三河,就敢越境向尾张织田家举起战刀。然而他不去寻找机会,机会却自然降临到了他的头上——这是个危险的机会,胜则一战扬名,败则尸骨无存。
织田信长这次无法逃避而必须直面的对手,就是亡父信秀的三大强敌中唯一仍在生的一个一——骏河国守护今川义元。
今川氏是足利将军的同族,是由守护大名转化为战国大名的。到了今川义元这一代,今川家除原领有的骏河国外,还吞并了远江(今静冈县西部)和三河两国,兵强马壮,实力越发雄厚。
一个家族的实力是否强大,很大程度上要看他所掌控的领地上可耕田数目,有田就有军粮,就有士兵。粮草以十斗为一石,作为基本的容积统计单位,农民每年额定上缴的粮食称为“年贡”,当时织田信长年贡数不过十四万石左右,而今川家则约六七十万石【战国时代很多地方要求以铜钱纳税,因此以铜钱的单位“贯”为统计单位,称为“贯高制”,信长以后才逐渐统一为征收粮食,以粮食单位“石”为统计单位,称为“石高制”,上述石高数是后人统计所得。】。每万石约可征召和供养士卒三百到五百人,所以今川家的可动员兵数量也是尾张国的四到五倍。
更重要的是,尾张国初定,土地多处荒芜,人民饥寒交迫,而骏河国却长年安享太平,仓廪充实。当时远江国是著名的粮食产地,三河国武士忠诚悍勇,故有“远江人去种粮食,三河人去打仗,骏河人整日宴会高歌”的民谣传唱。
尾张国南方是海,其余三面皆敌,骏河国则在太原雪斋的谋划下,完成了与北方强国甲斐武田氏和东方强国相模北条氏的同盟,侧翼无忧,可以专心攻略西路。今川义元宏图大志,一心想进入京都,掌控天下,积累了数年的力量后,他终于决定亲自领兵进攻尾张了。
他进京究竟想干什么?是取足利将军而自代(因为是同族,故他有这种资格),还是想消灭三好、松永等篡僭势力,辅佐义辉将军,恢复室町幕府的往日荣光?见仁见智,恐怕只有义元本人才知道真相。但这对于尾张国都是毫无意义的,信长只知道,东面的猛虎动了,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压过来。
这次与今川氏的较量,与前此不同,与他父亲曾面对过的更不相同。信秀死前,今川家还在与甲斐、相模两强国长年鏖战,对于西线,只以控制三河作为防止尾张坐大的棋子为目标,两次小豆坂合战,义元都只不过派出数千人而已。然而此次,义元的目标是进入京都,他亲自领军,集合三国兵马超过两万,誓要踏平尾张、突入近江,一路往西,不达京都决不罢休。对于织田家来说,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似乎只有投降一途。
投降确实是条光明大道。急于进京的义元,必然不愿在尾张国耽搁太长时间,他一定会在安插几枚监视棋子后,就允许信长保有旧日的领地,作为依附势力随他西进。而一旦他真的控制京都,进而掌握天下,织田家或许也会因为是最早臣服的诸侯势力而得到优待,说不定立下功劳,领地还能大幅度扩展。可惜信长并非甘居人下之辈,他否决了家臣们降伏于今川氏门下的建议,在前线修筑堡垒,准备奋力一战。
就好象狂妄的小狗,横在老虎进路上狂吠一般……
三、悲风桶狭间
战国中期以前的战争,大多数规模不大,持续时间也很短。规模不大是因为战国大名的领国一元化统治还没有彻底完善,加之很多势力的领地不过数乡、一郡而已,动员力非常有限,三五百人对战本是常事。而持续时间短促,则基本是受到以下两个因素的制约:
首先,因为领地小弱而使得很多战国大名们的财政状况捉襟见肘,虽然他们往往对领内百姓课以重税,每年土地收获量超过六成都要上缴给领主,但仍然很难维持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其次,因为有大量国人存在。这些国人也被称为“地侍”,因为他们和土地是牢不可分的,部分国人本身也参与农业生产,即便不下地,他们所征发的军役也大多是农民,这些农民被拉出去打仗了,则耕作就会延误,土地就会荒废,所以往往战争只在农闲时期爆发,等到农忙时候,大家就都想着撤兵回家种地去了。
基于以上两个因素的制约,战争延续时间都不会很长,超过一个月就比较罕见了。历史上所记载的旷日持久的战争,也往往是打打停停,很多情况下并非真的长期交锋或者对峙。就以攻城来说,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鼓而下,最多也不过包围个十天半月,超过这一时间,钱粮消耗就有可能会使攻城方破产。长期围城并非不存在,但往往是攻方以最快的速度破坏城外防御设施,烧掉城下町,然后在附近构筑“付城”来监视和封锁目标城砦,留下少量部队守备付城,随时警戒城内动向以后,主力部队就先解散回家了,要等时机成熟后才会重新集结起来,一举将城砦攻克。
在这种背景下,今川义元能够亲率数万大军,想要冲破重重阻碍,浩浩荡荡地杀向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的京都,不能不说是义元无双实力的体现。
「序战」
织田信秀去世以前,尾张国的东部地区就有很多土地落在了今川氏手中。等到信秀一咽气,今川义元立刻诱使智多郡鸣海城主山口左马助教继脱离织田氏的掌握,倒向自己一边。同时,他还通过海路联络伊势国诸割据势力,侵占了尾张国西南部的小片领主,修筑鲤付等城砦来防御和统治。
尾张国的基本形状,好象是一个左右倒转的逗号(,),这个逗号弯向东方的那一小勾被称为“智多半岛”,大部分属智多郡管辖,北端则属于爱智郡。今川义元通过招降山口教继,把智多郡北部和爱智郡东南部的大片领地攫入掌中,合并称为“山田郡”。
智多半岛的最大势力,乃是刈屋城主水野藤七郎信元,从属于织田氏。然而山口教继以鸣海城叛降今川氏以后,又通过威胁利诱,拉走了沓挂、大高等城,几乎就要连成一片,把智多半岛和尾张腹地完全割裂开来。可以预见,一旦今川势力完全封锁了智多半岛北部,则水野信元就算是无双忠臣,为了家族的安泰也定会被迫倒向今川方的,那么织田信长将失去近三分之一的辖下领土!
山口教继的叛变是在天文二十年(1551年)三月,也就是织田信秀去世的当月。信秀没有另外指定继承人,国内豪族大多不看好那个“尾张的大傻瓜”,则教继故主一死就背叛新主,也是可以理解的吧。织田信长因为山口教继的叛变大为恼火,就于次年(1552年)四月领兵征伐,双方对战于三山赤塚。
山口军和今川军总共一千五百人,总大将是教继的儿子九郎二郎。激战了数个小时,双方互有胜负,各自退兵。一看以武力无法征服山口氏,织田信长就开始玩阴的,传说他派间谍前往骏河国去散布谣言,说“山口教继本是诈降,他还一直和织田信长暗中有书信往来”。今川义元听信了这一谣言,于是就把教继召来主城骏府,取下了他的首级,然后派大将冈部元信前往镇守鸣海城。
还有一则传说,说是尾张国的户部城主户部新左卫门也在某一年倒向了今川义元,信长就搜集新左卫门历年写给自己的书信,仿冒笔迹,伪造了一份信,大意是:“归降义元并非我的本心。我想义元迟早会大举进攻尾张国的,到时候我会阵前倒戈,回归织田殿下阵营,咱们两面夹击,则今川军必然溃败。”信长派家臣装扮成商人,把这封假信故意送到今川义元手中,诱使义元杀掉了户部新左卫门。
两则故事除了可怜的被杀人名字不同外,几乎完全一样,以今川义元这种智勇双全的“东海道第一武将”,很难相信他会连续两回落入织田信长相同的圈套之中。这大概是后人往信长的身上涂抹光辉,要使人相信在决战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而编造出来的吧。事实上,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过鸣海城主由山口教继换成了今川氏家臣冈部元信,那是不会错的,此外,鸣海城西南方的大高城,今川义元也换上了自己的亲信鹈殿长照担任守将。这是深深楔入尾张国的两颗钉子,使织田信长寝食难安。
继三山赤塚之战后,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正月,今川军大举进攻智多郡的水野信元,信元向信长求救,于是信长就和叔父信光联兵,冒着暴风雨渡海前往增援。这一仗织田方获得小胜,击退今川军,并且攻克了对方的村木砦,不过自己也付出了颇为惨重的伤亡。
永禄元年(1558年)三月,信长改从北路着手,包围了春日井郡依附今川方的品野城,守将松平家次出城突袭,织田军被斩五十余人,大败亏输。此后又是连年的恶战,直到两年后的永禄三年(1560年)元月,信长才最终攻克品野城,把今川势力从尾张国东北部驱逐出去。
同年四、五月间,信长再次对山田郡用兵,派家老佐久间信盛包围了鸣海城,派佐久间盛重进攻大高城。就在这种情况下,今川义元于五月十二日离开本城骏府,集结大军西下——著名的桶狭间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智慧之镜」
今川义元的本领是骏河国,主城在骏府,后来他吞并了远江国和三河国,则周边可接触得到的较大势力,只有相模北条氏、甲斐武田氏、美浓斋藤氏和尾张织田氏了。今川、武田和北条三家曾经长年鏖战,胜负难决,到了天文二十一年(1551年),也就是织田信秀去世的当年,义元将女儿嫁给甲斐大名武田信玄的嫡长子义信,甲、骏两国结为姻亲。两年后(1553年),在军师太原雪斋的谋划下,武田信玄把女儿嫁给相模大名北条氏康的嫡长子氏政,同时氏康也把女儿嫁给今川义元的嫡长子氏真,大家罗圈婚配,结为牢不可破的同盟。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甲、骏、相三国同盟。
在解除了侧翼的威胁以后,今川义元唯一的发展方向就是向西,不是侵入美浓,就是吞并尾张。然而美浓国西部多山,不利于大军运动,况且今川、斋藤两家交锋次数也不很多。尾张国则是东海道的枢纽,一马平川,交通发达,能够排开大军,况且骏河与尾张之间的战争,从信秀时代算起,就已经延续了有二十多年了。今川义元之图谋尾张,乃是天下尽人皆知的事情。
信长也很了解这一点,因此他在即将攻克岩仓城,基本统一尾张国的前夕,要携带礼物前往京都谒见室町幕府足利义辉将军,得到对方赐予尾张守护一职的承诺——那个坂井大膳不是逃去骏河了吗?他很可能会以为守护代报仇为名,鼓动今川义元来进攻自己的,如果自己得到了尾张守护的职位,则坂井之流就师出无名了。
当然,在乱世中所谓的“大义名分”,只是一个出兵的藉口而已,即便没有任何藉口,该打的仗一样要打,今川义元才不会过于理会世间的善恶评价呢,否则他就不会成为一代枭雄。信长知道,最终还是要靠实力来说话,有兵有粮就有道理,所以他匆忙派兵进攻鸣海和大高两城,想要先发制人,堵住义元西进的通路。
尾张军杀了过来,两城守将匆忙向骏府求救,正好今川义元也认为时机成熟了,于是点集领内各路兵马,并盟友武田氏和北条氏的小股援军,浩浩荡荡离开骏府,杀向尾张而去。不过,尾张国对于他来说只是横在进攻路上的一块小石头而已,他认为自己将能轻松地踢开小石头,进而长驱直入,前往京都去掌控整个天下。
听说义元即将出兵,信长急忙挥师杀往三河国吉良地方,以牵制敌方的兵马不能按时汇合。尾张兵到处放火,还把名刹实相寺给烧掉了。不过这一切都于事无补,今川大军还是在十二日顺利地从骏府开拔了。信长只得退回本城尾张清洲,另谋对策。
今川义元是五月十二日离开骏府的,十三日到达远江国挂川城,召开第一次军事会议。因为其麾下各军中以三河兵最为悍勇能战,于是就派大将井伊直盛和三河国冈崎城主松平元康统率三河兵做为前锋,直捣尾张。
这个松平元康就是六岁离家,先后在尾张和骏河做人质的松平家幼主竹千代,今川义元对这个年轻人颇为器重,在他元服后就把自己名字中的“元”字赏赐给他,起名为松平元信(后来才改名元康),还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他为妻。在当时,获得主公允许,使用其名字中的一个字,称为“一字拜领”,乃是无上的荣耀,深受宠信的表现。然而,宠信固然宠信,义元前此却一直把元康留在身边,不肯放其回归故土三河冈崎——大概义元早就看出这个孩子不是甘于长久屈居人下之辈吧。
五月十七日,井伊直盛和松平元康率领今川军先锋兵马越过镜川,踏入尾张国境。这个时候,尾张兵还未能攻克鸣海、大高两城,他们在鸣海城附近修建了丹下、善照寺、中岛三砦作为付城,在大高城附近修建了鹫津、丸根、正光寺、向山、冰上山五砦作为付城,打算长期围困。
五月十八日,今川义元本队进入尾张国东境附近的沓挂城,再次集合诸将,召开军事会议。在仔细分析了形势以后,他命令先锋部队兵分两路,以松平元康率一千人进攻丸根砦,以朝比奈泰朝和井伊直盛率两千人攻鹫津砦,以解大高城之围。
丸根砦在大高城东面,鹫津砦在大高城东北面,只要攻克这两座砦子,即可切断南方正光寺、向山等三砦与织田氏统治中心的联系,智多半岛可不战而下。应该承认,义元的目光是很敏锐的,这一战略制定得相当准确并且稳妥。
就在当日晚间,镇守丸根砦的织田方将领佐久间盛重派快马传递消息到清洲,报告说:“我军刚刚挫败了今川军向大高城运送兵粮的行动,但估计今川大军将在明日早晨向我发起总攻。”因应这一最新情况,信长召集诸将开会商讨对策。
其实织田方将领中,颇有不少人被今川大军吓破了胆,因为今川方号称出动了两万五千大军,而织田信长此刻搜集领内可战之兵也到不了五千,以一对五,这场仗是很难打的。当然,发动十六岁到六十岁的农民全都扛着竹枪上阵,或许也能凑出上万人来,这在战国时代不乏先例,但用这些农民去对抗骏、远、三三国大军——既然敢于发动远征,今川军当然多为能征惯战之士,而不会有多少没经验、恋土地的老弱农民夹杂在其中——恐怕胜算反而会变得更低吧。
但是织田信长前此的一系列举动,包括攻克品野城,围困鸣海城和大高城,以及出征三河国吉良地方,很明确地向家臣们表达了自己不愿投降,誓要抗战到底的决心。知道信长性格暴躁,随时可能惩罚臣下的家臣们,没人再敢提“投降”二字。
那么,剩下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是出兵救援丸根、丹下二砦,就此与今川军恶战一场,二是巩固防守,以等待反攻时机的到来。以家老林秀贞为首的大部分家臣都主张采取第二种方案,固守清洲城。林秀贞说:“清洲东面有五条川作为天然的屏障,淸洲城墙垣坚固,密布箭橹,就算今川义元是天神下界,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其攻克的。况且清洲城周边还有岩仓、那古野、胜幡、守山、末森等坚城,互为犄角,只要防御得法,可保不失。”
还有重臣提出,今川义元驱动两万五千大军西进,如果长期顿兵清洲坚城之下,定然粮草不继,到时候开城杀出,就有可能将敌军彻底击溃,所失去的土地都可恢复,因此只有守城才是上策。他们纷纷要求信长放弃前线的丹下、善照寺、鹫津诸砦,收缩防线,集中兵马守备清洲及其附近诸城。
然而织田信长由得诸将议论纷纷,他自己却始终不发一语。一直讨论到深夜,重臣们数次磕头请求信长尽快拿定主意:“就算殿下您不肯采纳我们的建议,想要出城一战,也请尽快下令吧,时机紧迫,不能再犹豫了呀!”信长却还是不肯表态。最终,信长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说道:“很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然后转身走向内室,似乎有人听到他口出嘲讽之语,说:“运数终时,智慧之镜也蒙尘垢。”
「桶狭间的奇袭」
传统认为的桶狭间合战,过程是这样的——
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十九日凌晨,今川军先锋部队向围攻大高城的织田军发动了突击。鹫津砦方面,朝比奈泰朝等对织田玄蕃秀敏和饭尾近江守定宗父子所率的五百人,丸根砦方面,松平元康对佐久间盛重所率四百人。今川方占有绝对优势。
今川军出动的消息传到清洲城中,织田信长突然从被窝里跳出来,命令小姓(年轻侍从)打鼓伴奏,他则手持折扇,且歌且舞——
“人间五十年,
与下天【指佛教神话中天界的最低一层,据说那里的一昼夜,等同于人世的五十年。】相比,
宛如梦幻。
一度生存者,
又岂有不灭之理?”
那是当时流行的一种名为幸若舞的曲艺中的一折,叫做《敦盛》,主题为感叹人生的短促,以及世事的无常。传说在四百年前源平两氏的争霸战中,名将源义经奇袭一之谷,大败平氏的兵马,源氏将领熊谷直实策马追赶逃往海边战船的残敌,远远看到一将装束华丽,就高喊道:“临阵脱逃,不感到羞耻吗?何不回头与我对战!”那将闻言,果然驳马回到岸上,舞刀来战,但却被熊谷直实轻易地就击落马下。
直实跳下马去,按住败将,正想割取对方首级,但等掀开头盔,却发觉对方只是个少年而已,相貌极其秀丽,稚气未脱。直实不忍下手,喝问姓名,对方却回答说:“你砍了我的首级回去,自会有人认识。”直实回头望去,己方兵马已然汹涌而至,于是含泪说道:“本想饶你性命,可是我军业已杀到,你肯定会死在他人手中,不如还是由我来杀你,以后给你祭祀供奉吧。”一刀割下少年的首级。
在检查尸体的时候,熊谷直实发现少年腰间挂着一个锦囊,内盛一支笛子,不禁更为哀伤:“想我军兵数万,阵中带着笛子的一个都没有,这少年确是个风雅之人呀,实在可怜。”事后才知道,这少年乃是修理大夫平经盛之子,名叫敦盛,年仅十七岁。
少年俊彦,顷刻化作离魂,果然人事无常,宛如幻梦,生老病死,痛苦实多。传说熊谷直实想到这些,不禁万念俱灰,从此落发出家去也,法号莲生。这则故事此后被改编成各种曲艺形式,广为传唱,幸若舞中的这一则,也是织田信长最为喜爱的。
且说歌罢一曲,信长下令:“拿具足(日本盔甲的样式)来,吹响法螺贝(当时作军号使用)。”于是穿上盔甲,站着吃了一碗汤泡饭,然后跨上战马匆匆离开清洲城,向前线奔去。此刻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有岩室长门守、长谷川桥介、佐藤藤八、山口飞驒守、贺藤弥三郎五名骑马武士和两百足轻【即步卒,装备简陋,主要由低级武士或农民兵组成。】而已。
听到主将出阵的消息,织田方诸将也纷纷跑出家门,集合兵马,仓促赶上。等信长来到热田神社的时候,竟然稀稀拉拉凑了两千之众。于是他进入神社祈祷,并宣读了讨伐今川义元的檄文。据说信长在神前得到了吉兆,士气因而大振。
接着,信长南下来到水野带刀忠光和山口守孝把守的丹下砦,再到佐久间信盛把守的善照寺砦——这两砦都是为了进攻今川方的鸣海城而修筑的。他命令两将放弃砦子,带领部下全数跟上,然后继续向南驰去,似乎准备弛援丸根和鹫津两砦。
然而此时,那两个砦子已经尽数陷落了。经过约六、七个小时的激战,织田秀敏、佐久间盛重等将全都战死,今川方原大高城守将鹈殿长照进驻丸根砦,朝比奈泰朝则守卫鹫津砦,松平元康所部开入大高城休整。此时今川先锋军占有地利,有军三千,信长如果仓促前来的话,很可能遭到惨败,甚至全军覆没。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信长从豪族梁田出羽守政纲处得到了宝贵的情报:原来今川义元因为身体肥胖,并且上身长、下身短,所以不能骑马,改为坐轿领兵,本队五千人行动迟缓;当日午间,义元行至田乐狭间,在此停了下来。
田乐狭山是一座小山,海拔五十六米,附近道路狭窄,即田乐狭间,形状如桶,故又名桶狭间。据说义元行至此处,当地父老忙着趋奉新领主,箪饭壶浆前来犒劳“王师”,义元大喜,加之天气炎热,就命令原地休息用饭,顺便检视前线送来的佐久间盛重等人的首级,待暑热过后再走。
这些阻碍义元行程的父老是哪里来的呢?是否自发前来的呢?神化信长的人认为,那是信长或者梁田政纲特意派遣前往的。
信长得到消息,立刻领兵从小路迂回穿插,当日午后一时左右突然接近义元本队。义元仓惶应战,恰在此时,老天也来帮忙,乌云密布,暴雨倾盆,今川军迎风而立,睁眼都很困难,更别说挺枪厮杀了。信长举枪向天,大声吼叫,全军顺风直冲义元本阵。二时左右,今川军已接近崩溃的边缘,义元在旗本(直辖武士)三百骑的簇拥下朝后退去。
信长在暴雨中看到了义元的旗帜,立刻舍弃残敌,急速追去,等赶上义元的时候,这位“东海道第一武将”的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五十骑。信长的马迴众(亲兵)服部小平太一忠舞动长枪,直冲义元,被义元拔刀砍伤了小平太的膝盖。另一名马迴毛利新介良胜急忙上前相助,两个打一个,终于割取了义元的首级。
主将既死,今川军遂全面崩溃,连毫发无损的前军朝比奈泰朝等人也匆匆退出尾张,逃回三河。这就是日本历史上以寡破众的最著名战役之一:桶狭间合战。织田信长一战杀死了有夺取天下实力的今川义元,威名响彻整个日本!
「桶狭间的真相」
从来成王败寇,织田信长后来成就诺大事业,因此他一举成名的桶狭间合战也理所当然地被神化了,似乎从丸根、鹫津两砦的激战,到此后今川义元驻扎桶狭间,甚至老天爷赏赐狂风暴雨,这一切都是信长的预谋,似乎今川义元从离开沓挂城开始,就踏入了这个信长精心策划的大陷阱中。
其实,查看信长在此前此后进攻美浓国的战术运用就可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英雄都是逐渐成长起来的,时年才二十七岁的信长,坚韧、勇敢,却并不具备超乎常人的智谋和缜密的思想。桶狭间合战中许多细节记载的歧点和疑点也很多,信长的取胜,或许真是上天保佑,诸事凑巧,而非纯粹人谋。
然而“奇袭战”这个概念,千余年间一直萦绕在日本人心头,到处传唱,使他们激动不已,感佩不已。可是到了1982年,军事史研究学者藤本正行却石破天惊地指出,所谓“桶狭间奇袭战”,或许根本就是后人所编造出来的神话。
藤本正行考证出第一次提到奇袭战概念的乃是江户幕府初期的儒医小濑甫庵,他在《信长记》一书中基本完成了后人所传唱的桶狭间奇袭战的基本流程。而另外一本更具史料价值的书《信长公记》中却记载着全然不同的故事。
小濑甫庵出生于永禄七年(1564年),也就是说在桶狭间合战后的四年以后,所以他不太可能得到此战的第一手资料。而相对的,《信长公记》的作者太田牛一则生于大永七年(1527年),比信长大七岁,很早就侍奉信长,担任“弓众”也就是弓箭武士,他很有可能亲身参加了桶狭间合战。根据太田牛一的记述,藤本正行提出桶狭间合战,织田信长用的是正攻法,而非奇袭。
藤本正行的论断,现在在日本史学界变成了主流,那么就让咱们根据“正攻法”的观点,再来重新演绎一下桶狭间合战吧——
首先,今川大军逼来,织田军中战、守主张不一,信长对此也矛盾重重,数日不能拿出决策,他虽然倾向于出城抗战,却并没有良策在胸,也因此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体系。“运数终时,智慧之镜也蒙尘垢”,应该不是在嘲笑家臣们,而是自嘲,那是他当时接近绝望的心理写照吧。
今川军进攻大高城附近的两座砦子,佐久间盛重出砦迎击,织田秀敏和饭尾定宗父子却闭砦固守。两砦相距不到一公里,却采取截然不同的应对之策,正说明织田家当时甚至没有统一的指挥,上下自行其事,乱成一团。
五月十九日凌晨,信长突然从被窝里跳出来,直奔热田神社,应该是下定了与今川义元作战到底的决心。当然,以手下区区三、四千兵马,还要分出不少来驻守各地城池,并且防备北方的美浓国斋藤氏,不采取奇袭的策略恐怕是根本没有成功可能的。然而直到当日中午,今川义元的本队才会走到田乐狭间,信长事先是没道理会猜到的。
据今人实地考证,信长并没有去过热田神社,而只是来到过热田分社上知我麻神社(在今名古屋市热田区)附近,此时陆续集结到他身边的,应该不过区区千人。他在此地向南方眺望,看到起自大高城附近的激战硝烟,于是匆匆南下增援。所有可信度较高的史料中,都没有他在热田神社祈愿得吉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