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井贤政继位以后,立刻与六角义贤决裂,甚至剔除了自己名字中的“贤”字,改名为浅井长政。永禄三年(1560年),随着织田信长在桶狭间大破今川义元,浅井长政也在近江的野良田打了一场大胜仗,重创六角氏,声名鹊起,并且维护了家族的独立地位。
信长从岐阜出发,前往京都,最近便的道路就是通过六角氏的领地。六角义贤素来与三好、松永等家族交好,想必是不会乖乖让路的,那么恶战在所难免。为了击败六角氏,预先联络和联合六角氏的宿敌浅井氏,本是很正常的想法。况且听闻浅井长政这个年轻人英勇善战,颇有乃祖亮政之风,很不简单,所以信长才决定利用婚姻关系和他联起手来,制压畿内,以图天下。
信长嫁给长政为妻的妹妹名叫市姬,据说是一位绝代佳人,而长政不但勇猛善战,也是天下知名的美男子(虽然流传下来的画像并不是那么回事),这段婚姻表面上看来,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然而夫妇二人虽然举案齐眉,浅井氏诸多重臣却对此并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织田家不过是一个来自乡下的暴发户,两家联姻,可以给信长脸上贴金,并且帮他打开上京的大门,对浅井家可并无好处。只有长政看出信长并非庸碌之辈,暗中打定了与其携手共创大业的决心。
为了杀上京都,信长采取的第二项步骤,就是出兵北伊势,以从侧面包围六角氏的南部近江领地。
伊势国(今三重县中北部)群雄林立,在织田军侵入以前,此地的政治版图大致如下:北伊势主要有三股势力,最北面的桑名、员弁、朝明、三重四郡被号称“北势四十八家”的国人一揆势力所控制;神户氏占有河曲、铃鹿两郡;长野氏占有奄艺、安浓两郡;南伊势志、饭高、饭野、多气、度会五郡则由南北朝以来的世袭国司北畠氏所支配。国司乃是朝廷官职,不是幕政职位,当时挂名国司而依旧执有实权,并且成长为战国大名的,有伊势北畠氏、土佐一条氏和飞驒姊小路氏三家,人称“三国司”。
永禄十年(1567年)八月,也即包围稻叶山城的本月,织田军首度侵入北伊势,主将是泷川一益。泷川久助一益并非织田氏的世袭家臣,他本出身于甲贺忍者世家,精通兵法,并擅长运用铁砲,很早就出仕织田信长,因为屡建功勋,并未因出于他国而遭歧视,相反,受到家中臣僚一致认同,成为与柴田胜家并驾齐驱的猛将。
泷川一益先后攻克茂福、赤堀、楠等城,可谓势如破竹,后因谣传甲斐国的武田信玄将要奇袭美浓,才被迫后撤。第二年(1568年)二月,信长又命泷川一益、织田三十郎信包(信长弟)、津田扫部助一安等将领兵,进攻神户氏配下山路纪伊守守卫的高冈城。织田军在城下纵火,大火燃烧了整整六天,集市、村镇全都化为焦土,高冈城就此陷落。
面对气势汹汹的织田军,伊势众豪族吓破了胆,陆续献城降伏。首先是神户氏,其当主神户友盛(具盛)答应收信长第三个儿子三七丸为养子,并作为家督的继承人——这就是后来的神户(织田)信孝。其后长野、工藤、关氏等也纷纷请降,织田信包进入上野城,又继承了长野家。就这样,北伊势除被一揆占据的长岛地区外,基本平定了。
「立政寺中的承诺」
信长通过和浅井氏联姻,以及平定北伊势,完成了对南近江六角氏的包围,同时他还于永禄十年(1567年)在加纳等地施行乐市,并陆续废除领地内的重重关卡,大力发展商业,其目的除积累资金外,还在于打压六角氏御用的保内座商人。施行这种种政策的同时,信长到处寻找进入京都的大义名份——那个明智光秀,以及他背后的足利义秋,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呢?
原来,自从永禄九年(1566年)足利义秋向朝廷上书说明自己才是室町幕府的合法继承人,并且到处寻找可以帮助他回归京都的靠山以后,立刻就遭到所隐居地的实际统治者六角义贤的反感。义贤和三好、松永两家联起手来,突袭义秋隐居的矢岛地方,知道毫无胜算的义秋匆忙逃往若狭国(今福井县东部),不久又转至越前。
越前国的战国大名朝仓义景热烈欢迎足利义秋的到来,但这基本上建构于义景与六角氏之间的矛盾,以及他对京都文化的热爱基础上,他并没有意思也没有实力帮助义秋。永禄十一年(1568年)夏,义秋元服,改名为足利义昭,对朝仓义景已经灰心失望到极点的他,再次派明智光秀送信过来,请求信长的帮助。
看到这件险些飞掉的活宝绕了个圈子又回到自己面前,信长不禁大喜过望。足利幕府虽然丧失了权柄,终究是名义上天下武士的共主,拥立和扶持幕府将军,和“挟天子以令诸侯”并无二致。于是信长致信义昭,殷切希望他离开越前到美浓来,许诺自己定会讨伐恶贼松永久秀和三好氏新家督三好义继,送他回归室町御所的。
当年的七月二十五日,足利义昭在细川藤孝、明智光秀等家臣的保护下,千里迢迢从越前来到美浓的岐阜城,暂居城外立政寺中。两天后,信长亲自前往谒见义昭,献上钱千贯,以及大刀、铠甲、马匹等物,以表达对义昭的敬意。
义昭充满期待地问信长:“你将何时发兵,送我前往京都去呢?一年?两年?只要你切实地在行动,我可以等待。”信长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一切准备妥当,在下两个月后就会发兵。”
这句话使义昭惊愕不已,连他身边的臣子们也全都大惊失色。“上总介殿下是在开玩笑吗?”细川藤孝等人问道,“不要忘记,您所面对的敌人有三好,还有六角,不做万全的准备,怎能仓促用兵?”
他们并不知道,信长在夺取稻叶山城以后,早就已经开始进行上洛的各种准备了,此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是谁?就是身具大义名份的足利义昭,现在既然义昭已经落入了自己的掌握之中,信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尤其这个时候乃是进京的最佳时机,稍纵即逝,不可放过。首先,永禄六年(1563年),六角义贤将家督之位让给儿子义治,六角义治因为恐惧重臣后藤贤丰权势薰天,想要设下圈套谋杀贤丰,结果阴谋败露,引发家中大乱。直到永禄十年(1567年),因为老臣蒲生定秀的居中斡旋,双方才终于握手言和。随即义贤、义治父子制定了《六角氏式目》,规定了家臣们所应该遵守的秩序和义务。六角氏内乱初定,如果不趁机猛攻的话,等上几年,让他们彻底稳定下来,就没有那样好打了。
其次,自从足利义辉将军被杀后,“三好三人众”和松永久秀长久积累的矛盾终于来了个总爆发,各摆刀兵,恶战不休。双方势均力敌,谁都吃不掉谁,一旦打累了握手言和,一致对外,信长再想杀上京都可就千难万难了。
正是基于这些考量,信长才认为此刻进京,正其时也。所以他才会口出狂言,对义昭说:“两个月后,在下就发兵送您回归京都。”义昭将信将疑地点头表示赞许。
义昭的期望并没有落空,到了当年九月,也即他入住岐阜立政寺后的第二个月,在利诱六角义贤、义治父子失败后,织田信长果然发兵西进,开始了他“天下布武”的征程。
「上洛之战」
织田信长集合了尾张、美浓,以及北伊势的各路兵马,再加上德川家康和浅井长政的援军,总兵力达到六万,那是连当年今川义元都无法比拟的强大军势。联军直指南部近江,目标是六角义治的主城观音寺。
且说浅井氏对六角氏本就旧恨难消,重臣们于是毫不阻挠地跟随家督浅井长政出兵,与织田军合流。很快,大军就包围了六角氏辖下重镇箕作城,九月十二日午后发起总攻,天还没黑就将此城攻克了。
占领箕作城以后,信长毫不停歇,率领大军直指观音寺城。就在攻打观音寺城的前后,流传着一则轶闻,据说一个将来名扬天下的俊美少年突然出现在了信长面前,那就是六角氏重臣、日野江城主蒲生贤秀的儿子鹤千代。
和进攻美浓国的时候相同,信长此次也撒出众多使者,招降六角氏麾下的大小豪族。使者来到日野江城,城主蒲生贤秀和他业已隐居的老子定秀惶恐不安,两雄相争,究竟谁会取胜呢?为了家族的延续,是应该继续帮助六角氏,还是应该及时转向,归顺织田氏呢?正在徘徊难决的时候,十三岁的鹤千代跳出来说:“请让我作为回使,去见织田上总介殿下吧。”
就这样,鹤千代来到信长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本家愿成为大人上洛的前驱,在下特来做示信的人质。”信长对这个孩子的气度大为赞赏,第二年(1569年)就把自己十二岁的女儿嫁了给他——鹤千代就是后来著名的武将,也是“利休七哲”之一的大茶人,蒲生忠三郎赋秀(氏乡)。
包括蒲生氏在内的众多豪族都投靠到信长麾下,统治南部近江已历四世的六角氏因此全面崩溃,义贤、义治父子仓惶逃出即将遭到合围的观音寺城,流浪到伊贺国(今三重县西北部)去了。
在制压南部近江,灭亡六角氏以后,信长挥师进入京都所在地山城国(今京都府南部)。此前不久,三好氏拥立的第十四代幕府将军足利义荣就已经病故了,因为“三好三人众”和松永久秀的纷争,三好氏驻守山城国各要隘的士兵并不多,很快被信长以摧枯拉朽之势逐一击破。二十六日,织田信长、浅井长政并辔进入京都,随即将足利义昭从美浓立政寺迎了过来。
七日出兵,二十六日入洛,整个过程还不到二十天,如此疾风一般的神速,使周边大名、豪族们莫不胆战心惊,也使足利义昭及其麾下的细川藤孝、明智光秀等人钦佩不已。入洛以后,信长分出各军,进攻“三好三人众”所占据的摄津、河内(都在今大坂府)诸国,先后攻克青龙寺、芥川、越水、泷山、池田等城。“三好三人众”被迫向西逃蹿,跑去四国存身,还在和他们作战的松永久秀一看大势已去,遂怂恿三好氏家督三好义继主动向信长表示臣服。
松永久秀是弑杀义辉将军的主谋,足利义昭对他恨得牙痒痒的,要求信长即刻斩下这大恶人的首级。然而信长却认为,久秀在畿内的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杀了他,各地国人将会纷起一揆,此时只有安抚才是上策。此刻义昭又怎敢违拗信长的意思?只得点头同意了。
连权倾一时的“幕府执权”松永久秀都拜服在自己脚下,信长志得意满,认为畿内已不足平也。十月十八日,信长正式请得了天皇朝廷的圣旨,封足利义昭为新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满意之余,当然也对信长感激涕零,二十八日,他宴请信长,观看日本传统艺能——能乐,席间希望信长就任幕府管领一职,在遭到婉拒后,干脆开出一张“最大面额的支票”,说:“我封大人为副将军,如何?”
副将军作为正式职衔,是从来也不曾存在过的,但无论是副将军,还是幕府管领,义昭的动机都很明显,要将织田信长完全纳入幕府管理体系,成为自己恢复室町荣光的左右臂膀。信长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但他的志向是夺取天下,而不是帮助室町幕府再兴,义昭只是自己的工具而已,怎可以一跃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为此,他也立刻推辞了副将军的职衔,并很快离开京都,回归岐阜城,只留下重臣佐久间信盛、丹羽长秀、木下秀吉(藤吉郎)等人负责洛中的防务。
遭到拒绝的义昭大为惶恐,他一方面在给信长的书信中称其为“御父织田弹正忠殿”(信长新晋升为弹正忠的官职),一方面以将军的身份,开始大肆任命畿内各国守护:摄津守护由和田惟政、池田胜正、伊丹亲兴三人共任;河内守护是三好义继和畠山高政;山城守护为细川藤孝;大和守护为松永久秀。这些人中,半数是跟随他流浪四方的旧臣,半数是畿内降伏的大名、豪族。这些任命都没有经过信长同意,当然会引起信长的极度不满。
就这样,织田信长和足利义昭互相利用的蜜月期,短短数月就结束了。
「霸王和将军的矛盾」
织田信长统率大军回归美浓岐阜城以后,畿内地区突然又乱了起来——终究他倏来倏去,敌人虽多数败灭,局势却还不稳定。永禄二十年(1569年)一月五日早晨,逃去四国岛的“三好三人众”联合斋藤龙兴等各路被信长击败的残党,突然从和泉国(今大坂府南部)的堺港登陆,领兵杀回,包围了足利义昭的住处——京都六条本国寺。义昭的直属部下,以及信长留下来监视义昭举动的武士们,包括细川典厩藤贤、织田左近、明智十兵卫光秀、津田左马丞、森弥五八等将挺枪奋战,仍因寡不敌众而步步后退。
危急时刻,三好义继、细川藤孝、池田胜正等义昭任命的各地守护们终于率兵赶到,与敌军在京都桂川河畔展开激战,“三好三人众”不敌败退。
消息六日传到岐阜,信长十日就率十数骑顶风冒雪回到了京都。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度发生,他决定扩建和加固义昭的居所——那是自己夺取天下的工具,要是被别人抢走了可怎么好啊!
于是命令家臣村井贞胜和岛田秀顺为监工,召集五畿和尾张、美浓、近江、伊势、三河、若狭、丹后、丹波、播磨共十四国的工匠,齐集京都,在二条街道为足利义昭兴建新的官邸。这官邸简直是一座城堡,四面有高高的石墙,外挖壕沟,里面到处都竖立着箭楼和武士木屋。京都本是仿照唐都长安城的式样建造的,街道纵横,相当繁华,却并没有多少抵抗外部攻击的能力,这座新的城中之城可不一样。
经过两个月的建设,信长把二条街道上足利义昭新的御所修建得巩固无比,称为二条城。
义昭入住二条城后,信长再次向他献上大刀和骏马,以示恭贺。义昭大喜过望,也下赐金杯和御剑【日本刀也俗称为剑,但真正意义上的剑,是指幕政时代以前仿唐制的双刃直剑。】。当然这种其乐融融的君臣礼仪都不过表面上文章而已,两个人全都一肚密圈,各怀鬼胎。此外,在修建二条城的时候,信长又顺手翻新皇宫,这使他在朝廷心目中的地位也立刻变得高大起来。
日本天皇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权柄,仅仅拥有祭祀权,好象全国最大的神官。幕政时代,幕府虽然对朝廷诸多约束,还基本保持这个空架子衣食无忧,等到幕府失去权柄,朝廷也就跟着贫困下来,无数殿上公卿【日本仿唐制,官位分级,从正一位(即正一品)一直到少初位(同从九品),一般只有五位(即五品)以上的官员有上殿觐见天皇的资格,称为“殿上人”。】流离失所,就连天皇也一度靠贩卖字画求食。各地大名为了取得更高的官职,或者为自己涂抹“尊王”的大义色彩,也往往向朝廷进献贡品,但根本杯水车薪,无法填满这个没有生计来源的庞大官僚体系的无底洞。信长此番下令开始翻修皇宫,“尊王”之意令天皇大为感动,于是在足利义昭的怂恿下,天皇亲自下诏,要册封信长做副将军。
信长再度推辞不受,并在第二年(1570年)向义昭提出了《五条书》,其基本内容为:
一,凡将军颁发之重要文件,均需有信长副署才产生效力;
二,以前将军颁发之诏令全部无效;
三,对属下的恩赏,悉委托信长处理;
四,天下政务,信长可不经过将军自行处理;
五,天下平定后,一切礼仪规章,皆由将军施行。
信长的意思很清楚,平定乱世不能依靠丧失权柄已久的室町幕府,而必须依靠自己的岐阜政权,类似于“战时独裁政府”,要等四海澄清,他才会把权力交还给义昭将军——当然,到了那个时候,谁都不相信他真会乖乖交权的。
很显然,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如同父亲教导孩子一般,告诉义昭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潜台词也很简单:“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如敢胡作非为,我定严惩不饶!”如此严格限制幕府将军的权力,不禁令义昭大为恼火。他虽然早知道信长野心很大,但前此还抱着万一的希望,要信长不仅名义上承认自己的主公地位,还要实际上赋予自己真正的将军权柄。事情既然走到这一步,义昭彻底失望了,他开始如同被三好氏威胁时代一般,秘密写信给各地有力大名,要他们上京讨伐信长,从水深火热中拯救自己。
可惜信长也早料到他会有这样一手,于是一方面大力拉拢义昭的亲信,日益把将军架空,一方面任命木下秀吉等家臣滞留京都,随时监视义昭的动向。就在这种情况下,先是明智光秀,然后是细川藤孝,都脱离义昭阵营,站到了信长一边。
明智十兵卫光秀本是足利义昭的家臣,因为他文韬武略,无所不精,颇受信长的赞赏,于是当义昭来到美浓立政寺的时候,信长向义昭示意,想让光秀成为自己的直属家臣。正有求于信长的义昭一口答应了。
就这样,光秀出仕于织田信长,在信长攻入京都,拥立足利义昭为征夷大将军后,指派光秀和木下秀吉担任京都奉行,负责京都的治安,以及与朝廷的交往和折冲。虽然担任同样职务,但血统高贵,学识渊博的光秀,明显比乡下出身的秀吉要称职多了。
通过不断的磨炼,明智光秀逐渐成长为信长的左膀右臂,织田家一流将领。而至于他最终成为杀害信长的刽子手,那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此刻谁都预料不到。
细川藤孝(幽斋)本为三渊氏,后来过继给细川元常为养子,成为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的直属家臣,他是当时著名的诗人与学问家。义辉自杀后,藤孝等人保护足利义昭逃出兴福寺一乘院,四处流浪,最终落脚在岐阜城外的立政寺。
织田信长保护义昭进京,细川藤孝受封为青龙寺城主、山城国守护。因为原本认为困难重重的上洛之路,信长仅短短二十天时间就将其开通了,藤孝因此大为敬畏信长,当足利义昭和信长决裂的时候,藤孝果断地放弃义昭,站到了信长一边。
「伊势平定战」
为了便于开展以后的情节,咱们先来简单介绍一下织田信长的家庭状况。信长的正室是浓姬,但并无所出,因此他另外娶了好几房侧室,包括生驹氏、坂氏、土方氏、赤松氏等等,共生下七子八女。其中长女嫁于蒲生氏乡,次女嫁于德川家康的长男信康——出嫁的时候年仅九岁——其后就是长子奇妙丸、次子茶筅丸与三子三七丸,这三个最有名的儿子了。奇妙丸与茶筅丸的母亲同为生驹家的吉乃,相差不过一岁,三七丸是坂氏之女所出,与茶筅丸同年出生。因为信长并没有嫡子,因此这年龄最大的三个庶子,就成为织田家督继承人宝座的主要争夺者。
信长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喜欢新奇的事物,而对于传统重视的事务,则经常会显得漫不经心——参加父亲的葬礼是如此,给儿子起名也是如此。据说他在得到长子以后,前往看顾婴儿,脱口而出:“呀,原来是这样的呀,奇妙,真是奇妙!”于是取名为“奇妙丸”。对于次子,他也不知道怎么一看,觉得婴儿的脑袋好象茶筅【抹茶用具,以竹丝编成,形状类似于今天的搅蛋器。】,于是起名茶筅丸。奇奇怪怪的三七丸的名字,据说也是这么随口胡诌出来的。
奇妙丸元服以后,起大名为勘九郎信忠。信忠为人聪敏而诚实,又是长子,是信长最属意的继承人选。为了避免引起纷争,信长决定把次子和三子都过继出去做他人养子。战国时代,以继子做家族继承人,并非罕见之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为了表示自己彻底臣服于继子来源的家族,从此两家并为一家,世代维持牢固的主从关系。因为日本人从来重家系而轻血缘,只要家名不改,家族得以延续,传位给非直系血亲甚至于完全非血亲,也是无碍的。
基于这一缘由,信长首先让三男三七丸继承神户家族,即起大名为神户(织田)三七郎信孝。此后征服伊势南部,又让次子茶筅丸娶国司北畠具教之女,以女婿和养子的双重身份继承北畠家,起名北畠具丰,后改为北畠(织田)三介信雄。
上述所谓征服伊势南部,又是怎样一个过程呢?且说以京都为中心向外辐射,第一个圈子就是畿内五国,然后是近畿的近江、尾张、美浓、伊势、越前、若狭、丹波等国。织田信长既然已经基本控制了畿内和近江,就要将势力向外扩展,他首先选定了力量最为小弱的南部伊势国北畠氏。
伊势国司北畠具教是战国时代著名的剑术高手,得到“剑圣”塚原卜传“一之太刀”的真传,还曾击败过“柳生新阴流”的鼻祖柳生石舟斋宗严。他结合塚原卜传的“新当流”和上泉信纲的“新阴流”,自创名为“伊势新刀流”的剑术流派。此外,据说他还精通和歌,是文武双全的名将。
幕府将军足利义辉曾致书北畠具教,请他上洛讨伐三好氏,具教因此展开伊势统一战,但在豪族长野氏的顽强抵抗下铩羽而归。永禄十二年(1569年)八月,也就是六条本国寺之战的半年以后,信长首先征服了长野氏,然后大举进攻南部伊势。北畠具教立刻召集各方兵马,总数据说达到一万六千,固守八田等城严阵以待。
织田信长此战志在必得,合并畿内、尾张和美浓各地兵马,率木下秀吉、毛利秀赖、佐佐成政、蜂屋赖隆等将,浩浩荡荡的号称有七万之众。两军才刚接触,北畠具教之弟木造具政却突然掀起反旗,主动投降了信长。八月二十六日,信长与木造具政会商后,大军挺进八田城。在进攻八田城附近的阿坂城的时候,大将木下秀吉胯部中箭,几乎丧命。
二十八日,织田军绕过固守不降的数座敌城,直薄北畠氏本城大河内城(今松阪市大河内町)下,在桂濑山设下本阵。此次攻守战极其惨烈,延续了两个月之久,其间织田方大将池田恒兴、丹羽长秀、稻叶一铁等曾尝试夜袭,结果遭到惨败,包括前来助阵的浅井军全都损失惨重。
由于城内粮食充足,北畠氏重臣鸟屋尾石见守又防备得法,织田军虽智出百端也无法得手。最终信长只得假意和谈以拖延时间,然后策反城内北畠氏重臣,才终于在十月二十七日迫使北畠军开城投降。北畠具教被迫让位给儿子具房并出家为僧,还将女儿雪姬嫁于信长的次子茶筅丸,立茶筅丸为下一代继承人。元龟三年(1572年),茶筅丸元服,称北畠三介具丰。至此,继美浓国后,织田信长又成功吞并了伊势一国。
北畠氏的下场是极其悲惨的。平定伊势后,织田信长安排叛降的原北畠氏家臣泷川雄利、柘植三郎左卫门尉等人留下辅佐次子信雄,又让泷川一益、织田信包两将镇守南北伊势。为了赢得领民的拥戴,并发展商贸事业,他撤除了各豪族架设的重重关卡——这直接引发了各地豪族的不满,伊势国再无宁日,国人一揆此起彼伏。
天正四年(1576年)十二月,因为传说许多国人一揆都和隐居的北畠具教暗通声气,于是在三介信雄的谋划下,织田军突袭具教所居的三濑御所。具教大呼悍战,以剑斩杀了十九人,重伤百余人后,终于跳上七尺高的石垣切腹自杀,享年四十九岁。接着信雄又袭击北畠具房隐居的多气御所,除具房本人幸免于难外,北畠氏一族竟被屠杀殆尽。
就是这个残忍的三男信雄,以后还有很多他的故事值得叙述。
六、姊川合战
1570年是永禄十三年,到了四月份,日本朝廷决定改元,是为元龟元年。这是动荡不安的一年,畿内风云突变,局势又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罪魁祸首当然是新任幕府将军足利义昭,他为了打倒织田信长而陆续向各地有力大名送去书信,逐渐撒开了一张巨大的“信长包围网”。
“夫人无罪,怀璧其罪”,而信长所怀的这块人人垂涎的璧玉,就是富庶的畿内,以及拥戴室町幕府的大义名分。当幕府分崩离析,将军被臣下弑杀之时,附近诸侯多采取观望态度,不肯出兵讨伐三好、松永等逆贼,或是支持流亡的足利义昭,但当义昭落入别人掌握中以后,他们又捶胸顿足,愤恨不已,策划从织田信长手中抢到这件宝货。
一方面为了彻底征服畿内地区,以此为基础向外辐射,扩展自己的势力,一方面也是为了在包围网未成型前将其撕毁,元龟元年四月,织田信长亲统大军北上,讨伐越前国守护朝仓义景。
「征伐越前」
这是平定伊势的第二年,距离桶狭间合战,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织田信长也逐渐迈入了中年时代。当年正月,他为了向天下展示自己才是日本真正的统治者,就以将军足利义昭的名义写信给畿内及附近地区的二十一家大名,要求他们上洛来觐见朝廷和新将军。使者来到越前国,越前守护朝仓义景却弃信不顾。
朝仓氏本为越前守护斯波氏的被官,朝仓孝景时代势力膨胀,又趁着“应仁·文明之乱”的机会朝秦暮楚,竟然被他驱逐斯波氏,攫取了守护一职。孝景的玄孙朝仓义景热爱京都文化,不但大量收留贫困公卿,还把本城一乘谷搞成北陆地区难得一见的繁荣净土。当时一乘谷的朝仓文化、山口的大内文化与骏河的今川文化,并称为京都文化的三大分支,而义景也与大内义隆、今川义元并列为三大风流大名。只可惜论起战国争雄,义景是三人中能力最弱的,前此足利义昭流亡到一乘谷城,他明明具备上洛的能力,却空置宝货而不能用,使义昭灰心丧气,走投信长,就可见其政治眼光之短浅了。
但等织田信长开始了疾风烈火般的上洛之战,朝仓义景却又后悔不迭,他通过浅井长政和信长达成协议,即信长通过近江国进攻山城国,他则通过若狭国(今福井县西部)进攻山城国,双方在京都附近会师。义景的意思很明确:义昭将军是我先拥戴的呀,怎能被你这个后生小子给抢了先?我也要分一杯羹,立一个大功,起码不能比你落后。
为了尽量争取盟友,消除上洛途中的阻碍,信长答应了朝仓义景的请求。然而最终朝仓军却并没有开入山城国,只是和若狭国守护武田元明交了几仗,迫使其遵从于足利义昭而已。这一方面是朝仓义景决心不大所致,另方面也是因为信长的上洛战打得太成功了,太神速了,使天下人莫不大吃一惊,朝仓军根本就追不上他的脚步。
基本上就没有得到朝仓氏一兵一卒增援的信长,为此大感不满,在他看来,自己是拥戴足利义昭的第一功臣,其次是盟友浅井长政和德川家康,至于朝仓氏,和被迫归降自己的三好、松永、和田等势力没什么不同。不仅如此,三好、松永、和田等势力已经明确归降了,朝仓义景虽说拥戴义昭将军,却还不肯向自己低头呀。基于这种心理,也基于上洛之战和伊势平定战都太过顺利了,开始有点志得意满的信长就此把矛头指向了朝仓氏。
信长首先给若狭守护武田元明颁发了“所领安堵状”,即承认他对若狭国的统治权,对于通过战斗和威压才使元明臣服于义昭将军的朝仓义景,却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义景本就因为大功被信长独得而捶胸顿足,愤恨不已了,又遭到如此蔑视,就此对信长恨了个痛入骨髓。在这种背景下,信长要求上洛去谒见将军的书信送到,义景又怎肯乖乖服从?
朝仓义景仿佛小孩子赌气般的举动,正中信长下怀,于是他就以不服从将军的命令为藉口,亲统大军,并会合三河国的德川家康,通过盟友浅井氏的领地开往越前。其实义景在收到信长来信时就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他命令各路兵马陆续向木芽峠一线集结,准备要大战一场。
织田、德川联军的速度很快,朝仓军各部还没到位,联军就对越前手筒山城(在今福井县敦贺市内)展开了猛攻。
手筒山城防备薄弱,根本无法抵挡织田大军,而朝仓义景也未能及时派出增援部队,因此眨眼间就沦陷了。距离此城最近的要隘,乃是朝仓氏一门众(同族)大将中务大辅景恒守备的金崎城(今敦贺市金崎町)。手筒山城被攻陷的翌日,信长又猛攻金崎城,朝仓景恒退走,金崎开城降伏。
事实上,因为家中派系内斗,朝仓义景打算趁机削弱控制敦贺郡的朝仓景恒等人。景恒本是朝仓家中名将,因众寡不敌且孤立无援而败,最终独自逃回主城一乘谷。但他不但没有受到抚慰,反被家中指责为“丢城无数,使朝仓之名蒙受羞辱”。于是景恒万念俱灰,长叹一声,跑去永平寺遁世出家——大敌当前,还要内斗,朝仓家的前景也就可想而知了。
联军一路势如破竹,誓要一举杀到一乘谷城下,灭亡朝仓氏,吞并越前国。然而四月二十七日晚间,突然有一名密使来到信长本阵,献上一件奇特的礼物。礼物是信长之妹市姬从浅井氏本城小谷送来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小袋豆子,口袋两端都用丝线紧紧捆扎,很难解开。
“这是何意?”信长苦苦思索,“豆子……小豆……小豆坂!”他突然想到,被织田氏一族引为奇耻大辱的第二次小豆坂之战,乃是因为中了今川方军师太原雪斋前后夹击之策,才会一败涂地的。市姬如果有什么话想要告诉自己的哥哥,又不方便明说,而要设个哑谜的话,这件事是最能发人警醒的。
难道说,自己将会同样遭逢败绩吗?难道说,自己也会被敌人前后夹击?信长想到这里,猛然从折凳上跳了起来,大惊失色地叫道:“是浅井!”
「金崎的退兵」
江北(北部近江)的浅井长政为了对抗江南(南部近江)的六角氏,曾与朝仓义景结有盟约,两家关系非常密切,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浅井氏最终脱离六角氏的控制得以独立,全拜朝仓氏所赐。
正因如此,织田信长本次越前讨伐战,并没有强要长政出兵相助。不过在他想来,自己此次发兵,乃是打着幕府将军足利义昭的旗号,以责问朝仓义景为何不肯上洛谒见为名,曾与自己并辔入京的长政应该不会阻挠。况且,浅井长政是自己的妹婿,也是一个很能认清天下大势的人才,怎么可能因为那些已经过时的盟约而拖自己后腿呢?因此虽然通过浅井氏的领地北进,信长却丝毫也没有戒备自己后方。
然而浅井长政此时却已经可悲地无法控制家中舆论,被迫要向信长挥舞刀剑了。
前面提过,浅井家本采取“重臣合议制”,家主不过合议的主席而已,并没有足够强大的独裁力量。因为浅井家中重臣和麾下豪族多年来与朝仓氏并肩作战,早就培养起了牢不可破的感情,况且他们认为信长此人狼子野心,毫不可信,如果顺利灭亡朝仓氏,很可能掉过头来攻打江北。重臣们纷纷以“唇亡齿寒”之意游说长政,见长政不予采纳,干脆又把隐居的老头子浅井久政扛了出来。
不忍拂逆父亲之意,无力抗拒臣下要求,同时又怕失去家主宝座的浅井长政终于横下一条心,秘密发兵,准备与朝仓氏南北夹击织田信长的军队。其妻市姬得知这一消息,匆忙派人送信给哥哥信长,要他早作准备。当然,她这种行为无异于背叛自己的丈夫,所以话不能明说,要设哑谜。那件奇特礼物的含义其实非常明确:织田军正面临着袋中之豆的险恶局面,前后两端都被绑死,即将无路可逃。
四月二十八日晨,探马来报,浅井军会合了昔日的仇人六角义贤,已在金崎与京都之间布阵,准备截断织田军的退路。已经做好准备的织田信长立刻传令后撤,并派木下秀吉、蜂须贺正胜和德川家康等将殿后,阻挡听闻消息正从一乘谷城汹涌杀来的朝仓大军。在近江豪族朽木信浓守元纲的协助下,织田大军沿琵琶湖西岸,经朽木谷城折往西南,终于在三十日顺利回归京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金崎退兵”。
木下秀吉本名藤吉郎,出身非常低微,其父不过织田信秀麾下一名足轻而已,算是半拉武士,半拉农民。因为善于理财和搞调略,秀吉才被信长看重,并且地位稳步攀升。金崎的退兵,可能是秀吉亲自指挥的第一场大仗,这一仗危险万分,差一点他就丢了性命——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秀吉因为这一场撤退战而发家,最终成为信长事业的继承人,这在当时是无人能够预料到的。
金崎退兵以后,原本盟友加姻亲的浅井氏变成了织田信长的敌人,织田军不但无力继续北上讨伐越前国,原本就不稳固的江南领地还随时都可能遭受浅井军的攻击,人心摇动,一揆纷起,京都就此陷入了四面皆敌的危险处境。为今之计,信长只有尽快离开京都,回归自己的本城岐阜去重整兵马,以图再举。
五月十九日,放弃危机重重的大路,仅率从者十人翻山越岭回归岐阜城的信长,在千草山中的椋木峠遭到刺客伏击。刺客是由六角义贤高价雇来的上位忍者杉谷善住坊。善住坊是甲贺五十三家之一的杉谷家当主与藤次之子,擅以铁砲狙击,人赞其“可轻易射落飞鸟”。他埋伏已久,手端铁砲,在距离信长十二、三间(二十多米)远处开火——“呯”的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失了准头,子弹仅仅射穿了信长衣服的下摆而已。
侍卫们大惊失色,纷纷驳马向铁砲鸣响处追去。信长却大叫道:“不必理他,赶路要紧!哼,这个人得罪我信长,他还想要得到活路吗?”
正如信长所言,杉谷善住坊此后遭到通缉,逃往高岛隐居,但三年后还是被归降信长的浅井氏麾下大将矶野员昌搜了出来。信长下令将善住坊埋在道路旁边,只露出脑袋,凡过路行人必须以锯锯其脖颈——可怜的善住坊嚎呼数日后,终于凄惨地死去了。
「大战的序曲」
信长东返,留柴田胜家、森可成、佐久间信盛、中川重政等将守备江南各城,抵抗浅井、朝仓联军的进攻,其中胜家驻守的是要隘长光寺城。当年六月,六角义贤聚集旧臣,煽动江南诸郡爆发国人一揆,进逼野洲川,打破长光寺外城,包围了本丸【战国时代的城堡为了防守需要,分为多层,每层习惯以“丸”字命名,最中心或最主要的一层即为本丸,在外有二之丸、三之丸,等等,此外还可能依据所在方位、地理状况或曾镇守过的将领的姓名,起西之丸、山之丸、京极丸等名称。】。
然而柴田胜家抱着必死的决心,领兵冲杀出来,击溃了六角军。不久以后,又爆发了落窪合战,柴田胜家与佐久间信盛合兵,大败六角势和一揆军,六角氏重臣三云定持以下七百八十余人战死。南部近江的局面这才算暂时稳定下来了。
虽然暂时无力一举消灭浅井和朝仓联军,但为了保障京都附近的安全,镇压因金崎撤退而在畿内地区此起彼伏的国人一揆,就在柴田胜家击溃六角军的同一月,信长率领大军从岐阜城出发,再度踏入近江国。
此次信长动员了一万五千大军,并要求德川家康亲统五千三河兵赶来会合。六月十九日,近江坂田郡长比城主堀秀村在木下秀吉的调略下投降信长,主动为织田军打开了城门。这一下形势急转直下,织田军通过长比城大踏步向北挺进,杀至浅井氏本城小谷南方不远处的虎御前山。
前锋小小接了几仗,浅井军听闻信长亲率主力跟随于后,于是不敢恋战,退回小谷城严密防守。信长本人是二十一日到达虎御前山的,随即命令士兵放火焚烧小谷城附近的村庄田地,意图诱出浅井军主力和自己决战,但自知兵微将寡,难以抵敌的浅井长政却不为所动。此时长政已派快马前往越前一乘谷城,要求朝仓氏出兵增援,相信等朝仓军赶到后,联兵南向,定可一举将敌人赶出自己的领土。
看到浅井长政持固守不战态度,信长决定改变策略——因为他并没有一举攻克小谷城的实力,长期围困又怕形势有变——南下攻击要隘横山城。横山城位于小谷城与浅井氏重镇佐和山城之间,只要攻克横山城,就如同往敌人的心脏部位插入了一柄尖刀,浅井势力即便不因此元气大伤,也无法再轻易南下骚扰京都附近地区了。二十二日,信长放弃虎御前山,移军东南,把横山城团团包围住。他同时将本阵设置在横山城以北、姊川南岸的龙之鼻地方,以监视北军的动向。
信长离开虎御前山的时候,派梁田左卫门太郎广正、中条将监家忠与佐佐成政三将率两千兵马殿后。浅井长政果然趁势追击,但在织田殿后部队的五百梃铁砲攒射下无功而返。六月二十三日,织田军顺利完成战略转移,包围了横山城。
第二天,朝仓氏一门众大将景健率越前援军终于赶到了小谷城,数量为八千人。浅井长政本想趁信长此次全力而来,就与他在小谷城下主力决战,一战彻底分出胜负,没想到堂堂朝仓家却只拿出不足半数人马,当主义景也并未亲自挂帅上阵——他却不知道越前守护朝仓义景一辈子只上过一次阵,那是在永禄七年(1564年)的九月,初阵的时候,义景已经三十二岁了……
浅井长政虽然怒可不遏,悲哀地认识到自己被朝仓家出卖了,但此刻横山城已经危在旦夕,形势也不容许他再等待不战了。
著名的姊川合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目标:龙之鼻!」
六月二十六日,浅井、朝仓联军在收复虎御前山以后,东南方向进至草野川北的大依山上。此处到横山城直线距离不过四公里,但织田信长却并不急于撤除对横山城的包围,将全军排开面向敌人,不仅如此,他的本阵龙之鼻正位于横山城与浅井、朝仓联军的夹击线上。这或许是信长轻敌所致,或许是他认为以最快速度攻克横山城乃是当前第一要务,或者他以身为饵,希望引诱敌人渡过姊川来进行主力决战。究竟哪种猜测才是正确的,恐怕会变成永远的谜团。
事实上,这个时候如果一招不慎,龙之鼻很可能变成第二个桶狭间,背对着敌人的信长的下场恐怕比今川义元还要惨。
因应织田军的这一态势,六月二十七日晨,浅井、朝仓联军故意翻下大依山北麓,伪装成将要撤退的样子。在确定计谋没有被敌人识破后,于午夜时分突然转道南下。二十八日天亮前,浅井军从野村方向,朝仓军从三田村方向,突破姊川防线,对织田军发起了突然袭击。
但其实这个时候,织田信长已经察觉到了敌军的动向,虽然事起仓促,但“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他立刻将围城部队逐一调往姊川南岸。可惜的是,按照一般战争的惯例,士兵们在早晨五时左右起床,开始战斗准备,等接到主将快马送来的书信,匆匆从横山城下集合北向,跑一点五公里的道路前往救援,中间有一个时间差。
朝仓、浅井联军正是利用这个时间差,想要抢先一举击溃信长本阵,到那时候就算有百万织田军赶来增援,也缓不济急,无可畏惧了。
这个时候信长的身边只有马迴众和“西美浓三人众”,估计兵力不足八千之数。幸运的是,德川军的主力一直没有参与攻城战,而在龙之鼻的西面北向列阵——大概这是德川家康为人比信长更为谨慎的缘故吧。于是信长就命令部下和德川氏的三河军立刻封锁姊川渡口,以迟滞朝仓、浅井联军的行进速度——虽然已经不大来得及了。
当时信长的布置是这样的,本阵前方由坂井政尚、池田恒兴、森可成三将统率马迴众,组成三段列纵深,严密防守,本阵东侧是“西美浓三人众”的部队,西侧是德川军,保护侧翼,防备敌人从两翼发动突击。
面对这一最新情况,进攻方联军的两位统帅——朝仓景健和浅井长政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论。一般情况下,马迴众算是主将的亲兵,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正面冲锋势必会遭受到强力抵抗,很可能拖延过长的时间,等到织田后方部队陆续赶来,战局就会向不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化。最上策是分一部分兵力牵制信长的马迴众,然后主力突击其侧翼,只要击溃一翼,也可直薄信长本阵。